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肖像画
巴黎的肖像画
邮车在深夜驶入巴黎。马车夫甩了一下鞭子,车轮在石子路上颠簸着驶过圣马丁运河的桥头。一八二三年六月某个闷热的夏夜,驿车终于走完了从外省到首都的漫长道路。车厢里坐着一个年轻人,肩膀瘦削,脸色苍白,眼睛里却有一种几乎发烫的光。他叫吕西安·德·吕邦泼雷,从外省小城昂古莱姆来,刚刚在巴黎的某个角落用完了母亲给他凑的最后一笔钱。
他拉开小窗。
夜晚的巴黎像一整块正在发光的黑曜石。塞纳河从城市中央穿过,把两岸的灯火切成上下两片。右岸是宫殿、教堂、银行家宅邸的轮廓,灯火密度高,光色金黄;左岸是大学、回廊、穹顶的剪影,灯火稀一些,色调偏青。整座城市浮在夜色里,像一座刚刚从海里升起的舞台,灯光点点,摇摇晃晃。这个画面,吕西安后来会反复看见,反复回忆,反复被它折磨。但此刻,他只看见了一种东西。
机会。
这是巴尔扎克在《幻灭》第二部"巴黎人在巴黎"开篇安排的镜头。这位小说家为了这个入口,几乎是刻意选了一个最戏剧化的开局:疲惫的旅人,闷热的天气,远处的灯火,未来尚未展开却已经被这座城市的轮廓所暗示。短短几行,作家就让所有人明白,吕西安接下来要走过的路,不会是平的。
可我们先在这里停一下,问一个问题。
巴黎这两个字,在巴尔扎克笔下,到底是一座怎样的城市?
很多读者对巴黎的第一印象来自明信片或电影:塞纳河畔的散步,铁塔的剪影,咖啡馆里飘出的法语歌声。这座城市已经被浪漫化,变成某种固定的视觉符号。可巴尔扎克笔下的巴黎,跟这种符号无关。他的巴黎是一座由野心、债务、嫉妒、欲望、阶层、谎言和偶然事故构成的巨大机器。每个角落都自带剧本,每条街道都有人在扮演他选定的角色,每个公寓里都藏着一个家族的兴衰史。
这是一座会呼吸的城市,也是一座会吞噬人的城市。吕西安看见的灯火,是这座城市对他的邀请;他没看见的部分,是这场邀请的全部代价。
一、复辟王政下的巴黎
要理解《幻灭》中的巴黎,必须先把日历翻回到一百九十多年前。
小说的故事发生在王政复辟时期,也就是波旁王朝第二次统治法国的时代,具体是一八一五年至一八三〇年间,路易十八(一八一五至一八二四)和查理十世(一八二四至一八三〇)相继在位。这是一段夹在两场革命之间的过渡期:前面是一七八九年大革命与拿破仑的帝国,后面是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与一八四八年再次革命。复辟王政看似过渡,骨子里却是法国社会最剧烈的一次重组。
路易十八是被反法同盟送回法国坐上王座的。他是个见过世面的君王,知道不能再把时间简单倒回一七八九年。他颁布了一部宪章(Charte de 1814),承认革命带来的部分成果: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宗教自由,出版自由,议会两院制,国王有权任命大臣。这看起来是平衡,既给革命派一点交代,又给旧贵族一点安慰。可这只是纸面文章。
围绕王座的两股力量从来没有停止拉扯。
一股是极端保王派。他们大多是大革命期间流亡海外的旧贵族,归来后希望恢复旧制度:贵族特权、教会地产、国王专制。代表人物是维莱勒(Jean-Baptiste de Villèle),他在一八二一到一八二八年担任首相,是极端保王派的政治高峰。另一股是自由派,主要由新兴资产阶级、记者、律师、知识分子组成,要求宪章里的承诺真正兑现:议会主权、新闻自由、教育世俗化。代表人物是基佐(François Guizot)、梯也尔(Adolphe Thiers)、巴罗(Odilon Barrot)等人。
两股力量拉锯的结果,是内阁像走马灯一样更换。一八二〇年二月,极端保王派王位继承人贝里公爵被一个名叫卢维的马鞍匠刺杀,这件事让保王派内部走向更保守,也让自由派陷入被动。一八二三年法国出兵西班牙,恢复了西班牙的绝对王权;一八二五年通过"赔偿法案",赔偿大革命期间流亡贵族的损失,金额高达十亿法郎,相当于当时法国一年的财政预算。一八二七年,新闻法进一步收紧。
可正是这种紧缩,催生了现代法国新闻业最反叛也最有创造力的一段时期。
