一个逃犯的思想
一个逃犯的思想
1747年,莱顿一家不起眼的印刷厂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悄悄印了出来。封面朴素得近乎寒酸,里面只有一百五十页左右的拉丁文和法文混排。但当这本书几周后传进巴黎、伦敦、阿姆斯特丹的读书圈时,整个欧洲的知识界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书的标题叫《人是机器》。作者匿名。核心论断只有一句话,却被无数人反复引用、咒骂、嘲弄:人的灵魂不存在,思维不过是大脑这台机器运转时的副产品。
写出这句话的人,当时已经是一个逃犯。他从法国仓皇出逃,身无长物,没有大学敢收留他,连假名都用过好几个。但他比逃出来之前更加确信自己是对的。
这个人叫朱利安·奥弗雷·德·拉·梅特里(Julien Offray de La Mettrie),1709年生于法国布列塔尼半岛上的港口城市圣马洛,一个富裕船商家庭的小儿子。
他是谁?医生凭什么敢推翻整个基督教世界的灵魂观?一个被整个时代围剿的人,到底看见了什么别人没看见的东西?他是真的疯了,还是比我们大多数人更诚实?
这一章,我们就把这个被同时代人骂作"疯子"、被后来的人当成"思想史上的极端标本"的人,一点点还原出来。你会看到一个爱吃肉、爱抽烟、爱打趣、敢和整个教会对骂的鲜活灵魂。你也会明白,他那些看似疯狂的结论,背后其实有非常具体、非常物质、非常"病床前"的理由。
一、从圣马洛到莱顿:一个富家子弟的医学之路
拉·梅特里不是天生的反叛者。他出生时,家里是圣马洛数得着的殷实商户。父亲是船商,母亲出身当地的小资产阶级家庭。这个城市后来因为走私和航海出名,但在18世纪初,最赚钱的行当还是给法国王室供应船用物资。拉·梅特里从小衣食无忧,按部就班地进了当地的耶稣会学校读书。
耶稣会学校的教育是标准的古典路线:拉丁文、修辞学、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年轻时的拉·梅特里在神学辩论里表现得很出色,甚至拿过耶稣会学校的奖。这种背景让人很难想象,他后来会成为那个时代最激进的唯物主义者。
转折发生在1720年代末。
拉·梅特里后来在一篇自传性质的文章里透露,他最初想当神父。但耶稣会学校的训练让他对神学产生了怀疑——他发现,那些看似严密的论证,背后依赖的更多是教会的权威,而不是真正的证据。这种怀疑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让他后来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他转而学医。先是在巴黎的医学院听课,那个年代的巴黎医学院依然是中世纪传统的延续,解剖学和临床经验被古典文本的引证压得喘不过气。但拉·梅特里很幸运,他在1730年代找到了一个真正能教他东西的人:赫尔曼·波尔哈夫(Herman Boerhaave)。
波尔哈夫当时在荷兰莱顿大学任教,是整个欧洲最受尊敬的临床医生。他的名气大到什么程度?据说当时从俄国、中国都有学生专程赶来听他讲课。一位俄国贵妇人生病,写信去求医,回信的不是波尔哈夫本人,而是他的学生。后来人们发现,这位"学生"其实就是波尔哈夫自己,但他还是用学生的名义回了信——因为他认为医生不该亲自给没有见过面的病人开药。这种对临床严谨性的坚持,正是波尔哈夫成为一代宗师的原因。
波尔哈夫在莱顿做了一件当时很了不起的事:他把病床带进了教室。学生不再只是读希波克拉底和盖伦的旧书,而是真正去病房观察病人,记录症状,分析治疗效果。这种做法在今天看来理所当然,但在18世纪初的医学院里,大多数教授还在照本宣科。波尔哈夫是近代临床医学的奠基人之一。
拉·梅特里跟波尔哈夫学了几年,深受影响。他后来把波尔哈夫的很多著作翻译成法文,并在翻译过程中加进了自己的评论。这些翻译和评论成了他早期医学写作的主要内容,也让他在法国医学界开始有点小名气。
波尔哈夫对拉·梅特里的影响是双重的。一方面,波尔哈夫那种重视观察、重视证据的态度,训练了拉·梅特里"看见什么就说什么"的习惯。另一方面,波尔哈夫本人其实是一个温和的、有宗教信仰的人,他并不主张把唯物主义推到极端。但正是这种温和,刺激了拉·梅特里走向更远——他的老师不愿意说的话,他替老师说了。
