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萨丕尔
第一章 认识萨丕尔
一百年前,一个年轻人坐在书桌前,写下了一本小书。这本小书讨论的,是人类最平常、最不起眼却又最神秘的能力——说话。他叫爱德华·萨丕尔(Edward Sapir,1884—1939),写下的那本书叫做《语言论:言语研究导论》。
我们这一章要回答的问题看起来很简单:他是谁?为什么一百年后,我们还要专门花时间读他?
答案有两层。第一层,他是一个特别认真、特别专注的语言学家。第二层,更重要,他看待语言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这种不一样,让我们今天读他的书,依然觉得眼前发亮。
下面我们一步步来看。
第一节 一个在两种世界之间长大的孩子
要理解一个人,最可靠的办法,是回到他小时候。
1884 年 1 月 26 日,萨丕尔出生在德国北部一个叫做劳恩堡(Lauenburg)的小城。这个小城在波罗的海边上,曾经是汉萨同盟的成员,到处是中世纪留下的红砖屋顶和鹅卵石街道。他的爸爸是当地一位犹太商人,妈妈出身教师家庭。家里说德语,周末去犹太教堂。那时候的德国刚刚统一不久,全国上下都在努力变得"现代",而犹太人作为一个古老的少数群体,正夹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小心翼翼地生活。
5 岁那年,也就是 1889 年,全家搬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国,定居在纽约东边。这片后来被叫做"下东区"(Lower East Side)的社区,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犹太移民聚居地之一。走在街上,你能听到意第绪语(Yiddish)、德语、波兰语、俄语、匈牙利语交织在一起。卖菜的、写招牌的、邻居之间聊天,用的语言跟家里念的祷告词还不完全一样。
一个 5 岁的小孩,就要在多种语言之间穿梭。家里的世界用意第绪语,学校里的世界用英语,回到家吃饭的餐桌上有时还会蹦出几个德语单词。萨丕尔后来回忆这段童年时说,他很早就发现了一件事:语言不是一种东西,是很多种东西;每一种语言背后都站着一群人,每一个说话的人都藏着一段故事。
这种早年形成的敏感,后来决定了他一辈子的研究方向。19 世纪末的欧洲和北美,主流学者只盯着希腊语、拉丁语、法语、英语这些"大语言"。在大学课堂里,研究"野蛮人"的语言会被同行笑话。萨丕尔偏偏相反,他一辈子最钟爱的,是那些使用者只有几千人甚至几百人的小语言——美洲原住民的语言、因纽特人的语言、北太平洋渔民的语言。
他后来写道:"我相信,每一种语言都是一种独特的人类心灵状态。"这句话的意思是,一种语言里藏着的,不只是发音和词汇,还有一整套看待世界的方式。把一种小语言消灭掉,等于消灭了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这件事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童年的另一件事也值得一提。萨丕尔的父亲是商人,母亲有文化,家里藏书不少。小萨丕尔很小就学会了读书,他最喜欢的,是德国浪漫派诗人歌德和海涅的诗。这些诗让他对语言的节奏和声音非常敏感,也为后来他写《语言论》那种诗一样的科学散文打下了底子。一个语言学家如果不会欣赏语言的"美感",他的研究就缺了一半。
下东区的街道也是他的课堂。他后来回忆说,他经常站在街角听卖报的小贩叫卖,听不同语言的家长哄孩子入睡,听犹太教堂里传出来的祈祷和吟唱。这些声音让他明白:语言不只活在字典里,更活在空气中,活在人群的脚步里。
第二节 博阿斯门下的年轻人
1904 年,萨丕尔进入哥伦比亚大学读本科。那时候他 20 岁,已经会德语、英语、意第绪语,还自学了一点拉丁语和希腊语。但他真正想学的,哥大没有专门老师教。
引导他的是一位比他大 26 岁的德国学者:弗朗茨·博阿斯(Franz Boas,1858—1942)。博阿斯原本在德国读物理学,因为一次北极科学考察迷上了因纽特人的生活,从此转向人类学。来到美国后,他成了哥伦比亚大学人类学系的创始人,是公认的"美国人类学之父"。
