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丘明之谜
第1章:左丘明之谜
《国语》是中国第一部以“语”为名的历史文献,全书二十一卷,记载了从周穆王到鲁悼公约五百余年的各国言论。全书以“记言”为主,兼及记事,与《春秋》及其传文并称为“三传”,在中国史学史上占据独特地位。然而,这样一部重要典籍,却面临一个根本性的困惑:它的作者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显而易见。《国语》文本本身没有留下作者署名,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提及“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成为中国文献史上关于《国语》作者最古老的记载。然而,“左丘明”究竟是何许人?他与《国语》的关系是否真的如此直接?他为何在后世又被认定为《左传》的作者?这些问题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国语》研究中最基础也最复杂的谜题。
理解“作者是谁”这个问题,不仅是文献学的考据工作,更关乎我们如何理解古典文本的生成方式、史学传统的演变脉络,以及“作者”这一概念在先秦两汉语境中的特殊含义。本章将沿着学术史的脉络,逐一考察这些问题的史料依据与学术争论,最终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文本的作者身份,会如何影响我们对文本自身的理解?
司马迁的记载与早期接受
“左丘失明,厥有《国语》”的文本语境
司马迁《报任安书》是理解《国语》作者问题的起点。这封信写于太始元年(前96年),司马迁因李陵之祸而受宫刑后不久。他在信中向好友任少卿陈述自己忍辱负重、著述《史记》的心志,其中写道:
> “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
这段话以历史上遭受磨难却终成大业的圣贤为例,来说明“隐忍就功名”的道理。左丘明与《国语》的并列,正是出现在这一修辞结构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司马迁在此处使用的措辞是“左丘失明”,而非“左丘明失明”。《汉书·司马迁传》引用这段文字时仍作“左丘失明”,说明在东汉班固所见之本中,原文即如此。这一用词差异成为后世讨论左丘明身份的重要线索。“失明”即失去视力,这意味着左丘明是一位盲人。“左丘”则是其姓氏或名称。
司马迁为何要将左丘明与《国语》联系起来?从他整体的史学实践来看,司马迁对《国语》显然相当熟悉。《史记·太史公自序》言及“左丘明论辑其本事”,《报任安书》中的叙述与这一说法相呼应。《太史公自序》还提到“左丘明成《左传》”,明确将左丘明视为《左传》的作者。
这意味着在司马迁的认知中,同一个左丘明既是《国语》的作者,也是《左传》的作者。这一“双重著作权”的主张,成为后世关于两书关系争论的重要背景。
司马迁之后的两汉记载
司马迁之后,关于左丘明与《国语》关系的记载逐渐增多,但信息量有限,且多为转述司马迁之说。
《汉书·艺文志》“春秋家”类著录“《国语》二十一篇”,班固自注曰:“左丘明著。”这是正史艺文志中首次明确将《国语》归于左丘明名下。然而,《汉书·艺文志》的编纂依据是刘向、刘歆父子的《七略》,而刘向《别录》、刘歆《七略》原文早已亡佚,班固的注是否忠实反映了西汉末年的学术定论,已难以确考。
《汉书·扬雄传》记载扬雄“尝好书,见子云、美籁,不能过也”,颜师古注引应劭语曰:“左丘明春秋时人。”这说明在东汉人的认知中,左丘明被定位于春秋时期,大约与孔子同时或稍早。
《论衡·案书篇》是另一条值得注意的材料。王充在讨论古籍可信性时提及“左氏传经,辞语尚略,故复选录左氏叙事二十五篇,谓之《国语》”。王充明确提出《国语》是选录《左传》叙事而成,这与司马迁将两书同归于左丘明的立场明显不同。王充的表述暗示,在东汉前期的学术界,已经存在将《国语》视为《左传》附属物的看法。
