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是谁
海德格尔是谁
1889年9月26日,马丁·海德格尔出生于德国南部施瓦本地区梅斯基希小镇的一个天主教家庭。父亲是教堂的看守人,母亲是农家的女儿。这个家庭谈不上清贫。教堂看守属于教会的下层职员,但所受的教育是虔诚的、严格的、扎根于天主教传统的。少年海德格尔曾想成为神父,这种想法并非一时冲动,而是那个小城大多数受过教育的青年都会经历的精神试探。他先在康斯坦茨的耶稣会预科学校读书,后转入弗莱堡的文科中学。
这段看似平常的传记细节其实已经透露出一个关键事实:海德格尔思想的根基,深植于宗教经验与存在困惑的土壤。他对"存在"问题的执着,并非始于书斋里的概念游戏,而是始于个体生命对"活着意味着什么"的追问。即便他后来脱离了天主教,他对"意义"、"真理"、"此在"(Dasein)的思考,始终带着早年宗教经验所留下的那种紧迫感与深度。
那么,海德格尔究竟是谁?他的名字在过去一百年里同时承载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一端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另一端是"纳粹的同路人"。这种撕裂本身就是理解他的一把钥匙。一个仅仅"伟大"或仅仅"邪恶"的哲学家,不会引起如此持久的争论。真正让人不安的,是他思想中那些能与时代最深的危机相呼应的洞见,以及同一思想者所做出的具体的政治选择。本章要做的,是把海德格尔放回他的时代与生命脉络中,看看这些洞见与选择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一、从神学生到现象学家:思想起源
海德格尔在弗莱堡大学的最初几年主修神学,那时的他正在准备成为神职人员。然而,他自己日后在《我的现象学之路》(Mein Weg in die Phänomenologie,1963)一文中坦言,这一时期已经"把神学问题把握为对存在的追问"。他没有从神学中"逃"向了哲学,而是用哲学的方式延续了神学给他的那种不安:有限的生命如何在世界中找到意义?
转折发生在1909年前后。年仅二十岁的海德格尔偶然读到了胡塞尔的《逻辑研究》(Logische Untersuchungen,1900—1901)。这本书的影响是决定性的。胡塞尔在书中提出,要回到"事情本身"(zu den Sachen selbst),把哲学从心理主义的泥潭中解救出来。年青的弗莱堡学生立刻意识到,这正是他所需要的工具,也就是一种可以严肃地追问"存在"问题的哲学方法。
1914年海德格尔完成博士论文《心理主义的判断学说》,获得博士学位时的指导教师是海因里希·迈尔,并非胡塞尔本人。这是一个细节,但值得指出,因为海德格尔的思想从来不是胡塞尔的简单继承。1916年,他在弗莱堡大学取得授课资格,开始担任私人讲师,研究题目是关于邓·司各脱的范畴与意义理论。这一时期他的研究重心明显集中在中世纪哲学与现象学方法的结合上。
1916年到1923年,海德格尔在弗莱堡做了七年的私人讲师。这是一段在学术上几乎"消失"的时期。没有重要的著作出版,没有重大讲演的记录。但正是这段沉默的岁月里,他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问题意识。1923年,他写了一份给胡塞尔看的研究报告《存在论:实际性的解释学》(Phänomenologische Interpretationen zu Aristoteles),这份报告得到胡塞尔的认可,并直接促成了他转赴马堡大学任教。
为帮助读者建立宏观轮廓,下面用一张时间轴梳理海德格尔一生的思想分期与重要事件:
```mermaid flowchart TD A[1889 出生于梅斯基希教堂看守家庭] --> B[1909 读胡塞尔《逻辑研究》] B --> C[1914 博士论文《心理主义的判断学说》] C --> D[1916 私人讲师弗莱堡大学] D --> E[1923 转赴马堡大学任副教授] E --> F[1927 《存在与时间》出版] F --> G[1928 接替胡塞尔回弗莱堡大学] G --> H[1933 担任弗莱堡大学校长加入纳粹党] H --> I[1934 辞去校长职务] I --> J[1936-38 第二次转向期《哲学论稿》手稿] J --> K[1945-1951 战后沉默期] K --> L[1951 退休] L --> M[1976 逝世于弗莱堡] M --> N[1976 《明镜》访谈发表] N --> O[2003-2015 《黑色笔记本》陆续出版] ```
二、马堡时期与《存在与时间》:哲学的奠基作
1923年,海德格尔离开弗莱堡,前往马堡大学担任副教授。两年前他刚被胡塞尔推荐给那托普(Paul Natorp),那时他刚满三十三岁。马堡时期是他学术生涯的爆发期。在此后的四年里,他完成了日后被称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著作之一"的《存在与时间》(Sein und Zeit)。
《存在与时间》的出版日期是1927年。这部书的"显白"内容是关于"此在"的生存论分析:人是怎样活在世界上的?日常的存在是什么样态的?人与时间的关系如何?"显深"内容则是对"存在"(Sein)问题本身的重新提出。西方哲学两千年来的形而上学传统,为什么把"存在"遗忘了?