审查的逻辑是政治新闻须经预审,违禁可罚款、可监禁、可吊销执照。记者们的应对策略是把政治评论包装成文学评论,把新闻变成小说连载,把讽刺塞进剧评,把批评用隐喻写进诗歌朗读会。批评文章用隐喻,正面文章用反讽。所有读者和作者都在玩一场"我们都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语言游戏。一八二七年十二月,雨果的浪漫主义宣言《克伦威尔》序发表,更像是给这场语言游戏定了一个调。
在《幻灭》里,我们能看到这场游戏的全套角色:诗人、小说家、评论家、记者、出版商、印刷商、剧作家。他们都是同一个生态系统里的不同零件。审查不能消灭话语,只能让话语变形。变形的话语反而更有活力,更适合新一代读者的口味。吕西安从外省带来的那点诗才,可以被这种生态放大成资本,也可以被碾碎成废纸。两种命运都在等。
然后是社会阶层的重组。
旧贵族在大革命中被剥夺了大量土地与特权。一部分家族在复辟后依靠"赔偿法案"拿回一些现金和部分地产,一部分家族则与新富资产阶级联姻。一代之内,许多贵族头衔的背后站着的,是银行家、工厂主或殖民地商人的女儿。新贵族(noblesse d'Empire),也就是拿破仑时代因战功或行政功绩获得头衔的家庭,在复辟之后地位下降,可他们手中握着的工业资本、土地、政府关系还在。
另一边,是被革命与帝国时期发财的新资产阶级(banquiers, négociants, fournisseurs, manufacturiers)。他们急切地购买土地、头衔、与旧贵族攀亲。他们没有旧贵族那种"生而有之"的优雅,但他们有钱;钱在复辟时期的巴黎,是比血统更稳的通行证。两者的边界模糊得像一池子搅浑的水,谁也说不清某位侯爵的私房钱是哪儿来的。
下层呢?外省的小贵族、破落的小资产阶级、农民、手工业者、城市工人,他们被工业化、关税调整、银行业扩张的浪潮从故土推出去。吕西安的父亲沙尔东老爹是外省的小药剂师,母亲是前贵族家的小姐,这种混合血统在复辟时期随处可见。复辟没有解决革命提出的大部分问题,反而把矛盾藏到了更深的地下。一八三〇年的七月革命,就是这些矛盾的总爆发。
这就是吕西安要踏入的巴黎。一座被政治斗争撕裂、被新闻业重塑、被社会流动搅乱的巨大城市。
二、人间喜剧的野心
巴尔扎克不是凭空写出这座巴黎的。
他开始构思《人间喜剧》的时候,是一八二九年左右。那一年他刚完成《朱安党人》,正式启动了那个让他倾家荡产也让他流芳百世的写作计划。一八四二年,他在《人间喜剧》总序里写下了那个被无数人引用的判断:拿破仑用剑完成的事业,他要用笔来完成。
这个比喻听起来夸张,却是理解巴尔扎克的关键。
拿破仑的功业是什么?是用行政法令、军事征服、典章制度、词典编纂(《法兰西学院词典》的修订)、巴黎的改造计划,把一个混乱的社会变成了一个可以被书写的对象。法国从此不再是一片封建碎片,而是一个有中央、有边界、有行政层级、有税收、有统计、有度量衡的国家。巴尔扎克要做的事,是把这个被拿破仑重新塑造过的社会,再用文学重新写一遍。不是写历史,不是写寓言,而是写当代社会的全貌,每一种职业、每一个阶层、每一种情感、每一个角落。
《人间喜剧》的最终规划包含一百四十余部小说,分门别类为"风俗研究"、"哲学研究"、"分析研究"三大类。"风俗研究"下又分"私人生活场景""外省生活场景""巴黎生活场景""政治生活场景""军事生活场景""乡村生活场景"六个子类。光是规划就让人晕眩:要把一个社会的全部现实,写进虚构作品里。
具体到《幻灭》。这部小说在《人间喜剧》里属于"风俗研究"中的"私人生活场景",核心议题是"外省青年如何在巴黎自我毁灭"。可巴尔扎克在写吕西安的同时,也在写巴黎。吕西安的命运和这座城市的命运是同构的。一个人被一座城市吃掉的过程,被巴尔扎克写得丝丝入扣。
更关键的是,巴尔扎克发明了一种全新的写法。
在他之前,十九世纪初的法国小说大致有两种主流:一是浪漫主义的奇幻冒险,如雨果的《巴黎圣母院》(一八三一);二是感伤主义或道德小说,如夏多布里昂的某些作品。前者把人物放在奇景里(钟楼怪人、决斗、宫廷阴谋),后者把人物放在抽象道德里(爱、责任、救赎)。两者都远离日常生活的肌理。人物活在奇景或道德里,而不是活在街道上、公寓里、早餐桌旁。