综合两汉文献,司马迁确立的“左丘明—《国语》”关联被后世接受,但关于左丘明的具体身份、时代、以及《国语》与《左传》的关系,各家说法并不一致。司马迁本人也未提供更多细节,左丘明的形象在早期文献中相当模糊。
左丘明的历史身份:盲史官的传说
盲史官形象的文献依据
左丘明在后世文献中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盲”。司马迁称其“失明”,后世文献进一步将这一特征发展为“盲史官”的完整形象。《史记·太史公自序》索引引刘向《别录》曰:“左丘明授曾申,申授吴起,起授其子期,期授楚人铎椒,铎椒授楚太傅王绰,绰授汉太史公。”这条记载说明左丘明是孔门弟子曾申的弟子,由此推算,左丘明应当生活在春秋末年,与孔子(约前551—前479年)大致同时或稍后。
然而,“盲史官”这一形象并非单纯的生理描述,而是承载着深刻的文化意涵。《国语·周语上》记载:“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韦昭注:“瞽,乐师也。史,太史也。掌书者。”在这里,“史”与“瞽”并列,前者负责文献记录,后者负责乐教讽诵。
先秦时期的史官承担着记录时事、保管档案、主持仪式等多重职能。其中一类史官被称为“瞽史”,即以盲人充任的史官。这一传统在周代颇为流行,盲人因视觉障碍而记忆力往往特别发达,适合承担口耳相传的历史记录工作。《左传·襄公十五年》记载的“瞽史之记”、《国语·楚语上》提及的“倚几诵训”者,都反映了这一传统。
从这个背景来看,“左丘失明”不仅意味着左丘明是一位盲人学者,更暗示他可能属于先秦瞽史传统中的一员。左丘明的“丘”姓,则可能与“左史”官职有关——据《礼记·玉藻》,有“左史”之官,负责记录言论。左丘明的名与姓,或许正是“左史”之官与失明特征的结合。
作为文化符号的左丘明
然而,必须正视的问题是:上述关于左丘明的描述,究竟有多少是历史事实,有多少是后世附会?
严格来说,关于左丘明的直接史料极为有限。司马迁的记载出现在《报任安书》的排比句中,其修辞目的(以历史人物为例说明“发愤著书”)可能压过了精确的史学陈述。《国语》和《左传》两部文本本身都没有提到作者姓名,《论语》《孟子》等早期典籍也未提及左丘明其人。换言之,在司马迁之前,左丘明与《国语》的关联并无其他文献支撑。
这并不排除司马迁记载可靠的可能性——先秦文献散佚严重,许多史料在汉代已经失传。但这也意味着,“左丘明”这一人物形象,很大程度上是文献传统逐步建构的结果,而非经过严格考证的历史事实。
从文化史的角度看,左丘明在后世被塑造为一个“明德信道”的盲人学者形象,与孔子“弟子三千”的圣贤叙事相呼应。唐代韩愈《昌黎先生集》有“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之语,将左丘明与孔子并列,视为有道君子的典范。宋代理学家进一步将左丘明纳入道统传承的谱系,视其为传续斯文的功臣。
这种文化建构的过程说明,“作者”在中国古典学术传统中不仅是文本来源的指称,更承载着道德评价与学术权威的象征功能。当后世宣称左丘明是《国语》作者时,他们不仅在回答“谁写的”这一文献学问题,也在表达“这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它应当如何被阅读”等价值判断。
《国语》与《左传》:文本关系的学术争论
两书内容的交叉与差异
要深入理解《国语》的作者问题,必须正视它与《左传》的复杂关系。这两部书在内容上存在相当程度的重叠,是困扰学者多年的难题。
《国语》记事上起周穆王(约前10世纪),下至鲁悼公(约前5世纪),涵盖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左传》记事则从鲁隐公元年(前722年)至鲁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以鲁国为中心,兼及各诸侯国。两书的时间跨度有相当大的重叠区间。
