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伯是谁
第1章:布伯是谁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1933年,柏林。一所大学的校长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校长刚刚告诉他,按照新政府的命令,犹太教授必须离开讲台。
来人没有争辩,也没有恳求。他只是站起身,平静地说了一句话:“那我告诉您,我自己辞职。我不会等您来赶我。”
这个转身离开的人,就是马丁·布伯(Martin Buber)。
但布伯最著名的时刻,不是在校长办公室里的那番对话。那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布伯真正让人难忘的场景,发生在二十多年后。1950年代的耶路撒冷,一次公开讲座上,有人问他:“布伯先生,您的哲学到底在讲什么?”
布伯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然后问在场的所有人:“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众人沉默,等待一个深奥的答案。
“有鸟在叫,”布伯说,“还有远处汽车的声音。但是,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此刻我正在看窗外,而你们正在看我?我们之间,正在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就是布伯一辈子想要回答的问题。
布伯一辈子都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
大多数人每天和无数人擦肩而过,却从未真正“看见”过任何一个人。我们看见行人、售货员、公交司机,但这些人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功能性的影子。我们和他们之间不存在真正的关系,只有功能性交换:付钱,拿货,离开。
布伯把这种关系称为“我与它”的关系。世界对我们来说,是“它”;他人对我们来说,也是“它”。我们使用它、消费它,却从未真正与它相遇。
而另一种关系,布伯称之为“我与你”的关系。这种关系里,对方不是供我使用的工具,不是实现我目标的手段,而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独立的存在。我们相遇,我们对话,我们彼此确认。
布伯用一生去追问的,就是这个看似简单却极其深刻的问题: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如何才能真正相遇?
要理解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理解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让我们回到布伯的童年,回到19世纪末的维也纳隔都,看看一个犹太孩子是如何成长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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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伯的生平背景:从维也纳隔都到世界哲学家的人生轨迹
1878年2月8日,马丁·布伯出生于维也纳。他的家庭是普通的犹太中产阶级。父亲老艾米尔·布伯是一名进出口商人,常年在外奔波;母亲名叫伊迪丝·布伯,是一位敏感而有些神经质的女性。
童年的布伯并不幸福。四岁时,母亲因精神崩溃被送入疗养院,他被送到外祖父家寄养。外祖父西蒙·布伯是一个虔诚的哈西德派犹太教徒,每天晚上都会给小布伯讲各种各样的故事——犹太神秘主义的传说、塔木德里的寓言、祖辈们的传奇。
这些夜晚,在烛光摇曳的小房间里,听老人讲述那些古老而神奇的故事,是布伯最早的哲学启蒙。
布伯后来回忆说,他外祖父虽然没受过多少正规教育,却是一个真正的智者。“他能把最复杂的宗教哲学变成最吸引人的故事,”布伯写道,“他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智慧不是写在书本上的死文字,而是流淌在人与人之间的活的东西。”
这句话,后来成为布伯整个哲学的核心。
1892年,14岁的布伯进入维也纳的一所中学。他开始大量阅读——不仅是犹太经典,还有德国古典哲学、俄罗斯文学、尼采的著作。他的阅读量惊人,以至于他的老师们都觉得这个孩子有些“不正常”——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太聪明了。
1896年,布伯进入维也纳大学。他主修哲学,同时选修艺术史和德国文学。在这里,他遇到了两位对他的学术生涯影响深远的教授:哲学教授弗朗茨·布伦塔诺和艺术史教授阿洛伊斯·李格尔。
但布伯的真正老师,不是大学的教授们,而是他外祖父讲述的那些故事,以及他自己在书堆里的大量阅读。
1900年前后,二十出头的布伯开始参加各种文化沙龙和知识分子聚会。在这些地方,他接触到了一种新兴的思潮:犹太复国主义。
