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坦莱是谁
第 1 章:温斯坦莱是谁
一个四十多岁的织布工,没有任何正规教育,从未踏入大学门槛,却在十七世纪中期的英格兰掀起了一场小规模但影响深远的运动。当他扛着锄头和其他农民一起在荒地上劳作时,他的脑海中装着一个宏大的愿景:彻底废除土地私有制,让所有人都能靠自己的劳动生存。这个人就是杰拉尔德·温斯坦莱(Gerrard Winstanley),掘地派运动的发起者和最重要的思想家。
要理解温斯坦莱和他所代表的那段历史,我们首先要回答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这个人究竟是谁?他的人生经历了什么,让他产生了那些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想法?理解温斯坦莱这个人,是理解整个掘地派运动的基础,而理解掘地派运动,则是理解十七世纪英国革命的一条独特路径——它展示了一种被主流革命叙事所忽略的声音,一种从社会底层出发、要求根本性变革的力量。
从织布工到思想家:温斯坦莱的人生轨迹
温斯坦莱大约于1609年出生在英格兰南部,具体出生地点至今仍有争议。一种说法认为他出生在萨默塞特郡的威尔斯镇(Wells),另一种说法指向白金汉郡的某个地方。无论哪种说法更接近真相,他都是一个地道的乡野出身,这一点是确定的。他的父亲据推测是某个小农场主或工匠,家境谈不上富裕,但也不至于赤贫——这种不上不下的家庭处境,某种程度上塑造了温斯坦莱日后观察社会的独特视角。
按照十七世纪英格兰的惯例,年轻人会在十几岁时被送去学习一门手艺。温斯坦莱选择的是纺织业,成为一名织布工。这门手艺在当时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毛纺业是英格兰最重要的产业之一,从东盎格利亚到西郡,无数家庭靠纺织为生。成为一名织布工,意味着进入了一个庞大的行业网络,有稳定的收入预期和社会地位。
年轻时的温斯坦莱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们所知甚少。那个年代的普通人不写日记,他们的形象主要存在于他人的记录中,而温斯坦莱在发迹之前显然不是那种会被旁人注意的人物。但我们可以根据当时的行业状况推测:作为一个学徒和后来的熟练织布工,他的生活围绕着织机展开——穿梭的线轴、嗡嗡作响的经纱、日复一日的劳作。他可能像其他同行一样,在某个城镇租一间小作坊,或者受雇于某个布商,在人家的工坊里干活。
二十多岁时,温斯坦莱离开家乡,南下伦敦闯荡。伦敦是英格兰最大的城市,也是毛纺业的中心,对于一个有野心的年轻织布工来说,那里意味着更多的机会。他开始在伦敦从事布料生意,这是他人生中一段相对稳定的时期。根据温斯坦莱后来在著作中的自述,他在伦敦的生活虽然算不上富裕,但能够养家糊口。他结了婚,有了家庭,过着当时普通工匠典型的生活。
然而,1640年代初期,灾难降临了。温斯坦莱的生意破产了,他失去了一切,被迫申请救济。关于这段经历,他本人在《圣殿的正义》(The Tirming of the Temple,1649年)一书中有简短的回忆:“在此之前,我曾试图靠做小买卖为生,但上帝让我变得无力、无助,最终我在伦敦沦为接受救济的穷人。”这段话透露的信息很重要:一个曾经自食其力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无法维持基本生计,被迫依靠公共慈善度日——这种从正常生活坠入困境的体验,对温斯坦莱此后的思想发展产生了决定性影响。
破产和贫困迫使温斯坦莱离开伦敦,回到了农村。他大概是在萨里郡科不罗姆( Cobholm)附近的某个地方落脚,这里后来成为掘地派运动的核心区域。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一边挣扎谋生,一边陷入了深刻的精神危机。温斯坦莱从小可能就接触清教徒的宗教思想,但真正的信仰转变发生在1648年前后。根据他的记述,那段时间他反复思考一个问题:上帝究竟想要人怎样生活?他在自传性质的文字中描述了一种近乎神秘的体验:在长时间的祈祷和阅读《圣经》之后,他感到上帝直接对他说话,指引他理解了某些关于人类本性和社会组织的真理。
