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从存在问题到语言之问
海德格尔思想轨迹中最具争议、也最具生产力的转折之一,是语言问题从早期现象学的边缘议题走向后期哲学的中心位置。从《存在与时间》的基础存在论出发,海德格尔本已揭示了此在在世界之中展开自身的基本结构,但"语言"在该书中仍主要作为此在之现身情态与领会的展开环节出现,并未取得独立的形而上学地位。本章要追问的核心问题是:海德格尔究竟通过何种内在动力,将语言由人类的一种能力提升为存在之发生的元场域?这一提升并非修辞风格的演变,而是与其对存在历史之整体结构的重新把握紧密勾连。要回应此问题,需要在四个层面同时展开工作:《存在与时间》所遗留的"在世"与"共在"维度如何在二十年代末被重新激活、三十年代荷尔德林与里尔克解读如何孕育出诗性语言、GA 65《哲学论稿》中的本有思想如何为语言哲学奠定形而上学根基、以及GA 12作为晚期文本集成其内在编排如何体现海德格尔语言之思的成熟形态。
第一节 基础存在论的"未竟"与转向之必要
《存在与时间》于1927年出版时所确立的基础存在论,其提问路径具有鲜明的现象学特征:通过对此在之生存论结构的分析,反向逼问存在意义之被遮蔽的境况。海德格尔在该书导论中明确指出,传统存在论的根本缺陷在于"存在"被等同于"存在者"而遗忘了其意义机制,而现象学方法的要义恰在于"让事情自身显现"。这一方法论决断决定了全书以此在为枢纽的展开方式:此在不是众多存在者中的一种特殊样本,而是其存在方式本身就包含着对存在的领会,因而成为存在论问题的"优先基地"。
问题在于,《存在与时间》所实施的基础存在论,虽然在理论上开辟了一条追问存在意义的新路,却在第三篇从筹划向本真能在的过渡中遭遇了公开的断裂。海德格尔在该书第八章中所描述的"先行于自身"之存在论结构,本应通过此在的历史性、时间性的展开完成其全部可能性,但实际出版的部分在"时间性与历史性"章节之后戛然而止。围绕"决断"、"命运"、"民族"、"时代"等概念的进一步分析并未以可发表的形态完成。这一未竟状态并非偶然的技术原因,而是反映了基础存在论本身的内在限度:此在的分析始终在"我的"与"我们的"双重维度的张力中推进,而"共在"维度的现象学阐明在该书中最终被压缩为"他人的同现"这一相对薄弱的章节。
更为关键的是,《存在与时间》第九十一条标题"存在论之可能性之存在意义"中所暗示的"现象学之哲学"尚未展开,就被出版事件所打断。海德格尔在《我的现象学之路》一文中曾回忆,"《存在与时间》试图追问的是存在之真理,而该追问本身来源于一种已然在场的、超越此在之孤独立场的历史性承传"。这一自陈性陈述提示了《存在与时间》的"未竟"并非缺陷,而是其内在推动力:此在分析所揭示的"被抛性"已经指向一种比此在更为原始的发生场域。这一发生场域在三十年代被命名为Ereignis(中译"本有"),并在GA 65《哲学论稿》中获得系统的奠基性阐明。
GA 2《存在与时间》、GA 5《林中路》、GA 12《走向语言之途》三书扉页的题词互证关系值得在此略作停留。《存在与时间》扉页所引柏拉图《智者篇》中的"ἐκεῖνον δὲ πάντως ἔρδειν οὐ φαμεν, ἔστιν γάρ που 'ὄν'..."一段,意在揭示存在的显现与遮蔽之辩证结构;《林中路》扉页则引用赫拉克利特残篇"ἀλλ' ᾗ μάλιστα ἀιὲν ἀθάνατον ὄν...",强调了存在与"不死之火"的内在关联;GA 12扉页所引雅各布·格林的诗句"Dichterisch wohnet der Mensch..."则直接开启了语言作为人之栖居之所的论域。三段题词的演变轨迹与海德格尔从基础存在论、经存在历史之思、到语言之思的内在递进相互印证,提示了"语言"绝非后期海德格尔的偶然兴趣,而是其存在论追问的内在归宿。
第二节 诗性语言的先兆——荷尔德林与里尔克的启示
转向的发生并非以单一文本为标志,而是以一系列对诗性作品的解读为酝酿期。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初,海德格尔在不来梅与弗莱堡所做的多次演讲中对荷尔德林与里尔克的解读,是其思想从基础存在论走向存在历史之思的重要过渡环节。
荷尔德林在海德格尔思想中的地位,远超出"诗哲诗人"这一常见标签所能涵盖的范围。1934年夏季学期弗莱堡演讲《荷尔德林颂歌〈日耳曼尼亚〉与〈莱茵河〉》中,海德格尔首次明确将"诗"理解为"存在之真理的创立":诗不是对既存现实的模仿或情感的表达,而是"敞开"(Lichtung)的发生方式,是历史性民族对其本己存在之可能性的命名。这一解读的革命性之处在于:诗被从美学领域的边缘拉回形而上学之中心。海德格尔在该演讲中提出"诗乃人类存在之原初发生"(Ursprung des Daseins als Dichtung),这意味着诗不只是对已有生活的反映,而是人之存在的根基性活动。诗通过命名而建立"诸神"与"民族"之间的话语秩序,从而构成历史性世界的源始结构。
