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学重读的必要
一、"显学"的语义重量与《韩非子》一条记载的真实份量
一个被反复引用、却很少被认真读懂的句子,是《韩非子·显学》开篇那句"世之显学,儒墨也"。现代学者几乎人手一句地把"儒墨显学"挂在嘴边,把它当作战国思想史的一个背景注脚。但这一句的史料价值远高于它的引用频率所暗示的。
韩非写作《显学》的时点,距秦统一尚有半个世纪。彼时的"显学"不是后世意义上的"流行学说",而是一个有制度指向的描述。在《显学》篇内,韩非把儒墨并列,是因为这两家在当时的诸侯国都具备三个条件:拥有公开辩论的能力、有成组织的门徒群体、能进入宫廷参与政策讨论。墨家在战国中后期恰恰满足这三项:墨家巨子有继承制,弟子的迁徙与活动有可追踪的记录,《吕氏春秋》和《战国策》中保留了墨者介入国事的具体事例,《墨子·公输》所记止楚攻宋的故事虽属传说层,但反映了墨家与邦国交往的实际形态。把"显学"读成"流行",就把一句关于制度结构的判断稀释为一句关于社会声望的形容,这是阅读《韩非子》时最常见的失误。
由此可以推出一个不太舒服的判断:墨学在西汉以后的消失,不是被遗忘,而是被剔除。遗忘是偶然的,剔除是有动机的。墨学在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失去制度依托,是"显学"身份的根本丧失,而非单纯的文献散佚。这一点,后文会反复回到。
理解这条记载的真实份量,是为整章设一个读法起点:当我们说"墨学复兴",不是说某个被遗忘的文本被重新发现,而是说一个被建制性压制的传统重新浮出。这两者的写作意义完全不同。
二、坠落曲线:经学体系内墨学的逐渐隐没
墨学从显学到绝学的曲线,并不是一条平滑的下行线。它在西汉至东汉有一个短暂的"著录期",随后在唐宋承受集中的攻击,到了明代已经近乎绝响。这条曲线可以分四个节点来看。
第一个节点是《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司马迁写孟子、荀卿,把稷下诸儒几乎完整带过,对墨家只附了一句"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善守御"三个字,把墨子压缩成了一个军事工程的人物,墨家的义理层面被整个省略。这一笔法的份量需要还原到《史记》的体例里去体会:太史公写到任何一家,几乎都给出该家核心命题与代表事件,唯独对墨子,他用了一句话的附记。这不是记载的疏漏,而是评价的低下。
第二个节点是《汉书·艺文志》。《汉志》著录《墨子》七十一篇,是西汉官方对墨家文献的一次盘点。值得注意的是,《汉志》把《墨子》放在"诸子略·墨家"之下,与"儒家""道家""法家"并列,从目录学上看仍然承认墨家的独立地位。然而《汉志》在墨家之后的小序里,引述了《孟子》中"墨氏兼爱,是无父也"一段作为对墨家学说的整体判定。也就是说,目录学上承认墨家,思想上采用孟子的攻击框架。这是西汉以后墨学命运的预演:文献被保留,义理被框定。
第三个节点是唐宋的两次集中攻击。韩愈《原道》延续了孟子辟墨的逻辑,把墨家与杨朱并列为"不入于杨,则入于墨"的两端。这是唐宋之间儒家对墨家最系统的一次排斥,其影响远超《原道》一篇本身。到了二程和朱熹,墨家被更彻底地纳入"异端"范畴,二程评墨子兼爱为"二本",朱熹对尚同、兼爱的批评直接复用孟子的"无父""无君"之论。这些评语比起孟子原文语气更严苛,影响也更持久。墨家在宋明理学的话语里,事实上被定型为一个必须被驳倒的对象。
第四个节点是明代。明代学术以心学为主流,朱子学与阳明学之间的争论占据了几乎全部的思想空间,墨学在文献层和义理层都处于双重失语状态。现存的明代《墨子》文本散佚严重,今本《墨子》五十三篇的篇目与顺序,大致在明代后期通过《道藏》的收录才得以稳定下来。这一事实反过来印证:在明代主流学者的阅读视野里,《墨子》已经退到道家、道教文献的保藏层,不再是儒家学者必须处理的文本对象。