这种精神转变的时间节点大约在1648年末到1649年初。新年刚过,1649年1月30日,查理一世被送上断头台。英格兰陷入了短暂的震惊和狂欢——国王被处死,这在基督教欧洲历史上还是头一遭。温斯坦莱就是在这样的历史时刻,开始以一个宗教导师和激进思想家的身份发出自己的声音。
1649年4月,他发表了处女作《圣殿的正义,或对巴比伦野兽的清醒认识》。这本小册子的标题本身就充满了末日预言的味道——《圣经》文本中的意象被直接搬用到对现实政治的批判中。温斯坦莱在文中宣称,上帝命令他向英格兰的统治者和牧师们传达一个信息:他们所建立和维护的私有财产制度是邪恶的,是对上帝律法的违背。他宣称英格兰的贫困、失业、社会动荡,都是因为人们背离了真正的基督教原则,建立了一个以剥削为基础的罪恶秩序。
这本小册子的发行量和影响力究竟有多大,我们已经无法确知。但它引起了注意——不是当权者的注意,而是同样对现状不满的普通民众的注意。一群来自伦敦东南部罗瑟莱兹(Rotherhithe)的贫苦农民和织布工找到温斯坦莱,表示愿意追随他的号召。他们一起商量出了一个具体的行动计划:前往萨里郡的圣乔治山(St. George's Hill),在那里的公有荒地上开垦种植,实践土地共有的理想。
1649年4月10日,温斯坦莱带领大约十来个追随者来到圣乔治山,开始了他们的大胆实验。他们带着锄头和犁,在曾经属于某个地主的荒地上劳作,种下萝卜和豆子等作物。他们宣布这块土地现在是公有的,任何人都可以来耕种、收获。这一刻,掘地派运动正式诞生了。运动很快蔓延到温莎、伊尔斯利(Epsom)、科不罗姆等地,据估计高峰期有数千人参与。
接下来的两年是掘地派运动的高潮和衰落期。温斯坦莱在运动中扮演着精神导师和主要发言人的角色,他不停地写作、发表宣言、与批评者辩论。1650年,他发表了最重要的著作《自由法,或真正的治理之基础》(The Law of Freedom in a Vision),这是一本系统阐述其政治和经济思想的著作,比他此前的小册子更加成熟、更加理论化。他在书中描绘了一个理想社会的蓝图:废除私有财产,土地公有,人人通过劳动为生,没有贫富分化,没有剥削压迫。
然而,运动很快遭遇了来自各方的压力。地方政府、地主、乃至议会都认为掘地派是秩序的威胁,他们遭到驱逐、殴打、诉讼。到1651年,大多数掘地派社区已经被摧毁,温斯坦莱也被逮捕入狱了一段时间。出狱后,他继续写作,但再也没有组织类似的大规模行动。关于他去世的确切日期和地点,史料记载并不清晰,大约在1660年前后,他在家乡附近默默死去。
一个曾经的织布工,因破产而陷入贫困,因贫困而转向宗教思索,因宗教思索而产生激进的政治理想,最终组织了一场小规模的土地革命——这就是温斯坦莱的人生弧线。他不是那种在历史舞台上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而是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又试图逆流而上的普通人。正是这种普通性,让他的故事格外值得关注。
```mermaid timeline title 温斯坦莱的人生轨迹与时代背景
1609 : 出生于英格兰南部 童年与学徒期 成为织布工
1630-1640 : 伦敦时期 从事布料生意 建立家庭
1640-1648 : 危机与转变 1640 : 英国内战爆发 生意破产 陷入贫困 接受救济 经历宗教觉醒
1649-1651 : 运动时期 1月30日 : 查理一世被处决 4月10日 : 圣乔治山掘地运动开始 发表《圣殿的正义》 运动扩展至多处
1650 : 发表《自由法》 运动遭遇镇压
1651 : 被捕入狱 大多数掘地社区被摧毁
1652-1660 : 晚年 继续写作 1652 : 发表《真正的Leviathan》 约1660 : 默默去世 ```
十七世纪英格兰:温斯坦莱脚下的土壤