犹太复国主义的创始人是西奥多·赫茨尔。1897年,赫茨尔在瑞士巴塞尔组织了第一次犹太复国大会,提出要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人的国家。当时的布伯还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但他在第一次听到这个主张时,就被深深吸引了。
不过,布伯感兴趣的不是政治层面的复国,而是文化层面的复兴。他的想法很特别:如果只是建立一个国家,那犹太民族复兴的意义在哪里?真正的复兴,应该是精神上的重新觉醒。
1902年,布伯创办了一份名叫《晨晓》的杂志。这份杂志成为了当时犹太文化复兴运动的重要阵地。布伯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呼吁犹太人重新发现自己的精神传统,同时也要向现代世界敞开门户。
这份杂志办了十多年,培养了一代年轻的犹太知识分子。直到今天,《晨晓》仍然被认为是20世纪最重要的犹太期刊之一。
1916年,布伯又创办了《犹太人》杂志。这份杂志更加直接地面向普通读者,布伯在上面发表的文章也从学术性的哲学论述变成了更加通俗易懂的文化评论。
这些杂志生涯让布伯有了一个独特的视角:他不只是一个躲在书斋里的学者,而是一个积极介入现实的文化行动者。他一辈子都在学术研究和现实关怀之间来回穿梭,而这种双重身份,恰恰塑造了他独特的哲学风格。
布伯的哲学不是象牙塔里的玄思,而是扎根于现实土壤的生命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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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思想导师:胡塞尔、狄尔泰、神秘主义对布伯的塑造
一个人的思想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布伯的哲学,也是在与前辈和同代人的对话中逐渐形成的。在他的思想成长过程中,有三个人特别重要:哲学家埃德蒙德·胡塞尔、威廉·狄尔泰,以及神秘主义的精神传统。
胡塞尔:如何描述,而不是解释
1905年,布伯在哥廷根大学旁听了一堂胡塞尔的讲座。当时的胡塞尔已经是德国哲学界的风云人物,他提出的“现象学”方法正在引发一场思想革命。
什么是现象学?胡塞尔的解释很有名:哲学家应该“回到事物本身”。不要用先入为主的理论去套事物,不要用因果链条去解释事物,而是要仔细地、如实地描述事物本身呈现给我们的样子。
这个方法让布伯豁然开朗。
在此之前,布伯读了很多黑格尔、康德这样的德国古典哲学大家的著作。那些哲学总给人一种感觉:世界应该符合某种理性的秩序,我们的工作是用逻辑去证明这个秩序。事物本身是什么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如何符合普遍法则。
胡塞尔的方法完全不一样。他要求你放下一切预设立场,纯粹地去“看”。你在咖啡馆里看到一个人,不要先假设他是什么样的社会角色、有什么样的心理动机,而是直接描述你此刻看到的东西——他的表情、姿态、眼神里流露出的情绪。
这种描述的方法,后来成为布伯关系哲学的核心方法论。
布伯研究对话、研究人与人的相遇,使用的就是这种描述的方法。他不急于给“真正的相遇”下一个定义,而是通过大量的案例——文学作品中的、现实生活中的、历史上的——来展示什么是相遇、什么不是相遇。
这种风格让布伯的哲学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引导”——他在带领读者去看,而不是在给读者上课。
狄尔泰:理解,而非解释
如果说胡塞尔给了布伯方法论,那么狄尔泰则给了布伯哲学方向。
威廉·狄尔泰是德国另一位重要的哲学家,他比布伯年长三十多岁,在柏林大学任教。布伯曾经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听过狄尔泰的演讲,演讲的主题是“精神科学的方法论”。
狄尔泰的核心观点是:人类科学(精神科学)的研究对象是人类的经验和历史,这与自然科学完全不同。自然科学用因果关系来解释现象,而人类科学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理解。
什么是理解?狄尔泰说,理解就是进入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去感受他的感受,去体会他的体会。当你读一本小说、看一幅画、听一首曲子的时候,你不是在解释这些作品的因果起源,而是在理解它们想要表达的东西。
这个区分对布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布伯后来提出的“相遇”概念,恰恰就是一种理解的行为。当你和一个“你”相遇的时候,你不是在对方面前做科学实验、寻找因果规律,而是在尝试理解对方——理解他的处境、他的选择、他的生命故事。
狄尔泰让布伯明白:关系哲学不是冷冰冰的逻辑推演,而是充满温度的理解实践。
神秘主义:超越理性的智慧
第三位导师没有具体的名字,它是一种传统——神秘主义的传统。
布伯在二十世纪初大量阅读了各种神秘主义文献:德国神秘主义者艾克哈特大师的著作、俄罗斯东正教的灵修传统、佛教禅宗的经典,当然还有他自己最熟悉的犹太神秘主义——喀巴拉。
