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汽车就没有洛杉矶
早上六点半,塞米·陈(Sammy Chen)的闹钟还没响,他已经习惯性地提前睁开了眼睛。不是因为睡得不好,而是因为窗外传来的声音——那是101号高速公路上车流的低鸣,日夜不息,如同这座城市的动脉在无声地跳动。
塞米住在格伦代尔(Glendale),一套两居室的公寓,月租2100美元。他在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位于格兰岱尔市中心的一座写字楼里做信贷分析师。听起来不远,对吧?从地图上看直线距离不过七英里。但如果你想坐公交,对不起,最快的路线需要换乘两次,耗时75分钟,还不包括等待时间。开车呢?运气好的话35分钟,运气不好——比如今天——需要整整一个小时。
这就是洛杉矶,一个你永远无法用距离来衡量通勤时间的城市。
塞米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他径直走向厨房,从橱柜里拿出咖啡壶——不对,他没有咖啡壶。他是那种每天早上必须在汽车餐厅(drive-through)买咖啡的人。在洛杉矶,没有咖啡的通勤是不可想象的,而没有汽车的咖啡获取方式,同样不可想象。
他穿好衣服,拿起公文包,推开公寓的门。门外的街道安静而空旷,邻居的车库里偶尔传来汽车报警器的声响。塞米走向停在路边的本田思域(Honda Civic),这是他三年前买的二手货,里程表上已经跳过了八万英里。他转动钥匙,引擎发出熟悉的咳嗽声,然后是稳定的轰鸣。洛杉矶人辨认汽车品牌的能力,似乎比辨认邻居的能力还要强。
空调开到最大,车载收音机自动响起——新闻里在讨论405号高速公路上周发生的连环追尾事故,导致早高峰拥堵了将近三个小时。塞米在心里默默计算:如果今天还走405,可能要迟到。但他别无选择,因为他的车不能飞。
他把车倒出车位,汇入格伦代尔的主干道。路口的信号灯不知为何只亮着黄灯——在洛杉矶,黄灯的意思是“加速通过”。塞米踩下油门,熟练地融入车流。
十五分钟后,他驶上了134号高速公路向南转,然后汇入101号高速公路。这段路他每天要开两趟,每趟大约40分钟到一小时。他看着前方的车尾灯形成一条红色的河流,尾灯的红光在清晨的薄雾中拉长成一条条光带。他想起上周和纽约来的大学同学吃饭时,对方惊讶地说:“你们每天都这样开车?光通勤就要两小时?”
塞米点了点头。他知道对方的意思。在纽约或者东京,上班族的通勤时间虽然也不短,但他们的时间花在了地铁车厢里、站台等待中,或者干脆骑自行车、步行。而洛杉矶人的通勤,是真真切切地“困在”方向盘后面。
他伸手去拿手机——准备用免提功能给客户回个电话——然后意识到今天新闻里说的连环追尾事故路段就在前方两英里处。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刹车灯。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交通播报,101号高速公路北向路段从伍德利公园(Woodley Avenue)到圣迭戈高速公路(I-5)交汇处严重拥堵,预计延误45分钟……”
塞米苦笑着想:如果绕道,需要多花20分钟;如果原地等待,也是40分钟。洛杉矶人的数学从来都不差。
他最终选择了等待。在这条钢铁与沥青构成的河流中,他没有别的选择。公交车?一小时后才会来。地铁?格伦代尔没有地铁。自行车?七英里的路程,上坡下坡,还要穿过高速公路,他不想冒这个险。走路?开什么玩笑。
四十五分钟后,他终于挪到了格伦代尔市中心。路边的咖啡店门口排着长队,每辆车都要等上五六分钟才能点单、取咖啡。这就是洛杉矶的“汽车餐厅文化”——你不需要熄火,不需要下车,甚至不需要离开驾驶座。窗户摇下来,信用卡递出去,一杯双份拿铁就递进来了。
塞米终于在九点差五分冲进办公室,满身咖啡香气和些许挫败感。他刷卡进入大楼,保安朝他点了点头。他走进电梯——是的,电梯,在洛杉矶这几乎是奢侈品,因为大多数办公楼都提供免费停车,代价就是你要在立体停车场里绕上几圈才能找到车位。
这就是洛杉矶人的生活。这不是一周中某一天的特例,而是日复一日的常态。汽车,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生存必需品。
洛杉矶的特殊性:不是选择,是必然
