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为何重读《个体》
第 1 章:导论:为何重读《个体》
1.1 一个被反复提出的问题
在分析哲学的历史叙述中,1959年往往被视为一个分水岭。彼时,维也纳学派的遗产——逻辑实证主义——对形而上学施以近乎毁灭性的打击。鲁道夫·卡尔纳普在《通过语言的逻辑分析克服形而上学》中论证,形而上学命题因无法被经验证实、亦无法在逻辑上为真,不过是"无意义的词串"。这种论断在英语世界经由艾耶尔的《语言、真理与逻辑》进一步扩散,几乎成为一代哲学家的共识:严肃的哲学工作应当回避形而上学,转向语言分析或科学逻辑。
然而就在这一年,P. F. 斯特劳森出版了《个体:一种描述形而上学的描述》。这本书从书名开始便是一种姿态:在形而上学被宣告终结的时代,它要"描述"形而上学。斯特劳森后来在《分析的边界》中回忆,写作此书的目的之一,是要回答"形而上学在何种意义上仍然可能"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在今天仍然悬而未决。每当哲学家重新讨论本体论承诺、物体的同一性条件、人格与身体的关系,他们实际上都在重复斯特劳森的追问。
本章的任务,是为读者铺设一条理解《个体》的入口。具体而言,需要厘清三个层次的问题:《个体》诞生于怎样的哲学语境;该书出版后经历了怎样的接受与批评;本书将以何种路径展开解读。三者层层递进,最终通向第二章对斯特劳森方法论来源的详尽考察。
1.2 二战后英美哲学的总体格局
要理解《个体》的原创性,必须先回到它所置身的话语场域。1950年代末的英美哲学并非铁板一块,而是由几条相互竞争的脉络交织而成。把握这些脉络,是后续讨论的前提。
第一条脉络是逻辑实证主义的余波。此时维也纳学派作为一个组织已经解散,但卡尔纳普、费格尔、亨普尔等核心人物仍在美国一流哲学系任职,主导着所谓"科学哲学"的方向。他们的核心主张可以简述为:哲学的任务在于对科学语言进行逻辑分析,形而上学命题因缺乏经验内容而应被拒斥。这一立场虽然严苛,但并非毫无成果。它推动了语意学的发展,催生了关于证实原则、还原论、概率逻辑的丰富讨论,并使科学方法论成为哲学研究的合法分支。然而其代价是,传统形而上学所关心的本体论、伦理学、美学问题被一并边缘化。
第二条脉络是日常语言学派,代表人物包括晚期的维特根斯坦、吉尔伯特·赖尔、约翰·奥斯汀。这一传统反对建构人工语言,主张从日常语言的实际用法出发解决哲学问题。赖尔的《心的概念》通过对"幽灵在机器中"这一笛卡尔隐喻的语言学消解,试图表明许多传统形而上学问题源于对语言逻辑的误解。在赖尔看来,"心灵"与"身体"的二元对立本身就混淆了范畴层级,是"范畴错误"的一种典型表现。奥斯汀则以更精细的路径推进这一路线,他的"言语行为理论"区分了话语的表意力量与命题内容,并通过对"似乎"、"看起来"等感知动词的细致考察,揭示出日常语言中蕴含的哲学智慧。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虽然出版于1953年,但其影响在1950年代末仍持续发酵,其"语言游戏"概念与"反本质主义"立场为日常语言学派提供了哲学基础。
第三条脉络较少被讨论,但同样重要,即二战后哲学方法论的转向。1939年以前,英语世界的形而上学传统并未完全中断,怀特海、亚历山大、C. D. 布罗德等人仍在著述形而上学专著。但战争打断了这一脉络,加之逻辑实证主义与日常语言学派的双重夹击,到1950年代,英美哲学界已普遍将形而上学视为可疑的事业。哲学系的学生在课堂上被教导:形而上学命题要么是无意义的,要么是可以被语言分析所消解的。在这种氛围下,敢于公开写作"形而上学"标题的著作,本身就需要理论勇气。
