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兹涅茨其人
第 1 章 库兹涅茨其人
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美国从资本净输入国一跃成为全球最大的债权国和工业基地;统计学工具箱也在同期完成职业化扩张,抽样调查、国民经济核算、指数化时间序列依次进入主流学术训练的边界。这两件事在同一历史窗口叠加,决定了西蒙·库兹涅茨(Simon Kuznets, 1901—1985)职业生涯的全部形状。他既是统计职业化的受益者,也是其方法论自觉的代言人。本章回到1901—1985这条时间轴上的库兹涅茨,回答一个常被后来者轻轻掠过的问题:这位俄国移民之子如何在政治经济剧烈动荡的二十世纪上半叶,确立了"以统计数据说话"的研究范式,并使其成为一种与凯恩斯式宏观建模并立、又相互制衡的经济学传统。
1901—1926:俄国移民、伯克利经济学训练与制度主义传统
库兹涅茨出生在今白俄罗斯境内、当时属于沙俄帝国的赫鲁斯克(Hlusk)镇,父亲经营皮毛贸易,母亲出身医生家庭。1917年的革命切断了家族的贸易网络,全家辗转流亡,1922年抵达美国时,库兹涅茨已是21岁的青年,没有学士学位,英语之外几乎没有第二种工作语言。他短暂在哥伦比亚注册后即转往加州,1922年进入伯克利,1924年获文学学士学位,1926年获文学硕士学位。
伯克利三年之所以关键,不是因为某门课程,而是因为一位教师。韦斯利·克莱尔·米切尔(Wesley Clair Mitchell)此时正在伯克利讲授经济学,他后来成为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的灵魂人物。米切尔是凡勃伦(Thorstein Veblen)所开创的美国制度主义的第二代代表,他坚信经济现象必须通过系统性的统计观察才能被真正理解,而不是通过边际主义或古典主义的演绎推理。库兹涅茨后来在多种场合承认,这次相遇让他从一位想当工程师的青年,转向了把经济学视作经验科学的取向。
这种取向的具体含义,需要放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经济学训练格局里去理解。当时的东海岸阵营——哥伦比亚、哈佛、约翰·霍普金斯——传授的是新古典与新李嘉图主义,强调个体行为、均衡和边际分析;中西部和西海岸阵营——伯克利、威斯康星、密歇根——继承了凡勃伦—康芒斯—米切尔的制度主义传统,关心商业周期、产业组织和非均衡过程。库兹涅茨从伯克利走出来时所持的工具,不是边际效用或一般均衡,而是时间序列、指数构造和国民收入的总量估计。
米切尔为库兹涅茨树立的工作范式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先提出一个明确的经济问题,然后用能找到的最完整、最系统的统计数据去回答它,而不是先建一个漂亮模型再去寻找拟合数据。这条"问题—数据—结论"的链条后来成为库兹涅茨全部研究的印记,也是他与凯恩斯、熊彼特分道扬镳的根本起点。值得注意的是,米切尔的制度主义并非纯粹描述性的——他强调统计观察必须紧扣制度特征,比如生产结构、就业形态、金融安排,否则数据会失去意义。这一点塑造了库兹涅茨后来对美国制造业内部结构的精细关注,也使他后来能够对总量生产函数式的简化处理保持怀疑。
1927—1932:哥伦比亚博士论文与方法论的风格化
1926年米切尔离开伯克利前往纽约主持NBER,1927年库兹涅茨以助理研究员身份进入哥伦比亚大学攻读博士,同时在NBER担任研究员。博士论文在1930年完成,题为《生产和价格的循环波动》(Secular Movements in Production and Prices),素材来自他对1870—1922年美国若干大宗商品产出的统计整理。这项工作后来扩展为一本三卷本的大部头著作,于1930年出版。
论文的真正意义不在结论本身——它主要展示了农产品、矿产品、制成品三类产出在长周期上的不同节奏——而在于方法论的承诺。库兹涅茨选择了一项明显缺乏理论统一性的工作:不构造生产函数,不诉诸货币数量论,而是把不同产业的产出数据按时间序列排列,观察相对增长率、波动幅度和转折时点。这种做法在当时并不时髦,因为它既不能像熊彼特那样给出关于创新浪潮的理论叙事,也不能像费雪(Irving Fisher)那样给出货币方程式的代数化表达。它要做的事情更接近经验主义的"风格化事实"收集。