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传统,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都相信,在理性和逻辑之上,还存在一种更高的认识方式。这种认识方式不是通过分析得来的,而是通过直接的体验。
布伯对这种“直接体验”特别着迷。他在《我与你》这本书里写过,真正的相遇是无法用语言完全表达的。当你和一个人真正相遇的时候,你会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一种当下此刻的圆满,一种超越性的存在感。
这种感觉,用布伯的话说,就是“永恒”。
当然,布伯不是宗教神秘主义者。他不相信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在操纵世界。但他对神秘主义的核心洞见深以为然:人类理性是有边界的,有些事情只能通过体验来把握。
这种态度让布伯的哲学具有了一种独特的张力:一边是严谨的哲学分析,一边是深沉的灵性追求。
用布伯自己的话来说,他追求的是一种“清醒的神秘主义”——既不陷入非理性的狂热,也不拘泥于干巴巴的逻辑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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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术到实践:布伯的犹太文化复兴运动与其哲学的关系
布伯的哲学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空想。他一辈子都在把哲学思考转化为现实行动。而他最重要的现实行动,就是参与犹太文化的复兴运动。
1909年,三十一岁的布伯正式加入了犹太复国运动。但他和当时大多数复国主义者很不一样。
当时的犹太复国主义运动,主要关注的是政治层面的复国——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国家。政治领袖们关心的是土地、移民、建国宣言这些议题。而布伯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建国之后,犹太民族的精神是什么?
布伯担心,如果只是为了建立一个世俗的国家,而不考虑精神层面的建设,那个国家可能会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他在各种场合大声疾呼:犹太复国不能只是政治运动,更应该是精神复兴。
1916年,布伯发表了一篇重要的文章《两种信仰》。这篇文章表面上讨论的是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区别,实际上布伯想说的是:犹太教和基督教并不像很多人认为的那样截然对立,它们都是人类追求精神超越的不同路径。关键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如何在不同信仰之间寻找理解和对话。
这种立场在当时引起了很多争议。传统的犹太复国主义者认为,基督教是犹太教的敌人,怎么可能把它们放在同一层面上讨论?但布伯坚持自己的立场,他认为,真正的精神复兴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而是在更广阔的人类精神图景中重新定位自己的传统。
这种态度,和他后来在《我与你》中表达的关系哲学一脉相承。
布伯在1921年发表了一篇演讲,题目叫《中心》。在这篇演讲里,他第一次明确提出了“关系是一切生命的本源”这个核心观点。他宣称:人类的存在不是孤立的自我,而是通过与他人和世界的相遇来定义的。
这篇演讲可以看作是《我与你》的雏形。十年后,布伯把在这里表达的思想扩展成一本书,就是那本著名的《我与你》。
在整个1920年代,布伯一直活跃在两个舞台上:学术的和政治的。
在学术领域,他在法兰克福大学任教,开设关于宗教哲学和犹太思想的课程。他的课堂总是挤满了学生,不仅有哲学系的,还有来自各个院系的年轻人。
在政治领域,他继续参与犹太复国运动,但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独立立场。他反对极端民族主义,反对把建国变成纯粹的功利计算。他坚持认为,任何政治行动都应该有精神层面的考量。
这两个布伯——学者布伯和行动者布伯——在他身上合而为一。他不是那种躲在书斋里对社会现实不闻不问的学者,也不是那种只会喊口号而缺乏思想深度的活动家。他一辈子都在努力把哲学和现实结合起来,用哲学来照亮现实,用现实来检验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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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与坚守:纳粹时期布伯的抉择及其思想意义
1933年,纳粹党在德国上台,世界进入了一个黑暗的时代。对于生活在德国的犹太人来说,这一年是一个转折点。新的政府开始系统性地迫害犹太人,大学里的犹太教授被驱逐,犹太企业被抵制,犹太人的公民权利被一步步剥夺。
布伯当时在法兰克福大学任教。他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走,还是留?