斯特劳森的《个体》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诞生的。它既不简单接受逻辑实证主义的拒斥,也不完全倒向日常语言学派的语言治疗方案。斯特劳森提出,哲学可以在描述性的层面对我们关于世界的实际概念结构加以研究,这种研究虽然涉及形而上学问题,但并不试图构造一种关于实在的新理论。这种立场,后来被称为描述形而上学。
1.2.1 描述形而上学的提出动机
斯特劳森在《个体》的开篇便开宗明义:本书所关心的是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结构,而非应当拥有的概念结构。这一区分看似微妙,实则至关重要。它直接回应了卡尔纳普对形而上学的拒斥。
卡尔纳普曾区分"内部问题"与"外部问题"。内部问题是经验科学内部关于特定对象存在与否的问题,例如"这棵树上是否有某种鸟"。外部问题则是关于整个框架是否合理的形而上学问题,例如"是否有外部世界"、"是否有他人的心灵"。卡尔纳普认为外部问题是假的,因为它们实际上涉及的是语言框架的选择,而非事实陈述。当我们问"是否有外部世界"时,我们实际上是在问"我们应当接受实在论的框架还是唯我论的框架",而这种选择无法通过事实陈述来回答。
斯特劳森接受卡尔纳普对语言框架的关注,但他不同意由此拒斥形而上学。在他看来,卡尔纳普实际上偷换了概念。所谓"框架"本身就预设了一套关于对象、属性、关系的本体论结构,而对这套结构的考察恰恰属于合法的哲学任务。卡尔纳普可以批评具体的形而上学命题没有经验内容,但他无法否认我们对世界的概念结构本身是一个可研究的客体。描述形而上学正是对这一客体的研究。
因此,描述形而上学的提出动机可以概括为:承认我们的概念结构具有可考察的内容,但拒绝将其视为可任意重构的方案。这一立场既避免了逻辑实证主义的虚无,又避免了过度建构性的形而上学野心。它是一种温和的、保守的形而上学。
1.2.2 与同时期语言哲学路线的异同
将描述形而上学与赖尔的日常语言分析进行比较,可以凸显其独特之处。两者都关注语言,但关注点不同。赖尔的策略是揭示语言误用如何导致形而上学难题,其终点往往是"问题的消解"。例如,《心的概念》并不正面回答"心灵是什么",而是要表明笛卡尔式的二元论提问方式本身就混淆了范畴,将"心灵"与"身体"置于同一逻辑层级之下。赖尔的方法是治疗性的,他要通过澄清语言逻辑来解除哲学焦虑。
斯特劳森则不同。他不打算消解问题,而是正面回答"我们的概念结构中,殊相是如何被识别的"、"人是如何成为殊相的"、"共相在何种意义上存在"。他的回答虽然没有建构形而上学体系,但确实在正面陈述本体论的主张。这使得他的工作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形而上学,而非纯粹的语言治疗。斯特劳森承认"自我"、"他人"、"物质对象"这些概念具有实质性的本体论内容,他要研究的是这些内容如何相互关联,而非如何被消解。
与奥斯汀的"感知话语"研究相比,斯特劳森的视野更为宏大。奥斯汀关注的是具体语词的用法,他在《感知与感觉》中通过对"看来是"、"似乎是"、"是"等动词的细致区分,揭示出感知经验中的复杂结构。这种研究是局部的、语用学的。斯特劳森则关注整套概念框架的逻辑结构,他的视角是自上而下的、整体性的。这种自上而下的视角,正是其著作被称为"描述形而上学"的原因。
当然,斯特劳森的工作并非完全脱离语言分析传统。他对"识别"、"再识别"、"同一性"等概念的讨论,本身就需要借助语言层面的分析。但他不停留于此,而是要将语言层面的发现转化为关于概念结构的本体论主张。这是一种"语言分析与形而上学综合"的路线,与赖尔、奥斯汀的路线有显著区别。
1.3 《个体》的接受史:从早期争议到当代复兴
《个体》出版后的接受并非一帆风顺,而是经历了显著的起伏。理解这一接受史,对于把握本书的解读背景至关重要。
1.3.1 早期批评的两个焦点
1960年代至1970年代,学界对《个体》的批评主要集中在两点。