当你问一个洛杉矶人:“你为什么开车?”他会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你。在洛杉矶,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问题应该是:“你为什么不走路?”或者“你怎么去那儿?”——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因为除了开车,你还有什么选择?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大洋彼岸。在东京,两千三百万人口的超大都市,轨道交通系统每天运送超过八百万乘客。东京的地铁和城际铁路网络密集到几乎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站点,准时率高达99%。东京人可以在便利店买一份热腾腾的寿司,边走边吃,然后刷卡进站,登上刚刚进站的列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违和感。
在纽约,地铁系统虽然老旧、嘈杂、有时还不准时,但它是这座城市的生命线。曼哈顿的上班族们早已习惯在拥挤的车厢里看书、刷手机,或者干脆闭上眼睛打个盹。他们从地铁口涌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走进摩天大楼的玻璃门。整个通勤过程,步行、换乘、等待,时间虽然不短,但至少不需要担心停车位。
而在洛杉矶,一切都不同了。
2019年的数据显示,洛杉矶都会区的日均机动车出行次数超过一亿次,其中仅洛杉矶县就有超过七百万辆注册车辆。这座城市拥有美国最高的单车主导通勤率——超过75%的上班族独自驾车上下班,而这个数字在纽约是29%,在旧金山是42%。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洛杉矶人每天要在汽车里度过大量的时间。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的数据,洛杉矶都会区的平均单程通勤时间为31.5分钟,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的27.6分钟。但这个数字掩盖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洛杉矶人的通勤时间方差极大。有的人住在帕萨迪纳(Pasadena)、工作在长滩(Long Beach),单程通勤可能超过90分钟;有的人住在库尔弗城(Culver City)、工作在圣莫尼卡(Santa Monica),可能只需要20分钟。但无论距离远近,汽车始终是唯一的可行选项。
更令人惊讶的是,洛杉矶的公共交通使用率低得惊人。在所有美国主要城市中,洛杉矶的公交出行比例排名倒数第三,仅略高于休斯顿和达拉斯。这意味着那些没有汽车的人,在洛杉矶几乎寸步难行。
让我们来做一个小小的思想实验。想象你是一个洛杉矶居民,没有汽车。你住在唐人街附近,工作地点在卡尔弗城(Culver City)——这已经是相当“靠近”的两个点了。步行太远,骑自行车要穿过几条高速公路匝道,公交车呢?你需要先坐一趟去联合车站(Union Station),换乘另一趟,再步行15分钟才能到达公司。整个过程大约需要75分钟到90分钟,取决于等待时间。而在高峰期开车,同样是这两个点,可能只需要35分钟。
这就是洛杉矶的“汽车诅咒”。它不是因为洛杉矶人特别喜欢开车,而是因为这座城市的空间结构、交通基础设施和城市规划,使得不开车几乎成为不可能的任务。
为什么是洛杉矶?追问根源
但是,洛杉矶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翻开这座城市的历史,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1900年代初的洛杉矶,曾经拥有美国最发达的公共交通系统之一——太平洋电力铁路(Pacific Electric Railway),俗称“红巴车”(Red Cars)。这条铁路网络延伸超过一千英里,连接了洛杉矶盆地周边的数十个城镇,甚至比今天的地铁系统还要发达。
那么,是什么让这一切消失了?
