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代尔:一位改变历史书写方式的史学家
布罗代尔:一位改变历史书写方式的史学家
如果要问20世纪的史学版图上,哪一次变革最彻底、最具颠覆性,许多人会提到年鉴学派。年鉴学派的崛起几乎重新定义了“历史”这门学科能够研究什么、应该怎样研究、乃至为什么而研究。而在年鉴学派漫长的演进历程中,1949年是一个标志性年份——那一年,费尔南·布罗代尔出版了他的成名之作《地中海与腓力浦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这部厚重的两卷本巨著不仅是一本关于16世纪地中海区域的历史著作,更是一枚投向传统政治史叙事王座的重磅炸弹。从那一刻起,历史学家们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个根本问题:历史,究竟应当如何书写?
然而这部划时代作品的诞生,本身就带着一个近乎传奇的偶然。写下它的,并非身处书斋或图书馆的学院中人,而是一个被关在德国战俘营里的法国战俘。历史用它自己的方式,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玩笑:一个在战场上被俘的法国人,在集中营的铁丝网下,写出了一部让后世史学家争相效仿的“新史学”奠基之作。
理解这段经历,理解这个人——费尔南·布代尔——是理解整部《地中海》的起点,也是理解过去一个世纪历史学走向的入口。
从外省少年到巴黎知识精英
1902年8月24日,费尔南·布罗代尔出生在法国默兹省的一个小城镇吕梅维耶尔。这个地方今天在法国地图上并不起眼,在布罗代尔出生的年代更是一个典型的外省乡镇,经济以农业和小手工业为主,文化氛围谈不上开风气之先。布罗代尔的父亲是一位面包师,后来开了一家小食品杂货店。严格说来,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法国平民家庭,没有什么学术背景可言。
但正是这样一个家庭,走出了一位后来震动法国知识界的史学家。这件事本身并非偶然。布罗代尔从小就是一个对知识极度渴望的人,对文字、对历史、对外部世界的好奇心远超同龄人。在吕梅维耶尔的学校里,他的才华早早被老师注意并加以培养。一个外省少年想要敲开巴黎知识精英世界的大门,天赋和勤奋缺一不可,而布罗代尔两样都有。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硝烟刚刚散去,十六岁的布罗代尔考入巴黎著名的亨利四世公立中学(Lycée Henri-IV),这所学校是巴黎乃至全法国最顶尖的高中之一,培养过无数知识界的名流。从外省小城到巴黎名校,这种地理空间上的跨越往往意味着更深层的文化冲击和身份转变。在亨利四世中学,布罗代尔接触到了古典教育体系中的核心内容——拉丁语、希腊语、哲学、历史。这些训练为他日后严谨的学术思维和扎实的文字功底打下了根基。但更重要的是,巴黎作为法国乃至欧洲知识心脏的地位,让他得以呼吸到20世纪上半叶最前沿的学术空气。
从亨利四世中学毕业后,布罗代尔进入巴黎索邦大学学习历史。在这里,他遇到了对他的学术生涯影响最深远的老师——吕西安·费弗尔(Lucien Febvre)。费弗尔是法国乃至整个西方史学界的一位关键人物,他是年鉴学派的联合创始人之一,也是后来年鉴运动的灵魂导师。在索邦大学期间,布罗代尔成为费弗尔的得意门生,深受其治学理念的影响。费弗尔曾经说过,历史学家的任务不是编年,不是罗列事件,而是理解人类生活方式的深层结构。这种关注“长时段”和“深层结构”的学术取向,几乎预示了布罗代尔后来所有重要著作的核心关怀。
1923年,布罗代尔从索邦大学毕业,取得了历史学教师资格。这是当时法国学院史学家必须迈过的一道门槛——在大学任教需要通过严格的国家教师资格考试(agrégation)。布罗代尔不仅通过了考试,而且成绩优异,这为他进入大学任教铺平了道路。毕业后,他在法国多所高中和大学任教,从阿尔及尔的大学预科到巴黎的索邦,一路积累教学经验,同时也在不断深化自己的研究兴趣。
