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重读的意义
第 1 章 经典重读的意义
把莎士比亚的叙事诗《维纳斯与阿多尼》当作一个值得技术性重读的独立文本,这一主张在今天的英语文学界依然需要辩护。在莎士比亚研究中心,问题从来不是"我们要不要读莎士比亚",而是"在有限的研究预算和职业激励下,我们究竟把注意力放在哪里"。答案通常是四大悲剧、几部主要喜剧、《哈姆雷特》的早期文本问题,以及自1980年代以来逐渐升温的《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与《两位贵亲戚》等边缘剧目。叙事诗不在其列。本章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在21世纪20年代的学术语境中,对《维》进行技术性重读是否仍然具有学术合法性?如果有,这种重读的具体必要性来自哪里?
一、被边缘化的诗:从18世纪到21世纪
要回答上述问题,必须先梳理《维》在批评史上的位置,因为合法性不能脱离历史轨迹来谈。
18世纪是英语莎学奠基的时代,也是《维》遭受最严厉贬抑的时代。尼古拉斯·罗(Nicholas Rowe)1709年版《莎士比亚作品集》序言中已暗示:剧作是真正的莎士比亚,叙事诗只是早年的习作。约翰逊(Samuel Johnson)在1765年《莎士比亚集》序言里写得更为直白——他认为莎士比亚写作叙事诗时"似乎是急于摆脱题材",其风格在《维》中显得"勉强而缺乏自然"。这种判断在随后的一个世纪里被反复引用,成为《维》长期处于边缘位置的第一道烙印。约翰逊的批评背后有一套古典诗学假设:叙事诗应该承担道德教化功能,而《维》的题材(一位女神对一位凡人的强迫追求)在他看来难以承担这一功能。题材的"轻佻"在他看来是文本不合格的根本原因,而不是细读所要处理的材料。
19世纪的浪漫派批评延续了这种贬抑。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在1815年的一封信中私下承认他读《维》时感到"难以忍受的厌倦",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在1818年的讲课中则直接称之为"莎士比亚最差的作品之一"。这类判断进入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史教材,最终固化为一种共识:莎士比亚首先是剧作家,其次是十四行诗人,叙事诗只是剧本写作之前的练笔。这种共识在20世纪前半叶仍占主流。多佛·威尔逊(John Dover Wilson)的《莎士比亚的生平》和G. 布莱克莫尔·埃文斯(G. Blakemore Evans)的注释版《莎士比亚作品》都将《维》处理为"早期作品中的次要项目",其篇幅与所获注意力远远无法与同期任何一部剧作相比。
转机出现在1920年代末至1940年代的新批评语境中。新批评派的细读技术天然适合处理短篇抒情文本,几位早期学者开始重新审视《维》。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厄内斯特·兰德里(Ernest Landry)的工作,他1956年的研究指出《维》中的意象系统具有内在连贯性,并非如约翰逊所言是勉强的拼凑。这一判断标志着局部复兴的开始,但复兴并未扩展到主流莎学的核心。1960至1970年代的几部重要莎学综述仍把叙事诗归入"次要作品",学院课程中的《维》只以选段形式出现,完整文本的重读在研究层面近乎缺席。
20世纪后期,批评气候的变化为《维》提供了新的进入路径。帕齐·科林(Patsy Klinck)1990年代的专著把《维》作为"莎士比亚对伊丽莎白时代性别话语最复杂的回应之一"来读,这部著作被后续二十年的女性主义莎学反复引用。但女性主义批评的复兴也带来一种新的问题:它倾向于把《维》当作一个关于性别政治的寓言,其修辞技术、叙事节奏与诗体结构则被相对忽略。当一首诗被压缩成"性别政治的样本"时,诗本身作为诗的那部分就被绕过了。