答案藏在这座城市二十世纪的发展轨迹中。1920年代到1950年代是洛杉矶城市扩张的黄金时代,汽车工业刚刚兴起,中产阶级开始向郊区迁移。开发商们看到了机会:与其在密集的城市中心建造公寓,不如在郊区开发独立的独栋住宅,价格更低,空间更大,还能拥有后院和车库。
问题是,郊区需要汽车才能到达。于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开始了:更多的人搬到郊区,对汽车的需求增加;汽车保有量增加,导致道路越修越多;道路越修越多,又让更多的人愿意搬到更远的郊区。公共交通在这场竞赛中逐渐败下阵来,因为人口密度太低,无法支撑高效运营的公交线路。
到了1950年代,太平洋电力铁路被拆除,轨道被拆除,取代它们的是宽阔的高速公路和无处不在的停车场。今天你在洛杉矶看到的城市景观——低矮的建筑、宽阔的马路、星罗棋布的停车位——就是那个时代的遗产。
当然,历史只是答案的一部分。政策同样扮演了关键角色。1930年代的新政(New Deal)期间,联邦政府开始资助高速公路建设。二战后,联邦援助高速公路法案(Federal-Aid Highway Act)更是将州际高速公路系统列为国家优先项目。洛杉矶作为美国西海岸最大的城市,获得了大量的联邦资金来建设高速公路网络。1960年代到1980年代,洛杉矶先后建成了405号、105号、10号等多条高速公路,它们穿城而过,将城市分割成一个个相对孤立的区域。
与此同时,联邦住房政策也在推波助澜。联邦住房管理局(FHA)提供贷款担保,鼓励在郊区建造独栋住宅;州际高速公路系统让住在郊区、工作在市区成为可能。这些政策的叠加效应,使得洛杉矶的城市扩张达到了惊人的规模。
但真正的“杀手锏”是停车政策。在洛杉矶,几乎所有的商业建筑都必须按照规定数量的停车位——无论实际需求如何。想象一下,你想在威尔希尔大道(Wilshire Boulevard)上开一家小型精品店?不好意思,你需要为顾客提供足够的停车位。这意味着更多的地面空间被停车场占据,更少的人行空间,更稀疏的建筑密度,更长的步行距离,更高的汽车依赖度。
这就是洛杉矶的空间密码:一个由汽车主导的城市生态,其中每一个要素——从住房到商业,从街道设计到交通系统——都被优化为服务汽车,而非行人或乘客。
对比的视角:纽约、东京与洛杉矶
如果说历史和政策是洛杉矶汽车依赖的深层原因,那么通过与其他城市的对比,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这种依赖的特殊性。
让我们先看东京。东京的城市形态与洛杉矶形成了鲜明对比:东京是一个典型的“高密度、混合用途、轨道交通导向”的城市。城市的主要功能——商业、居住、娱乐——被紧凑地组织在一起,居民可以在很小的半径内完成大部分日常活动。东京的轨道交通系统延伸至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日均客流量超过八百万,高峰时段的车厢拥挤程度让洛杉矶人难以想象。但正是这种高密度和多样性,让东京人可以在没有汽车的情况下完成几乎所有的日常需求。
更重要的是,东京的停车成本极高。在城市中心区,一个路外停车位的月租可能高达数百甚至上千美元。这种经济杠杆有效地抑制了私家车的使用,鼓励居民选择公共交通。相比之下,洛杉矶的停车成本相对较低,甚至很多雇主为员工提供免费停车。这种“隐性补贴”进一步强化了汽车文化。
再看纽约。纽约与洛杉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美国城市模式:纽约是“高密度、公共交通导向”的东海岸城市代表,而洛杉矶是“低密度、汽车导向”的西海岸城市代表。纽约的曼哈顿每平方英里人口密度超过七万,是洛杉矶市区的十倍以上。这种高密度为公共交通提供了足够的乘客基础,也让步行和骑自行车成为切实可行的出行方式。
纽约的地铁系统虽然老旧,但它的覆盖范围和服务频率远胜于洛杉矶的公共交通。纽约客可以住在皇后区,工作在曼哈顿,每天乘坐地铁穿越城市,而无需担心停车或堵车。数据显示,纽约超过55%的上班族使用公共交通,而这一数字在洛杉矶不到10%。
这种对比揭示了一个重要的城市发展规律:城市密度与交通模式之间存在密切的关系。高密度城市倾向于发展公共交通,因为足够多的人可以支撑密集的线路运营;低密度城市则倾向于汽车依赖,因为分散的人口无法形成有效的公交客流。
但密度并非唯一的决定因素。政策、文化和历史路径同样重要。东京的高密度是其公共交通成功的必要条件,但非充分条件——如果没有持续的投资、明智的土地利用政策和对汽车使用的合理管控,东京也可能走向不同的方向。事实上,东京在1960年代也经历了严重的交通拥堵和空气污染,正是后来一系列政策的调整才让它走上了今天的发展道路。
洛杉矶的困境在于,它已经深深地锁入了一种汽车依赖的发展路径。这种“路径依赖”(path dependency)意味着,即使我们知道问题所在,改变现状也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要在洛杉矶建设像东京那样的轨道交通系统,需要拆除大量的建筑,征收大量的土地,投入天文数字的资金。更重要的是,已经习惯于汽车生活的洛杉矶人,是否愿意改变他们的出行习惯?
