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夏天:那个“国民咖啡”为什么突然翻车?
2019年6月的北京国贸地铁站B口,早高峰的白领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每个人手里几乎都攥着一杯咖啡:一半人手里是星巴克标志性的绿色杯套,另一半人手里是瑞幸标志性的浅蓝色杯套。那时候没人觉得这个浅蓝色的小杯子会有什么问题,它就像共享单车、外卖平台一样,是这座城市新出现的“基础设施”——便宜、方便、提神,是千千万万上班族的早春续命水。谁也不会想到,不到一年之后,这个被称为“国民咖啡”的品牌,会因为一场惊天财务造假,猝不及防地翻进泥潭。
一、2017年:中关村的第一杯小蓝杯
要理解瑞幸为什么会在2019年翻车,得先从它诞生的2017年说起。
那时候的中国咖啡市场,基本是星巴克和Costa的天下。星巴克1999年就进入了中国,花了20年才开了4000多家店,一杯中杯拿铁卖32块,卖的不是咖啡,是“第三空间”——你可以坐在店里谈生意、会朋友、写方案,买的是一张城市社交的入场券。对于普通上班族来说,星巴克是偶尔的奢侈,不是日常的消费品,中国的人均年咖啡消费量只有9杯,还不到美国的1/50,在很多人眼里,咖啡是“小资专属”,和豆浆、奶茶根本不是一回事。
> 📌 冷知识:2017年之前,国内没有任何一个连锁咖啡品牌主打“平价”“高频”,当时的咖啡市场要么是30块以上的高端连锁,要么是10块钱一杯的便利店咖啡,品质参差不齐,中间完全空白。
打破这个空白的是三个从神州租车出来的老将:陆正耀、钱治亚、刘剑。陆正耀是神州租车的创始人,2015年把神州租车做成了香港上市公司,市值一度超过300亿港元,是租车行业的老大。2017年的时候,陆正耀觉得中国的咖啡市场要爆发了,但是星巴克太贵,普通人喝不起,他决定做“人人喝得起的好咖啡”。
2017年10月,瑞幸的第一家店在北京中关村创业大街开业,店面不大,只有20多平,没有星巴克那种舒服的沙发,只有几个吧台座位,装修是简单的蓝白色调,logo是一头鹿,名字叫“luckin coffee”,官方解释是“luck in”,就是“幸运的咖啡”。
第一家店的生意其实很一般,一天只能卖100多杯,和旁边的星巴克一天卖几百杯比起来差远了。但是陆正耀他们根本不着急,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卖咖啡赚钱——他们的计划是“用补贴换用户,用速度换市场”。
补贴有多狠?新用户注册就送免费券,买一送一,甚至还有1元喝咖啡的活动,很多人为了薅羊毛,专门下载瑞幸的APP,注册领券,喝完之后又送一张买一送一的券,拉朋友来喝还能得5元优惠券,相当于拉一个新用户,两个人都有福利。这种裂变式的传播速度太快了,就像病毒一样,半年时间,瑞幸就在北京、上海、广州开了100多家店,到了2018年,这个数字直接飙到了2000多家。
> 📊 数据对比:星巴克进入中国20年,才开到第2000家店,瑞幸只用了1年半。当时很多人说瑞幸是“咖啡界的拼多多”,low,但是架不住便宜,很多上班族嘴上吐槽,身体却很诚实:“星巴克30多一杯,瑞幸10块钱还送券,相当于5块钱一杯,我管他low不low,能提神就行。”
二、补贴闪电战:用钱砸出来的“国民咖啡”
瑞幸的扩张逻辑,后来被很多人总结为“瑞幸模式”,用大白话讲,就是一个闭环的“烧钱循环”:
```mermaid graph LR A[大力度补贴拉新] --> B[用户量和门店数快速增长] B --> C[向资本市场讲“高增长”故事] C --> D[拿到大额融资] D --> E[开更多门店+加大补贴] E --> A ```
这个循环在早期是跑得通的,因为资本愿意为高增长买单。2018年4月,瑞幸拿到了一笔2亿美元的A轮融资,投资方是陆正耀的老朋友、愉悦资本和大钲资本,估值直接飙到了10亿美元,成了独角兽。2018年7月,瑞幸又拿到了2亿美元的B轮融资,估值变成了22亿美元。到了2018年底,瑞幸的门店数已经超过了2000家,覆盖了全国22个城市,全年营收8.4亿,虽然亏了16亿,但是资本觉得“烧钱换市场”是互联网公司的常规操作,美团、滴滴都是这么过来的,先亏后赚是常态。