1930年代,布罗代尔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年轻学者了。这一时期,他开始将目光投向地理学——一个在他此后的学术生涯中始终占据核心位置的学科。他认真研读了法国地理学家维达尔·德·拉·布拉什(Paul Vidal de la Blache)及其学生的著作,并深受其“可能论”(possibilisme)地理思想的影响。维达尔·德·拉·布拉什的地理学不是简单的地形描述或气候分类,而是一种关注人与环境互动关系的“人地关系”学——地理环境为人类提供了各种“可能性”,人类在不同环境条件下发展出不同的生活方式。这种思维方式深刻影响了布罗代尔。在后来的《地中海》中,他正是运用了这种人地互动的视角,把地理环境不是当作历史发生的“背景板”,而是当作主动塑造人类活动的结构性力量。
1935年,布罗代尔获得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他被派往巴西圣保罗大学任教,在那里度过了两年时光。南美洲的热带风光、巴西社会的多元面貌,以及拉美与欧洲之间巨大的文明差异,给布罗代尔带来了强烈的文化冲击。他后来回忆说,巴西之行让他真正理解了“地理”不仅仅是欧洲意义上的河流山脉和气候带,而是一种更为宏观的、关于人类生存空间的整体视野。这种跨文明的观察经验,在日后《地中海》对地中海世界内部的巨大差异与多样性的描述中,隐约可见其影子。
回到法国后,布罗代尔在阿尔及尔大学和巴黎大学任教,学术声誉日益上升。到1930年代末,他已经发表了多篇高质量的学术论文,在法国史学期刊中崭露头角。就在他的学术事业蒸蒸日上之际,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打断了一切——而这场战争,将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彻底改变他的学术命运。
二战囚徒生涯与《地中海》的诞生
1940年6月,法国在德军的闪电攻势下迅速败降,贝当政府与德国签订了停战协定。法国被一分为二:北部被占领,南部由维希政府统治。在这种历史剧变的时刻,布罗代尔作为法国军队的一名中尉,被征召入伍。这一次,他没能像一战中的许多同龄人那样侥幸躲过战火。1940年,他被德军俘虏。
被俘后的布罗代尔被关押在德国境内的战俘营里。从一个蒸蒸日上的年轻学者,到一个失去自由的阶下囚,这种命运的急转直下在布罗代尔身上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化学反应。大多数人在战俘营里或许只想着生存和等待释放,布罗代尔却做了一件让后世史学家感激不尽的事情——他开始写作。
实际上,写作的念头并非完全凭空产生。在被俘之前,布罗代尔就已经在思考一个宏大的计划:他想要写一部关于16世纪地中海世界的历史著作,想要突破传统政治史的框架,把地理、经济、社会、文化纳入一个统一的分析体系之中。这个计划最初是如何萌生的?据布罗代尔本人后来回忆,他在阿尔及尔大学任教期间,曾经向学生描述过自己对地中海历史的某种“愿景”——一种将地理空间作为历史舞台、将人与环境的互动作为核心驱动力的大尺度历史叙事。但和平时期,他有太多教学和行政事务要处理,这个宏大的计划始终停留在构想阶段。
是战争和囚禁,给了他沉静下来的时间和专注的理由。
战俘营的条件极为艰苦。营房里物资匮乏,冬天寒冷难耐,营外的劳役和有限的伙食让每个人的身体都在消耗。布罗代尔后来在《地中海》一书的序言中,用克制而深沉的笔调描述了那段日子:“在战俘营的那些年里,我开始重新思考历史。……我手边没有多少书,只有记忆和反复的思考。” 但正是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让布罗代尔得以完全沉浸在一种近乎纯粹的思想活动中。他没有图书馆可查,没有档案可翻,几乎完全依靠记忆和手边有限的资料进行创作。
布罗代尔在战俘营里使用的写作工具极为简陋——据他后来描述,他是在“香烟包装纸的背面”写下了《地中海》最初的草稿。这个细节常常被后来的研究者引用,它不仅说明了布罗代尔在极端环境下坚持学术创作的惊人毅力,也在某种意义上预示了《地中海》这部著作的一种特质:它是一部在逆境中锻造出来的思想结晶,是一个人用纯粹的知识热情对抗命运荒诞的产物。
在战俘营的数年里,布罗代尔在极度困难的环境中完成了《地中海》的主体框架和相当一部分具体内容的写作。他用他那非凡的记忆力——这种记忆力在他此后的著作中体现得淋漓尽致——重构了大量历史细节、统计数据、地理信息和历史文献的内容。他的写作几乎是在一种“内部对话”中完成的:他与自己脑海中的地中海对话,与那些他曾读过的历史著作对话,与他早年在巴西和北非的生活经验对话。这种近乎孤独的写作方式,反而赋予了他的历史叙事一种独特的连贯性和思想深度——因为没有图书馆的分心和文献的打断,他得以始终保持他那宏大理论框架的完整性和一致性。