四个节点串起来,可以看到坠落曲线的结构性原因:墨学的消失不是一个缓慢遗忘的过程,而是一个被反复"判定"的过程。判定者包括《史记》的史家笔法、《汉志》的目录学处理、唐宋儒家的话语攻击、明代学术的冷淡忽略。这四个动作共同构成了墨学的制度性边缘化。
三、清代三波考据复兴与墨学文本的"再生"
清中叶以降的墨学复兴,不是某一位学者心血来潮的产物,而是清代考据学派整体走向的必然结果。可以分三波来看。
第一波以毕沅(1730—1797)的《墨子注》为代表。毕沅在乾隆年间编纂《经训堂丛书》时,把《墨子》纳入校勘范围,并撰成《墨子注》六卷。在此之前,宋明两代的《墨子》文本主要依赖《道藏》系统,文字讹误严重,篇次错乱。毕沅以《道藏》本为基础,参校明代以来的几种钞本,第一次为《墨子》提供了相对可靠的校本。这一波工作的意义不在于义理发明,而在于文本的"可读化"。毕沅本人对墨家义理并无同情,他的工作纯粹出于考据学家对古文献的整理热情,但这一工作为后来所有墨学研究奠定了文献基础。
第二波以孙诒让(1848—1908)的《墨子间诂》为代表。这是清代墨学研究的集大成之作,也是此后百余年所有墨学研究的底本。孙让耗时二十余年完成此书,所用底本包括毕沅校注本、顾广圻校勘本、明代《道藏》本,以及他所能见到的多种钞本和类书引文。《墨子间诂》不仅在校勘上达到清代考据学的最高水准,而且对墨家名辩、墨经、备城门等专门篇章进行了较为系统的训。今天任何一个研究者打开《墨子》,所依据的文本层位基本仍是孙诒让奠定的。
孙诒让的工作有一个特点值得特别指出:他不是孤立的。清中叶到清末这一段,面临的是一个广泛的诸子学复兴运动。乾嘉学派整体上从经学扩展到诸子学,毕沅之外,卢文弨、王念孙、俞樾等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参与了《墨子》的校勘工作。俞《诸子平议》中有《墨子平议》部分,对孙诒让的工作有直接的补正。这些工作形成一个连续的、累积的文本工程,使得墨学在文献层面被"再生"出来,即从一种近乎失传的、文本错乱的文献状态,恢复为一种可被严谨阅读的经典状态。
第三波是梁启超(1873—1929)。这一波已经超出考据学的范围,进入现代学术的视域。梁启超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写成《墨子学案》和《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第一次把墨家放在中国思想史的整体脉络里加以正面评价。梁启超对墨家的兴趣并非纯粹学术:他身处清末民初的变局中,看到墨家"兼爱""非攻""尚同"等观念与西方现代思想的某些面向有可对接之处,因而把墨学重新包装为一种"可用的"传统资源。梁启超的解读有其时代局限性,他对墨家名辩与逻辑学的强调,部分是借墨家之酒杯,浇自己时代之块垒。但这一波工作的方法意义是巨大的:它确立了现代学术体制下墨学的合法性,使墨家从考据学家手中的古文献,转型为现代哲学史、思想史必须处理的章节。
三波之间有一个递进关系:毕沅奠定文本,孙诒让完成校勘,梁启超完成现代转化。这一递进反映了清代以来中国学术从考据主导到现代分科的转型。
四、二十世纪以来的三种研究范式及戴震的隐性回应
二十世纪的墨学研究,可以粗略地归结为三种范式。这三种范式并非相互替代,而是在不同学术机构、不同代际学者之间并存,形成了一个互有张力的研究场域。
第一种范式是考据学派的延续,以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1919)为起点。胡适在北大讲哲学史时,以现代学术的章节体例重新处理先秦诸子,墨家第一次被纳入"哲学史"的体例。胡适本人受过清代考据学的训练,对《墨子》文本的处理方式与孙诒让一脉相承,但他在叙述框架上做了根本转换:墨家不再是需要被"训诂"的古文献,而是需要被"理解"的思想体系。此后钱穆、冯友兰各自的哲学史著作都包含墨家章节,但考据方法的主导地位没有根本改变。