要理解温斯坦莱为什么会在1649年喊出那些口号,我们必须先了解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一个从未受过正规教育的织布工,为什么会产生废除私有财产这样激进的想法?答案不在书本里,而在温斯坦莱亲眼所见的英格兰社会中。
十七世纪中期的英格兰,正处于深刻的社会危机之中。这种危机不是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而是几个世纪积累下来的矛盾在特定历史节点的集中爆发。理解这些结构性背景,是理解温斯坦莱思想的钥匙。
圈地运动与农民流离
从十五世纪末开始,英格兰就一直在经历一个被称为"圈地运动"(Enclosure)的过程。这个过程的实质是:曾经公有或集体使用的土地,被有权势的地主圈占为私有财产。公有土地上的农民,原本可以在这些土地上放牧、采集柴薪、捕鱼、捡拾收割后的残余(这些权利被称为"公共权利",common rights),突然发现自己被排斥在这些传统生活方式之外。
圈地运动在都铎王朝时期就开始了,但在十七世纪加速推进。特别是在中部和东部英格兰,大量土地被圈围起来,转作利润更高的牧羊场(为毛纺业提供原料)或私有农场。失去土地的农民,要么成为租地农场主的雇工,要么涌入城市寻找工作机会,要么沦为乞丐和流浪汉。
温斯坦莱在伦敦破产后,可能亲眼见过这种无地农民的惨状。十七世纪的伦敦是英格兰最大的城市,但城市的扩张速度远远跟不上涌入的人口。大量的贫民窟、流浪汉、乞丐成为伦敦的常态景象。温斯坦莱自己就曾沦为接受救济的穷人,这种体验让他对底层人民的处境有了切肤之痛的理解。
等级社会与不公
十七世纪英格兰是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大约人口的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是贵族和乡绅(gentry),他们拥有大部分土地,在地方事务中拥有巨大影响力。之上是极少数的主教和高级教士。再往下是约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自耕农、商人和工匠,即所谓的"中间阶层"。但最底层是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雇工、仆人和无产者,他们挣扎在生存线上,没有任何政治权利。
这种等级结构不仅是经济上的,也是法律和政治上的。上议院(Lord's)由贵族和主教组成,下议院的选举权被严格限制——只有拥有一定价值土地的人才有投票权,而这个门槛排除了绝大多数男性。普通农民和工匠对国家政策没有任何发言权。宗教方面,英国国教是官方宗教,但清教徒、非国教派别和天主教徒都面临各种限制和歧视。
温斯坦莱的著作中充满了对这种等级制度的批判。他特别痛恨的是两种人:贵族和地主(他称之为"压迫者")以及牧师和教士(他称之为"假先知")。在他看来,正是这两类人的贪婪和自私,建立和维护了一个不公正的社会秩序。贵族和地主通过圈占土地,把原本属于全体人民的公有财产据为己有;牧师和教士则通过解释宗教教义,为这种剥削制度提供精神上的合法性。
宗教冲突与政治动荡
如果仅仅是社会和经济不公,还不足以催生温斯坦莱这样的激进思想。温斯坦莱之所以能够大胆喊出废除私有制的口号,还因为整个英格兰社会正处于一种特殊的"话语开放"状态——内战和革命打破了传统的禁忌,人们敢于讨论、质疑那些以前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1642年到1651年的英国内战,彻底撕裂了英格兰的政治和社会。议会派与保皇派、长老派与独立派、清教徒与国教徒,各派力量之间不断组合、分裂、斗争。在这种动荡中,一些原本不可想象的想法开始有人公开提倡。王权被质疑,教会的权威被动摇,关于政治制度和宗教信仰的讨论空前热烈。
温斯坦莱正是在这种氛围中登场。他的激进主张——废除私有财产、土地公有、所有人平等——在1649年之前可能无人敢公开提倡,但在此刻,虽然仍然是非主流,却不再是不可想象的异端声音。可以说,温斯坦莱的激进主义既是对社会不公的回应,也是政治动荡所创造的机会窗口的产物。
