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代尔与《地中海》
布罗代尔与《地中海》
入口:当我们读一本七十年前的书时,我们在读什么
2017年,剑桥大学历史系的研究生课表上,一位老师把费尔南·布罗代尔的《地中海世界》列为必读教材,要求每两周精读一章。一部1949年法语初版的书,到2017年还压在一所顶尖大学的研究生课表里,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停下来想一下。
二十世纪的历史学界每隔几年就会生产出一批"经典"——作者在世时被引用率极高,身后十几年就被遗忘。布罗代尔不在这个名单里。1985年他去世,1999年伽利玛重版了他的《身份证明》,2000年代他被新文化史和全球史学者反复批评,2010年代又被新一拨写环境史和海洋史的人重新捧回去。批评的人说他的结构太宏大、不够政治正确;捧他的人说他是最后一个把"长时段"玩明白的人。两拨人吵来吵去,谁也没把他从书架上拿下来。
布罗代尔问题因此变成一个绕不过去的史学史问题:一部1949年的历史书,为什么在二十世纪末还被讨论,在二十一世纪还被翻译和重读?这一章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贯穿全书),而是先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费尔南·布罗代尔是谁,他为什么要写一部关于地中海的书?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走三步。先勾勒布罗代尔这个人的学术轨迹——一个1902年出生于法国东北部农民家庭的男孩,如何在不到五十年的时间里变成法兰西公学院的教授,并成为年鉴学派第二代的代表人物。再把《地中海世界》这本书打开,看看它内部是怎么搭起来的——它的两卷、三层结构,对应着三种不同的时间尺度。然后讨论布罗代尔的写作动机:他不是要给菲利普二世做一份加长版的人物传记,他是要用地中海作为试验场,检验一种新的历史观。最后,我们会简短地聊一下这本书的出版史——它在出版前是学术界的"灰姑娘",出版后用了差不多二十年才变成"总体史"的圣经。
先讲人,再拆书,最后看出版。这种安排是为了让读者在进入下一章的"战俘营传奇"之前,已经把布罗代尔这个人和他想做的事情装进脑子里。
一个农民儿子如何变成史学巨擘
布罗代尔1902年8月24日出生于法国东北部默尔特省的一个叫吕梅维尔的小村庄。这个位置需要稍微解释一下。默尔特省属于洛林地区,是普法战争后被德国割走的阿尔萨斯-洛林旁边的一个省。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这片地方是西线的主战场之一。布罗代尔的父亲是当地的乡村教师,母亲是农家女,整个家庭是那种在法国乡村很常见的"清贫而有教养"的农民家庭。
这种出身决定了几件事。第一,他熟悉土地、熟悉乡村生活的具体细节。他后来在《地中海》里描述那些村庄、土地的边界、农民怎么耕作的时候,不是从书里抄来的,是从童年记忆里搬出来的。第二,他和巴黎的"学院人"有距离感,这种距离感后来让他对"高高在上的学院史学"保持着一种健康的怀疑。第三,他在洛林的成长环境让他天然地知道一件事:边境地带是文化交汇的温床。这种直觉后来直接进入了他对地中海的描述。
1920年,布罗代尔通过考试进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巴黎高师),那年他十八岁。巴黎高师是法国培养人文社科精英的旗舰学校,入学考试极难,录取率通常不到百分之五,每年大概只收一百来个学生。布罗代尔在这所学校里遇到了一个对他影响最深的人:吕西安·费弗尔(Lucien Febvre),法国年鉴学派的创始人之一。
费弗尔和马克·布洛克(Marc Bloch)在1929年创办了《经济与社会史年鉴》杂志,这本杂志后来变成整个年鉴学派的旗帜。布罗代尔1920年代还在高师读书的时候,《年鉴》刚刚创办,年鉴学派还是一个被传统史学家瞧不起的小众流派。费弗尔本人的学术经历也很特别,他早年是研究十六世纪宗教改革的,他的博士论文《腓力二世与弗朗什-孔泰》给布罗代尔后来写《地中海》埋下了伏笔。师徒之间这种题目上的"血缘关系",决定了布罗代尔走上地中海和菲利普二世的题目不是偶然选择。