风格化事实在库兹涅茨手里有一层特定的含义:它不是事后修饰,而是研究过程的目的本身。他后来在多篇文章里写道,经济学的核心工作不是构造能够精确预测的模型,而是把经验世界中的重复模式提炼出来,使任何理论都不得不与之对话。这种取向与凯恩斯在《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中采用的方法形成对照。凯恩斯用一组概念(边际消费倾向、资本边际效率、流动性偏好)和一组方程式(总支出等于总收入),把宏观经济的风格化事实压缩到一个可解的模型中;库兹涅茨则选择把风格化事实原样保留,让其在历史时间序列中自我呈现。
1930—1932年,库兹涅茨在NBER内部发表了一系列关于生产结构的报告,把博士论文的方法延伸到了工业部门内部。他用同一组原则处理过炼钢、发电、纺织、化工等部门,得到的不是"工业增长的原因是什么"这种回答,而是"工业增长的特征是什么"这种描述。每一份报告里,读者会看到长达数十页的统计表、指数曲线和部门间增长率对比,以及极少的因果推断。这种风格后来被批评为"黑箱化"或"经验主义至上",但库兹涅茨坚持认为,在因果机制尚未充分澄清之前,先把事情讲清楚是更负责任的做法。
1934 年国民收入报告与凯恩斯核算的对接
1934年1月4日,库兹涅茨向参议院提交了一份题为《国民收入及其构成,1919—1931》的报告。这份报告是他在NBER工作八年的总汇,也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份对国民经济进行系统量化的官方文件。它首次给出了1919—1931年美国的国民收入总值、消费支出、政府支出、资本形成、对外净输出的年度估计,并将其分解到产业部门、收入类型和最终用途。这份报告在1937年扩展为《国民收入与资本形成,1919—1935》,进一步在1941年扩展为《国民收入及其构成,1919—1938》(与多萝西·托马斯合作)。
从技术上看,这份报告面临的核心难题是数据基础的薄弱。1930年代的美国统计体系还没有后来的普查频率,国民账户也不是制度化的对象。库兹涅茨必须从税赋数据、铁路货运量、钢铁产量、电力消费、零售贸易调查、就业统计等异质来源中重建整个国民经济。这是一项工程意义上的工作。它比后来的国民经济核算更具开拓性,因为后来的核算可以在已有框架内做修订,而库兹涅茨需要从无到有搭起整个框架。
他采用的策略后来被称为"双重计算"或"交叉校验":对每个总量——国民收入、消费、资本形成——都从支出面和收入面分别估计,再通过对账发现差异并调整。这种做法不仅是技术性的,更是一种方法论的自觉:在没有完整的微观数据时,任何单一估计都不可信,必须通过多源交叉构造出一种"可被反驳"的估计。凯恩斯在《通论》中大量引用过这些数字,但他采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思路:把这些数字当作参数输入,而不是当作结论本身。
这一时期库兹涅茨与凯恩斯有过直接的通信和评论。凯恩斯在给美国同行的信中承认,美国国民收入的统计工作走在英国前面。但两人的分歧是结构性的:凯恩斯关心的是短期波动中的有效需求不足及其治理,统计对他来说是政策的输入参数;库兹涅茨关心的是经济结构的长期演化,统计对他来说是研究的对象本身。结果是,凯恩斯的理论最终在1940—1960年代通过IS-LM、菲利普斯曲线、增长核算等方式被制度化为教学框架;库兹涅茨的统计遗产则散落在NBER的研究系列、美国商务部经济分析局(BEA)的方法手册、以及后来库兹涅茨的学生(如雷蒙德·戈德史密斯、雷·弗伯恩等)所发展的具体领域里。
1953—1961:资本存量与生产率的结构化统计
1940年代,库兹涅茨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讲授国民收入与统计方法,并参与战时生产委员会的工作。战后他回到NBER,把研究重心从国民收入流量转向资本存量。这一转向看似平缓,实则隐藏着对宏观经济学一个核心问题的质疑。
当时的主流宏观经济学正在建立以柯布—道格拉斯生产函数为核心的总量增长模型。索洛(Robert Solow)在1956年提出的增长核算框架把产出增长分解为劳动、资本和技术三部分贡献。这套框架的有效性直接依赖于资本存量的可靠度量。问题是,资本存量不是直接观察到的——它是无数台不同年龄、不同效率、不同折旧的设备的累加。索洛模型默认了一个"资本总量"的存在,但度量它需要回答一系列技术问题:用哪种折现率?如何处理资产价格的变动?如何处理技术老化?
