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坐标
第一章 学术坐标
《原始分类》在涂尔干学术脉络中的位置问题,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编目问题。它关系到我们如何理解这位法国社会学的奠基人从《社会分工论》走向《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这一长达近二十年的思想运动轨迹。这部由涂尔干与莫斯于1903年合著的篇幅不长的作品,长期被两种倾向所遮蔽:一种倾向把它视为《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的草稿或前期实验,另一种倾向则把它归入民族学丛著而忽略其方法论野心。本章认为,这两种归类都误读了这部作品的内在位置。《原始分类》不是涂尔干成熟理论的预演,而是其概念装置的一次关键性重组:正是在这里,"集体表征"这一范畴获得了系统化的操作基础,并由此为后来对宗教、认知与道德秩序的统一处理提供了入口。
理解《原始分类》的坐标,需要将它放回到十九世纪末法国学术界的特定张力中。涂尔干面对的不仅是一组经验材料,即澳洲、北美与中国社会的图腾分类系统,更是一整套关于"原始心灵"如何思考的进化论叙事。在这条叙事中,原始人被预设为前逻辑的、儿童式的、尚未走出巫术迷雾的存在者。涂尔干学派的工作,正是要拆解这一预设,揭示所谓"原始分类"背后所隐含的社会秩序逻辑。本章将在这一双重任务下展开:先回溯进化论传统对涂尔干学派的方法论刺激,再以《社会学方法的准则》和《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为两端,确立《原始分类》的过渡性位置,最后讨论它在二十世纪认知社会学兴起过程中被重新激活的方式。
一、进化论图式与方法论刺激
十九世纪后期欧洲学界关于"原始思维"的讨论,主要由三条思想线索主导:孔德的实证主义阶段论、斯宾塞的社会演化论,以及英国人类学派的心理还原论。这三条线索在面对"原始分类"现象时共享一个基本假设,即人类的思维发展遵循从低级到高级的单一序列,而所谓原始社会的心智状态不过是这一序列上的早期阶段。涂尔干学派对这一假设的拒斥,并非出于浪漫主义的怀旧情绪,而是基于一种系统的方法论论证。
孔德在《实证哲学教程》中提出的"三阶段法则",将人类心智的发展划分为神学、形而上学与实证三个递进阶段。在这一框架中,原始社会的万物有灵观念与图腾崇拜被归入神学阶段的初始形态,其功能仅在于展示人类尚未走出想象时代的思想史化石。斯宾塞在《社会学原理》中进一步将这一阶段论具体化为一套社会演化图式:从军事社会到工业社会的过渡,标志着从强制性合作到契约性合作的进步。原始分类在此框架中几乎不构成独立的研究对象,因为分类能力被视为理性普遍能力的原始雏形,其内容可以由后续的发展阶段所覆盖。
英国人类学派的工作方式则更为经验化,但理论预设同样具有还原论色彩。爱德华·泰勒在《原始文化》中提出的"万物有灵论"(animism),将原始人的万物有灵信仰解释为个体心理的投射产物:原始人从梦境与死亡经验中形成灵魂观念,再将其扩展至自然万物,由此建立起一套万物皆有灵性的世界图景。詹姆斯·弗雷泽在《金枝》中则把巫术、宗教与科学视为三个相继的思维阶段,其中巫术基于相似律与接触律的联想,宗教诉诸超自然存在的干预,而科学则最终取代二者,建立起基于经验与逻辑的世界理解。这两条线索都隐含一个共同的方法论承诺:原始思维可以被还原为个体心理机制的运作,其社会维度只是次要的派生物。
涂尔干学派在世纪之交面对这套进化论叙事时,承担了一种双重任务。一方面,他们必须承认进化论传统积累的丰富经验材料,特别是英国人类学派对仪式、信仰与图腾制度的精细描述;另一方面,他们必须拒绝这些材料背后所预设的还原论方法论。在《原始分类》的导言中,涂尔干与莫斯明确写道,分类范畴既不是纯粹的逻辑事实,也不是个体理性的产物,而是社会范畴的反映。这一断言看似简洁,实则构成了对整个进化论传统的一次系统性颠覆:分类能力不再是人类普遍理性的早期形态,而是特定社会形态在认知层面的产物。