21世纪以来,《维》的批评地图变得更加多元但也更加分散。物质书志学(material bibliography)与早期现代出版文化研究——以卢卡斯·恩尼(Luke Erne)、玛格丽特·W·弗格森(Margaret W. Ferguson)等人为代表——重新将《维》放回1593年四开本的印刷史脉络,揭示出这部诗在出版初期所获得的商业成功(出版当年便再版两次)与其随后被批评史长期压抑之间的反差。新物质文化研究、印刷史与性别研究开始交汇,使《维》成为一个可被多种方法处理的"问题文本"。
上述轨迹带来的判断是:今天的《维》研究不是一片空白,也不是已被充分耕耘的土地。它是一块边缘但尚未被任何一种方法彻底主导的领域。技术性重读进入这块领域,既不会重复主流莎学已有的结论,也不会陷入"无中生有"的诠释任意。它处在一种少见的中间状态:理论框架待建,文本材料已足,学术合法性正在形成。
二、工具箱:修辞学、叙事学、诗体学、神话学
技术性重读需要明确的工具。本书采用四组工具,分别来自四个有内在差异但可互补的学科传统。
修辞学 在这里不是泛指"修辞手段",而是指文艺复兴时期英国大学和文法学校所传授的那套系统性话语技术,包括比喻学(trope学中的隐喻、转喻、拟人、夸张等)、句式学(periodic与loose句式的对比)、论辩术(enthymeme、paradeigma、sententia)以及情感激发模式(ethos、pathos、logos的调动)。对《维》这类叙事诗而言,修辞学是首要工具,因为莎士比亚本人受过严格的文法学校训练,他的语言操作带有深厚的古典印记。一位受过修辞学训练的读者会立刻识别出《维》开篇是一种iconic simile的扩展形态,其内部还嵌入了一个personification("the weeping morn")。这种识别的价值在于:它让我们看到的不是"莎士比亚用了修辞",而是"莎士比亚具体动用了哪一种修辞技术,它在这一行中产生了什么样的特定效果"。修辞学分析必须回答"何种传统、为何选择、产生何种在场感"这一组问题。
叙事学 在此采用一种狭义而技术性的用法,主要依托热奈特(Gérard Genette)的叙事语法:故事(story)、话语(discourse)、叙述行为(narration)三层次的区分,以及聚焦(focalization)、叙述速度(pace)、频率(frequency)等可操作范畴。《维》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叙述者位置不断漂移——前一秒与维纳斯共情,下一秒又从阿多尼的视角撤出。这种漂移不是"作者功力不足",而是一种叙事学层面可被精确描述的技术选择。叙事学分析提供一套坐标系,使我们可以记录每一次视角切换发生在哪一行、切换的方向(从A到B还是从B到A)、切换的理由(信息控制还是情感动员)。
诗体学 不止于"格律"或"押韵",而是关于一行诗内部重音模式、音步类型(抑扬格、扬抑格、抑抑扬格等)、行尾节奏以及韵式的整体研究。《维》采用七行抑扬格五音步体(iambic pentameter)押ABABBCC韵式的独特韵律结构,这种韵律结构本身就是意义生产的场所。重读必须观察每一行的音步变异、跨行(enjambment)造成的语义延迟以及韵脚位置所产生的语义高亮。音步的稳定性与扰动构成一对分析范畴:稳定意味着叙事的可预测推进,扰动意味着事件、情感或视角的关键性转折。
神话学 不是文学批评中常见的"原型批评"的同义词,而是指文艺复兴时期具体可考的神话学传统:奥维德(Ovid)的《变形记》本身、莎士比亚时代流行的戈德里奇(Francis Goulding)1567年英译版《变形记》、卡里奥(Natale Conti)的《神话学》(Mythologiae,1567年拉丁文版,1599年英译版)、以及各种关于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图像志资源。莎士比亚的《维》是对奥维德叙事的改写,改写的每一个选择都涉及与上述神话学传统中具体可考的版本的对照。神话学分析要求把每一次改写与原典和中间译本并置,把"差异"具体化。
四组工具的选择不是任意的。修辞学处理语言表层与情感动员;叙事学处理时间与视角;诗体学处理声音与节奏;神话学处理互文与传统。它们分别落在文本的四个不同层面,但又因为一首诗本身就是一个多层面综合体而必然交叉。一位细读操作者会同时调取四种工具观察同一个八行单元,从中获得对该单元尽可能完整的描写。这正是本书所说的"四维细读"的核心操作意识。
三、八行演示:以诗首为例的多工具交叉细读