从莱顿回到巴黎之后,拉·梅特里成了巴黎医学圈里的活跃人物。他写小册子,参加辩论,给医学杂志投稿。他的文风生动、刻薄,喜欢用打趣的方式把对手逼到墙角。这种风格后来贯穿了他所有作品。
二、巴黎的医生与"替病人说话"的代价
1730年代末到1740年代初的巴黎,对医生来说是个不太好混的地方。医学界内部派系林立,王室和教会对医学言论有严格的审查制度。一个医生如果公开发表不符合教会的观点,轻则丢掉执照,重则被关进监狱。
拉·梅特里偏偏是个管不住嘴的人。
1740年代初,他在巴黎行医期间,写了一系列医学观察笔记,里面记录了他在临床上的发现。其中一个发现让他后来声名狼藉:他在治疗一个精神错乱的病人时发现,这个病人的"灵魂"——按照教会和当时主流哲学的说法,那应该是一种非物质的、不朽的存在——似乎完全跟着他肉体的状态走。当病人发烧的时候,他的判断力、记忆力、情绪,全都乱成一团。当退烧之后,这些功能又慢慢恢复正常。
换句话说,所谓的"灵魂活动",完全取决于身体的状态。这和教会说的完全相反。教会认为,灵魂是上帝赐予的、独立的、超越肉体的存在。肉体会死,但灵魂不灭。一个医生的临床观察,似乎在直接挑战这套延续了一千多年的核心教义。
拉·梅特里把这些观察写进了1745年出版的一本书里,书名叫《灵魂的自然史》(Histoire naturelle de l'âme)。这本书一出版就引发了巨大争议。
争议的核心不是医学观察本身,而是拉·梅特里从观察里推出的结论。他在书里提出:灵魂和肉体并不是两样东西,而是同一样东西的两个面。所谓"思维",其实是物质的一种特殊属性,就像消化是胃的属性、血液循环是心脏的属性一样。
这个观点在当时听起来简直是疯了。
巴黎的医学界和神学界联合起来围攻拉·梅特里。医学界指责他哗众取宠,神学界指责他亵渎神明。法国王室的图书审查机构开始盯上他。他的医学执照差点被吊销。
但真正让拉·梅特里被彻底赶出法国的,是1746年发生的一件具体的事。
那一年,拉·梅特里卷入了一场医疗纠纷。一个富裕的病人经过他的治疗之后死亡,病人家属指控他误诊。这本来是医疗纠纷里常见的事,但拉·梅特里犯了一个政治上的错误——他在公开辩护中不仅为病人说话(他认为病人本来就病入膏肓,他尽力了),还隐隐批评了当时巴黎医学界一些医生为了讨好权贵而隐瞒病情真相的做法。这句话戳到了很多人的痛处。
他的对手们趁机联手,从医学纠纷入手,把话题转向他的"危险思想"。一时间,巴黎的小报上充满了对他的人身攻击,说他"道德败坏""思想危险""根本不配当医生"。这种"先搞臭名声、再搞掉饭碗"的做法,在18世纪的法国知识界并不罕见——伏尔泰、卢梭后来都遭遇过类似的围攻。
1746年底,拉·梅特里被迫离开巴黎。他先逃到荷兰的莱顿,那里有他波尔哈夫时代的老关系,可以暂时避风头。他在莱顿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当地的加尔文宗牧师们对他恨之入骨——他之前在《灵魂的自然史》里嘲笑过他们的神学观点。
但就在这种走投无路的状态下,他写出了《人是机器》。
三、发烧、手术刀与一台坏掉的人体
《人是机器》的核心论证,其实并不复杂。复杂的是拉·梅特里得出这个论证的过程。他不是坐在书房里苦思冥想"什么是人"这种大问题,而是从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临床病例里归纳出来的。
让我们看几个他书里反复提到的病例。
第一个病例,是他自己。
拉·梅特里在1740年代得过几次严重的发烧。他在《人是机器》里详细描述了自己发烧时的精神状态。当体温升高到某个程度,他的思维开始出现紊乱:原本熟悉的拉丁文诗句想不起来了,原本清晰的逻辑推理开始跳来跳去,原本稳定的情绪变得暴躁或者抑郁。等烧退了,这些功能又一项一项回来。
这个自我观察让他得出了一个非常物质的结论:思维活动依赖于大脑的物理状态。具体来说,依赖于大脑里的血液流动、体温、化学变化。这些条件一旦改变,思维就改变;这些条件一旦消失(也就是死亡),思维就彻底消失。