第一点针对殊相优先论。斯特劳森在书中论证,我们对世界的认识从具体的殊相开始,共相只在殊相的背景中才能被识别。这一立场被批评为独断:为什么不能从共相出发构造世界?一些共相实在论者认为,结构或关系比具体对象更为基本,殊相不过是共相之网的节点。蒯因的"无同一性的实体"立场虽然属于不同语境,但同样挑战了殊相的优先性。批评者认为,斯特劳森的殊相优先论没有给出充分的论证,更像是一种未经审查的常识直觉。
第二点批评针对斯特劳森对"基本殊相"的认定。斯特劳森主张,物质对象和人在某种意义上是"基本的",因为其他殊相(如声音、颜色、事件)都需要参照它们才能被识别。这一认定同样受到质疑。如果接受彻底的唯名论或关系主义立场,基本殊相的概念便显得多余。戴维森关于事件的因果理论、特劳特曼关于时态与同一性的讨论、蒯因关于本体论承诺的量化标准,都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基本殊相的特殊地位。
对这些批评,斯特劳森本人在《个体》及其后续著作中有所回应。《感觉的界限》(1966)讨论了知觉与意识,间接涉及殊相识别的主体条件。《主体与他人》(1959)和《分析的边界》(1992)则进一步澄清了描述形而上学的方法论立场。但总体而言,1970年代之后,分析哲学的主流兴趣转向了语言哲学、心灵哲学、科学哲学等领域,《个体》所代表的描述形而上学方案一度被边缘化。
1.3.2 当代复兴的背景与原因
进入21世纪后,斯特劳森的工作重新引起关注。这一复兴与新形而上学(new metaphysics)的兴起密切相关。所谓新形而上学,是指一批分析哲学家在1990年代以后重新主张形而上学研究的合法性,他们的代表人物包括大卫·刘易斯、克里福德·索伯、特德·赛德尔、路易斯·安塔伊等。新形而上学虽然在具体主张上与斯特劳森多有不同,前者更倾向于修正性的、可能世界语义学方向,但他们都共享一个基本信念:哲学可以对实在的结构作出实质性论断。
在这一背景下,《个体》被视为可借鉴的资源。原因有二。其一,斯特劳森对概念结构的精细分析为新形而上学提供了方法论参照。新形而上学虽然不满足于描述,但需要某种起点,而描述形而上学恰好提供了这种起点。即使是修正性的形而上学,也需要先理解它所试图修正的对象,否则无从评判修正的合理性。其二,斯特劳森对殊相、共相、基本殊相等概念的处理,与当代形而上学中关于本体论优先性、基态(grounding)、殊相化(particularization)的讨论形成呼应。当代学者如吉安卡洛·马拉托利、法比奥·贝拉维塔、阿尔贝托·维尔吉利奥·帕特森等人对斯特劳森的重新解读,正是这一复兴的具体表现。
值得注意的是,斯特劳森的工作在中文哲学界的接受相对滞后。这与多重因素有关:译介不充分,传统形而上学背景的差异,汉语分析哲学共同体的形成较晚。本书试图部分弥补这一空白。但本书不是一项接受史研究,而是以《个体》文本为中心的解读性著作,其目标是为中文读者提供一个进入斯特劳森思想的系统路径。
1.4 本书的解读主轴:殊相—共相问题与四组核心论证
《个体》篇幅不长,但内容密集,涉及的话题跨越本体论、语言哲学、人格理论、伦理学等多个领域。如果不选择一条主轴,读者很容易迷失在细节之中。本书的主轴,是殊相与共相的相互关系问题。
1.4.1 为什么选择殊相—共相问题作为主轴
殊相与共相的区分是西方形而上学的经典议题。殊相指个别的事物,如这张桌子、那只猫;共相指可被多个事物分享的属性,如红色、圆形、人性。传统形而上学关心:共相是否真实存在?它们独立于殊相,还是仅存在于殊相之中?殊相如何被个别化(individuated)?这些问题的回答决定了我们如何理解世界的结构。
中世纪的唯实论与唯名论之爭,实质上就是殊相与共相问题的不同立场。唯实论者(如安瑟伦)主张共相独立于殊相而存在,唯名论者(如奥卡姆)主张共相不过是名称,殊相才是真实的。温和实在论者(如亚里士多德、阿奎那)则采取中间立场,认为共相既非完全独立,也非纯粹主观。
斯特劳森在《个体》中虽然以殊相为优先讨论对象,但共相问题始终在场。他的策略是:通过考察我们识别殊相的实际方式,揭示概念结构中的共相层面。这种"以殊相切入、以共相收束"的解读方式,使得本书可以围绕一个统一的论题展开。