这本著作发表后立即引起轰动。胡塞尔在书末仍然撰写了长篇附录,把海德格尔视为自己现象学事业最杰出的继承者。萨特在巴黎读到这本书后,决定改写自己的全部哲学计划。可以说,《存在与时间》不仅重写了现象学,也在某种意义上重写了现象学之外的所有哲学。
马堡时期的另一个关键成就是讲演。1925年的《时间概念史》(Geschichte des Zeitbegriffs)、1927年的《现象学基本问题》(Die Grundprobleme der Phänomenologie)和1929年的《德国大学的自我主张》(Die Selbstbehauptung der deutschen Universität)等讲演,后来都被收入《海德格尔全集》出版。这些讲演比《存在与时间》更直接地展示了海德格尔的讲课风格。他不是站在讲台上"汇报"自己的哲学,而是带着听众一起"穿越"哲学史的各个问题。
1928年,胡塞尔从弗莱堡退休,海德格尔接替他的职位回到母校。1930年,他接替退休的胡塞尔担任了弗莱堡大学哲学系讲座教授。从马堡回到弗莱堡,他在学术地位上已经是一位无可争议的哲学领袖。
三、1933年:哲学王的位置与坠落
1933年1月30日,希特勒被任命为德国总理。这一天起,德国的政治空气开始急速变化。4月,纳粹党在弗莱堡的地方选举中获得了38%的选票,地方报纸开始大量刊载反犹与民族主义的文章。4月21日,弗莱堡大学新任校长选举中,海德格尔被选为校长候选。
1933年5月1日,海德格尔正式就任弗莱堡大学校长,并宣布加入纳粹党。这是一个在哲学史上极具争议的选择。他不仅参与了一个被普遍认为已经失去形式合法性的政权,更是从一开始就被视为某种"精神领袖"。在公开声明中,他多次把"大学自我主张"与"民族觉醒"联系起来。
在弗莱堡的纳粹学生焚烧所谓"非德意志精神"的书籍时,海德格尔并没有阻拦。在1933年11月的一次校长讲话中,他公开表态支持希特勒的"革命",并使用了"伟大"与"光荣"等词汇。同年10月,他签署了《德国大学与校长宣言》(Das Bekenntnis der deutschen Universität und seiner Rektoren),支持希特勒政权的"民族革命"。
即便是这段时期,海德格尔与纳粹之间的关系也并不简单。1934年4月,他突然辞去校长职务,理由是"不能与党的政治路线协调"。辞职后,他仍然保留着纳粹党籍,没有受到任何处分,但逐渐被纳粹政权边缘化,直至1945年战争结束。
海德格尔在校长任期内推动了一些具体的教育改革。他试图恢复大学在精神生活而非政治宣传中的中心地位,禁止告密行为,并在校长办公会议中表达对某些极端行为的反对。但这些细节并不能抵消他在思想上对纳粹运动的认同。研究者普遍认为,海德格尔当年相信纳粹"革命"能够完成德意志民族的"精神觉醒",这种政治判断与他的哲学思考之间存在一条隐秘的通道。
四、战后的沉默与黑色笔记本:晚期的争议
1945年二战结束。法国占领军在1945年12月委托瑞士哲学家鲁道夫·卡尔斯滕斯(Rudolf Carstens)对海德格尔进行审查。审查结论是:海德格尔曾参与纳粹的政治活动,但不构成"积极主动的"罪责。这一结论让他可以在1951年正式复职。
但学术机构外的争议并未平息。1947年,大量要求清洗前纳粹党人的政治压力让海德格尔无法在弗莱堡大学复职。他于1951年正式退休。1953年,他拒绝接受弗莱堡大学的荣誉退休教授称号。在1959年,他与弗莱堡大学哲学系之间的各项争议已基本平息。
争议并未结束。1989年,柏林墙倒塌。
从1975年到2004年,海德格尔的《黑色笔记本》(Schwarze Hefte)被陆续整理出版。这本笔记本的全名为《思考》(Überlegungen),收录了海德格尔从1931年到1971年的私人思考。其中1933年到1935年的部分,包含了大量令人不安的言论,涉及"世界犹太人"的计算性角色、"犹太性"与"无根性"的哲学联系、"伟大运动"的哲学意义。
这些笔记的公布在哲学界引发了巨大争议。一种观点认为,海德格尔的反犹主义是"哲学性的",深植于他对"技术"与"计算"的批判之中;另一种观点认为,这恰恰是他政治选择与纳粹同路的思想根源。海德格尔从未公开否认这些言论,也从未公开承认其严重性。他在1953年写给雅斯贝尔斯的信中提到,他的著作与"沉默的我说的话"是不一致的。
至此,海德格尔形象中的两个面向已经成为无法分割的整体:伟大的思者与可疑的政治选择。任何对其哲学的诚实阅读,都必须同时面对这两者。