第二种范式是新儒家的义理比较,牟宗三《才性与玄智》对墨家的判定最具代表性。牟宗三从儒家心性论的立场出发,认为墨家的"兼爱"是一种缺乏内在道德根基的"外向"伦理,墨家重"利"的主张在道德形上学上无法自洽。这种判定的实质,是用宋明理学的义理框架来衡量先秦诸子。在这一框架下,墨家与儒家的差距被判定为"层位"的差距,儒在高一层,墨在低一层。这一判定对错可商,但它确实为墨学义理研究提供了第一个现代哲学的参照系。劳思光《新编中国哲学史》对墨家的处理更为平衡,但仍以儒家义理为隐性标准。
第三种范式是近三十年的政治哲学解读。这一范式的兴起与两个学术背景紧密相关:一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西方政治哲学(罗尔斯、哈贝马斯等)被大规模译介入中国,提供了新的概念工具;二是中国哲学学科自身的成熟,使得研究者不再满足于以儒家为唯一参照,而是开始把诸子学放置在更广阔的比较哲学框架下讨论。在这一范式中,墨家的"尚同"被重新解读为一种关于政治正当性的论证,与契约论有可比较之处;墨家的"非攻"被解读为一种关于国际正义的理论;墨家的"兼爱"则被放置在普世主义与文化特殊性的张力中重新审视。这一范式的代表作品包括葛瑞汉(A.C. Graham)的《论道者》、郝大维与安乐哲的相关著作,以及国内学者如杨儒宾、梁涛、郑光明等人的论文。需要说明的是,第三种范式并未取代前两种,而是叠加在前两种之上。当代墨学研究的论文,经常同时包含考据校勘、义理分析与政治哲学比较三种方法。
这一节的核心案例是戴震(1724—1777)的《孟子字义疏证》。戴震在清代学术史上的定位是经学家、考据学家,对宋明理学持强烈批判态度。他的《孟子字义疏证》表面上是疏解《孟子》的字义,实质上是对程朱理学"以理杀人"的核心攻击。戴震在该书中反复强调"理者,存乎欲者也",把"理"从形而上的先验本体拉回到具体的感性经验之中。这一立场与孟子本人的"义利之辨"形成尖锐冲突,却与墨家"兼爱""贵义""明利"的基本取向形成了惊人的呼应:戴震的"理"必须落到"欲"上、墨家的"义"必须落到"利"上,二者都反对把道德与感性经验割裂开来。戴震在批判理学时,无意识地使用了墨家的逻辑资源,但他本人作为儒家学者,并不会承认这一点。这就构成了一个值得深入分析的现象:反墨学的墨学,一位以辟异端为己任的儒家学者,在辟理学的过程中,实际上承担了墨家未完成的某些工作。
这一案例的学术意义有两层。第一层,它揭示了墨学影响的隐性维度:在显性的文献谱系之外,墨家义理可以通过"反墨"的儒家学者的工作,以变形的方式继续存在。第二层,它提示墨学的"绝"与"续"不能仅从文献流传来判断,必须从义理结构的隐性影响来判断。这一洞见将贯穿本书对墨家义理各章的讨论。
五、重读墨子的方法论自觉与本书的学术坐标
经过上述史的梳理,可以为本书确立一个读法定位。本书的方法立场是以义理为主、考据为辅,以原文为本、当代对话为延伸。这一立场可以从几个层面展开。
对考据层面而言,孙诒让以来一百多年的校勘工作已经为《墨子》文本的可读性建立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基础。今后的工作重心不是继续做文字层面的微调,而是把已经稳定的文本置于更广阔的义理框架下重新解读。本书的写作将以《墨子》原文为主要文本依据,避免陷入考据细节的争议。
对义理层面而言,墨家与西方概念的简单对接有其启发性,但深入之后会暴露问题。墨家概念有自己的语义场,简单对译会丢失大量本土含义。本书在使用西方概念作为参照时,会保持必要的距离,让它们是参照而不是尺度。
对重读本身而言,重读不是复古,而是把一个被边缘化的传统重新放回它本来应该存在的对话位置。这意味着本书不会把墨家当作儒家或道家的对立面来写,也不会把它当作西方哲学的中国版本。墨家有自己的问题意识:兼爱如何在制度上可能?尚同如何避免成为极权?非攻如何在战国语境下实现?这些问题,是墨家自己提出来的,也是本书希望带读者回到的问题。
实践产出:墨学研究史分期表与研究位置自评