他用了一个比喻:大脑就像一架机器。机器的运转需要燃料、合适的温度、各部件的配合。一旦燃料用完,温度过低或者过高,某根齿轮断了,机器就停。思维就是这架机器在正常运转时发出的"声音",它不是一个独立于机器的东西。
第二个病例,是手术病人。
拉·梅特里在巴黎行医时做过不少外科手术。他观察到一个现象:当病人在手术中因为疼痛、恐惧、失血而陷入半昏迷状态时,他们的"理性"和"意志力"几乎完全消失。一个平时温文尔雅的绅士,术后可能会变成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但等伤口愈合、身体恢复之后,他又变回那个绅士。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平时认为非常"高级"、"非物质"、"神圣"的那些能力——理性、意志、道德判断——其实都依赖于一具血肉之躯的正常运转。它们不是从天而降的,更不是独立于身体之外的。它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
第三个病例,是临终病人。
拉·梅特里看过很多临终的病人。他在书里描述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病例:一个平时坚定的无神论者,在临终时突然变得虔诚,开始祈祷,希望死后有来世。拉·梅特里没有嘲笑这个人,反而非常冷静地指出:这种转变完全可以从大脑的生理变化来解释。当身体濒临死亡时,大脑的供血、供氧、化学环境都发生了剧烈变化,原本清醒的理性被濒死时的生理波动所覆盖。
换句话说,人在临终时"看见"或者"相信"的东西,未必是真实的。它可能只是垂死的大脑放电时产生的幻觉。
这三个病例合起来,构成了一种非常独特的论证方式。拉·梅特里没有去引经据典地讨论"什么是灵魂"这种形而上学问题,他只是从病床前的事实出发:一个发烧的人,一个术后的人,一个临终的人,他们的"灵魂活动"完全跟着身体状态走。所以,灵魂不是一个独立的东西,它就是身体的某种功能。
这种论证方式,是波尔哈夫在莱顿教给他的临床方法的延伸。波尔哈夫说:医学要从病床出发,不要从书本出发。拉·梅特里把这个原则用到了哲学上:哲学也要从病床出发,不要从神学家的定义出发。
这就是为什么《人是机器》读起来不像哲学书,更像一本临床观察笔记。它不是亚里士多德式的逻辑推演,也不是笛卡尔式的"我思故我在"那种纯粹思维游戏,而是一个医生在反复看病、反复观察之后写出来的工作笔记。
四、匿名小册子与整个欧洲的围剿
1747年,《人是机器》在莱顿出版的时候,作者署的是"作者先生"(Monsieur l'Auteur),但整个欧洲的知识圈很快就知道这是谁写的。拉·梅特里的文风太有辨识度了——那种刻薄的幽默、那种把高深概念拉到日常生活里的能力、那种明摆着要和你对着干的劲头,圈内人一看就知道。
出版之后发生的事情,可以用"墙倒众人推"来形容。
莱顿当地的加尔文宗教会第一个跳出来。一位牧师公开在教堂里谴责这本小册子,声称作者是"魔鬼的代言人"。荷兰当局开始考虑拘捕拉·梅特里。莱顿大学虽然和波尔哈夫有关系,但此时波尔哈夫已经去世两年了,新任的校长不愿为一个"危险分子"出头。
法国那边的反应更激烈。《人是机器》在巴黎被列为禁书。巴黎最高法院正式下令禁止此书流通,凡是被发现持有或者贩卖此书的人,将面临罚款甚至监禁。当时的一份政府通告里,把拉·梅特里描述为"一个道德败坏、思想危险的流氓医生"。
但有趣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反对他。
在荷兰和英国,有一些自然哲学家和医学家私下里承认:拉·梅特里说的那些临床观察,其实是常识。只是没有人敢把这些观察说成结论。拉·梅特里做的事,就是把大家都看见但都不敢说的事实,写成了一本书。
这种"私下赞同、公开反对"的态度,是18世纪欧洲思想史的一个典型现象。伏尔泰在很多问题上也面对过类似的情况——他写的东西几乎每一本都被禁,但他本人从来没被正式审判过,因为他的名声太大、关系太广。拉·梅特里没有这种保护伞,他既没有伏尔泰那种与王室的多年交情,也没有伏尔泰那种伦敦、日内瓦等多地的退路。他只是一个医生,一个在巴黎混不下去的中年人。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后世称"腓特烈大帝")伸出了手。