选择殊相—共相问题作为主轴的另一个原因,是其当代相关性。当代形而上学中关于"基态"(grounding)的讨论,本质上就是关于哪些实体或事实更为基本的问题,而基本性的判断最终涉及殊相与共相的本体论地位。当代关于"殊相化原则"的讨论(一个事实如何依赖于其构成成分),也与斯特劳森的思考形成呼应。本书将在第十二章至第十四章集中处理这一方面。
1.4.2 四组核心论证的串联
围绕殊相—共相主轴,本书将梳理《个体》中的四组核心论证。
第一组是关于基本殊相的论证。斯特劳森主张,物质对象和人是基本的殊相,因为其他殊相(如性质、状态、事件)的识别预设了对它们的参照。这一论证涉及殊相的本体论等级问题,是理解斯特劳森框架的入门环节。所谓"基本",并非指价值上的优先,而是指概念结构上的不可还原性。
第二组是关于殊相识别准则的论证。斯特劳森详细讨论了"再识别"的逻辑:我们如何在时间中追踪同一个殊相?这涉及同一性标准、可观察属性的连续性等问题。斯特劳森区分了严格同一性(numerical identity)与质的同一性(qualitative identity),并论证物质对象的同一性属于前者。这一组论证将殊相问题与知觉、记忆等认知议题联系起来,是《个体》中技术性较强的部分。
第三组是关于人的理论。斯特劳森将人定义为兼具物质属性与意识属性的特殊实体,这种定义方式既不同于纯粹物理主义,也不同于笛卡尔式二元论。人的概念在斯特劳森框架中占据核心位置,因为人是识别其他殊相的基本主体。没有识别主体,殊相作为殊相的身份便无从显现。
第四组是关于共相问题的论证。斯特劳森在《个体》的最后部分讨论了共相,他承认共相在我们的概念结构中占据位置,但拒绝将共相实体化。这种立场接近亚里士多德的温和实在论,而非柏拉图式的极端实在论。斯特劳森论证,共相在我们的概念结构中扮演"分类"与"归类"的角色,但它们不构成与殊相平行的独立实体。
四组论证并非彼此孤立,而是环环相扣。基本殊相的论证确定了识别的起点,识别准则的论证连接了认识论维度,人的理论提供了主体视角,共相的讨论则回到形而上学的核心议题。读者把握住这四组论证,也就把握了《个体》的骨架。
1.4.3 一个具体的解读案例:红球与红性
为了让读者感受上述四组论证如何串联,这里给出一个简化的解读案例。设想你面前有一个红球。
从基本殊相的视角看,这个红球是一团占据特定时空的物质实体,它不依赖于其他殊相而独立存在。相比之下,红球的"红"这一性质,并不能脱离红球而被识别。你只能在看到红球时才能看到红色。这意味着,红球作为殊相具有本体论上的优先性。斯特劳森会进一步论证,这种优先性不是哲学家的发明,而是我们实际概念结构中已然存在的事实。
从识别准则的视角看,你之所以将这个红球识别为"同一个"在时间中持续的对象,是因为它保有一组可观察属性(形状、颜色、位置等)的连续性。即使球被滚动或部分遮挡,你仍然根据这些属性的连续性追踪它。这种再识别能力预设了基本殊相的稳定性。在斯特劳森看来,再识别不是简单的经验操作,而是一种先验的概念能力,它预设了物质对象作为持续殊相的概念地位。
从人的理论的视角看,这个红球之所以作为"对象"出现在你的世界中,是因为你——作为一个兼具物质身体与意识经验的特殊实体——对它进行了知觉、命名和归类。人的概念结构提供了对象显现自身的条件。斯特劳森特别强调,人的概念不能被还原为纯物质概念或纯意识概念,这种不可还原性正是人的特殊本体论地位所在。
从共相问题的视角看,"红"这一性质可以被多个对象分享。多个红球都呈现红色,但红色本身并不是一个独立存在的球。然而,红色也不是纯粹主观的。它具有某种可被多个主体识别、跨情境稳定的特征。这种"可分享但非实体化"的特征,正是斯特劳森对共相的中庸立场。在《个体》中,斯特劳森虽然没有完整展开共相理论,但他已经为这种中庸立场奠定了基础。
四个视角的结合,使得"红球与红性"这一日常经验可以被纳入一个统一的形而上学叙事。这种叙事既不是纯粹描述性的语言分析,也不是激进建构性的本体论主张,而是介于二者之间的概念结构考察。它体现了斯特劳森描述形而上学的方法论特征。