揭开空间密码:本书的探索路径
那么,这本书要探讨的究竟是什么?简单来说,我们想要回答一个问题:洛杉矶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模样,以及这种模样带来了什么样的后果?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要回答它,我们需要从多个维度来审视这座城市。
首先是历史的维度。我们需要追溯洛杉矶汽车依赖的起源,从太平洋电力铁路的兴衰,到高速公路系统的建设,再到郊区化浪潮和土地利用政策的演变。历史不会告诉我们未来的答案,但它能帮助我们理解今天的选择是如何被过去塑造的。
其次是政策的维度。从联邦层面的交通投资到地方层面的分区规划,从停车政策到排放标准,政府决策在塑造城市形态方面扮演着关键角色。我们将分析这些政策的历史演变、实际效果和存在的问题,探讨是否有更好的替代方案。
第三是空间的维度。洛杉矶的城市空间是如何组织的?街道、街区、邻里之间是什么关系?不同收入群体和种族群体在空间上如何分布?汽车依赖的空间格局如何与其他社会不平等交织在一起?我们将使用地理信息系统(GIS)、人口统计数据和社会学研究方法,来揭示这些隐藏在空间背后的社会关系。
第四是文化的维度。汽车在洛杉矶人的生活中不仅仅是一种交通工具,它还是一种文化符号、一种身份认同、一种生活方式。从好莱坞电影中的汽车追逐戏,到威尼斯海滩上的改装车聚会,汽车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洛杉矶的文化肌理。我们将探讨这种汽车文化是如何形成的,又如何反过来强化了汽车依赖。
第五是技术与未来的维度。新技术——电动汽车、共享出行、自动驾驶——是否能解决洛杉矶的交通问题?还是会进一步加剧现有的问题?城市规划者和政策制定者应该如何应对这些技术变革?我们将在本书的最后部分探讨这些前瞻性问题。
核心论点:结构性的必然,而非个人的选择
在展开这些讨论之前,我们需要先明确本书的核心论点:洛杉矶的汽车依赖是一种结构性现象,而非简单的个人选择的结果。
这并不意味着个人选择不重要。在洛杉矶,确实有人选择不开车——他们可能是无法负担汽车的低收入群体,或者是有勇气坚持骑自行车的环保主义者,又或者是身体原因无法驾驶的老年人。但是,对大多数人来说,在当前的洛杉矶,选择不开车意味着承受巨大的时间和经济成本,放弃许多的机会和可能性。
这就引出了我们想要强调的核心洞察:洛杉矶的汽车依赖是一种系统性的“锁定”(lock-in)现象。一旦城市按照汽车依赖的方式建设,它就会形成一种自我强化的循环,使得不依赖汽车变得极其困难。这种锁定效应不仅影响个人的出行选择,还影响着房地产价格、就业机会、公共服务获取、健康结果,甚至社会公平。
举个例子。在洛杉矶,无车家庭通常面临更大的挑战。研究显示,低收入群体更可能没有汽车,而他们往往居住在公共交通相对便利的市中心或老城区,但这些地区的住房成本更高。相反,郊区的房价较低,但公共交通几乎不存在。这意味着无车家庭要么支付高昂的市中心房租,要么选择居住在交通不便的郊区,承担漫长的通勤时间。这种困境不是个人能力或选择的问题,而是城市空间结构的限制。
同样,汽车依赖对公共健康也有深远影响。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的研究表明,洛杉矶都会区的儿童肥胖率与汽车依赖程度呈正相关——汽车普及率越高的社区,步行和户外活动的可能性越低,肥胖率越高。成年人也面临类似的问题:长时间驾驶不仅导致身体活动不足,还增加了压力和焦虑。
空气污染是另一个严重的后果。虽然近年来加州在推动电动汽车和清洁能源方面取得了进展,但洛杉矶仍然是美国空气污染最严重的城市之一。汽车尾气是主要的污染源之一,它导致哮喘、心肺疾病的发病率居高不下,对低收入社区的影响尤为显著——这些社区往往更靠近高速公路和工业设施。