1924年布罗代尔从高师毕业,按规定要先到一所中学去教书。他去的地方不是法国本土,而是阿尔及利亚的君士坦丁。君士坦丁在北非阿尔及利亚东部,是一个被峡谷切割的高原城市。布罗代尔在那里教中学历史,差不多待了十年。表面上看这是"被边缘化"了,巴黎的好位置都被校友占着,新人只能到殖民地去。但实际上这段时间对布罗代尔非常重要。
首先,他学会了一件事:法国历史不能只在法国本土写。殖民地是一个天然的比较视角,它让布罗代尔看到,所谓的"法国文明"在地中海的另一头是什么样子。他后来在《地中海》里大量使用奥斯曼帝国、巴巴里海盗、北非贝都因人这些"非西方"主体作为对照,这种视角很可能就是在阿尔及利亚那十年里养成的。
其次,他在阿尔及利亚接触了大量档案。法国殖民当局对北非的历史资料有系统性的整理,布罗代尔在君士坦丁的档案馆里翻阅了大量奥斯曼时期的财政、土地、人口记录。这些经验后来直接进入《地中海》的第二部分——经济社会层面的描述。
第三,他在阿尔及利亚开始构建一个跨地中海的比较视野。他后来在《地中海》里反复使用的一个核心比较框架:北非—西西里—意大利半岛—希腊半岛—小亚细亚这条横轴,几乎是他在阿尔及利亚十年里用双脚走出来的。
1930年代中期,布罗代尔回到巴黎,进入国家科研中心(CNRS)。然后在1930年代末,他被派到巴西——法国驻圣保罗的外交岗位,表面上是个外交官,实质上是文化交流性质的职位。他在巴西待了不到两年,1939年回法国时第二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
1940年6月,布罗代尔在战场上被德军俘虏,关进了德国境内的一个战俘营。这一关就是五年。这是布罗代尔一生中最戏剧性的五年,也是《地中海世界》这部书能够被写出来的那段时间。关于这段战俘营的传奇,下一章会详细讲。这里只需要记住一点:1945年从战俘营出来的时候,布罗代尔的脑子里已经有一部书了。
1947年,布罗代尔把这本厚厚的书稿提交给巴黎大学,作为他的国家博士论文(thèse d'État)。主论文是《地中海世界》,副论文是关于菲利普二世的一项具体研究。1949年,布罗代尔论文答辩通过,同年被任命为法兰西公学院的教授。这是法国学术体制里位置最高的少数人之一,费弗尔、布洛克等年鉴学派第一代人都没有坐到这个位置上。
法兰西公学院有一个传统:教授的讲座内容不考试、不给学分,只对所有人开放。布罗代尔从1949年开始在这里讲了三十多年的课,把他的"长时段"、"总体史"理念直接传给了两到三代法国学生。这些学生里有后来创立"历史人口学"那一派人,有后来写《蒙塔尤》的勒华拉杜里(Emmanuel Le Roy Ladurie),还有后来主导"新史学"的勒高夫(Jacques Le Goff)。年鉴学派的第三代人,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布罗代尔的学生。
1950年代到1970年代,布罗代尔还做了另一件对今天法国学术格局至关重要的事:他主持了法国高等实践研究院(EPHE)第六部的重组,把它从一个边缘的小部门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研究机构。这个机构后来在1975年改名为高等社会科学研究院(EHESS),是今天法国人文社科研究的核心重镇。
1985年11月27日,布罗代尔在巴黎去世。去世前几年,他一直被喉癌折磨,讲话已经很困难。但他留下来的遗产,三卷本《地中海世界》加上《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等几部大书,已经足以让他在二十世纪史学史上占据一个非常独特的位置。
三层蛋糕:把《地中海世界》拆成三种时间
打开《地中海世界》这本书,读者会遇到的第一个障碍是它的体量。1949年的初版是单卷本,已经有大约一千一百页。1966年的修订版改成了两卷本,总共一千七百多页。这本法语书的中译本(吴模信译,商务印书馆)也有将近九百页。读者翻到目录,通常会被三种不同的时间感所惊讶:第一部分在讲山脉、海岸、岛屿,第二部分在讲人口、贸易、城市,第三部分在讲战争、外交、王朝。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分章节",这是把地中海当成一个由三个不同时间尺度堆叠起来的对象。