库兹涅茨与NBER团队(包括多萝西·托马斯、莉莲·爱泼斯坦、伊丽莎白·詹克斯等)从1953年开始,以《美国经济中的资本》系列报告给出了系统的回答。这套研究的核心方法后来被称为"永续盘存法"(perpetual inventory method):对每一类资产,从最早的可得年份开始,每年加上当年投资、减去按效率曲线退役的旧资产,得到年末存量。这一方法在今天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但在1950年代,它需要克服四个层面的困难:资产分类的颗粒度(如何把铁路机车、汽车、化工设备归类)、投资价格指数的构造(资产价格在战后经历剧烈变动)、折旧曲线的选择(直线折旧、双倍余额、几何衰减各有假设)、以及基准年的存量校准。
库兹涅茨选择了相对保守的路线:拒绝引入"重置价值"或"边际效率"这类无法直接观测的概念,坚持使用原始购置成本作为权重;拒绝使用任何单一的总生产函数作为存量加总的合法性依据,而是把资本分解为可识别的部门存量。这意味着他的资本估计在理论层面是"不可加的"——它无法直接进入柯布—道格拉斯的总量核算——但在描述层面是"可读的",读者可以清楚看到铁路资本、制造业资本、住宅资本各自的变化轨迹。
这套研究的真正贡献在于它对生产率概念的重新组织。库兹涅茨区分了三种生产率:每工时产出的劳动生产率、每单位资本的资本生产率,以及综合要素生产率。他拒绝把后者当作"技术进步"的同义词,因为剩余项里包含了规模效应、配置效应、劳动质量变化等多重难以分离的因素。这种谨慎在后来的丹尼森(E. F. Denison)那里被进一步精细化,形成了美国增长会计学派的传统。库兹涅茨和丹尼森的工作共同确立了一种信念:生产率的变动不能用单一的总量生产函数去解读,而必须被分解到具体的结构变化之中。
1966—1971:诺贝尔奖前后与现代经济增长特征清单
1966年库兹涅茨出版了他的代表作《现代经济增长:速率、结构与扩散》(Modern Economic Growth: Rate, Structure, and Spread)。这本书汇集了他二十多年的跨国统计数据,核心主张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发达国家的现代经济增长呈现出一组高度一致的特征,这些特征包括人口的高增长率、生产部门从农业向工业再向服务业的连续转移、城市化、家庭规模的缩小、消费结构的升级,以及知识存量的快速增长。他把这组特征称为现代经济增长的特征清单(a list of characteristics of modern economic growth)。
库兹涅茨使用"清单"这个词是有意识的方法论选择。当时的主流经济学正在两条路上分头推进:一条是索洛—斯旺式的增长模型,用总量生产函数和资本积累方程来推导稳态增长率;另一条是列昂惕夫(Wassily Leontief)式的投入产出分析,把国民经济结构用矩阵方法完整表达。库兹涅茨拒绝了这两条路,理由是它们都预设了一种"可加性",前者预设资本可以加总,后者预设各部门按固定技术系数联系。他选择了第三条路:回到统计数据本身,把跨国比较中反复出现的特征列出来,不试图把它们压缩到任何一个模型中。
这意味着库兹涅茨的"清单"具有双重性质。它既是经验事实的汇总——人口增长率、人均产出增长率、部门转移方向,这些指标在二十多个发达国家的时间序列上确实高度一致;又是对理论模型的约束——任何声称要解释现代经济增长的模型,都必须能够再现清单中的至少若干项特征。这种约束在1960—1970年代并没有得到充分重视,因为当时的增长模型主要关心的是稳态的存在性而不是特征的丰富性。直到1990年代内生增长理论兴起之后,新一代研究者才意识到,他们必须直接面对库兹涅茨清单里的部门转移、知识积累等具体维度,而不能停留在总量生产函数内部做技术参数的调整。
1971年,瑞典皇家科学院将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库兹涅茨和扬·廷贝亨(Jan Tinbergen),表彰"在经济发展研究方面所做的经验基础上的杰出贡献"。库兹涅茨获奖的消息传出后,经济学界出现了罕见的分裂:计量经济学家和理论经济学家普遍认为廷贝亨更"配得上"这个奖项,因为他在计量经济学一般方法和最优政策设计上贡献更系统;而历史学家和制度主义者则更倾向于库兹涅茨,因为他的工作更能反映二十世纪经济史的真实复杂性。
这一分裂本身具有方法论意义。它揭示了一个事实:在1960—1970年代,经济学正在从"统计时代"过渡到"模型时代",库兹涅茨的研究范式正在成为某种边缘化的传统。他的获奖——尤其是与廷贝亨并列——既是对其工作的承认,也是对其方法的"博物馆化":统计主义的范式被尊为历史遗产,但它不再是前沿。然而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库兹涅茨的方法论遗产开始被新一代研究者重新拾起。罗默(Paul Romer)、卢卡斯(Robert Lucas)以及更晚的内生增长理论家,在构造他们的模型时不得不反复引用库兹涅茨的跨国数据作为"现实约束",因为没有模型可以不与这些数据对话。
库兹涅茨式的研究姿态:一个具体案例
要理解库兹涅茨方法论的实际含义,可以拿一个具体问题作对照。假设我们需要回答:美国制造业劳动生产率在1919—1955年间的年均增长率是多少?