这种颠覆之所以具有方法论意义,是因为它触及了进化论传统的一个内在困境。进化论叙事需要解释原始分类与现代科学分类之间的连续性,但又无法解释原始分类所呈现的那种系统性结构特征:如果原始分类仅仅是联想心理的产物,那么为何它在不同社会中呈现出惊人的结构相似性?为何澳洲的图腾分类系统与中国古代的五行分类系统都表现出"二元的""四元的""六元的"等相对稳定的范畴组合?如果分类能力只是个体理性的原始形态,那么这种跨文化的结构稳定性就难以解释。涂尔干学派的回答是:这种稳定性不是源于个体心理的普遍性,而是源于社会结构本身的稳定性。分类范畴首先反映的是社会群体的基本划分方式。
这一立场的实证依据在《原始分类》中得到了系统展开。涂尔干与莫斯考察了大量民族志材料,包括澳洲原住民的图腾制度、北美苏人部落的氏族划分、祖鲁人的颜色分类以及中国古代的五行体系。他们从中提炼出一个核心论点:原始分类的首要范畴往往对应于最基本的社会群体划分。图腾分类将自然万物分配到不同的氏族之下,氏族本身就是社会的基本单元;当氏族被组织为胞族与部族时,自然界也被相应地组织为更复杂的层级系统。这套从澳洲到中国、从北美到非洲的民族志比较,构成了《原始分类》最具说服力的经验基础。
值得注意的是,涂尔干学派对进化论传统的回应,并不意味着他们完全抛弃了进化论框架。他们承认人类认知能力存在历史发展,但他们重新定义了这种发展的内容:发展的不是个体理性的成熟程度,而是社会组织的复杂程度。原始分类与现代科学分类之间的差异,主要不是逻辑深度的差异,而是社会复杂性的差异。这一重新定义使得涂尔干学派得以保留进化论的历史意识,同时又摆脱了它的心理还原论预设。
二、过渡文本的双重定位
将《原始分类》置于涂尔干学术事业的时间轴上,需要首先确立两端的参照点:1895年的《社会学方法的准则》与1912年的《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前者确立了涂尔干社会学方法论的基本框架,后者则代表了涂尔干宗教社会学的成熟形态。《原始分类》位于这两端之间,但它与两者的关系都不是简单的因果延伸。
与《社会学方法的准则》相比,《原始分类》在方法论层面完成了一次关键扩展。《方法论准则》的核心命题是:社会现象必须以社会原因来解释,必须排除心理学的还原。这一原则的论证基础主要是一般性的方法论陈述,缺乏具体的经验应用。《原始分类》则将这一原则应用于一个具体的认知现象,即分类范畴的起源问题。涂尔干与莫斯在书中明确写道:分类范畴首先是社会范畴,它们是社会群体结构的概念化产物。这一断言不是抽象的方法论声明,而是基于民族志材料的系统论证。
从这一角度看,《原始分类》构成了《方法论准则》在认知领域的具体化。它把"社会事实必须以社会原因解释"这一抽象命题,落实为一套可操作的分析程序:通过考察社会群体的基本划分方式,揭示其与分类范畴之间的对应关系。这种从抽象原则到具体分析的过渡,使得《原始分类》在涂尔干的方法论发展中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它不是《方法论准则》的简单重述,而是该原则在认知社会学领域的首次系统应用。
与《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相比,《原始分类》则承担了一种不同的功能。《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是涂尔干宗教社会学的集大成之作,其核心命题是:宗教的本质是社会,宗教经验是集体欢腾状态下社会对自身的崇拜。这一命题的论证建立在一套复杂的理论装置之上,包括集体欢腾、仪式、神圣与世俗的二元划分以及图腾作为神圣符号的具体分析。值得注意的是,《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的图腾分析,与《原始分类》中的分类分析存在直接的理论连续性。