我们用一张图来把这个结构画出来。图的中心是"地中海世界"这个研究对象,从中心向外辐射出两个卷次、三个层次,每一个层次对应着不同的时间尺度、不同的史料来源、不同的史学方法。
```mermaid flowchart TD A["地中海世界:菲利普二世时代"] A --> B["第一卷:环境的作用"] A --> C["第二卷:集体命运与个人命运"] B --> B1["长时段(数百年):山脉、海岸、海流、气候"] C --> C2["中时段(数十年):人口、贸易、城市、货币"] C --> C3["短时段(数年):战争、外交、王朝、海战"] ```
第一层,长时段:地理与空间。 这是布罗代尔在书里最让人"震惊"的部分,因为一般读者来翻这本书之前,他们以为这是一本关于菲利普二世和西班牙帝国的政治史。结果他们翻开书,看到的全是"山脉"、"岛屿"、"海流"、"气候"、"贸易路线"。布罗代尔花了几百页的篇幅,在讲地中海的物理空间。他做的事情听起来简单,实际上非常硬核:他把整个地中海沿岸的港口深度、海流方向、季风周期、农作物分布、疾病传播路径都画了出来。
为什么是地理?因为布罗代尔认为,地理是所有历史事件发生的"舞台",这个舞台一旦搭好,几百年不会动。山在那里,海在那里,气候在那里,港口在那里。所有国王、所有商人、所有农民、所有士兵,都在这个舞台上表演。如果舞台变了,表演的内容也会变;如果舞台没变,表演的内容再怎么花样翻新,最后也跑不出舞台的形状。
这种视角让布罗代尔和传统史学家拉开了距离。传统史学家关心的是"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布罗代尔关心的是"这个事在什么物理条件下有可能发生"。前者是事件史,后者是结构史。前者关心人,后者关心人背后的那只手。
第二层,中时段:经济社会。 这是书里最厚的部分。布罗代尔在这里讨论人口、贸易、城市化、技术、货币流通、社会等级、宗教传播。每一个子主题他都拉出几十年的数据,做成时序图,然后比较不同地区之间的差异。
中时段的特征是"慢但有节奏"。人口可能在一段时间内快速增长,然后因为瘟疫、战争、饥荒快速回落;经济可能在几十年里繁荣,再在几十年里萧条。这种节奏和短时段的政治事件不一样,一个国王在位几年的政治变动,可能对经济几乎没影响;一个王朝的更替,可能对几代人的贸易路线也没什么冲击。
布罗代尔这一层最精彩的分析之一是关于"贸易的节奏":地中海的贸易不是匀速发生的,它有繁荣期、停滞期、危机期。繁荣期对应着政治相对稳定、东西方之间的香料贸易畅通;停滞期对应着奥斯曼帝国崛起后东地中海贸易路线受扰;危机期对应着十六世纪末的"价格革命"和西班牙帝国的财政崩溃。
第三层,短时段:政治与事件。 这是布罗代尔在书里写得"最薄"的部分,也是很多读者会失望的部分。他们期待的是政治史——菲利普二世和奥斯曼苏丹的对决,西班牙和法国的战争,地中海上的海战,但布罗代尔把这些内容压到了最后三分之一,而且用一种非常克制的方式来写。
为什么?布罗代尔认为,事件是"浪花"。浪花看起来很热闹,但它们是由更深的洋流决定的。一个国王决定发动一场战争、一个皇帝决定签署一项条约、一个将军决定在某地登陆,这些决定背后的真实力量是地理条件、经济结构、社会张力。事件史把这些决定单独拎出来,赋予它们过大的解释力。在布罗代尔看来,这是本末倒置。
但布罗代尔也不是说事件史不重要,他只是说事件史不应该垄断历史写作的篇幅。他用一个很有名的比喻来解释三层的关系:长时段是"地壳",中时段是"地壳下面的岩浆运动",短时段是"地表的地震"。地震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事件,但地震是由地壳下的岩浆运动决定的,而岩浆运动是由更深的地地质结构决定的。
这张结构图能带给读者的核心认识是:布罗代尔不是在写一本关于菲利普二世的政治史,他是在写一本关于地中海这个"地理-经济-社会"复合体如何运作的总体史。菲利普二世是这本书的"封面人物",但不是这本书的主角。这本书真正的主角是地中海本身。
为什么是地中海:一场史学革命的试验场
理解了《地中海世界》的结构,我们再来看布罗代尔为什么要选地中海这个题目。这个问题比看起来更深,因为它不只是"为什么是地中海",而是"为什么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来研究地中海"。
