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前的深圳：边陲小渔村的地理密码 | Shenzhen Before 1979: The Geographic Code of a Border Fishing Village

一、被遗忘的边陲：1979年之前的深圳地理画像

1.1 珠江口的“十字路口”：天然的地理区位密码

> 1979年之前的深圳，名字还叫“宝安”，是广东省惠阳地区的一个普通县，全县面积只有327.5平方公里，比现在的福田区+南山区加起来还小一点。它就像站在珠江口一个天然的石阶上，左手边是奔流不息的珠江，右手边是风平浪静的大鹏湾，前面40公里就是当时已经是亚洲金融中心的香港，后面120公里是广东省会广州，是连接内地和港澳的天然枢纽。 > Before 1979, Shenzhen was still called "Bao'an", an ordinary county under the Huizhou Prefecture of Guangdong Province. The total area of the county was only 327.5 square kilometers, a little smaller than the combined area of today's Futian and Nanshan districts. It sits on a natural stone step at the Pearl River Estuary: the rushing Pearl River flows to its west, the calm Dapeng Bay lies to its east, Hong Kong — already the financial center of Asia — is only 40 kilometers to its south, and Guangzhou, the capital of Guangdong Province, is 120 kilometers to its north. It is a natural hub connecting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Macao.

我们先认识一个1978年的深圳小渔民，叫阿福，他当时16岁，每天跟着爸爸在深圳河捕鱼，捕了鱼就挑着木桶走20分钟到罗湖桥，卖给对岸的香港商人，同样一条2斤重的石斑鱼，深圳卖1块钱，香港能卖3块钱，阿福一天能赚10块钱，比他爸爸在村里种水稻一个月赚的28块钱还多。阿福那时候总说：“要是深圳和香港之间没有这道桥就好了，我挑鱼过去更快。”他不知道，再过1年，他所在的这个边陲小县，就要成为全中国最热闹的地方。