具体到文本内容,两书的交叉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部分历史事件在两书中都有记载,例如“骊姬之乱”“重耳出亡”等重要晋国史事。第二,《左传》以叙事为主,但在叙事过程中大量引用各国“语”,这些引语与《国语》的记言风格高度相似。第三,两书对同一人物、事件的记述,有时文字完全相同或极为近似,有时则差异明显。
以“晋公子重耳之亡”为例。《国语·晋语四》详细记载了重耳流亡期间与各国君主及随从的对话,包括著名的《晋语四·齐姜劝重耳归国》《晋语四·重耳自狄适齐》等篇章。《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同样记载了重耳出亡的历程,但叙事方式明显不同——它以编年体叙事为主,人物对话大幅压缩,仅保留关键言论。
这种差异使学者意识到一个问题:《国语》与《左传》很可能并非出自同一文本的简单分拆,而是反映了不同的编纂原则与史料来源。《国语》侧重“记言”,保留了大量原始对话记录;《左传》侧重“记事”,在编年框架内整合了这些材料。
同源异流说与各自独立说的对峙
围绕两书关系,学术界形成了两种主要观点。
第一种观点可称为“同源异流说”。这一派认为,《国语》和《左传》原本是一部书的不同部分,后来被分化为两部各自流传的文本。持此说者追溯至王充《论衡·案书篇》的“左氏传经,辞语尚略,故复选录左氏叙事二十五篇,谓之《国语》”,认为王充已经明确指出《国语》是选录《左传》内容而成。
20世纪以来,钱穆《先秦诸子系年》、徐中舒《〈左传〉的作者及其成书年代》等论著进一步论证了这一观点。钱穆指出,《国语》与《左传》在叙事上的重合,正说明两者有共同的史料来源,而这个来源很可能就是左丘明所传的“左氏春秋”。徐中舒则从语言学角度分析两书的用词习惯,发现《左传》中的“君子曰”“孔子曰”等评论性文字,与《国语》中的类似段落存在明显差异,暗示两书的编纂可能并非同时完成。
第二种观点可称为“各自独立说”。这一派认为,《国语》和《左传》是两部独立的著作,虽然在史料上有交叉,但并非简单的源流关系。持此说者强调两书在体例上的根本差异:《国语》以“语”为核心,按国别分编;《左传》以年为经,以事为纬,是典型的编年体。两书的编纂原则如此不同,很难想象它们曾是同一底本的分流。
当代学者赵光平《〈国语〉研究》、张以仁《〈国语〉与〈左传〉的关系》等论著,对此问题有详细讨论。赵光平注意到,《国语》中有大量不见于《左传》的内容,这些内容涉及的国家(如周、吴、越)恰好是《左传》记载较少的地区。如果《国语》仅是《左传》的摘录,就很难解释这些独特内容的来源。
两说各有支持者,也各有难以完全解释的难题。从方法论角度看,文本关系的考辨需要区分两个层次:第一是文本之间的直接影响,即一部书是否直接抄录或改编了另一部书;第二是文本之间的共同来源,即两部书是否共享某些原始史料。现有证据显示,《国语》与《左传》很可能在史料来源上有交叉(这解释了内容重叠),但在编纂过程上是相对独立的(这解释了两书体例的差异)。
文本关系研究的方法论反思
面对这一复杂问题,有必要讨论一下研究方法本身的局限性。
传统考据学在处理文本关系时,习惯于寻找“一源”解释,即认为相似文本必有直接继承关系。这一方法在处理单一作者作品时较为有效,但在面对先秦两汉的集体性、累积性文本时,往往力不从心。
先秦史官的史料工作很可能不是一次性完成的,而是经过多代人持续编纂、整理、补充的过程。现存《国语》和《左传》,都可能是这一漫长过程的最终产物,而非某一作者一次性创作的完整作品。在这样的文本生成背景下,追问“谁是作者”本身就预设了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原创性”作者。
现代文献学研究倾向于区分“原创作”与“编纂性”文本,并采用不同的分析框架。对于《国语》这类可能具有编纂性质的文本,关注其史料来源、编纂体例、文本层次,可能比追问单一作者更有学术价值。
现代学术视角下的作者问题
战国说的提出与论证
进入20世纪,随着史学方法的变革和地下文献的出土,学者们开始从新的角度审视《国语》作者问题。