1.5 描述形而上学与修正形而上学的分流
斯特劳森在《个体》中虽然没有使用"修正形而上学"一词,但他在《分析的边界》中明确提出了与之相对的对照。所谓修正形而上学,是指那种不满足于描述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结构,而是试图构造一种更精确、更深刻的替代结构的形而上学。修正形而上学家的典型代表包括莱布尼茨、贝克莱、早期维特根斯坦(在某种意义上)、大卫·刘易斯等。他们的共同特征是对常识的概念结构持批评态度,认为哲学的任务正是要重构这种结构。
描述形而上学则相反。它关注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结构,并试图系统阐明这种结构。两者的差异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加以梳理。
```mermaid flowchart LR A[形而上学事业] --> B[描述形而上学] A --> C[修正形而上学] B --> B1[起点:实际概念结构] B --> B2[方法:系统阐明] B --> B3[目标:理解既有结构] B --> B4[代表:斯特劳森] C --> C1[起点:理想结构] C --> C2[方法:概念重构] C --> C3[目标:替代既有结构] C --> C4[代表:莱布尼茨、刘易斯] ```
1.5.1 两种路径的认识论后果
描述形而上学与修正形而上学在认识论上的分歧相当深刻。描述形而上学预设,我们对自己实际拥有的概念结构具有某种程度的可靠把握,这种把握虽然不必是完整的,但足以支撑系统的阐明工作。如果这一预设不成立,描述形而上学便会失去基础。我们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在描述什么,因为"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结构"本身就是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修正形而上学则不依赖这一预设。它承认常识的概念结构可能是错误的、混乱的、过时的,因此需要被更精确的结构所替代。这种替代的标准往往不是经验符合,而是理论上的优雅、简洁或解释力。刘易斯的可能世界实在论便是这种路径的典型:常识的世界概念被认为是过于粗糙的,需要被可能世界的精细本体论所替代。
两种路径各有其难处。描述形而上学面临的最大挑战是:描述与规范之间的界限难以维持。一旦我们对实际概念结构作出了"系统阐明",这种阐明本身便带有规范性的意味。它区分了清晰与混乱、连贯与矛盾。当斯特劳森说基本殊相是"基本的"时,他实际上已经作出了某种规范性主张,而不只是描述事实。修正形而上学面临的挑战则是替代结构的合法性如何得到论证。如果我们抛弃了日常概念的起点,那么新结构的"更好"如何被理解?评价标准本身的合法性又由谁提供?
斯特劳森意识到了这些困难,但他认为描述形而上学仍然值得从事。他的策略是承认描述性工作的局限性,但拒绝因此放弃这一工作本身。这种立场带有一定的实用主义色彩,与维特根斯坦晚期的"立足于语言的实际使用"立场有相似之处。
1.5.2 斯特劳森在谱系中的位置
理解描述形而上学与修正形而上学的区分,对于把握斯特劳森的整体工作至关重要。斯特劳森本人并不是一位激进的修正主义者。他的工作更接近于康德式的"概念分析"传统,考察知性范畴如何塑造我们的经验,但他比康德更经验化、更少先验主义色彩。
将斯特劳森置于形而上学态度的谱系中,可以看出他占据的是一个相对温和但具有方法论意义的位置。这个位置既不是单纯的语言治疗,也不是激进的本体论建构。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