里尔克的解读则提供了另一条进入语言之思的路径。1946年发表的《诗人何为?》(收入GA 5《林中路》)以及与之相关的GA 16《演讲与论文集》中相关文本,集中处理了里尔克《杜伊诺哀歌》第九首中的"敞开者"(das Offene)之主题。里尔克笔下的"敞开者"并非物理学意义上的空间,亦非形而上学意义上的某种实体,而是"内—外"区分被悬置的存在状态。海德格尔对此的解读是:里尔克所体验到的"敞开者"其实是对存在的非客体化、非表象化把握的诗性表达。这一把握方式与西方传统形而上学将存在者客体化的基本倾向形成尖锐对立,提示了一种在表象之外领会存在的可能。
值得辨析的是,荷尔德林解读与里尔克解读在海德格尔思想中并非简单并列。两者构成了一种互为补充的张力:荷尔德林代表了一种"奠基性的诗性言说",其意义在于建立历史性民族的存在秩序;里尔克则代表了一种"终结性的诗性预感",其意义在于揭示西方传统形而上学之完成形态下的存在遗忘。前者朝向未来之可能,后者朝向过往之完成;前者具有建构性,后者具有解构性。两者的合流构成了GA 12《诗的语言》《语言》诸篇中"语言作为存在之家"这一主题的双重底色。
海德格尔本人对诗与哲学之关系的定位,在GA 16《演讲与论文集》中的一则短文中表述得最为直接:"诗与思乃两种不同的道说方式;诗与思所共属的那个东西,乃是语言本身。"这一表述意味着:诗与思的区分不再被理解为题材的区分或表达形式的区分,而是被理解为"道说"(Sagen)的两种基本形态。两者的关系并非哲学对诗的征用,亦非诗对哲学的反抗,而是两者共同归属于"语言本身"这一更为原初的领域。这一归属关系为后续GA 12中"语言之本质"(das Wesen der Sprache)的追问准备了基本概念框架。
第三节 Ereignis的奠基——GA 65《哲学论稿》的形而上学重构
GA 65《哲学论稿(论Ereignis)》(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 (Vom Ereignis))由海德格尔于1936至1938年间撰写,但迟至1989年方作为《全集》第65卷出版,其写作背景正处于纳粹政治介入最为深重的时期,同时也是海德格尔思想从《存在与时间》走向《林中路》与GA 12的关键过渡环节。该卷由六个"合律"(Fügungen)构成,依序为:1. 谐振(Anklang);2. 通行(Zuspiel);3. 跳(Sprung);4. 接地(Gründung);5. 未来者(Zukünftige);6. 末人(Letzter Gott)。"合律"(Fuge)一词的运用本身就值得玩味:它既指音乐学意义上的对位法形式,亦指建筑学意义上的接合方式,更指涉思想本身的内在结构。这一术语的选择提示读者,《哲学论稿》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论题展开,而是一种"接缝式"的思想运动。
Ereignis(本有)作为该卷的核心概念,需要在多重维度上加以理解。从词源学层面看,Er-eignis 由动词 ereignen 派生而来,意为"使某物成为本己的";海德格尔在其注释中明确指出,Ereignis 一词并非取其派生义,而是作为"本己化"之"本己化"(das Ereignen des Eigenen)来使用。这意味着 Ereignis 所指的不是一种实体性的存在者,而是存在之真理得以发生的"原初领域"(Ur-bereich)。在《哲学论稿》第二合律"通行"中,海德格尔进一步将 Ereignis 与"本有之到达"(Ankunft des Ereignisses)相区分:后者指 Ereignis 本身的来临,前者指通过"合律"而发生的事件性结构。
更为关键的是,Ereignis 概念为语言哲学提供了形而上学奠基。海德格尔在该卷第六合律的若干段落中明确指出:"语言之本质(Wesen der Sprache)乃本有之居有。"这里"本质"(Wesen)并非传统形而上学意义上的"何所是"(Was-sein),而是动词性的"使本质化"(wesen),即"使某物进入其本己领域"的过程。语言之 Wesen 因此被理解为:本有通过语言而"成其本质"。这一表述意味着:语言并非人类所使用的工具,亦非此在所具有的一种能力,而是本有之发生的基本方式。