具体案例:从公有土地到私有农场
为了更具体地理解温斯坦莱的愤怒来源,让我们考察一个典型的圈地案例。十六世纪末到十七世纪初,英格兰中部北安普顿郡的科宁斯比庄园(Cothill Manor)经历了一次典型的圈地过程。原本属于庄园全体居民的公有草地和荒地,被庄园领主圈围起来,转作私有农场。原本在这些土地上享有公共权利的农民,突然失去了放牧、采集等传统谋生手段。
历史记录显示,科宁斯比的大多数普通农民在圈地后陷入贫困。一些人沦为租地农场主的雇工,收入微薄且不稳定;一些人流入城市,成为伦敦和其他市镇的流浪人口;还有些人铤而走险,偷猎被圈围土地上的猎物,或者破坏圈地的篱笆,因而被投入监狱或遭受体罚。
这种故事在十七世纪的英格兰不断重复上演。温斯坦莱可能没有读过关于科宁斯比的具体记录,但他一定听说过、见过、经历过类似的故事。他的愤怒正是源于这种亲眼所见、耳濡目染的社会苦难。当他后来在《自由法》中写道"英格兰的土地被少数人霸占,而大多数人沦为奴隶和乞丐"时,他说的不是什么抽象的理论,而是他所生活的那个英格兰的现实。
思想的诞生:《自由法》背后的历史契机
1649年4月,温斯坦莱发表了《圣殿的正义》,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但他的思想真正成熟、真正系统化的标志,是次年出版的《自由法,或真正的治理之基础》。要理解这本书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时间点,我们不仅要了解温斯坦莱的个人经历,还要理解当时英格兰所经历的一系列历史事件——正是这些事件,为温斯坦莱提供了思想的原料和表达的语境。
查理一世的处决:打开潘多拉盒子
1649年1月30日,查理一世在白厅广场被处决。这个事件在欧洲历史上是一个分水岭:在基督教世界,从来没有一个合法的君主被自己的臣民送上断头台并公开处死。即使在英国历史上,也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这一刻,英格兰陷入了集体性的震惊和分裂。
对于温斯坦莱和他的追随者来说,查理一世的死具有特殊的意义。在他们看来,这个事件证明了最高权力并非不可撼动。长期以来,英国的政治意识形态一直认为君主权力来自上帝("君权神授"),质疑国王就是质疑上帝。但现在国王已经被杀死了,这种神圣性被打破,人们突然发现政治秩序是可以被根本性地改变的。
温斯坦莱抓住了这个历史时机。他在《圣殿的正义》中明确将处死查理一世与他自己的激进主张联系起来。他的逻辑是:如果国王可以被推翻,那么建立在这个国王之上的整个政治和社会秩序——包括土地占有方式和财产制度——也同样可以被推翻和重建。处死国王打开了潘多拉盒子,温斯坦莱要做的是把盒子里的激进可能性充分释放出来。
掘地派运动与《自由法》的关系
1649年4月10日开始的掘地派运动,既是温斯坦莱思想的实践,也是他写作《自由法》的直接动因。当温斯坦莱带领一群贫苦农民在圣乔治山开垦公有土地时,他们面对的不只是地主的反对,还有来自社会各阶层的质疑和批评。
有人说掘地派是盗贼,偷窃地主的财产;有人说他们是无政府主义者,试图颠覆一切秩序;还有人从宗教角度攻击他们,说他们是异端或疯子。温斯坦莱需要为自己的行动辩护,需要一种理论来解释为什么他的做法是正当的、甚至是必要的。《自由法》就是在这种辩护需求下诞生的——它不是书斋里的玄思,而是一场正在进行的社会运动的产物。
《自由法》全书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对英格兰现有政治和法律制度的批判,温斯坦莱详细分析了为什么私有财产制度是不正义的,为什么现有的法律维护的是压迫者的利益。第二部分是对理想社会的描绘,温斯坦莱勾勒了一个没有私有财产、没有贫富分化、人人通过劳动为生的共同体蓝图。这两个部分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批判是建设的前提,建设是批判的目的。
思想资源:清教末世论与英国传统