理论说明之后,下文以《维》开篇一段约八行的连续文本演示上述工具的协同运作。本节引用的拼写按现代惯例略作规整,以便分析专注于语言技术而非拼写异体。
诗首开篇以"Even as the sun with purple-colour'd face"起头,进入一种"同时性"(simultaneity)的状态:太阳离开、晨曦悲泣、阿多尼起身,三个事件被压缩在同一瞬间。这种压缩不是偶然,它确立了全诗的叙事基调——欲望与拒绝总是同时发生的。叙述者虽未明确出场,但其聚焦明显偏向阿多尼一侧:阿多尼的奔跑动作被详细描绘,而维纳斯尚未登场。到了"the field, but he an enemy"所在的段落,叙述焦点开始向维纳斯方向漂移,"enemy"一词预先命名了阿多尼对维纳斯欲望的态度。叙事学在这里要回答的问题是:聚焦的转换在什么时候发生?它在八行之内还是八行之外?答案是:聚焦在八行的尾段已经发生关键性位移,从阿多尼的奔逃转为对维纳斯即将出现的提示。
从诗体学角度看,开篇标准为七行五音步抑扬格诗行接六行一组的交替韵律结构。音步的稳定节奏营造出"太阳升起"这一宇宙事件的庄重感。"purple-colour'd"在三音节处的插入是一个轻微的节奏扰动,但莎士比亚让它落在了重音位置上,反而强化了"purple"的视觉冲击。到"the field, but he an enemy"这一行时,"but"一词单独承担一个音步内的弱起功能,造成一种突转——阿多尼从"逃离"语义场突然转入"敌对"语义场。诗体学在这里要回答的问题是:节奏的扰动点是否对应意义的转折点?答案在该行中是肯定的。这种"节奏扰动即语义扰动"的对应关系,是技术性重读可以精确登记的现象。
从神话学角度看,开篇与奥维德《变形记》第十卷中的阿多尼神话形成清晰互文。奥维德版本以维纳斯的爱欲开场,莎士比亚版本则以阿多尼的奔逃开场。这一顺序倒置是改写者的主动选择,它的效果是将"主体"暂时让位给"客体"——阿多尼成为叙述焦点,而维纳斯暂时处于被欲望支配的等待位置。神话学在这里要回答的问题是:莎士比亚背离奥维德顺序的代价和收益是什么?代价是维纳斯失去了第一发言权,收益是阿多尼的主体性从诗的第一刻就被确立,使其后的拒绝成为可被严肃对待的事件。这种顺序选择不是单纯的"开头处理",而是后续整个权力关系的预演。
四组工具在这一八行单元中的协同运作可以概括如下:修辞学告诉我们这段话的语言技术构成(iconic simile + personification + 命名策略);叙事学告诉我们话语与故事的层次关系(聚焦漂移发生在八行之内);诗体学告诉我们节奏与意义的相互生成("but"的节奏扰动即语义扰动);神话学告诉我们互文与传统如何介入当下的文本操作(奥维德顺序的倒置是主动选择)。单独使用任何一组工具都不足以捕捉该单元的全部信息密度;四组工具的交叉激活才是"重读"区别于"一般阅读"的关键。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这一八行单元同时承担了四种不同性质的功能:语言上的图像营造、叙事上的视点设置、声音上的节奏控制、互文上的传统改写。任何单一视角的解读都会丢失其他三层。重读的目标不是把其他三层"补上",而是揭示这四层在文本中本来就是相互生成的。
四、经典重读与新批评式形式主义的差异
需要立即做出一个辨析。本书所说的"经典重读"不是新批评式形式主义的复活。
新批评派的细读技术本身具有高度的内在有效性,但它带有几条隐含立场,而这些立场在今天的学术语境中已被充分讨论。新批评倾向于把文本视为自足客体,把"作者意图"和"历史语境"作为干扰排除在外。它倾向于把"意义的统一性"作为细读的预设,发现矛盾是工作,但矛盾最终应在更高的"张力"中得到和解。它倾向于回避价值判断,回避"为什么这首诗值得读"这一类问题。
本书的方法论不接受上述立场中的任何一条。文本不是自足客体,它是1593年四开本这一物质形态的产物,它的读者群是伊丽莎白时代受过文法学校教育的中上层,它的语言操作嵌入文艺复兴修辞学的具体传统。重读必须把这些维度带入。意义不必统一,莎士比亚的《维》中有真实的矛盾——它既是男性中心叙事的产物,又是该叙事内部最尖锐的解构之一。重读的目标之一就是展示这种矛盾如何在文本中共存,而不是把它消解为"复杂性"。本书不回避价值判断:它主张《维》值得重读,重读的核心学术价值在于它能让我们重新看见莎士比亚叙事诗作为一种被压抑的体裁所承担的文化功能。