这一奠基性论断与《存在与时间》对此在话语(Rede)之现象学阐明形成了跨越三十年的呼应与超越。在GA 2第九十三节中,海德格尔已经将话语(Rede)与领会(Verstehen)、现身情态(Befindlichkeit)并列为此在之生存论结构的三个基本环节,并明确指出话语是"此在之展开状态的源始构成环节"。但彼时的话语分析仍然依附于此在的整体性结构,话语本身并未取得独立的形而上学地位。而在GA 65中,通过 Ereignis 概念的引入,话语之根基被追溯到本有之发生:语言不再被理解为"此在的"能力,而是被理解为"本有的"事件。这一颠倒构成了海德格尔语言之思的真正起点。
```mermaid flowchart TD A[1927 GA 2 存在与时间 此在的话语 Rede] --> B[1929-1930 荷尔德林与里尔克解读] B --> C[1936-1938 GA 65 哲学论稿 Ereignis的奠基] C --> D[1946-1949 GA 5 林中路 存在历史之思的中期形态] D --> E[1950-1959 GA 12 各篇的累积写作] E --> F[1959 GA 12 走向语言之途 语言作为存在之家] F --> G[后期语言之思的成熟] C -.->|本质性奠基| E ```
第四节 GA 12的文本编排与互文结构
GA 12《走向语言之途》(Unterwegs zur Sprache)由海德格尔本人于1959年完成编订,1985年作为《全集》第12卷正式出版,但其内容涵盖了从1950至1959年间的六个演讲与五篇文献。这一时间跨度本身就是海德格尔语言之思逐步成型的关键十年。理解GA 12不能将其视为松散文本的简单汇编,而应把握其编排所体现的内在哲学意图。
按海德格尔生前所确定的出版顺序,GA 12包含以下十个文本:1.《语言》(Die Sprache,1950);2.《诗人何为?》(...dichterisch wohnet der Mensch...,1951年9月录于不来梅);3.《逻各斯》(Logos,1951);4.《赫尔德论语言起源》(Herders Aufsatz "Über den Ursprung der Sprache",1952);5.《诗中的语言》(Die Sprache im Gedicht,1952);6.《会饮》(Das Fest des Denkens / Zu einem Vers von Pindar,原GA 16移入);7.《语言之本》(Das Wesen der Sprache,1957/58冬季学期弗莱堡演讲);8.《走向语言之途》(Der Weg zur Sprache,1959年7月弗莱堡演讲);9.《从一次关于语言的对话而来》(Aus einem Gespräch von der Sprache,1953/54与东京学者对话之整理稿);10.《论根据之律》(Der Satz vom Grund,1955/56)。
这一编排顺序并非按写作年代排列,而是体现了一种以"语言之本"为核心的环状结构。前六个文本构成"通向语言之本"的预备性讨论:以诗性语言(赫尔德林、里尔克、Pindar)、语言哲学史文本(赫尔德)、以及哲学概念史(Logos)为多重入口,逐步逼近语言之本质问题。第七篇作为全卷唯一的同名(确切地说,作为"语言之本"演讲)构成思想运动的临界点,将前文所汇聚的多种进入方式收束为对"语言之本质"的现象学直观。第八篇与第九篇构成"从语言之本出发"的进一步展开:《走向语言之途》呈现了"语言之路"(Weg zur Sprache)的本己化运动,《从一次关于语言的对话而来》则展示了与日本学者对话中的东西方语言经验之碰撞。最后一篇《论根据之律》以一种看似迂回的方式,从莱布尼茨的"充足理由律"出发,重新回到了语言与根据之关系这一深层问题。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第八篇《走向语言之途》与第九篇《从一次关于语言的对话而来》之间的张力。前者以海德格尔本人惯有的独白性思辨方式展开,语言被规定为"存在之家"(Haus des Seins);后者则以对话体形式呈现,提示了语言之本可能超越单一传统的局限。这一编排提示读者:海德格尔语言之思并非西方形而上学传统的简单延伸,而是带有对"另一种语言经验"的开放性。尽管海德格尔对日本学者所展示的"空"(mu)之概念的解读仍带有欧洲中心的痕迹,但其文本编排本身已表明:语言之思的彻底化必然涉及对"非欧洲语言经验"的某种倾听。