为了更快扩张,瑞幸的广告铺天盖地:地铁、公交、写字楼电梯,到处都是“小蓝杯,谁喝谁醒神”的广告,还请了张震、汤唯做代言人,那时候你要是说没听过瑞幸,别人都会觉得你out了。2019年的时候,瑞幸的门店数已经突破了4000家,超过了星巴克中国的门店数,成了中国门店数量最多的连锁咖啡品牌。
当时很多人对瑞幸的质疑从来就没断过:“靠补贴换来的用户,一旦补贴停了,是不是立刻就跑了?”“一杯咖啡卖10块钱,成本都不够,怎么可能赚钱?”瑞幸的回应很直接:“我们的目标是先占领市场,盈利不是短期要考虑的事。”2019年5月,瑞幸在纳斯达克上市,募资6.95亿美元,市值一度超过50亿美元,成为中国咖啡行业的第一股,当时所有人都觉得瑞幸是“中国星巴克的接班人”,甚至有人说要“把星巴克赶出中国”。
> 📌 冷知识:瑞幸上市的时候,它的咖啡豆采购量只有星巴克的1/10,供应链的议价能力远不如星巴克,一杯咖啡的实际成本比星巴克低不了多少,之所以能卖这么便宜,完全是靠补贴。
但是“烧钱循环”有个根本的问题:你靠补贴换来的用户,不是真的喜欢你的产品,只是喜欢你的便宜。一旦补贴停了,用户立刻就跑了。而且开一家瑞幸店要花多少钱?在一二线城市,装修、设备、租金、人力,加起来至少50万,开4000家店就是20亿的固定投入,而且一杯咖啡的成本是8到10块,卖15块的话一杯赚5块,但是补贴之后卖5块,一杯亏3块,一家店一天卖100杯,一天就亏300,4000家店一天就亏120万,一年就是4个多亿,这还不算广告费、管理费、供应链成本。瑞幸2019年的财报显示,全年营收30.9亿,但是成本是45亿,全年亏了32亿,看起来营收增长了3倍多,其实都是靠补贴烧出来的,根本不赚钱。
2019年的夏天,就是这个“烧钱循环”开始撑不住的节点。2019年第二季度,瑞幸的亏损达到了6.2亿,第三季度亏了5.3亿,补贴的力度越来越大,但是用户增长速度开始放缓了,很多之前薅羊毛的用户,领完优惠券就不来了,复购率越来越低。瑞幸的管理层急了,他们需要更多的
2019年的夏天,就是这个“烧钱循环”开始撑不住的节点。2019年第二季度,瑞幸的亏损达到了6.2亿,第三季度亏了5.3亿,补贴的力度越来越大,但是用户增长速度开始放缓了,很多之前薅羊毛的用户,领完优惠券就不来了,复购率越来越低。瑞幸的管理层急了,他们需要更多的钱来维持这个烧钱的游戏,也来给资本市场讲一个更动听的故事。
(一)烧钱循环的裂痕:2019年下半年的反常信号
最先露馅的,是瑞幸最引以为傲的“补贴”。
2018年到2019年上半年,瑞幸的补贴是实打实的:新用户注册就送免费券,全场买一送一,1元喝咖啡的活动随处可见,很多人甚至为了薅羊毛专门下了瑞幸的APP,注册之后领完券就留着,想喝咖啡的时候先看看瑞幸有没有优惠。那时候网上有个热梗:“瑞幸是我爹,一天一杯喝到它破产”,虽然是玩笑,但也侧面说明当时瑞幸的补贴力度有多大。
但是从2019年8月开始,瑞幸的补贴突然缩水了。原来随处可见的“买一送一”“1元喝咖啡”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20减3.8、满35减8的优惠券,很多老用户发现,原来10块钱就能喝到的生椰拿铁,现在算上3块钱的配送费,一共要15块,比之前贵了一倍。当时网上到处都是吐槽:“瑞幸飘了”“瑞幸变抠了,是不是要倒闭了”,瑞幸的公关很快出来回应,说“我们是在优化补贴结构,把优惠给到真正高频的用户,淘汰那些薅羊毛的劣质用户”,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钱真的烧不动了。
补贴缩水的背后,是瑞幸的烧钱循环已经走到了尽头。2019年第三季度,瑞幸的融资额只有1.9亿美元,比第二季度的3.8亿美元少了一半,资本已经不愿意再给瑞幸投钱了——毕竟烧了两年钱,用户还是那些薅羊毛的用户,一旦补贴停了就走,根本看不到盈利的希望,资本不是傻子,不可能一直给一个赚不到钱的公司烧钱。
为了给资本市场讲一个“
2019年的夏天,就是这个“烧钱循环”开始撑不住的节点。2019年第二季度,瑞幸的亏损达到了6.2亿,第三季度亏了5.3亿,补贴的力度越来越大,但是用户增长速度开始放缓了,很多之前薅羊毛的用户,领完优惠券就不来了,复购率越来越低。瑞幸的管理层急了,他们需要更多的钱来维持这个烧钱的游戏,也来给资本市场讲一个更动听的故事。