1945年,战争终于结束了,布罗代尔重获自由。回到法国后,他立刻投入到对这部手稿的整理、修订和补充工作中。他在战俘营里写下的内容是基础,但战后的岁月让他有机会补充大量的档案材料、统计数据和更为精确的文献依据。从战俘营手稿到最终付梓的出版物,这中间还有大约四年的修改和打磨。
1947年,布罗代尔以这部手稿申请法国国家博士学位(doctorat d'État)。国家博士论文答辩是法国学术体系中最高级别的学术资格认证,其严格程度在当时无出其右。布罗代尔的答辩委员会由多位法国顶级学者组成,其中包括他的导师兼年鉴学派核心人物吕西安·费弗尔。据记载,答辩过程中,一位评委对布罗代尔论文的独特结构和宏大规模表示了惊讶——这部论文与当时法国通行的博士论文标准格式迥然不同,篇幅巨大,结构新颖,方法上也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费弗尔在答辩会上为自己的这位爱徒进行了有力的辩护。最终,布罗代尔顺利通过答辩。
两年后,1949年,《地中海与腓力浦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由法国阿芒·科林书店正式出版。布罗代尔将这部著作题献给了他已故的父亲和“在战俘营的兄弟们”。这个题献词,简洁而庄重,将一部学术巨著与一段民族的苦难记忆紧紧联系在一起。
《地中海》的出版,在法国史学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这不仅是因为它那惊人的篇幅——两卷本,总计超过一千页——更因为它在方法论、结构框架和史学理念上对传统历史书写方式的全面挑战。布罗代尔在这本书中展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历史写作方式:它不是围绕国王的征战、外交官的博弈或政治事件的因果链条来组织的,而是将地中海世界看作一个在地理、气候、人口、经济、社会和文化等多个层面上不断互动的有机整体,用一种近乎“共时性”的方式呈现了这个世界的完整面貌。
从战俘营的香烟盒背面到法国最高学术殿堂的博士论文,再到1949年的正式出版——布罗代尔的《地中海》的诞生过程,本身就像是一部浓缩的历史戏剧。它讲述的不仅是一个人在极端困境中的坚持,更是一个时代对历史叙事的重新想象。
年鉴学派的传承与超越
要真正理解布罗代尔的历史学革新意义,必须将他放在一个更大的学术脉络中审视——这条脉络的核心,就是年鉴学派。
年鉴学派(Aucune École des Annales,或简称École des Annales)的名字,来源于马克·布洛赫和吕西安·费弗尔于1929年共同创办的学术期刊《年鉴:经济社会史》(Annales d'histoire économique et sociale)。这个期刊的名字后来成了整个学派的名称。年鉴学派的诞生,本身就是对19世纪以来西方传统史学的一次反动。
19世纪的西方主流史学,以“实证主义史学”为核心信条,强调历史研究应当像自然科学一样“客观”和“科学”。这种史学范式追求的是对政治事件、外交活动和军事冲突的精确考证和叙事还原——所谓“政治史”或“事件史”(événementiel)。兰克学派的著名口号“如实地叙述历史”(wie es eigentlich gewesen),几乎成了实证主义史学的座右铭。在法国,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史学主流也深受这种倾向的影响:政治史、外交史、伟人传记占据了历史书写的中心舞台。
然而布洛赫和费弗尔从一开始就不满足于这种“事件史学”。他们认为,人类历史远不止政治事件的串联——日常生活、物质条件、经济活动、社会结构、大众心理、地理环境,这些同样是历史的构成要素,而且往往是比政治事件更具深远影响力的深层力量。布洛赫在《历史学家的技艺》中写道,历史学首先是一门面向过去社会的学问,应当关心“人类社会在过去是什么样子”。费弗尔则毕生致力于打破政治史的垄断,倡导一种“面向全体人的历史”(l'histoire de tous)。这种新的史学取向被他们概括为“自下而上的历史”(histoire vue d'en bas)和“问题导向的历史”(histoire problématique)。