“战国说”的主要代表是顾颉刚、杨宽、唐嘉弘等学者。他们认为,《国语》的成书时代应当在战国而非春秋末期。顾颉刚在《周公东征史事考证》中指出,《国语》所载各国世系、地理、制度等细节,有许多只能用战国时期的情况来解释。例如,《齐语》记述的齐桓公霸业,与《左传》《史记》的相关记载存在明显矛盾;《晋语》中涉及的卿大夫势力消长,反映的是战国初期的政治格局。
杨宽《战国史料编年辑证》进一步论证,《国语》中若干事件的纪年与《左传》不合,而与战国文献如《竹书纪年》相近。他认为,如果《国语》确实出自春秋末期左丘明之手,那么它的记事应当与《左传》基本一致,不应当出现这种系统性差异。
这一观点面临的挑战是:如果《国语》成于战国,那么司马迁的记载应当如何解释?支持战国说的学者认为,司马迁的记载可能反映了汉代流行的一种学术传统,而非严格的史学考证。司马迁本人并未亲眼见过关于左丘明的原始史料,他的说法很可能是根据当时流行的学术共识。
集团编纂说的提出与论证
与单一作者说和战国说不同,另一批学者从文本的集体性特征出发,提出了“集团编纂说”。
这一观点的核心主张是:《国语》不是任何单一作者的创作,而是某一史官群体长期累积编纂的产物。持此说者注意到,《国语》按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分述,每一“国语”在内容编排、文风特点上都有所不同。例如,《晋语》篇幅最长、内容最丰富,《齐语》则相当简略,仅记载桓公称霸一事。这种不平衡性很难用单一作者来解释,却可以用多地域、多时期的材料积累来理解。
当代学者张通过文本细读发现,《国语》内部存在多个文本层次。最表层是各国“语”的汇编,其编纂年代可能较晚;更深层则保存了一些相当古老的史料片段,这些片段可能来自不同史官的不同记录。这种“层累地造成”的文本特征,与先秦史官“左史记言,右史记事”的工作方式完全吻合。
从方法论上说,集团编纂说避免了单一作者说的“创作者困境”,同时也避免了战国说将问题简单化的风险。它将《国语》视为一个开放的文本系统,在承认其复杂性的同时,提供了分析这一复杂性的框架。
作者问题的开放性:学术共识与争议
综合以上讨论,可以看出,关于《国语》作者问题,当代学术界并未形成压倒性的共识。至少存在以下几种主要观点:
第一种观点维持司马迁以来的传统看法,认为《国语》确为左丘明所作,左丘明是春秋末期与孔子同时代的盲史官。第二种观点接受战国说的基本框架,认为《国语》成于战国时期,作者可能是战国史官而非春秋左丘明。第三种观点采取折中立场,认为左丘明可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但他与《国语》的具体关系已经难以考证;《国语》的最终形态很可能是战国至西汉期间多人编纂增补的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这三种观点并非完全对立。它们之间的分歧,很大程度上源于对“作者”概念的不同理解。如果将“作者”定义为文本的唯一原创者,那么《国语》很可能没有这样的作者。如果将“作者”定义为对文本最终形态有重要贡献的编纂者,那么左丘明或战国史官群体都有可能充当这一角色。
当代学者李学勤在《〈国语〉的编纂》一文中提出了一种更具包容性的观点:与其追问谁是《国语》的唯一作者,不如关注《国语》文本在不同时代被不同编者加工、补充、整理的过程。这种“文本史”的研究视角,将问题从静态的“作者归属”转化为动态的“文本生成”,为后续研究提供了新的方向。
作者问题对理解《国语》记言体例的启示
记言体例作为文本特征
无论作者问题最终能否得到确证,《国语》作为一部“记言”性质的历史文献这一点,是学界公认的。《国语》的这一体例特征,既是它区别于《春秋》《左传》的重要标识,也是理解其文本价值的关键所在。
所谓“记言”,是指文本以记录历史人物的言论为核心,叙事服务于言论的呈现。《国语》中有大量长篇对话,如《晋语四·文公伐原》章记载了晋文公与群臣关于是否退兵的讨论,《楚语上·灵王为章华之台》章记载了伍举批评楚灵王的著名谏言。这些章节中,对话占据了绝大部分篇幅,事件本身只是引出对话的背景。
这种体例在中国史学传统中源远流长。《汉书·艺文志》著录的《论语》《家语》《世说》等书,大致都属于记言性质。《国语》则是现存最早、最系统地保留先秦各国言论的历史文献。从史料价值角度看,《国语》所载许多言论不见于其他典籍,为研究先秦政治思想、外交策略、社会观念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材料。