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涂尔干将图腾定义为神圣符号的典型形态,认为图腾崇拜的本质是氏族对其自身集体力量的崇拜。这种分析的理论基础,正是《原始分类》所建立的命题:图腾不仅是宗教符号,也是分类符号,它将自然界的事物分配到不同的氏族范畴之中。换言之,《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将《原始分类》中的分类分析,纳入了宗教社会学的更大框架之中。图腾在《原始分类》中是分类的单元,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则成为宗教经验的载体。这一概念身份的双重化,正是涂尔干从分类研究走向宗教研究的关键过渡。
但《原始分类》并不能被简单地视为《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的草稿。两者的研究重心存在结构性差异:《原始分类》的核心问题是分类范畴的社会起源,《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的核心问题则是宗教经验的本质。前者关注的是认知结构与社会结构之间的对应关系,后者关注的是神圣与世俗之间的符号关系。这种差异决定了《原始分类》在涂尔干学术脉络中的独立位置:它不是任何一部成熟著作的预备材料,而是一个独立的理论环节,其任务是为涂尔干学派建立一套从社会结构到认知结构的解释框架。
《原始分类》在1903年出版时所面对的学术语境,也支持这一独立性判断。这一时期正是《社会学年鉴》学派形成其核心研究纲领的关键时期。从1898年到1903年,《社会学年鉴》连续刊载了关于宗教社会学、法社会学与道德社会学的系列研究,《原始分类》是这一系列研究中关于认知社会学的重要补充。涂尔干在这一时期的工作重心,是建立一套能够涵盖法律、道德、宗教、认知等不同社会现象的统一分析框架。《原始分类》在这一框架中占据了一个关键的位置:它论证了认知范畴的社会起源,从而为这一统一框架提供了认知维度的支撑。
三、从社会分工到集体表征
涂尔干学术事业的核心运动方向,是从社会结构的分析走向集体表征的分析。这一运动在《社会分工论》与《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之间展开,而《原始分类》正是这一运动的过渡性枢纽。
《社会分工论》(1893)的核心概念装置是两种团结形式的区分:环节团结(solidarité mécanique)与有机团结(solidarité organique)。环节团结基于相似性,存在于传统社会中,其典型形态是集体良知对个体的强约束;有机团结基于分化,存在于现代社会中,其典型形态是劳动分工所造成的有机依赖。这一概念装置解释了社会形态从传统到现代的过渡机制,但其分析重心是社会结构本身,而非社会的认知维度。
《社会分工论》对分类问题的处理是附带性的。涂尔干在该书中注意到,劳动分工的发展伴随着职业群体与专门化话语的形成,但这种观察并未被发展为一套关于分类范畴社会起源的系统理论。这一空白在《原始分类》中得到了系统的填补。涂尔干与莫斯在《原始分类》中论证:分类范畴的发展与社会结构的发展遵循相同的逻辑。环节团结社会中的分类范畴,与氏族、胞族等基本社会单元对应;有机团结社会中的分类范畴,则与劳动分工所形成的专门化群体对应。这种对应不是简单的隐喻,而是结构性的:分类范畴是社会群体结构在认知层面的再现。
这一论点对于理解涂尔干从《社会分工论》到《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的运动方向具有关键意义。它表明,涂尔干并非简单地抛弃了《社会分工论》的分析框架,而是将其重新安置在一个更宽的理论框架之中。社会分工所形成的群体结构,在《社会分工论》中是分析的对象;在《原始分类》中则成为解释认知范畴的钥匙;而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同样的群体结构则成为解释宗教经验的基础。这种概念身份的不断扩展,构成了涂尔干晚期思想发展的内在逻辑。
从这一角度看,"集体表征"(représentations collectives)这一概念在涂尔干学术脉络中的出现位置,并非偶然。集体表征一词在《原始分类》中已经具有了核心的理论地位,尽管涂尔干与莫斯在该书中并未直接使用这一术语,而是以"分类范畴"和"集体观念"等更为具体的表述来承担相应的理论功能。集体表征作为一个系统化的概念术语,是在1900年代后期逐渐成熟的,并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获得其经典表述。