回到布罗代尔在阿尔及利亚的岁月。君士坦丁的十年里,他一边教书,一边积累关于地中海贸易网络的知识。他注意到一件事:在十六世纪的地中海,西班牙帝国、奥斯曼帝国、威尼斯共和国、巴巴里诸国、萨瓦公国、教皇国,这些政治实体你来我往、变化多端,但在它们之下,有一张相对稳定的贸易网络。威尼斯商人把丝绸从大马士革运到亚历山大港,犹太商人把北非的羊毛运到比萨,热那亚银行家把罗马教廷的税款从西班牙汇到意大利,这些经济活动跨越了政治边界,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政治变动对它们的影响是有限的。
这个观察对布罗代尔的史学观产生了深刻影响。传统史学把政治事件当作"原因"、把经济变化当作"结果",但布罗代尔在阿尔及利亚看到的是相反的逻辑:经济结构是"原因",政治事件是"结果"。一个王朝为什么能扩张,不是因为国王勇敢,而是因为它有财政能力;一个王朝为什么崩溃,不是因为它政治失误,而是因为它的财政被战争和通胀拖垮了。
地中海是这个观察的天然试验场,原因有几个。
第一,地中海是一个"封闭但又开放"的系统。它是一个几乎封闭的内部海,只有直布罗陀海峡一个出口,但周边有大量差异极大的文明:西欧基督教文明、东欧拜占庭文明、奥斯曼伊斯兰文明、北非柏柏尔文明。这让你可以在一个相对小的范围内看到不同文明之间的互动。
第二,地中海在十六世纪有丰富的档案。威尼斯、教皇国、热那亚、奥斯曼帝国、西班牙帝国,这些政治体都有详细的行政档案、税收记录、外交文书。布罗代尔可以利用这些档案来量化他在阿尔及利亚所感受到的"贸易网络"。
第三,菲利普二世是十六世纪地中海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之一,同时也是"事件史"传统最感兴趣的人物之一。以菲利普二世为切入点,可以最大限度地和传统史学对话。布罗代尔不是要绕过传统史学,他是要改造传统史学。
这里的关键判断是:布罗代尔选地中海,不是为了写地中海,是为了写一种新的历史观。地中海是这种历史观的试验场。如果他的方法在地中海这个案例上能用,它就能被推广到其他地区、其他人文学科。事实也正是如此。1960年代以后,区域研究、环境史、经济史、社会史、海洋史等几乎所有新兴的人文领域,都在不同程度上继承和改造了布罗代尔的方法。
布罗代尔在1972年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不是在写菲利普二世,我是在写菲利普二世背后那个巨大而缓慢的"地壳运动"。这句话被引用了很多次,原因是它把布罗代尔的史学雄心讲得非常直白。
另一个常被忽略的判断是:布罗代尔之所以选地中海,还因为他想跳出法国的国别史框架。法国的传统史学非常重视民族国家——法国这个国家是怎么形成的、怎么演变到今天的——但布罗代尔认为,这种"以国家为分析单位"的史学是失真的。法国的边界在历史上变过无数次,国别史无法解释法国作为一个政治实体的不稳定性。地中海是比"法国"更稳定的一个分析单位,它的物理边界几千年没变,用地中海来研究"法国",比用法国来研究法国更靠谱。
这一点对今天的读者也有现实意义。当下我们看到很多"国别史"被"区域史"、"海洋史"、"全球史"取代的趋势,布罗代尔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就预见到了这个趋势。他不是被这个趋势推动的,他是这个趋势的早期发动者之一。
出版史:一本灰姑娘式的大书
《地中海世界》这部书在出版前后的故事,本身就值得用布罗代尔式的方法分析一遍:表面是事件史(一本书被一个出版社出版了),底下的结构史(这个出版社为什么愿意冒这个险,学术界为什么花了二十年才读懂这本书)要精彩得多。
1947年布罗代尔提交论文的时候,他已经四十多岁。论文有两部分:主论文《地中海世界》和副论文《菲利普二世与弗朗什-孔泰的政治史》。评审委员会的成员里包括费弗尔、朱利安(Charles-André Julien)等法国史学界的重量级人物。评审结果一致通过,但主论文《地中海世界》遭到了来自出版社的冷遇。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1940年代末的法国出版业刚从战争的破坏中恢复过来,纸张紧张、成本飙升、市场萎缩。学术出版更是小众中的小众。出版社在决定出版一本书之前要算一笔账:这部书有多少可能读者?它能否在五年内收回成本?它是否有后续的销量空间?