为帮助读者建立学术地图,本节提供一个简明的分期表,按六个时期标注关键著作与学术事件。
```mermaid flowchart LR A["战国·显学<br/>约前4至前3世纪<br/>《韩非子》儒墨并称"] B["两汉·著录期<br/>前202至220年<br/>《史记》附记·《汉志》71篇"] C["唐宋·攻击期<br/>618至1279年<br/>韩愈《原道》·程朱辟异端"] D["清中叶·文本复兴<br/>1730至1850年<br/>毕沅《墨子注》·卢文弨校勘"] E["清末至民国·集成<br/>1865至1949年<br/>孙诒让《墨子间诂》·梁启超《墨子学案》"] F["近三十年·新范式<br/>1992年至今<br/>政治哲学解读·出土文献新证"] A --> B --> C --> D --> E --> F ```
按此分期表,可以对自身研究位置做三类评估。若以考据见长,则加入第二波与第三波的工作序列,对接孙诒让、俞樾、王念孙等的方法;若以义理比较见长,则与新儒家与政治哲学两个脉络同时对话,但需要在儒家立场与墨家立场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避免变成"以儒解墨"的延伸;若以政治哲学解读见长,则需要在概念翻译之外建立墨家自身的义理结构,避免墨家沦为西方哲学的中国例证。三条路径并非互斥,但需要对自己的位置有自觉。
本章小结
本章从《韩非子·显学》一条记载出发,梳理了墨学从战国显学到清代复兴的两千年曲线。核心论点可以归纳为三条。
其一,"显学"是一个有制度指向的描述,墨学在战国末期的消失不是遗忘,而是制度性剔除。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墨学在文献层面被保留,在义理层面被持续攻击,这是墨学命运的真实结构。
其二,清代墨学复兴以考据学派为载体,毕沅、孙让、梁启超三波工作递进推进,使得墨学在文本层与现代学术体制下得以再生。这一复兴并非墨家义理自身的胜利,而是清代学术转型的副产品。
其三,二十世纪墨学研究的三种范式至今仍在叠加运行。戴震《孟子字义疏证》的案例提示,墨学的隐性影响可以在"反墨"的儒家学者的工作中继续存在,这一维度在现有的墨学研究中尚有较大开拓空间。
以此三者为起点,下一章将进入《墨子》文本自身的考察。具体而言,将讨论《墨子》五十三篇的篇次结构、《道藏》系统的文本形成,以及阅读墨家文本时必须把握的几个基础性区分("墨子本人之言"与"墨家之言"、"墨家总论"与"墨经专门")。这一章的工作,是为后续的义理分析提供一个稳定的文本地基。
六、戴震案例的展开:《孟子字义疏证》的隐性墨学结构
上一节对戴震案例的勾勒还停留在论点的层次。要把这一案例真正落实为本书墨学研究的一个支点,必须进入《孟子字义疏证》的文本内部,辨析戴震的论证语言与墨家义理结构的实际相似度。这一辨析之所以必要,是因为戴震本人对这一相似性完全没有自觉——他以回归孟子真精神自任,绝不会承认自己的工具箱里有墨家。如果本书直接把戴震与墨家挂钩而不做文本层面的对应分析,那就只是一种借题发挥,而非有据的论证。
《孟子字义疏证》全书的核心论断,是戴震反复申说的"理者,存乎欲者也"(《孟子字义疏证》卷上)。这一论断需要放置在两层语境中理解。第一层是戴震与朱子的对抗语境。在《朱子语类》中,理被界定为"形而上者",是万事万物背后的先验根据;欲属"形而下者",必须被克制以复归天理。戴震所做的,是把这一倒置过来:不是理在欲上,而是理在欲中;理不是先于欲的本体,而是从欲之中被提炼出来的秩序。这一颠倒的语言学效果是革命性的——它把"理"从形而上的先验本体降落到具体的人事伦理之中。
第二层是戴震自己未必自觉的对话语境。当他说"理者,存乎欲者也"时,他是在反对朱子,但他所采用的论证结构,与《墨子》对名实关系的处理有可比较之处。墨家讲"名实耦,合也"(《墨子·经说上》),认为概念必须以具体事物为依据,空名没有独立的存在地位。戴震对"理"的处理——把理从空悬的形而上学拉回到具体的欲——在结构上与墨家把名从空名拉回到实是同一种逻辑。戴震不会承认这一相似性,因为在他的自我理解中,他是在回归孟子的真精神,而墨家正是孟子所辟的对象。但他用以回归孟子的工具,部分却是墨家的。