巴尔扎克做了一件相反的事。他把小说放到了街道上。
他写公寓里的暖气管道(以及它的臭气),写裁缝店的布料,写女仆听见的楼梯响动,写马车夫的马鞭抽在马臀上的声音,写客厅里地毯的图案所暗示的品位,写早餐桌上新闻纸的摆放方式所透露的政治倾向。一个贵族家的气味和一个银行家家的气味不同,一个守寡的老小姐和一个年轻的交际花房间里的光线不同。巴尔扎克认为,这些细节不是装饰,而是社会现实本身。
这就是写实主义(le réalisme)的方法论奠基。巴尔扎克没有发明这个词,但他做了让这个词变成可能的全部工作。福楼拜后来从他这里接棒,左拉又从福楼拜接棒,一直到二十世纪的小说,都还在使用这种方法。普鲁斯特笔下的巴黎、乔伊斯笔下的都柏林、菲茨杰拉德笔下的纽约,背后都有巴尔扎克的影子。
在《幻灭》里,这种方法得到了最完整的展示。吕西安在编辑部、沙龙、印刷所、剧院、决斗场之间的穿梭,被巴尔扎克写成了一部社会学的现场笔记。读者跟着他走一遍这座城市,差不多就能画出一张十九世纪巴黎的权力地图。
三、阁楼里的解剖学
要理解巴尔扎克怎么用空间写人物,最好去一间阁楼里看看。
《幻灭》的男主角吕西安在巴黎最初的下榻之处,是左岸拉丁区的一间阁楼。这个选择是有意味的。拉丁区(Quartier latin)得名于中世纪大学用拉丁文教学的传统,是大学、书店、印刷所和廉价餐馆的所在地,是外省青年、穷学生、年轻记者、初出道的文人聚集的地方。它和右岸的贵族区、金融区形成对照:左岸是未出名的,左岸是还在向上爬的,左岸的空气里有墨水味和土豆汤的味道。
巴尔扎克进入这种阁楼时,他看到的不是单纯的居住空间。
他看到的是光。
阁楼的天花板是斜的,最高处是人字形的屋脊,最低处窗台下只剩半人高。早晨的光从东边的小窗斜射进来,照亮屋角的一张桌子、几个书摞、一个盛水的陶罐。光线在地板上移动,中午挪到正上方,下午就只剩下地板上一小块金色,到了傍晚就完全消失。巴黎左岸的阁楼,最值得写的就是这种光线的轨迹,它把整间屋子变成一个时钟,记录着主人一天的状态。
他看到的还有气味。
木地板因为年久失修而散发的霉味,邻居飘上来的洋葱烧牛肉味,楼下印刷所渗上来的油墨味,墨水里掺的铁胆味,旧书散发的微酸纸味,冬天烤火用的劣质煤的烟味。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专属这间阁楼的"签名"。在巴尔扎克看来,一个人的住所的气味,比他脸上的表情更能说明他是谁。
他还看到物品的摆放。
一张桌子上同时摊着几页未完成的诗稿、几张编辑寄来的校样、一只咖啡杯(巴黎穷文人的命脉)、一本被翻得起角的拜伦诗集。床是窄的,床单没有换过,被子是薄的。墙角有一个小行李箱,里面是外省带来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封介绍信、一束家书。这些物品的组合让读者看见:这是一个刚从外省来的、把全部身家押在文学上的年轻人,他睡得少,吃得差,但他的眼睛里有野心。
这种描写不是装饰,而是诊断。
巴尔扎克相信,一个人的命运可以从他的住所里读出来。一个住在帕西区(Passy)或圣日耳曼区(Saint-Germain)大宅里的年轻人,和一个住在拉丁区阁楼里的年轻人,他们的人生轨迹在搬进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基本分开了。空间是阶层的物化形式,是阶级再生产的具体场所。阁楼里的人需要付出比住在豪华公寓里的人多十倍的努力,才可能获得同等的入场券,而且很多时候他付不起那十倍的努力。
这就是巴尔扎克"用空间写人"的方法。他不是简单地说"吕西安住在拉丁区",而是把那间阁楼的所有细节展开,让读者自己感受:这个青年将面对什么样的处境,他将如何被这座城市的物理形态所塑造、所限制、所淘汰。
同样的方法被用在其他场景。吕西安后来出入的贵族沙龙,写的是另一套物品语言:水晶吊灯、地毯、瓷器、银器、墙上的画作、衣帽间里贵妇们挂的披肩、厨房里某个时辰飘出的某种花香。这些物品不是布景,而是权力。能在这种场合下谈笑风生地喝下一杯茶,意味着你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被接纳为这个圈子的一员。喝完这杯茶之后还有更多杯,每一杯都是考试。