更动听的增长故事,瑞幸的管理层开始动起了“财务调整”的脑筋——当然,在当时没人知道,这个调整是彻头彻尾的造假。
最先被“调整”的是最核心的指标:单店销量。2019年第三季度的财报里,瑞幸骄傲地宣布“我们首次实现了单店层面盈利”,单店日均销量达到483杯,比第二季度的444杯又涨了不少,听起来是个了不起的成就:门店数超过4000家,单店还能赚钱,这不就是星巴克都没有做到的事吗?投资者听了很高兴,股价又涨了一波。
但这个“单店盈利”根本经不起推敲。瑞幸所谓的“单店盈利”,是把所有门店的营销补贴、广告费、总部管理费全都刨掉,只算门店的营收和直接成本——咖啡豆、杯子、店员的工资、租金,这样算下来,当然很多店看起来是赚钱的。打个比方:你开个奶茶店,一个月赚1万,但是你爸妈不让你把给朋友免单的500块、去进货的路费200块算成成本,那你这个月就赚了1万7,看起来盈利了,但实际你兜里一共只有1万块。更过分的是,连这个“门店直接成本”都被瑞幸做了手脚,他们把很多应该算到成本里的费用,比如咖啡豆的采购成本,故意压低,让成本看起来更低,利润看起来更高。
比单店销量更假的,是用户数和交易额。2019年第三季度的财报里,瑞幸说自己的月活跃用户(MAU)达到了3070万,比第二季度的2280万涨了35%,看起来用户增长很猛,但第三方数据机构QuestMobile的统计显示,瑞幸APP的同期月活只有1100万左右,差了近三倍。这些多出来的2000万“用户”是怎么来的?是瑞幸的运营团队用“羊毛党”的手机号批量注册的:很多专门薅羊毛的人手里有几十上百个手机号,每个号都注册成瑞幸用户,领优惠券买咖啡,买完之后再退款,每一笔“交易”都算成营收,每一个手机号都算成一个活跃用户。
这种刷单的操作在瑞幸的门店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上海静安寺的一家瑞幸店长后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2019年下半年,公司给门店下了死命令,要求日均销量必须达到500杯,完不成就扣奖金,他们没办法,只能自己和家人的手机号都注册成瑞幸用户,每天买10杯咖啡,买完就申请退款,咖啡根本不出库,直接倒掉,这样一天就能多出100杯的“销量”,轻松完成指标。还有的门店和周边的公司合作,给公司员工发瑞幸的咖啡卡,看起来是外部消费,其实是门店自己掏钱买的卡,算成外部营收,既能冲销量,又能拿公司的返点。
有个当时在瑞幸做运营的员工后来回忆:“2019年下半年,总部天天催销量,我们区域经理说,完不成销量的门店,店长直接开除,我们没办法,只能想各种办法刷单,有的门店甚至把咖啡机的计数调快,让系统里显示的销量比实际多一倍,审计的人根本不会一家一家查咖啡机的数。”
这种造假在当时几乎没人怀疑,毕竟瑞幸的门店确实开得到处都是,每天早高峰的时候,国贸、中关村、陆家嘴的瑞幸店门口都排着队,很多人手里都攥着小蓝杯,大家都觉得“这么多人在喝,不可能是假的”。甚至很多业内人士都觉得瑞幸的模式是可行的,只是需要时间盈利,没人想到他们会在财务上动手脚。
真正盯上瑞幸的,是做空中概股的老手——浑水公司(Muddy Waters Research)。要理解浑水为什么要做空瑞幸,得先搞明白什么是“做空”:简单说,就是你先借来一只股票卖掉,等股价跌了再买回来还给人家,中间的差价就是你的利润。浑水就是觉得瑞幸的股票根本不值当时的三四十美元,肯定会跌,所以先借股票卖掉,等跌了再买回来赚差价,所以他们会拼命找瑞幸的问题,发报告告诉大家瑞幸造假,让大家都卖股票,股价跌了他们就能赚钱。