这一点在《孟子字义疏证》论"理"一节中尤其明显。戴震反对"以理为如有物焉,得于天而具于心"的观点,这一表述如果替换主体,几乎可以读成是对墨家"天志"概念的批判。墨家并非简单否定"天志",而是强调"天志"必须通过"兼爱""非攻"的具体实践得到落实,否则就是空名。戴震批判"如有物焉"的天理,与墨家批评儒家把"礼"空名化时的论证策略是同一种否定形式:反对把抽象原则实体化。两者都倾向于把伦理原则落实到具体的人事之中。戴震的"遂民之欲"与墨家的"兴天下之利",在论证形式上是同源的。
更有意味的是戴震对"义利之辨"的处理。孟子辟墨的关键之一是"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上》),把义与利对立起来。戴震在《孟子字义疏证》中反过来为"利"正名,认为"理"必须包含"天下之欲"的合理满足,"利"与"仁"不再是截然对立,而是同一伦理过程的两个面向。这一立场与墨家的"兼相爱交相利"形成了直接的呼应。墨家讲"兼爱"时从来不否认利,恰恰相反,墨家把"利"作为"兼爱"可操作性的检验标准——"兼即仁矣、义矣;天下之大利也"(《墨子·兼爱下》)。戴震论理欲关系时的论证结构,几乎是墨家"兼爱—交利"结构在清代的回声。
戴震一生不以墨学自任,他的学术立场明确是儒家内部的修正者。但是,他用以修正理学的工具——对抽象本体的拒斥、对具体人欲的肯定、对义利对立的解构——这些工具的来源,并不在他声称要回归的孟子那里,而在孟子所辟的墨子那里。这是一个在文献学上无法直接证实、但在义理结构上可以观察到的现象。
戴震案例的方法论意义因此有两层。第一,它提示研究墨学的隐性维度必须扩展史料范围,不能只追踪显性的文献传承,还要追踪义理结构的隐性传播。第二,它揭示儒家话语内部的张力——一个以辟墨为己任的儒家学者,其内部的修正需求恰恰需要墨家的逻辑资源。这种张力是儒家两千年话语史上被忽视的一条暗线,它在戴震之前已有伏笔,在戴震之后仍有延续。下文要讨论的黄宗羲,是这条暗线上的另一个关键节点。
七、另一条隐性通道:黄宗羲《明夷待访录》与墨家政治哲学的呼应
黄宗羲《明夷待访录》成书于清康熙二年(1663),比戴震《孟子字义疏证》的最终写定约早一个世纪。这部书在清代长期被列为禁书,直到清末民初才得以广泛流传。梁启超、谭嗣同在戊戌前后读到这部书时均受到强烈震动,梁启超后来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专门论及黄宗羲,称其为"中国政治思想史上的异端"。这一判定准确捕捉到了该书与主流儒家政治哲学的距离。
但"异端"这一标签遮蔽了该书与墨家政治哲学的深层呼应。具体可以从三个层面看。
第一层是对君主制的诊断方法。《明夷待访录·原君》开篇即指,君主制的实质是"屠毒天下之肝脑,敲剥天下之骨髓",把君主制视为具体的、可观察的、对人民身体造成实际伤害的对象。这一诊断方法——拒绝把政治关系抽象化或先验化,而是把它放回到具体的人事损益之中——与墨家论"暴政"时的方法同构。墨家不抽象地讨论"君臣之义",而是具体讨论"攻伐"对民众生命财产的实际损害,《墨子·非攻》中反复出现的"百姓饥寒冻馁而死者不可胜数"一类表述,正是这种诊断方法的典型。两者的共同点是把政治判断的标准锚定在民众的实际生存状态上,而不是锚定在抽象的礼义名分上。
第二层是对"私"与"公"的对立建构。黄宗羲以"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一句建立其批判框架,把"君主之私"与"天下之公"对立起来。这一对立结构,与墨家论"尚同"时区分"一人一义"与"天下之义"的论证是同构的。墨家讲尚同的目的是消除"一人一义"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