博阿斯的课堂跟当时流行的学术风格非常不同。他不让学生背诵"野蛮人"的特征清单,也不让学生在图书馆里翻二手资料。他反复说一句话:你要想知道一个民族怎么想问题,就去学他们的语言;你要想学他们的语言,就去他们住的地方住上几年。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萨丕尔心里。
1907 年,还在读研究生的萨丕尔,第一次独自出门做田野调查。他去了内华达州和俄勒冈州的交界处,跟当地的派尤特人(Paiute)住在一起,学习他们的语言,记录他们的故事。那一年他才 23 岁。这次田野经历让他明白:书桌上学不到真正的语言,必须蹲到火堆边上,才能听到语言里真正的呼吸。
他后来在给朋友的信里描述那次经历:"我第一次听见派尤特老人给孩子讲故事的时候,忽然觉得,英语里'语法'这个词,跟他们嘴里的'语法'完全不是一回事。"这句话后来变成了《语言论》里一个反复出现的核心观点:语言的逻辑,不是写在书本里的,是活在说话人嘴里的。
博阿斯教给萨丕尔的,至少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种基本态度:世界上没有"高等语言"和"低等语言"之分,每种语言都有自己的逻辑。19 世纪的欧洲学者习惯把所有非欧洲语言统称为"原始语言",觉得它们是欧洲语言的"早期版本"。博阿斯用大量田野材料证明,这是胡说八道。每种语言都是独立的、完整的、有自己内部规则的。
第二样,是一套基本方法:要研究一个民族,先学他们的语言,要研究一种语言,先读他们的故事和诗歌。博阿斯自己学会了流利的因纽特语和夸扣特尔语,他用这些语言记录了大量民间故事。在博阿斯眼里,"语言"和"文化"是一体的,分开研究就漏掉了一半。
第三样,是一种跨学科的眼界:语言学、人类学、心理学、考古学,本来就是一家人。在 20 世纪初,这几门学问刚刚独立出来,正在互相争夺地盘。博阿斯不在乎地盘,他只在乎问题。他带着萨丕尔在田野里走来走去,看到语言里的现象就追问"这反映了人类心智的什么",看到人类学里的现象就追问"这跟语言结构有什么关系"。
这三样东西合起来,决定了萨丕尔后来一生的方向。他不再只是一个"研究语言的学者",他是一个"用语言来理解人类"的学者。
1910 年,萨丕尔以一篇关于努特卡语(Nootka,一种加拿大西海岸原住民语言)的论文拿到了哥伦比亚的博士学位。论文里他做了一件当时没人做过的事:把一种原住民语言的动词系统完整画了出来,而且是用一种让普通读者也能看懂的方式画出来的。评委会的人说,这不像博士论文,像一本小教科书。
博阿斯身边还聚集着一批跟他想法相近的年轻人,后来都成了美国人类学的顶梁柱。比如阿尔弗雷德·克鲁伯(Alfred Kroeber)、罗伯特·罗维(Robert Lowie)、露丝·本尼迪克特(Ruth Benedict)。萨丕尔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比他们更关心"语言结构"本身,而不只是把语言当作研究文化的工具。这种差别在当时很微妙,后来越来越明显,最终让萨丕尔在语言学历史上占据了独立的位置。
第三节 一本写在一战废墟上的书
拿到博士学位之后,萨丕尔没有留在纽约。他北上加拿大,来到温哥华附近的维多利亚纪念博物馆(Victoria Memorial Museum),在那里的人类学部做研究员。这一待就是十年。
这十年,是萨丕尔学术上最关键的十年,也是人类历史上最撕裂的十年。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的年轻人成批成批地死去。四年后,1918 年战争结束时,欧洲满目疮痍,老牌帝国垮了,旧地图被重画,奥斯曼帝国、哈布斯堡帝国、罗曼诺夫王朝、霍亨索伦王朝,全部灰飞烟灭。在德国,萨丕尔的亲友们一夜之间失去了帝国臣民的身份,成了"魏玛共和国"的公民。在英国,年轻的诗人们战死在索姆河,整个一代人被埋在了法国的泥土里。
旧的信仰崩塌了,但新的信仰还没建起来。这时候,全世界的知识分子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人类到底是什么?