布洛赫和费弗尔的思想为年鉴学派奠定了基础,但他们的实践主要集中在创办期刊、培养年轻学者和传播新史学理念上。他们自己尚未完成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示范性的大型专题史著作。这项历史任务,落到了他们的后辈——布罗代尔身上。
布罗代尔继承了年鉴学派前辈的核心理念,但在两个关键层面上实现了重大超越。
第一个超越,是将年鉴学派的方法论直觉系统化、理论化。布罗代尔不满足于笼统地宣称历史应当关注经济、社会和地理——他需要一套可操作的分析框架。他在《地中海》中提出了他那著名的“三层时间”理论(或称“三种历史节奏”):第一种是“长时段”(la longue durée),即地理环境、山川河流、气候条件缓慢变化的节奏,以数百年乃至数千年来衡量;第二种是“局势史”(les conjunctures),即经济周期、社会结构、人口趋势等以数十年为单位的周期性变化;第三种是“事件史”(l'histoire événementielle),即传统的政治事件、军事冲突、外交风云的短暂节奏。这种分层不仅是时间尺度的划分,更是一种新的历史本体论——它宣告了历史不是由事件堆砌而成的偶然集合,而是一个由不同层次的结构性力量共同塑造的多维空间。事件不再是最重要的历史现实,结构和趋势才是。
第二个超越,是用一部完整的大型专题史著作来示范新史学的可行性。在布罗代尔之前,年鉴学派的刊物上发表了很多高质量的短篇论文和专题研究,但始终缺少一部足以与兰克学派的政治史巨著相抗衡的“旗舰作品”。《地中海》填补了这个空白。它以16世纪腓力浦二世统治时期的地中海世界为研究对象,用他那三层时间的分析框架,将地中海的地理面貌、人口分布、经济网络、宗教冲突、社会形态和文化交流编织成一部浑然一体、气势恢宏的历史长卷。这部著作在规模和深度上都不输任何一部传统政治史佳作,却在方法论和视野上全面超越——它向整个史学界证明:新史学不是空泛的口号,而是可以写出真正的伟大著作的。
1949年之后,年鉴学派因《地中海》的出版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学术声望。布罗代尔本人也一跃成为学派的领军人物。1960年代,他接替费弗尔成为年鉴学派的掌门人,主导了《年鉴》杂志的编辑工作,并将年鉴运动的影响力从法国拓展到整个西方乃至世界史学界。
不过,布罗代尔对年鉴学派的超越也引发了一些张力。年鉴学派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对布罗代尔那种过于强调地理决定论和长时段结构、相对忽视个体行动和短时段事件的风格,学派内部不乏批评者。一些年轻一代的年鉴学者后来转向了计量史学、社会史、文化史等更为多元的方向,他们虽然受益于年鉴学派的总纲领,但对布罗代尔那种宏观叙事方式有所保留。这种学派内部的张力,恰恰说明了年鉴学派作为一个学术共同体的活力——它不是一个僵化的教条体系,而是一个不断自我更新、自我超越的学术运动。
布罗代尔在年鉴学派史中的位置,可以这样概括:他是年鉴学派从“破”到“立”的关键人物。布洛赫和费弗尔完成了“破”——打破了传统政治史的垄断;布罗代尔完成了“立”——用《地中海》这部典范之作,确立了一种新的历史书写的可能性。他的贡献不仅在于提出了新的史学理念,更在于用无可辩驳的学术成就证明了这些理念的价值。
《地中海》的学术地位:1949年的震动
1949年《地中海》出版后,法国史学界的反应是复杂的——既有热烈喝彩,也有困惑不解,甚至还有一些学术上的敌意。
喝彩来自哪里?来自那些早已厌倦了政治事件流水账、渴望看到历史学新气象的年轻学者和进步史学家。《地中海》以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姿态出现在书架上:它不是围绕某个国王的统治展开的编年叙事,而是从地中海的地理地貌开始,逐步深入到人口流动、经济网络、宗教张力和社会结构——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精密而庞大的历史之网。一位法国学者后来回忆说,他第一次读到《地中海》时的感受是“仿佛被告知,历史可以这样写”——这种感受即便在今天读来,也并不夸张。
困惑来自哪里?来自那些习惯了传统历史写作范式的史学家。在他们看来,《地中海》的结构太过“离经叛道”。它没有清晰的主线叙事,没有围绕某个人物或某场战争展开的戏剧性冲突。书的开头用大量篇幅描述地中海的地理环境——海岸线的形状、山脉的走向、沙漠的分布、季风和洋流的规律——这些内容在传统史学看来更像是地理学或地质学,而不是历史学。有些批评者甚至质疑:这本书到底算不算历史书?