腓特烈二世是当时欧洲最开明的君主之一。他本人就是伏尔泰的朋友,对哲学、文学、音乐都有浓厚兴趣。他在柏林建立了一个"哲学家的避难所",专门收留那些在本国混不下去的欧洲知识分子。伏尔泰、达朗贝尔这些人都曾在柏林待过。
1748年初,腓特烈二世向拉·梅特里发出了邀请:来普鲁士吧,你可以在我的宫廷里做我的私人医生和读伴。国王本人将保护你的安全。
对拉·梅特里来说,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邀请。他在莱顿已经没有容身之地,回法国更是不可能。于是他收拾行李,从荷兰渡海北上,到了柏林。
```mermaid flowchart TD A[1709 出生于圣马洛<br/>富裕船商家庭] --> B[1720年代末 就读于耶稣会学校<br/>神学训练埋下怀疑种子] B --> C[1730年代 赴莱顿大学<br/>师从波尔哈夫学医] C --> D[1730年代末 回到巴黎<br/>行医并翻译波尔哈夫著作] D --> E[1740年代初 临床观察<br/>发现思维随身体状态变化] E --> F[1745 出版《灵魂的自然史》<br/>引发巴黎医学界和教会围攻] F --> G[1746 因医疗纠纷和思想争议<br/>被迫逃离巴黎] G --> H[1747 流亡莱顿<br/>匿名出版《人是机器》] H --> I[1747 全欧围剿<br/>荷兰和法国均下令禁书] I --> J[1748 受腓特烈二世邀请<br/>前往普鲁士柏林] J --> K[1751 病逝于柏林<br/>享年四十二岁] ```
五、腓特烈大帝的餐桌:一个逃犯的最后五年
1748年到1751年,是拉·梅特里人生的最后五年,也是他写作最密集的五年。
在柏林,腓特烈二世确实把他当成了座上宾。国王本人是个哲学爱好者,喜欢和学者们一起吃饭、聊天、辩论。腓特烈二世用法语和学者们交流,他的法语比很多法国人说得都好。拉·梅特里加入了这个圈子,成了国王晚宴上的常客。
在国王的庇护下,拉·梅特里不用再担心人身安全。但他也没闲着。在柏林期间,他写了至少三本重要的哲学著作:《人是机器》的法文扩充版、《伊壁鸠鲁体系》(Épicure)、以及一些关于哲学史的小册子。
他的写作风格在柏林期间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如果说《人是机器》还算一本严肃的哲学著作,那《伊壁鸠鲁体系》就完全是挑衅性的作品。他在书里公开为享乐主义辩护,声称追求快乐是人的天性,任何压制这种天性的道德规范都是虚伪的。这本书比《人是机器》更让欧洲的传统道德家们愤怒。
他和同时代启蒙思想家们的关系也很复杂。
和伏尔泰的关系:伏尔泰是他最直接的支持者之一。伏尔泰在1740年代后期公开称赞《人是机器》的勇气,但他同时也在私下里劝拉·梅特里"收敛一点"。伏尔泰自己就是一个在激进和谨慎之间反复摇摆的人,他欣赏拉·梅特里的勇气,但不欣赏他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伏尔泰后来在一封信里说,拉·梅特里是个"诚实的人,但他太诚实了,诚实到会把自己烧死"。
和卢梭的关系:卢梭在1750年代以后开始公开反对唯物主义。在他眼里,拉·梅特里这种把人说成是机器的观点,正是现代文明的病——把人降低为物质,人就失去了道德的基础。卢梭的《爱弥儿》里有一段著名的话,警告说如果人们都接受唯物主义,道德将不复存在。他虽然没有点名拉·梅特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和狄德罗的关系:狄德罗的态度比较微妙。他主编的《百科全书》在1750年代被法国当局打压,他本人对官方审查深恶痛绝。从这个角度说,他应该是拉·梅特里的同情者。但狄德罗的唯物主义比拉·梅特里更复杂,他不是简单的"人是机器"论者,而是更倾向于承认物质有某种内在的、能动的属性。狄德罗对拉·梅特里的评价是"才华横溢,但失之偏颇"。