有人从生物学里找答案,发现了达尔文的进化论,但进化论解释不了人类为什么会有宗教、有艺术、有道德。有人从心理学里找答案,弗洛伊德刚刚发表了《梦的解析》(1900 年),但梦的解释方法太主观,科学家们不愿意承认。有人从社会学里找答案,但社会学刚刚起步,工具还不够。
还有一批学者,把目光投向了语言。他们的想法是:语言是人类特有的能力,研究语言,可能就是研究人类心智的一把钥匙。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1921 年,萨丕尔出版了《语言论:言语研究导论》。这本书不到 250 页,比一般教科书薄得多,但每一页都浓缩着他十几年的田野经验和理论思考。
这本书要回答的,是几个看似简单、其实非常深的问题:语言是什么?语言从哪里来?语言和思维是什么关系?人类是怎么学会说话的?一种语言和另一种语言之间,最根本的差异在哪里?
这些问题今天我们还在问。但萨丕尔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不是在书斋里拍脑袋回答这些问题的。他是在派尤特人的篝火旁、在努特卡人的独木舟上、在温哥华博物馆的资料堆里,琢磨了十几年,才把这些回答提炼出来。
所以《语言论》出版的时机不是偶然的。它是一个时代的问题,也是一个人的回答。下面这张图,是萨丕尔从出生到逝世这段人生路上的一件件重要事情,可以帮我们看清楚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本书面前的:
```mermaid flowchart LR A[1884 出生<br/>德国劳恩堡] --> B[1889 移民美国<br/>纽约 5岁] B --> C[1904 进入哥伦比亚大学<br/>师从博阿斯] C --> D[1907 首次田野调查<br/>派尤特语] D --> E[1910 获得博士学位] E --> F[1921 出版语言论] F --> G[1925 任加拿大国家博物馆<br/>人类学部主任] G --> H[1931 转任耶鲁大学] H --> I[1939 在纽黑文逝世] ```
这张图里有几件事值得停下来想一想。1884 年到 1904 年这二十年,是他的成长与积累期。1904 年到 1910 年这六年,是他被博阿斯重塑的时期。1910 年到 1921 年这十一年,是他默默打磨思想的时期。1921 年之后,他的思想开始像种子一样,在世界各个大学里发芽。
第四节 不是教科书,而是邀请函
为什么这本薄薄的小书,能成为二十世纪的经典?
第一个原因,是它回答了真问题。前面说过,二十世纪初的人们迫切想弄明白"人类是什么",萨丕尔的这本书给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回答:研究语言,是研究人类的最佳路径之一。这个回答既具体又有想象力,立刻吸引了心理学、人类学、哲学各个领域的读者。
第二个原因,是它的写法。萨丕尔不是那种板着脸写教科书的学者。他写《语言论》的时候,心里装着两类读者:一类是大学里专门研究语言的学生,另一类是普通的好奇读者。所以这本书读起来,不像在背定义,更像在听一位朋友讲故事。
请看下面这段对原书第一章意思的转述:语言的流动,并不是用一套固定标签去给经验打钩。语言是人类心里那条古老的河,河水一刻不停,每一代人都在岸边捡起新的石头,扔掉旧的石头,但河流本身的形状,是千万年地质运动的结果。
他没有用任何术语,也没有罗列定义,但他把语言最核心的特征说清楚了——语言是流动的、传统的、约定俗成的。这段话念给一个大人听,他会觉得像诗;念给一个孩子听,他会觉得像童话。
萨丕尔明白一个道理:科学结论如果不写得让人愿意读,就不算真正完成。所以《语言论》有一个别名,叫"写给所有爱思考的读者的邀请函"。你只要打开它,就会被邀请进一场关于人类自己的思考。
第三个原因,是它的影响力。这本书出版后,许多重要的人物都被它改变了。
语言学家布龙菲尔德(Leonard Bloomfield)后来承认,自己学术生涯的转折点就是读到这本书。心理学家沃尔夫(Benjamin Lee Whorf)本来是个工程师,因为读了萨丕尔的书才转行研究语言学,后来提出了有名的萨丕尔—沃尔夫假说,专门讨论语言和思维的关系。结构主义语言学家乔姆斯基(Noam Chomsky)虽然走的是另一条路,但他在自己的著作里反复回到萨丕尔的某些论点。
萨丕尔自己并不愿意被叫做"萨丕尔—沃尔夫假说"的创始人,他认为那个假说把他复杂的思想简化了。但这个名字留下来了,成了他思想遗产的一部分。
案例 没有"时态"的语言如何说时间
讲到这里,可能还是有点抽象。下面我们看一个具体的例子,这是萨丕尔一辈子里反复琢磨的一类现象。
英语里,动词有时态。I eat(我现在吃),I ate(我过去吃了),I will eat(我将来会吃)。三个时间,三种动词形态,时态标记清清楚楚。这是我们太熟悉了,熟悉到以为所有语言都这样。
可是美洲大陆上,有一类语言叫做阿尔冈昆语族(Algonquian),包括克里语(Cree)、奥吉布瓦语(Ojibwe)、黑脚语(Blackfoot)、阿布纳基语(Abenaki)等等。这些语言的动词,没有英语那种时态变化。
初看之下,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没有时态,怎么说过去、现在、未来?