凯恩斯主义增长模型给出的回答会先把劳动生产率增长分解为三部分:资本深化、技术进步、劳动力质量,每一部分都对应一个生产函数参数。计量经济学家会用索洛残差来估出技术进步率,然后讨论这一参数的政策含义。整个过程是代数和模型,统计只在参数估计阶段起作用。
库兹涅茨会拒绝这种回答,理由是它绕过了真正重要的事实。他的做法分四步展开。
第一步,把美国制造业细分为若干子部门——钢铁、汽车、化工、纺织、机械等——而不是用一个"制造业"总量。这依赖于1920—1950年代逐步完善的工业普查和制造业年度调查。
第二步,对每个子部门逐年计算每工时实际产出,以选定基准价格平减,用部门产出除以部门总工时,得到子部门的劳动生产率时间序列。
第三步,观察每个子部门劳动生产率增长率的差异、转折时点和与其他子部门的相对增长率,不预设它们应该相同或不同。读者会看到一组截然不同的曲线:钢铁在1920年代后期到1930年代初经历急剧下降和回升;汽车在战后通过装配线改造获得持续高速增长;纺织则呈现长周期的缓慢上升。
第四步,把子部门层面的模式与产业层面的就业占比变化结合,讨论结构性转移对总体生产率增长的贡献。比如汽车部门就业占比在1940—1955年间的扩大,本身就是总体生产率提高的一个独立来源,而不仅是计算残差后的副产品。
这套程序不输出"生产函数参数",但它输出了一个更细、更可被反驳的描述:增长率最高的子部门是哪些?它们为什么在特定时期加速?它们与其他子部门的相对地位在何时发生、是否可逆?读者拿到的不是数字答案,而是一组需要解释的事实。
库兹涅茨与凯恩斯在这一点上的区别是结构性的:凯恩斯假设我们能在模型里给出答案,统计只负责校准;库兹涅茨假设我们首先需要看清事实,模型必须服务于事实。两者都依赖统计,但统计在两种范式中的角色不同。前者是辅助工具,后者是研究主体。这一分歧至今仍然活跃——任何面对跨国面板数据的人,都必须在"先压缩到模型再估计"和"先描述再决定是否建模"之间做出选择。
```mermaid flowchart LR K1[1901 出生于赫鲁斯克] --> K2[1922 入伯克利] K2 --> K3[1926 师从米切尔获硕士] K3 --> K4[1927 入哥伦比亚与NBER] K4 --> K5[1930 完成博士论文] K5 --> K6[1934 国民收入报告] K6 --> K7[1941 国民收入构成] K7 --> K8[1953 启动资本系列] K8 --> K9[1961 资本系列完结] K9 --> K10[1966 现代经济增长] K10 --> K11[1971 诺贝尔奖] K11 --> K12[1985 逝世] ```
本章小结
库兹涅茨在1901—1985年间走过一条从俄国移民到诺奖得主的漫长道路,但这条道路的真正意义不在于个人成就,而在于他代表了一种特定的经济学方法论的形成、确立、巅峰与边缘化。这种方法论有四个支柱:用最完整的数据回答最具体的问题;拒绝总量生产函数式的可加性预设;把结构性转移当作描述对象而不是计算残差;在因果机制未澄清时坚持描述优先。
库兹涅茨的方法论遗产在1960—1970年代被边缘化,又在1990年代以后随内生增长理论的兴起和面板数据方法的成熟被部分回收。当下的计量经济学已经很难单纯站在"模型主义"或"统计主义"任何一边,但库兹涅茨留下的警示仍然有效:任何模型最终都必须与一组跨时跨国的经验事实对话,否则它就退化为数学练习。
下一章我们将进入美国国民账户体系的具体构建过程,看看库兹涅茨的统计遗产如何通过制度化路径,成为美国商务部经济分析局(BEA)的工作语言,并间接塑造了战后整个资本主义的可治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