这一概念成熟的轨迹可以通过涂尔干学派在《社会学年鉴》上发表的系列论文得到印证。1899年,涂尔干在《社会学年鉴》上发表的"论宗教生活的一些原始形态"一文中,已经开始使用"集体观念"的表述来分析图腾崇拜与氏族组织的关系。1902年,涂尔干在《社会学年鉴》上发表的"论集体欢腾"一文中,则进一步发展了关于集体情感与集体观念的理论。这些前期研究构成了《原始分类》与《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之间的概念桥梁。
从这一概念发展的轨迹来看,《原始分类》在涂尔干学术事业中的位置,可以被精确地描述为:它是从社会结构分析向集体表征分析过渡的关键节点。在《社会分工论》中,分析的对象是社会结构本身;在《原始分类》中,分析的对象开始转向社会结构在认知层面的再现形式;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分析的对象则进一步转向集体欢腾状态下产生的宗教经验。这一从结构到表征再到经验的运动,构成了涂尔干学术事业的核心方向,而《原始分类》是这一运动的关键过渡环节。
四、认知社会学的发轫之作
《原始分类》在二十世纪学术史上的命运,是一部被重新激活的历史。这部作品在1903年出版后的最初数十年中,并未引起广泛的学界关注,其影响力主要限于法国社会学派内部。这一沉寂局面在1960年代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其直接触发因素是列维-斯特劳斯在《野性的思维》(1962)中对原始分类问题的重新激活。
列维-斯特劳斯对《原始分类》的引用与重读,建立在他自己的结构人类学框架之上。列维-斯特劳斯认为,原始分类与现代科学分类之间的差异,主要不是逻辑深度的差异,而是思维对象的差异:原始分类处理的是感性经验世界中的具体事物,现代科学分类处理的是抽象的、形式化的对象。这种差异并不意味着原始思维是前逻辑的,而只意味着原始思维与现代思维处理不同类型的对象。这一论点与《原始分类》的核心命题形成了直接的理论呼应:分类范畴首先反映的是社会群体与其环境之间的关系结构。
玛丽·道格拉斯在《洁净与危险》(1966)中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思路。道格拉斯将分类范畴视为社会秩序的符号化表达,认为洁净与污染的观念本质上是关于社会秩序边界的隐喻:被归入"洁净"范畴的事物,是被社会秩序所接纳的事物;被归入"污染"范畴的事物,则是威胁社会秩序完整性的事物。这一分析框架的理论基础,正是《原始分类》所建立的命题:分类范畴首先是社会范畴。
认知人类学在1970年代的发展,为《原始分类》的命题提供了新的经验支持。埃莉诺·罗施(Eleanor Rosch)等人关于"基本范畴"(basic categories)的研究表明,人类范畴化能力具有跨文化的结构稳定性:某些范畴水平(如"鸟""树""家具")在认知上比其他范畴水平(如"知更鸟""橡树""椅子")更为基本。这一发现与传统进化论的命题形成对话:基本范畴的稳定性不能简单归结为个体理性的普遍性,而需要在社会文化的维度上寻找解释。《原始分类》所提出的"分类范畴首先是社会范畴"的命题,为理解基本范畴的稳定性提供了社会学的解释路径。
但二十世纪认知社会学对《原始分类》的激活,并非简单的理论继承。这一激活伴随着一系列重要的概念调整与重新解读。列维-斯特劳斯的解读侧重于"野性思维"的合理性,强调原始分类与现代科学分类的并列关系;道格拉斯的解读侧重于分类与社会秩序的边界功能,强调分类的道德维度;认知人类学的解读则侧重于基本范畴的跨文化稳定性,强调分类能力的生物学基础与社会文化基础的双重制约。这些不同的解读方向,表明《原始分类》在被重新激活的过程中,其理论内涵也发生了重要的变形与丰富。