温斯坦莱的思想不是凭空出现的,他借用了当时流行的思想资源来构建自己的理论体系。最重要的资源是清教徒的宗教思想,特别是其中蕴含的末世论和激进潜力。
十七世纪的清教主义不是一个统一的思潮,而是包含各种派别的复杂现象。其中一些派别持有非常激进的观点:他们相信《圣经》预言英格兰将成为一个新的以色列,一个被上帝拣选的国度;他们期待着基督的第二次降临,以及随之而来的末日审判和千禧年王国;他们认为当前的教会和国家都是腐败的,真正的基督徒应该摆脱这些腐败机构的控制,自行组织敬拜上帝的团体。
温斯坦莱深受这种激进清教思想的影响。在他的著作中,《圣经》的语言和意象俯拾即是:他把英格兰比作《旧约》中的以色列,把压迫者比作埃及法老,用末日预言的语气宣布对当权者的审判。但温斯坦莱并不是简单地重复《圣经》文本,而是将其与英格兰的现实处境相结合,形成一种独特的革命神学。
除了清教思想,温斯坦莱还借鉴了英格兰的"公共权利"(common law)传统以及某些空想社会主义思想的萌芽。在英格兰普通法传统中,公有土地的使用权是一种历史形成的合法权利,圈地运动在某种程度上是对这种权利的侵犯。温斯坦莱将这种法律传统与宗教激进主义相结合,主张公有土地不仅在道德上是正当的,在法律上也是英格兰人传统权利的体现。
《自由法》的核心主张
《自由法》究竟说了些什么?简而言之,温斯坦莱在这本书中提出了三个相互关联的核心主张。
第一个主张是关于私有财产的。温斯坦莱认为,土地私有制是英格兰一切罪恶的根源。私有财产制度使少数人能够占有本应属于全体人民的自然资源,并通过这种占有来控制和剥削大多数人。他写道:"英格兰的土地被少数领主霸占,就像一条大鱼吞下了一条小鱼,领主们吞下了公共的土地。"要消除贫困和不公,就必须废除私有财产制度。
第二个主张是关于政治的。温斯坦莱认为,政府的正当目的是保障所有人的自由和福祉,而不是维护少数压迫者的特权。他批评现有的法律和政府都是为压迫者服务的工具,因此是邪恶的。真正的政府应该建立在人人平等的原则之上,保障每个人"维生"(living)的权利——即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取生存必需品而不被剥削的权利。
第三个主张是关于宗教的。温斯坦莱坚持真正的宗教不应该与政治分离,敬拜上帝意味着建立一个正义的社会秩序。他批评那些只关注灵魂救赎而忽视社会正义的基督徒,认为他们误解了基督教的核心信息。在他看来,上帝的律法不仅是个人行为的准则,也是社会组织的最高原则。
这三个主张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激进政治纲领。温斯坦莱不仅批判现状,还提供了替代方案;不仅解释了为什么当前的社会是不正义的,还描绘了正义社会应该是什么样子。这种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正是《自由法》以及温斯坦莱全部著作的突出特点。
时代的异声:温斯坦莱思想与主流话语的关系
温斯坦莱的思想在十七世纪中期的英格兰是异端——不是宗教意义上的异端(尽管他的某些说法确实触怒了正统派),而是政治和社会意义上的异端。他的主张与当时的主流政治话语形成了尖锐的对立,但同时又深深嵌入了那个时代的思想语境。理解温斯坦莱思想的这种"边缘中的主流"位置,是理解他的历史意义的关键。
与平均派(Levellers)的异同
1647年到1649年间,英格兰政治舞台上最活跃的激进力量是平均派(Levellers,有时也被翻译为"平等派")。平均派的核心诉求是扩大选举权、实行法治、取消国王和上议院的特权。他们在政治上相当激进,要求将下议院的选举权扩展到大部分成年男性。
温斯坦莱与平均派有过接触,甚至一度希望联合行动。但两人的分歧是根本性的。平均派虽然要求扩大政治权利,但并不反对私有财产制度;他们追求的是机会平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政治参与的平等),而不是温斯坦莱所主张的财富均等。在温斯坦莱看来,平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