因此,当我们说洛杉矶人“选择”开车时,我们需要理解这种“选择”的结构性约束。在一个没有可靠公共交通、没有安全自行车道、没有适宜步行的街道的城市里,开车不是一种偏好,而是一种必要。
走向理解:本书的结构
基于上述思考,本书将按照以下结构展开:
接下来的几章将深入探讨洛杉矶汽车依赖的历史根源。我们将回顾太平洋电力铁路的兴衰,分析郊区化运动如何重塑了城市空间,讨论高速公路系统建设的政治经济学,以及停车政策如何强化了汽车的主导地位。
随后几章将聚焦于当代的困境和挑战。我们将分析洛杉矶公共交通的现状与问题,探讨土地利用与交通的脱节如何导致了职住分离(jobs-housing mismatch),研究汽车依赖如何与其他社会不平等交织在一起,以及它对公共健康和环境的影响。
在本书的后半部分,我们将目光投向未来。我们将评估当前的政策应对——包括交通需求管理(Transportation Demand Management)、公交导向开发(Transit-Oriented Development)、以及智能交通系统(Intelligent Transportation Systems)——的效果,分析新技术——电动汽车、共享出行、自动驾驶——的潜力与风险,并提出我们对洛杉矶未来交通出路的思考。
我们希望通过这本书,能够帮助读者——无论你是城市规划专业的学生、政策制定者、关心城市未来的普通市民,还是对洛杉矶这座独特城市感兴趣的好奇者——更深入地理解洛杉矶汽车依赖的成因、后果和可能的出路。
这不是一本悲观的书。尽管洛杉矶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但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城市形态并非一成不变。通过明智的政策、创新技术和公民的参与,像洛杉矶这样的城市完全有可能走出汽车依赖的困境,迎来更加可持续、公平和宜居的未来。
但首先,我们需要真正理解问题。理解为什么“出门发动汽车、穿越高速、在汽车餐厅买咖啡、到公司停车场泊车”会成为洛杉矶人日复一日的生活常态。理解这种日常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历史、政策、空间和文化逻辑。
这就是本书想要做的事。现在,让我们开始这段探索之旅。
当你下次在101号高速公路上堵车,或者在汽车餐厅排队等待那杯双份拿铁时,希望你能想起这本书,想起我们共同探讨的这些问题,想起改变的可能性。因为在这座被沥青和星光照亮的城市里,改变的种子也许早已埋下,只等待我们去发现和培育。
第1章:没有汽车就没有洛杉矶
一个普通洛杉矶人的日常:一个更近距离的观察
早上六点半,塞米·陈(Sammy Chen)的闹钟还没响,他已经习惯性地提前睁开了眼睛。不是因为睡得不好,而是因为窗外传来的声音——那是101号高速公路上车流的低鸣,日夜不息,如同这座城市的动脉在无声地跳动。这种声音对塞米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它不是噪音,而是生活的一部分,是每天开始的背景音乐。
塞米住在格伦代尔(Glendale)东部的一个公寓社区,距离好莱坞只有大约十英里。这套两居室的公寓月租2100美元,对他这个在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做信贷分析师的人来说不算便宜,但也不算太离谱。他在格伦代尔市中心工作,乍一看似乎很近——直线距离不过七英里。但如果你想坐公交,对不起,最快的路线需要换乘两次,耗时75分钟,还不包括等待时间。开车呢?运气好的话35分钟,运气不好——比如今天——需要整整一个小时。
这就是洛杉矶,一个你永远无法用距离来衡量通勤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