《地中海世界》这部书在出版社眼里是"高风险"产品。它一千多页,意味着印刷成本高;它讨论的是十六世纪的地中海,不是当时的热门话题;它的写法完全不符合传统史学读者的预期;它没有现成的读者群体,年鉴学派的读者当时还是小圈子。一个理性的出版社会算出来:这本书的销量可能只有几百本,五年内回本希望不大。
据后来的回忆性文章披露,1940年代至少有几家在商业上更激进的大出版社对这部书稿表示过兴趣或审读过,但最终都因为它的体量、它的非传统写法、它的预期销量而没有出手。这些出版社的名字有些在后来的口述史里被提到过,但布罗代尔本人和费弗尔都没有在公开场合点名批评。这种"被大出版社冷处理"的经历,反而让布罗代尔对"主流学术出版"产生了一种清醒的距离感。
最终接手的是阿尔芒·科兰出版社(Armand Colin)。这家出版社是法国历史学界的老牌出版社,从十九世纪末就一直在做学术出版。它的老板对布罗代尔的研究方向有特殊的偏好,他之前已经出版过费弗尔和布洛克的著作,他知道这种书虽然销量小,但可以在学术界建立"专业品牌",长期来看是值得的。
出版之后,市场的反应和出版前的预测基本一致:销量平平,评论员困惑。巴黎的大报《世界报》、《费加罗报》的书评版给了书评,但评价都偏冷淡。一位书评人写道:"这是一本博学但令人疲惫的书,它让读者感到自己被邀请参加一场马拉松比赛。"另一个评论写道:"布罗代尔先生的野心是写一部总体史,但他没有解决一个关键问题:到底有没有'总体史'这种东西?"
1950年代到1960年代初的这段时间,《地中海世界》处在一种"重要但小众"的状态:所有重要的历史学家都听过这本书,但很少有人真的从头到尾读完它。它是博士生在论文里要"引用"的对象,不是普通读者在书架上"翻阅"的对象。
转折点在1966年。这一年布罗代尔推出了修订版,把原来的单卷本改成了两卷本,重新组织了结构,让三层时间尺度的对应关系更清晰。同期,这部书被纳入了一个面向更广泛读者的"普及版"(在法国是伽利玛的某种"我知道"或类似的小开本系列,在英语世界则是柯林斯/哈珀的平装版),价格降到了普通读者可以接受的水平。学术版继续在阿尔芒·科兰,普及版进入大众流通——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双轨制"。
修订版和普及版的推出和1968年法国五月风暴有着时间上的巧合。1968年法国社会的巨大震荡让很多知识分子对"传统"和"权威"产生了怀疑,年轻人想从学院的传统课程之外寻找理解世界的新工具。布罗代尔的《地中海世界》正好契合了这种需要:它不是传统的政治史,它是一种"看世界的不同方式",对年轻人来说有特殊的吸引力。
1966年以后的几年里,《地中海世界》在法国学界的影响迅速上升。1970年代中后期,欧美各国都翻译出版了这部书。英文译本(The Mediterranean and the Mediterranean World in the Age of Phil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