第七篇《语言之本》(1957/58冬季学期演讲)作为GA 12的核心文本,其内容值得作进一步的内部审视。该演讲共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语言之本质的召唤"(Der Wesensruf der Sprache)处理"语言之 Wesen 作为一个事件的自我召集";第二部分"语言之本质与话语(Sagen)的经验"则将"召唤"(Ruf)与"应答"(Antwort)作为语言事件的基本结构加以阐明。海德格尔在该演讲中提出,"语言之 Wesen 即道说"(das Wesen der Sprache ist die Sage),而"道说"既非人类言语活动的总称,亦非某种超验实体的名称,而是"使敞开者进入敞开"这一原初运动。这一表述意味着:语言之"本"(Wesen)已经不再是一个静态的"何所是",而是一个动态的"如何发生"。
第五节 精读路径与方法论说明
本书对海德格尔语言之思的解读,将采取一种"精读"(close reading)为主、辅以"互文"(intertextuality)的方法。这一方法选择本身需要若干程序性说明。
精读意味着,对GA 12各篇文本的解读将首先关注其内部的论证结构、概念关联与隐喻网络,避免将其内容压缩为几条核心命题的速记。在每篇文本的精读过程中,本书将追踪若干关键术语(如 Ereignis、Sage、Lichtung、Unverborgenheit、Wesen、Gelassenheit 等)的出现频次、上下文脉络与意义演变轨迹。术语本身并非静止的概念容器,而是承载着思想运动之轨迹的"事件痕迹"。精读因此并非词汇学的考据,而是对思想之事件化过程的逐步揭示。
互文则意味着,对GA 12各篇的解读将充分参考GA 2《存在与时间》、GA 5《林中路》、GA 9《路标》、GA 65《哲学论稿》、GA 16《演讲与论文集》等相关文本,构成一种"全集视域"下的关联解读。这一方法的选择基于以下判断:海德格尔的文本并非孤立写作的产物,而是其"思想之路"(Weg des Denkens)的各个站点。脱离全集语境而孤立地解读某篇文本,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对其论域的窄化理解。
在精读与互文之外,本书还将自觉区分两种不同的方法论姿态:海德格尔本人在《存在与时间》中所确立的"诠释学循环"(hermeneutischer Zirkel)方法,以及伽达默尔所发展并被海德格尔所批评的"形式显示"(formale Anzeige)方法。两者并非简单对立,而是构成了同一现象学传统的两种实施姿态。诠释学循环强调:理解的结构本身具有循环性,前理解(Vorgriff)与文本之间形成相互规定的张力。形式显示则强调:在现象学的具体分析中,概念的使用应当保持开放性,避免过早落入实质性的定义。这一区分对解读GA 12尤为重要:GA 12各篇中的核心概念(如 Ereignis、Sage)并非作为形式定义出现,而是作为"形式显示"的指引,其具体内容需要在解释经验中逐步充实。
本书将主要采用诠释学循环的方法,将形式显示作为对解读过程的内在节制。这意味着:本书不追求对GA 12诸概念的"穷尽性定义",而是将每一概念的解读视为一个"路标"(Wegzeichen),指向更为原初的思想经验。读者由此被邀请参与的,并非对一套固定命题的记忆,而是对一种思想运动的逐步同化。
本章小结
本章通过五个层面的论述,揭示了海德格尔将语言由人类能力提升为存在之元场域的内在动力。从《存在与时间》基础存在论的"未竟"出发,海德格尔在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初通过对荷尔德林与里尔克的解读,孕育出诗性语言作为"存在之真理的创立"这一核心洞见。GA 65《哲学论稿》通过 Ereignis 概念的奠基性阐明,将语言之根基追溯到本有之发生,从而为后期的语言之思准备了形而上学条件。GA 12作为晚期文本集成,其编排本身即体现了"语言之本"作为核心的环状结构,涵盖了从诗性语言解读、语言哲学史回顾到跨文化语言经验对话的多重入口。
理解这一整体进程的关键,在于把握一条贯穿始终的内在逻辑:海德格尔的语言之思并非对语言现象的外部观察,而是其存在论追问的内在归宿。从《存在与时间》对"话语"(Rede)的现象学阐明,到《哲学论稿》对 Ereignis 的奠基,再到《走向语言之途》中"Sage"的概念化,海德格尔逐步揭示了语言作为存在之发生场域的内在结构。这一结构将在第二章通过对《存在与时间》第九十三节"此在之话语"的现象学分析而被进一步还原,并由此进入GA 12所展开的"语言之本"的具体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