作者身份与文本解读的关系
作者问题之所以重要,不仅在于考据的兴趣,更在于它直接影响我们对文本的解读方式。
如果接受传统观点,认为《国语》出自左丘明之手,那么我们倾向于将文本视为一个有整体意图的创作。《国语》选择记录哪些言论、按照什么顺序编排、各国材料如何分配篇幅,都可能被解读为作者有意识的选择。在这种解读框架下,《国语》的“记言”体例反映的是左丘明对“言”与“事”关系的独特理解——他可能认为人物的言论比事件本身更能揭示历史的本质。
如果接受集团编纂说,认为《国语》是多人长期累积编纂的产物,那么文本的整体意图就让位于各层编纂者的局部意图。不同“国家”的“语”可能反映了不同地域史官的不同关注点和编纂原则;《国语》内部的不平衡性(如晋语详、吴语略)就可能不是作者的疏忽,而是不同材料来源的客观反映。
这种解读方式上的差异,会进一步影响我们对《国语》所载言论可信度的判断。在单一作者框架下,如果某段言论被判定为伪托,那么伪托的责任归咎于作者;在集团编纂框架下,言论的形成和流传可能是多层次的,真伪问题的答案会更加复杂。
作为文化符号的“作者”
更深层地看,“左丘明”这三个字在中国文化史上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历史人物的范围,成为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文化符号。
在经学传统中,左丘明与公羊高、谷梁赤并称为“《春秋》三传”的祖师。尽管这一说法在学术上站不住脚——《左传》是否左丘明所作尚存争议,更遑论公羊、谷梁二传与左丘明的关联——但它深刻影响了后世的经学叙事。在宋明理学的道统谱系中,左丘明被纳入“传道之儒”的行列,与颜渊、子思、孟子一脉相承。
这种文化建构的意义在于,它为《国语》和《左传》提供了权威性的“来源”叙事。一部被推定为“圣人之徒”所作的经典,自然具有更高的可信度和权威性。从这个角度看,追问《国语》的作者是谁,实际上也是在追问它的学术地位和价值判断。
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理解“作者之谜”意味着学会区分历史事实与文化建构、文本来源与文本意义之间的关系。《国语》的价值不取决于它的作者是否真的是左丘明,而在于它保存了大量珍贵的先秦史料,在于它展示了“记言”这一独特史学传统的丰富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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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小结
本章沿着学术史的脉络,考察了《国语》作者问题的史料依据与现代争论。司马迁“左丘失明,厥有《国语》”的记载是这一问题最古老的文献来源,但关于左丘明的具体身份、时代,以及他与《国语》《左传》的关系,历代说法并不一致。
左丘明在后世被塑造为“盲史官”的形象,与先秦瞽史传统相呼应。然而,这一形象的文献依据相当薄弱,很大程度上是后世文化建构的产物。同样,“左丘明是《左传》作者”的传统看法,也缺乏充分的证据支持。
关于《国语》与《左传》的关系,学术界存在“同源异流说”与“各自独立说”的争论。现代学者进一步提出了“战国说”和“集团编纂说”,从不同角度质疑传统观点。当代研究的共识可能是:《国语》的文本生成经历了较长时期的累积过程,追溯单一作者的意义有限,关注其文本层次和史料来源更有学术价值。
作者问题对理解《国语》的记言体例具有重要启示。如果承认《国语》是“记言”性质的历史文献,那么它所载的言论就是理解先秦政治思想和社会观念的核心材料。作者身份的不确定性,不应降低这些材料的史料价值,反而提醒我们以更审慎的态度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