但本书也不因此滑向另一种极端——以为重读就是任意诠释。它的边界由文本的物质细节、四开本的拼写异体、文艺复兴修辞学与神话学的具体传统所限定。细读在上述边界内仍有足够的自由度生成新洞见,但不会越出文本进入纯粹的理论表演。当一位当代评论家说《维》是"后现代性别政治的预演"时,本书的方法论拒绝这种说法,因为它跳过了1593年四开本的物质性,跳过了莎士比亚所受修辞学训练的具体形态,跳过了奥维德—戈德里奇—莎士比亚这一可被实证追踪的改写链。重读必须始终在这些可被验证的细节中运作。
这种定位与新历史主义或文化唯物主义也有差别。新历史主义倾向于把文本当作历史语境的索引,强调权力、意识形态、身份政治的运作。本书的方法尊重这种取向,但更倾向于把文本当作一个具有相对自主性的技术系统:它的运作规则可以通过文本内部的细读得到部分重建,而不必每一次都诉诸外部语境。这是一种有限度的内在论,其论域小于新批评,但比一般意义上的"语境研究"更贴近语言。本书的判断是:纯内在论与纯外在论都不足以处理《维》,需要的是一种承认文本物质性与历史性的同时、又以文本内部技术操作为重心的中间路径。
五、方法论框架与术语表
为使后续章节的讨论可被追溯,此处预先公布本书使用的核心术语。术语表不是简单的定义集合,而是关于本书如何理解莎士比亚叙事诗这一对象的简短宣言。
"重读":指在已有批评史的基础上,以明确工具对文本进行可重复的操作,旨在产出关于该文本的新洞见。重读不假定文本已被前人读完,恰恰相反,它假定文本的复杂性超过任何单一批评路径所能吸收。
"细读":在重读框架下进行的一种具体操作,强调逐行、逐短语、逐语法的技术性分解。它是新批评时代以来英语文学批评的核心技术之一,本书保留其技术内核,但剥离其形式主义意识形态。
"技术工具":指修辞学、叙事学、诗体学、神话学这四组操作性范畴。每一组都有自己的基本单位(修辞格、叙事层次、音步、神话母题),都有自己的分析程序。重读的成功标志是工具被精确而非装饰性地使用。
"权威文本":指1593年四开本(Q1)。本书默认Q1为基本工作底本,必要时参考后续四开本(Q2-Q4)及现代编辑版。1593年四开本的物质性问题将在下一章集中处理。
"四维分析":指同时调用修辞学、叙事学、诗体学、神话学四种工具对同一文本单元进行分析的操作模式。该模式是本书方法论的核心标识,也是后续十四章中每一次具体细读的默认形式。
后续章节将按这一框架展开。第二章讨论1593年四开本的物质性与权威性问题;第三章至第六章依次处理修辞学工具的内部细节;第七章至第十章处理叙事学工具;第十一章至第十四章处理诗体学工具;第十五章以神话学收束全书,并以全诗的整体分析作为方法论应用的总结。每章内部均包含至少一段多工具协同的细读示范,使方法论始终被具体操作所支撑,而非悬空为宣言。
本章小结
《维》不是一部被批评史彻底忽略的文本,但它是一部被批评史以特定方式边缘化的文本。它的边缘化轨迹——从18世纪的道德贬抑到19世纪的浪漫派厌倦,再到20世纪中叶的新批评局部复兴,最终在21世纪迎来多路径的重新评估——本身就是理解其当代学术地位的关键。重读的必要性建立在这种轨迹之上:当代莎学既有足够的工具来重新处理这部诗,又尚未对它形成任何一种主导性的诠释范式。这正是技术性重读可以介入的窗口。
本章确立的方法论由四组工具组成:修辞学、叙事学、诗体学、神话学。它们分别处理文本的不同层面,又因为文本本身的综合性而必然交叉。通过对《维》开篇八行的演示可以看到,多工具协同操作能在短短几行之内捕捉到语言技术、叙事结构、节奏安排与神话传统的同步运作。新批评式形式主义提供了细读的技术基础,但其自足文本、统一意义、回避判断的立场不被本书接受。本书的重读是语境敏感的,是允许矛盾的,是愿意做出价值判断的。这种重读既不重复18至19世纪的道德贬抑,也不等同于20世纪末以来以性别理论为主导的政治解读,它是一种以文本技术为核心的批评实践。
下一章将转向全诗最容易被忽视、却决定一切后续分析的起点:1593年四开本究竟是一部什么样的印刷品?它的拼写异体、版面布局、装订形态如何影响我们对《维》的理解?这一问题在主流莎学中长期被回避,对《维》而言则尤其关键——因为它的诗体细节高度依赖具体的印刷形态,而四开本的物质性正是技术性重读不可绕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