答案藏在别的地方。阿尔冈昆语族的动词,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动作的状态。它会告诉听话的人,这个动作是"正在进行",还是"已经完成",还是"重复发生",还是"想要做"。这些信息不用时间标记,而是用体貌(aspect)标记。
比如在克里语里,一个动词形式可能包含"我走,已经走了,走得有点累"这么多层意思,但是它不直接告诉你这是过去还是现在。要弄清时间,得靠上下文,或者说话人临时加一个表示时间的词。
这是不是意味着阿尔冈昆语族的人感受不到时间?不是的,他们当然能区分今天和昨天。但是他们区分时间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把时间当作"时态"贴到动词上的,他们是把时间当作"故事背景"放在句子外面的。
萨丕尔一辈子研究的,就是这种"不一样的语言"背后"不一样的心智"。他发现,每一种语言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这套逻辑不是"对的"或者"错的",而是"不同的"。把"不同"翻译成"对错",是 19 世纪西方学术最大的偏见之一。
从这个角度看,"时态"这个看似天经地义的概念,其实是英语的发明,不是所有语言的发明。阿尔冈昆语族的说话者并不是没学会时态,他们是选择了一种我们不太熟悉的、但同样丰富的方式来表达时间。
这一类例子,在萨丕尔的书里到处都是。它们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打开读者的眼睛:原来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只是"我们这一群人习以为常"。一旦走出这个圈子,会发现人类心智的可能性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读到这里,你可以做一个小练习:找一张白纸,在中间写"今天"两个字。然后用三种不同的方式表达"今天"。第一种用英语(today),第二种用你熟悉的方言或第二语言,第三种试着想象一种没有时态的语言——一个动词形式只告诉你"动作正在发生"但不告诉你时间。这张纸会帮你理解萨丕尔一辈子在做的工作。
本章小结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萨丕尔是谁?他是一个 1884 年出生在德国、5 岁漂洋过海到美国的犹太移民。他 20 岁左右进入哥伦比亚大学,跟随博阿斯学习,从此把语言学、人类学、心理学三股绳拧成了一股。他在加拿大博物馆安静工作了十年,最终在 1921 年写出了一本只有 250 页却改变了世界的小书《语言论》。
他的书为什么能成为经典?因为它出版在一个迫切需要回答"人类是什么"的年代,因为它写得既像科学又像散文,因为它的回答打开了整整一代人的眼界。
萨丕尔留给我们的,是一种看待语言的方式:每一种语言都不只是工具,每一种语言背后都站着一群人、一段历史、一种看待世界的方法。把一种小语言当作"原始"或"落后",是一种傲慢,也是一种无知。
用三句话向朋友介绍萨丕尔,你可以这样说:
第一句,他是一个把"研究小语言"当作"研究人类大命题"的语言学家。第二句,他一辈子相信语言不只是工具,还是人类心灵的形状。第三句,他写的《语言论》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小书之一,因为它告诉我们,"语言是什么"这个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下一章,我们顺着萨丕尔的眼睛,去问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语言,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