1976年,海德格尔在被问到"在当今世界还有什么能够救赎我们"时,给出了后来广为流传的回答:"只还有一个上帝能救渡我们"(Nur noch ein Gott kann uns retten)。这个"上帝"并不是天主教意义上的,而是对现代技术文明的根本判断,意味着技术的座架(Gestell)已经把握了人类生活的所有维度,而人类已经没有能力单凭自己走出这种困境。这次访谈直到他去世后才在《明镜》周刊公开,被视为理解他晚期思想的一把钥匙。
五、为什么还要读海德格尔:他的问题在今天依然尖锐
对海德格尔的简单"封禁"在今天看来并不合理。这并不是要为他的政治选择辩护,而是因为他的哲学问题与时代困境的关联太深,一旦抛掉这些思想,我们也无法理解自己所处的时代。
存在的遗忘(Seinsvergessenheit)在今天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变得更加紧迫。西方现代性的核心信念是"主体性",即人是世界的意义赋予者,技术是主体掌握世界的方式。这种信念在二十世纪后期开始动摇。生态危机、核武威胁、基因编辑与人工智能的迅速发展,让"人类中心主义"成了可疑的前提。海德格尔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就预见到了这种可能。
技术座架(Gestell)的概念是另一个例子。他指出,现代技术的本质不是工具性的,而是"框定"。它把自然界、人际关系甚至人本身都变成可计算、可储存、可调用的资源。这种判断在算法治理、社交媒体成瘾、AI生成内容泛滥的今天,已经成为常识的边缘。
诗意栖居(poetisch wohnen)来自他晚期对荷尔德林的阅读。它所指的是一种人与世界之间非计算性的关系。我们不只是使用世界,也被世界所触动、所塑造、所启示。这种关系在当代城市生活中似乎已经退化,但并没有消失。生态运动、原住民权益、慢生活哲学都可以视为它的回响。
更重要的是,海德格尔让我们重新审视"哲学"这个概念本身。他拒绝把哲学当作"知识体系"或"分析工具",而坚持把它视为一种存在的觉醒,一种"思想的转变"(Kehre)。这种对哲学的理解,是当代哲学任何严肃的反思都必须面对的起点。
下面以一份"读解海德格尔的实操清单"作为例子,展示如何具体进入这位哲学家的文本:
第一步,确定目标段落。 例如《存在与时间》第二节能不能独立读懂。需要在材料准备上做足功夫。先在本子或电脑中固定一段你要反复阅读的文本(不超过一页),并准备好一张纸记录这个词在文中每一次出现的位置。
第二步,标记术语。 不是单纯抄录,而是把"此在"、"在世界中"、"共在"、"现身情态"等核心术语圈出,并自己尝试用一句话复述它们在文中的意思。
第三步,提问而不急求解。 围绕这些术语至少提出三个问题:它在文中出现几次?它在哪里与"我"的日常体验相对应?它在哪里与"我"的日常体验相反?
第四步,查阅注释,但不依赖注释。 在读完相关章节之后,再去查阅相关的二手研究文献。看注释的过程,是检验自己理解是否同时具备"文本依据"和"自我澄清"的过程。
第五步,回到原文再读一遍。 这一次读,应当不再被术语绊住,而感到文本里有一种节奏和层次。这种感受本身就是理解的标志。
这五个步骤并非一次性完成,而是可以在多个章节中循环运用。一旦掌握了这种阅读方式,海德格尔就不再是"难读"的代名词,而是一个可以把对话展开的真正对话者。
本章小结
海德格尔(1889—1976)是一位在二十世纪思想史上留下深刻烙印的德国哲学家。他提出的"存在的遗忘"、"技术座架"、"诗意栖居"等概念,已经成为现代人理解自身处境的重要工具。他的政治选择与1933—1934年的纳粹党籍,也让他的哲学遗产成为一个不可回避的伦理问题。
理解海德格尔的关键,是避免两种简单化的态度。一种是把他的政治选择与他的哲学成就彻底割裂,认为可以"把洗澡水倒掉,把婴儿留下"。另一种是把他的哲学成就与他的政治选择彻底等同,认为"邪恶的哲学家"的思想必然不值得认真对待。两种态度都低估了海德格尔思想本身的复杂性。
本章勾勒了海德格尔一生的主要脉络:从神学生到现象学家,从《存在与时间》的奠基到1933年的政治坠落,从战后的沉默到黑色笔记本的争议。在此基础上,我们试图回答"为什么还要读海德格尔"。不是因为他的选择值得模仿,而是因为他提出的问题在今天依然尖锐。
下一章,我们将进入理解海德格尔所必需的哲学传统,也就是现象学。这一运动由胡塞尔在二十世纪初创立,是海德格尔所有重要思想的方法论起点。要读懂海德格尔,必须先理解现象学是什么,它要解决什么问题,以及海德格尔与胡塞尔之间的分歧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