可以这么理解:巴尔扎克让巴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间公寓、每一个门厅、每一段楼梯,都成了社会阶层的无声注脚。这座城市没有真正沉默的时刻。它永远在说话,通过光线、通过气味、通过物品的摆放、通过人的衣着和走路的姿态。
吕西安以为他看见的灯火是这座城市给他的欢迎。可他没看到的是,这灯火下藏着一整本账本,他在其中的每一笔进账与出账,都将被精确地记录下来。
这个写法的影响远远超越了巴尔扎克自己。后来写拉丁区公寓的普鲁斯特、写圣日耳曼区贵族公寓的莫洛亚、写纽约公寓的菲茨杰拉德、写都柏林公寓的乔伊斯,都在用巴氏的方法布置他们的空间。区别只在于他们写的是哪一座城市。
四、阅读地图
到这里,本章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解释了《幻灭》的成书年代、巴尔扎克的写作野心和写实主义方法,以及他笔下的巴黎如何运作。
接下来,本书将用十四章的篇幅,沿吕西安的足迹,进入这座城市。
为了让读者在接下来的阅读中有一张可参照的坐标系,请先看下面这张图表,它展示了复辟时期巴黎主要社会阶层之间的关系与可能的上升通道。
```mermaid flowchart TD A[旧贵族] -->|联姻| B[新富资产阶级] A -->|恢复旧产业| C[旧制度残余] B -->|购买土地头衔| A B -->|资助控制| D[新闻界] B -->|雇佣收买| E[文人作家] C -->|反抗革命| F[自由派政治圈] D -->|舆论操作| F E -->|投稿谋生| D G[外省青年] -->|求学谋职| H[拉丁区阁楼] H -->|投稿试笔| D H -->|混入沙龙| A H -->|走投无路| I[底层平民] D -->|若失势| H A -->|若失势| C ```
这张图只是简化模型。实际的关系远比这复杂:贵族可以娶银行家的女儿,记者可以同时是贵族家的座上宾和自由派的喉舌,外省青年可以在一年内从阁楼进入沙龙,也可以在一年内从沙龙被赶回阁楼。所有的箭头都是双向的,是可以跨越的,也是可以关闭的。
接下来,本书的旅程大致如此。
第二章将回到吕西安出场的地方:外省小城昂古莱姆。他的家庭,他的初恋,他在本地文坛上的那点名声,以及他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带着外省的清高与脆弱,他将动身前往巴黎,那个他自己相信能征服的巴黎。
之后的章节将依次展开吕西安在巴黎的几条生命线:编辑部的门道,沙龙的规矩,爱情的算计,新闻业的阴谋,剧院的潜规则,债务的滚动,以及最终他在幻灭中开始看到的另一种可能。每一条线,都是巴黎这座城市的一层切面。
最后两章,本书将回到《幻灭》本身,回到巴尔扎克的文字,回到他那个用细节、用气味、用光线、用物品搭建起来的现实。读者在走完这条路线后,希望能在合上书的那一刻,对这座城市的肖像画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更清晰的回答。
本章小结
巴尔扎克的《幻灭》写于一八三七至一八四三年之间,背景是复辟王政下的巴黎。这座城市在政治上是极端保王派与自由派拉锯的战场,在新闻业上是审查与反审查的猫鼠游戏,在社会上是旧贵族、新资产阶级、外省文人、平民共同重排座位的巨大棋盘。巴尔扎克要做的事,是用小说的形式把这一切写下来。
他发明了用空间、用物品、用气味、用光线写人的方法。这让他笔下的巴黎不只是故事背景,而是一个会和人物互动、会塑造人物命运、会吞噬或成就人物的角色。这种写实主义方法是现代小说的起点之一。
本章给出的认知地图,将在接下来的章节里被反复使用。请记住吕西安下车的那一刻:他看见的灯火,是这座城市对他的邀请;他不知道的,是这灯火下的全部赌局。
下一章,让我们回到起点。吕西安是谁,他从何处出发,他为什么不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