理解这一重新激活的过程,对于准确把握《原始分类》在学术史上的坐标具有重要意义。它表明《原始分类》并非一部"已经过时"的早期著作,而是一部在不同学术语境中持续获得新意义的理论文本。这种持续获得新意义的能力,正是衡量一部学术作品理论生命力的关键尺度。从这一角度看,《原始分类》在二十世纪认知社会学兴起过程中的命运,本身就是其理论位置的一个具体证明:一部作品只有在能够被不同的学术传统所重新激活时,才能被认定为具有持久的理论意义。
五、案例分析:澳洲图腾分类与社会结构的对应
为了使上述理论分析具体化,本节以《原始分类》中关于澳洲原住民图腾分类的案例展开系统分析。这一案例之所以具有典型意义,是因为它构成了涂尔干与莫斯论证"分类范畴首先是社会范畴"这一核心命题的最关键经验基础。
澳洲原住民的图腾制度呈现出高度复杂的分类结构,其基本单元是氏族(clan)。每个氏族都有一个特定的图腾,可以是动物、植物或自然现象。氏族成员对其图腾具有特殊的宗教义务,禁止食用或伤害图腾物种,并在仪式中通过图腾符号标识其社会身份。这种图腾认同不仅是宗教性的,也是社会性的:它界定了氏族成员之间的基本社会关系。
涂尔干与莫斯观察到,澳洲原住民的图腾分类并非局限于单一氏族,而是呈现出层级化的组织结构。多个氏族组成胞族(phratry),多个胞族组成部族(tribe),多个部族组成部落联盟(tribal confederacy)。与此对应,图腾的分类也呈现出层级化的结构:在胞族层面,胞族图腾往往构成对立互补的两组(如乌鸦-鸸鹋、袋鼠-袋狸);在部族层面,部族图腾往往是该部族所辖各氏族图腾的综合性象征。
这种层级化的图腾分类与社会组织的对应关系,在阿兰达(Arunta)等部落的民族志材料中得到了清晰的记录。斯宾塞与吉伦在《澳洲中部的原住民部落》(1899)中详细描述了阿兰达部落的胞族与图腾系统:阿兰达部落分为八个氏族,组成两个胞族,每个胞族包含四个氏族;与此对应,自然界的物种被划分为八个图腾类别,每个类别归属一个氏族。这种从社会划分到自然分类的对应关系,构成了涂尔干学派论证"分类范畴首先是社会范畴"的核心经验基础。
值得注意的是,涂尔干与莫斯并未简单地将这种对应关系解读为社会结构的"反映"或"投射"。他们明确指出,分类范畴与社会范畴之间的对应,不是一种因果决定关系,而是一种结构性同构关系。氏族的划分与图腾的分类遵循相同的逻辑原则:基于二分原则将整体划分为对立的两组,再基于交叉原则将两组进一步细分。这种结构原则的同构,使得社会划分与图腾分类呈现出形式上的对应。
这一观察的理论意义在于,它揭示了原始分类的逻辑性质:原始分类不是前逻辑的混乱联想,而是遵循着严格逻辑原则的系统化认知结构。这一论证构成了对泰勒、弗雷泽等人心理还原论的系统反驳。泰勒将万物有灵论解释为个体心理的投射产物,弗雷泽将巫术解释为相似律与接触律的联想操作。这些解释都将原始分类归入非逻辑或前逻辑的范畴,涂尔干学派的分析则表明,原始分类本身具有逻辑结构,只是其逻辑结构来源于社会结构而非个体心理。
从方法论层面看,澳洲图腾分类的案例还展示了《原始分类》所建立的分析程序。这一程序可以分解为三个步骤:首先,描述特定社会中分类范畴的具体形态,包括其层级结构与范畴内容;其次,分析该社会中社会群体的基本划分方式,包括其层级结构与群体边界;最后,揭示分类范畴与社会群体划分之间的结构对应关系。这种分析程序的建立,使得"分类范畴首先是社会范畴"这一命题从抽象的方法论声明转化为可操作的民族志研究纲领。
这一研究纲领在涂尔干学派的后续工作中得到了进一步发展。涂尔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将这一纲领应用于宗教经验的分析,论证宗教范畴与社会群体结构之间的对应;莫斯在《礼物》(1925)中将这一纲领扩展至交换体系与社会结构的关系分析;哈布瓦赫在《论集体记忆》(1925年讲稿,1950年出版)中则将这一纲领应用于记忆与社会群体关系的研究。这些后续工作表明,《原始分类》所建立的分析纲领具有广泛的可推广性,它构成了涂尔干学派在认知、宗教、交换、记忆等多个研究领域的共同方法论基础。
六、涂尔干学术轨迹中的过渡位置
回到涂尔干1893年至1912年的思想轨迹,可以对《原始分类》的过渡位置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