布罗代尔对此有过一个著名的回应。他在书中写道:“地理学为历史提供了一个舞台,但这个舞台本身并不是静止的布景——它是历史的积极参与者。”这句话可以看作是理解《地中海》全书结构的一把钥匙。
事实上,《地中海》的结构正是按照他那“三层时间”的理论来组织的。全书分为三个主要部分,每个部分对应一个不同的时间层次和历史维度:
第一部分:环境史——人与非人的互动。 这一部分也被称为“环境的结构”,它从地中海的地理框架入手,详细分析地中海作为一个“历史行动者”的角色。布罗代尔在书中用了超过两百页的篇幅来描写地中海的地理面貌:山脉如阿尔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如何构成了南北交通的屏障;地中海被亚、非、欧三大洲环绕的独特位置如何塑造了沿岸文明的交流与冲突;海岸线的多样性——从北非的沙岸到意大利的岩岸——如何影响了港口城市的分布和贸易模式;沙漠如撒哈拉如何成为北非与黑非洲之间的天然边界;以及季风气候如何周期性地影响航行和农业生产。这部分的篇幅如此之大,以至于一些后来的读者抱怨布罗代尔写地理学比写历史还用心。但布罗代尔坚持认为,如果不理解地中海的地理结构,就无法理解这里为什么发生了那些历史事件。地理不是背景,而是原因的一部分。
第二部分:经济社会史——集团的命运与相互关系。 这一部分转向了以数十年为周期的“局势”层面,关注的是地中海世界的经济社会结构和经济周期。布罗代尔在这一部分探讨了人口增长与食物供应之间的关系、城市网络的形成与功能、货币与价格波动的经济规律、商业贸易的路线和模式,以及社会阶层之间的张力——贵族与资产阶级、农民与城市居民、基督教世界与伊斯兰世界之间的结构性矛盾。布罗代尔大量使用了统计学和经济学的方法来分析16世纪地中海世界的经济数据,他甚至在书中附上了详细的统计表格和图表,这在当时的历史著作中是极为罕见的。
第三部分:政治史——事件与人物。 最后一部分才进入了传统的政治史领域——腓力浦二世的统治、奥斯曼帝国与哈布斯堡王朝之间的军事和政治对抗、地中海上的海战和外交博弈。但即便是这一部分,布罗代尔也努力将其嵌入到他更大的分析框架中:政治事件不是孤立发生的,而是第二部分所分析的经济社会结构在政治层面的集中体现。腓力浦二世在地中海的对外政策,深层次上受到西班牙帝国的经济利益、人口压力和社会矛盾所制约。
这种三段式的结构,后来被学者们形象地比喻为“洋葱模式”——从外到内,从底层到表层,从最缓慢的结构变化到最快的政治事件。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历史编年,而是布罗代尔对“历史是什么”这一根本问题的回答。历史是一颗洋葱,每一层都有其自身的节奏和逻辑。
《地中海》的出版对法国史学界的影响是深远的。在它的直接影响下,1950年代到1960年代的法国史学出现了大量以地理环境、经济社会结构和社会群体为研究对象的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