浑水的创始人卡尔森(Carson Block)是做空界的传奇人物,2010年他发布报告做空东方纸业,导致东方纸业股价暴跌,2012年做空新东方,让新东方股价跌了30%,虽然最后新东方证明了自己没问题,股价涨了回去,但浑水“专门找上市公司问题”的名号就打响了。卡尔森盯上瑞幸,最开始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瑞幸的APP下载量和月活对不上。2019年下半年,第三方数据机构七麦数据显示,瑞幸APP在苹果应用商店的累计下载量只有1.2亿次,而瑞幸财报里说自己有3000万月活用户,按照1.2亿下载量来算,哪怕每个下载的用户都每月活跃,最多也只有1.2亿,怎么可能有3000万月活?而且瑞幸的用户大部分都是新用户,复购率很低,很多用户领完免费券就不用了,实际月活最多只有1000多万。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浑水在2019年11月雇佣了1000多名兼职调查员,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等15个城市,蹲点了瑞幸的90多家门店,拍了近3万张门店照片,记录了每个门店的客流量、订单量、到店人数,还对比了美团、饿了么等外卖平台的瑞幸订单数据,结果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瑞幸财报里说的“单店日均销量483杯”,完全是编的。
比如浑水调查的北京国贸三期的一家瑞幸店,2019年10月到12月,平均每天到店的客人数只有210人,到店的人基本每人只买1杯咖啡,加上外卖订单,平均每天的实际销量只有230杯左右,不到瑞幸财报里说的483杯的一半。再比如上海陆家嘴的一家瑞幸店,财报里说日均销量是620杯,浑水蹲点一个月发现,这家店平均每天的实际销量只有260杯,差了两倍多。
除了销量造假,浑水还发现了瑞幸的关联交易问题。瑞幸的很多供应商,比如咖啡豆供应商、包装材料供应商,其实都是陆正耀的关联公司,瑞幸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从这些公司采购原材料,相当于把公司的钱转移到自己人的口袋里。比如2019年瑞幸从一家叫“中咖国际”的公司采购咖啡豆,价格比市场价高了30%,而“中咖国际”的实际控制人,是陆正耀的妹妹陆正华。
2020年1月31日,浑水把这份长达89页的做空报告公开发布在网站上,报告里明确写着:瑞幸的财务数据从2019年第二季度开始就存在大规模造假,实际营收只有财报披露的50%左右,虚增了22到29亿的营收,虚增的利润占财报利润的100%以上。报告最后还说:“瑞幸的商业模式从根上就是失败的,靠补贴换来的用户根本留不住,一旦补贴停止,销量会立刻暴跌,公司根本没有盈利的可能。”
报告一出,瑞幸的股价立刻崩了。1月31日当天,瑞幸股价开盘就暴跌20%,盘中一度跌到28美元,比前一天收盘的42美元跌了30%多,市值蒸发了15亿美元。但瑞幸的公关反应很快,当天就发布了措辞强硬的声明,说浑水的报告“充满不实信息和误导性结论”,“恶意做空中概股”,“公司董事会已经成立专门的委员会调查,很快会给出结果”,瑞幸的CFO也出来接受采访,说“我们的财务数据是真实的,欢迎监管机构调查”,股价很快又反弹回了35美元,很多投资者觉得“瑞幸这么多门店,这么多人喝,不可能造假,肯定是浑水故意搞事”,甚至有不少券商当天还发布了“增持”的研报,说瑞幸被恶意做空,是抄底的好机会。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时候瑞幸的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浑水的报告里列了很多具体的门店编号、销量数据,瑞幸的审计机构安永会计师事务所的团队立刻开始排查,他们先查了浑水报告里提到的那90多家门店的销售数据,发现确实和财报里的数据对不上,很多门店的销量虚高了100%以上,然后他们开始查整个公司的销售数据,越查越触目惊心。
原来,从2019年第二季度开始,瑞幸的COO刘剑就和他的运营团队,开始大规模伪造交易数据。刘剑是瑞幸的创始团队成员之一,2016年就跟着陆正耀做神州租车,后来跟着陆正耀一起做瑞幸,负责公司的日常运营,他造假的目的很简单:2019年第三季度,瑞幸的补贴缩水之后,销量增长不及预期,完不成董事会给的业绩目标,奖金就没了,所以他和团队商量,干脆伪造交易数据,把营收和销量做高,拿到奖金再说。一开始他们只敢虚增几个亿的营收,后来发现审计机构查不出来,胆子越来越大,到2019年第四季度,虚增的营收已经到了22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