和波尔哈夫的关系:虽然波尔哈夫在1740年代就已经去世,但他的影响力一直笼罩着拉·梅特里的写作。拉·梅特里在柏林的写作里多次提到他的老师,但每次都会加一句:"老师走不到的地方,我替他走。"
1751年11月11日,拉·梅特里在柏林病逝。死因据说是食物中毒——他在一位朋友家吃了顿丰盛的晚餐,吃了大量腌制的食物和烈酒,第二天就高烧不退,十一天后去世。
关于他死亡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是自杀,因为他对"被驱逐"的处境感到绝望。也有人说是国王的政敌下的毒,因为拉·梅特里在国王身边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还有人说他是"死于自己的哲学"——他曾经在《人是机器》里嘲笑那些为养生而苦苦算计的人,说人应该跟着自己的胃口走,结果他自己就是这样吃死的。
这些传闻很难证实。但可以确定的是,拉·梅特里死的时候只有四十二岁,正是一个哲学家最能出成果的年纪。
腓特烈二世为他写了悼词,对他的死表示惋惜。在那个时代,一个国王为一个被全欧洲驱逐的医生写悼词,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姿态。
六、那个时代如何孕育出一个"叛逆果实"
拉·梅特里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他的思想,是18世纪欧洲特定环境的产物。
这个环境有几个关键特征。
首先是医学的进步。 18世纪是临床医学真正起步的时代。波尔哈夫那一代医生把病床带进了教室,解剖学开始摆脱教会的限制(之前教会长期反对解剖人体),显微镜开始让人们看到肉眼看不到的微观结构。这些进步,让"人是物质"这种观点不再是纯粹的哲学猜想,而是有医学证据支撑的具体命题。拉·梅特里正是从这些证据出发的。
其次是宗教权威的衰退。 18世纪的欧洲,虽然教会仍然拥有强大的政治权力,但在知识界,宗教的解释力已经大不如前。新教改革已经过去两个世纪,自然神论、怀疑主义在知识圈里广泛流传。年轻一代的学者不再像他们的祖辈那样,把《圣经》当成不容质疑的真理。拉·梅特里在耶稣会学校接受的训练,让他亲身体会到了这种"形式上信、实质上疑"的状态。
第三是政治权力的分裂。 18世纪的欧洲,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治权威。法国、英国、荷兰、普鲁士、神圣罗马帝国各自为政。法国禁的书可以在荷兰出版,荷兰驱逐的人可以去普鲁士。这种分裂,给了像拉·梅特里这样的"逃犯"以生存空间。如果没有普鲁士国王的邀请,拉·梅特里可能早就被某个国家关进了监狱。
第四是印刷业和图书市场的兴起。 18世纪是欧洲图书市场快速扩张的时代。匿名出版、地下流通、盗版翻印,这些在17世纪还比较罕见的现象,到18世纪中叶已经成了知识生活的一部分。拉·梅特里的书之所以能流传得这么广,和这个图书市场的存在密切相关。
这四个因素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非常特殊的"窗口期"。在这个窗口期里,一个医生可以走出诊所,进入公共辩论场,用临床观察去挑战神学教义,并且在被本国驱逐之后,找到另一个国家作为避难所。这种空间,在16世纪是不可想象的,在19世纪以后也逐渐消失了。
所以拉·梅特里的出现,是一个时代机遇的产物。如果他早生一百年,他大概率会像塞尔维特那样被烧死;如果他晚生一百年,他可能就只能在自己家里写日记,永远没有机会让这些思想传出去。他刚好赶上了这个窗口。
但时代机遇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同样是在18世纪,同样是医生,绝大多数医生并没有成为拉·梅特里这样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要么继续在古典文本里兜圈子,要么干脆闭嘴。
拉·梅特里之所以成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