大多数德国犹太知识分子选择了离开。逃往美国、英国、巴勒斯坦,或者任何愿意接纳他们的地方。但布伯在1933年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他留下来了。
为什么要留下来?布伯后来解释过他的理由。他说,他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但他不能立刻就走,因为还有很多人需要帮助——那些年迈的学者、那些年轻的学生、那些没有能力独自逃离的普通人。他要留下来为他们争取时间,要帮助他们离开。
这不是一句空话。布伯真的在做这些事。他利用自己的声望和关系,和纳粹官员进行艰难的谈判;他帮助一些犹太学者保住了教职,直到他们找到离开的机会;他为难民提供担保,帮他们办理出境手续。
在这段时间里,布伯每天都在危险中生活。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逮捕、被投入集中营。但他仍然没有离开。他说:“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我的同胞。”
1935年,布伯在一次公开演讲中,尖锐地批评了纳粹的种族主义理论。他说,种族主义是对人类尊严的践踏,是把人降低为物的邪恶思想。这篇演讲在当时的德国引起轩然大波,纳粹媒体对他进行了猛烈的攻击。
但布伯没有退缩。在演讲结束后,他对听众说:“我刚才说的话,是我的信念。我知道这会给我带来麻烦,但我不会收回任何一个字。”
1938年,布伯终于意识到,他继续留在德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在朋友的帮助下,他和家人离开了德国,定居在耶路撒冷。
从维也纳隔都的犹太孩子,到法兰克福大学的哲学家,再到耶路撒冷的流亡者,布伯的人生轨迹充满了断裂和流离。但正是这种流离失所的经历,让他的关系哲学有了更深的厚度。
布伯自己就是一个不断“相遇”、不断“分离”的存在。他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失去,什么是在困境中依然保持人性的尊严。这些经历,都融入了他的哲学思考。
当我们在和平年代讨论“相遇”和“关系”的时候,不要忘了,这些词语对布伯来说,不是抽象的哲学概念,而是他亲身经历过的真实处境。他在战火中实践他的哲学,他在流亡中深化他的思考。
布伯的哲学和他的人生,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他不是在“研究”关系,而是在“活出”关系。
这种一致性,是他的哲学最有力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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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小结
布伯1878年出生于维也纳的一个犹太家庭,在维也纳隔都度过了童年的大部分时光。外祖父讲述的哈西德派故事,成为他最早的哲学启蒙。青年时期,他大量阅读德国哲学和犹太经典,同时积极投身于犹太文化复兴运动,创办杂志、培养青年学者、发表演讲。他一辈子都在学术研究和现实关怀之间来回穿梭,这种双重身份塑造了他独特的哲学风格。
在思想层面,布伯受到了三位导师的深刻影响。胡塞尔的现象学方法教会了他“描述”而不是“解释”,让他学会了一种不预设立场的观察方式。狄尔泰的精神科学理论让他明白,对人类世界的理解需要一种不同于自然科学的进路,那就是“理解”而不是“因果分析”。神秘主义的传统则给他的哲学注入了精神性的维度,让他相信在理性和逻辑之上,还存在着一种更高层次的认识方式。
布伯的哲学从来不是象牙塔里的空谈。1909年加入犹太复国运动之后,他把大量的精力投入到文化复兴的实践中。他关心的问题始终是:现代人如何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精神根基?如何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多元化的社会中寻找真正的对话?这些问题既是哲学问题,也是现实问题,而布伯终其一生都在试图回答它们。
1933年纳粹上台之后,布伯面临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他选择暂时留在德国,为那些无法独自逃离的人争取时间。1935年,他公开批评纳粹的种族主义理论,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1938年,他最终离开德国,定居耶路撒冷。他的流亡经历让他对“关系”有了更深刻的理解——真正的关系不仅是相遇,也是分离和失去;不仅是连接,也是断裂和重建。
回到本章开头提出的问题:布伯是谁?他是一个用一生去追问“相遇”问题的人。从维也纳隔都到耶路撒冷,从书斋到流亡的路上,他始终在思考同一个问题:我们如何才能真正地遇见彼此?
这个问题的答案,布伯在下一章中将详细展开。那就是他那本最著名的著作《我与你》中提出的核心概念。
当你在读下一章的时候,请记住本章告诉你的这些故事:一个在烛光下听老人讲故事的男孩,一个在咖啡馆里和胡塞尔相遇的年轻人,一个在纳粹威胁下仍然选择帮助同胞的学者。这些故事不是布伯哲学的“背景介绍”,它们就是布伯哲学本身。布伯用一生去活出他的思想,然后用最精准的语言把它表述出来。
这,就是马丁·布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