从地理学的角度看，深圳的区位优势可以用“交通可达性”来解释：经济学家通常用“可达性”衡量一个地方到其他重要城市的便利程度，可达性越高，人流、物流、资金流的成本就越低。我们可以用下面的图看看1979年深圳的交通网络：

```mermaid graph TD A[1979年深圳（宝安县城）] --> B[北：广州（120公里，广九铁路3小时直达）] A --> C[南：香港罗湖（40公里，步行1小时/汽车20分钟）] A --> D[西：珠江口，内河船可通佛山、江门、肇庆] A --> E[东：大鹏湾，海运可通惠州、汕头，出南海到东南亚] A --> F[边界：深圳河+罗湖桥，是中港唯一陆路通道] ```

当时全国的交通还不发达，从广州到深圳的广九铁路是唯一一条连接内地和香港的铁路，从深圳到香港的罗湖桥是唯一一条陆路通道，所有要往香港运的货物、要往内地运的香港资金，都要经过深圳。这就好比你家住在小区的唯一出入口旁边，不管是邻居家还是小区外的人，进出都要路过你家，你开个小卖部，生意肯定比住在小区中间的人好。

而且深圳还有一个特别大的优势：侨乡优势。当时宝安县的居民，80%都有亲戚在香港或者东南亚，很多人以前就是从深圳迁到香港的，大家对香港的语言、文化、生活习惯都特别熟，交流没有任何障碍。比如阿福的叔叔就在香港做塑料花生意，1978年的时候，叔叔就劝阿福爸爸去香港打工，但是阿福爸爸舍不得家里的地，就没去，要是当时深圳开了特区，阿福爸爸就可以不用去香港，在家门口就能和叔叔一起办塑料花厂，赚钱还能照顾家里。

> 【纸书配图1：1978年《宝安县地图》扫描件，标注了当时的交通线、村镇、深圳河、罗湖桥的位置，旁边贴一张1978年罗湖桥的老照片，照片里过桥的人挑着竹筐、木桶，大部分是渔民和做小生意的】 > 【Paper Book Illustration 1: Scan of the 1978 "Bao'an County Map", marked with transportation lines, villages and towns, the Shenzhen River and Lo Wu Bridge. A 1978 photo of Lo Wu Bridge is attached next to it: people crossing the bridge carry bamboo baskets and wooden buckets, most of them are fishermen and small traders.】 > 【电子版侧边栏提示：点击可以放大1978年地图，点击罗湖桥的位置，可以看到当时桥两边的物价对比：深圳1斤猪肉0.8元，香港1斤猪肉5港币】 > 【E-book Sidebar Tip: Click to enlarge the 1978 map, click on the location of Lo Wu Bridge to see the price comparison on both sides of the bridge at that time: 0.8 yuan per catty of pork in Shenzhen, 5 Hong Kong dollars per catty of pork in Hong Kong.】

小知识：什么是“经济特区”？

很多小朋友可能会问：什么是“经济特区”呀？是不是就是“特别有钱的区”？ 其实不是哦，“经济特区”的全称是“经济体制改革试验区”，就像你做科学实验的时候，会先拿一个小试管做试验，要是试验成功了，再把方法用到整个实验室，要是失败了，也不会影响别的地方。1979年国家选深圳、珠海、汕头、厦门四个地方做“经济特区”，就是想在这些小地方试新的政策：比如允许外国人来开工厂、允许个体户做生意、进口东西不用交很多税等等，要是试得好，就把经验推广到全国。 > 【注1】1980年5月，四个“出口特区”正式定名为“经济特区”，深圳是其中面积最大、离香港最近的一个，就像四个试验试管里，最有可能成功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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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山海之间的馈赠：自然资源禀赋

> 1979年之前的深圳，虽然很穷，但是“家底”特别好：西边有珠江带来的肥沃冲积平原，东边有梧桐山、七娘山等山脉，中间有深圳河、茅洲河等河流，既有适合种庄稼的土地，也有适合捕鱼的海湾，还有大量的滩涂和闲置土地，这些都是办工业、建城市的宝贵资源。 > Although Shenzhen was very poor before 1979, it had extremely rich natural endowments: to the west is the fertile alluvial plain brought by the Pearl River, to the east are mountains like Wutong Mountain and Qiniang Mountain, and rivers like the Shenzhen River and Maozhou River run through the middle. There is land suitable for farming, bays suitable for fishing, and a large amount of mudflats and idle land, all of which are valuable resources for developing industry and building cities.

（1）土地资源：当时没人要的“便宜地”

现在深圳的土地特别贵，1平方米能卖几万甚至几十万，但是在1979年之前，深圳的土地几乎“不值钱”：全县327.5平方公里的土地里，有近1/3是滩涂、荒地、山坡，根本没人种。比如现在南山科技园的位置，当时是一片长满芦苇的滩涂，连路都没有；现在宝安机场的位置，当时是一片鱼塘和荔枝林；现在福田CBD的位置，当时是种水稻的农田和几个小渔村。

为什么土地这么便宜？因为当时宝安县的经济太落后了，没有工厂，没有商业，大家都靠种地、捕鱼为生，根本用不到这么多地。比如阿福家当时有3亩地，种水稻、种荔枝，一年收成也就1000多块钱，要是把地租给别人，一年只能收几十块钱租金，还不如自己种。

> 【纸书配图2：1978年南头半岛（现南山区）航拍老照片，画面里大部分是滩涂、鱼塘、低矮的农房，几乎没有工业建筑】 > 【Paper Book Illustration 2: Aerial photo of Nantou Peninsula (now Nanshan District) in 1978: most of the area is mudflats, fish ponds and low farmhouses, with almost no industrial buildings.】 > 【数据表格：1978年宝安县土地利用结构】 > | 土地类型 | 面积（平方公里） | 占比 | > |----------|----------------|------| > | 耕地/果园 | 120 | 36.7% | > | 滩涂/荒地 | 100 | 30.6% | > | 山坡/林地 | 80 | 24.5% | > | 建成区（县城、村镇） | 27.5 | 8.2% | > | 总计 | 327.5 | 100% |

对于办工厂来说，土地成本是最重要的成本之一：比如在1978年的上海办一个塑料花厂，1亩地的年租金要500块钱，而在深圳办，1亩地的年租金只要50块钱，便宜了90%。而且深圳还有很多荒地可以直接用，不用拆迁，不用付补偿费，对于当时特别缺资金的内地来说，吸引力特别大。

（2）水资源与山海资源：天生的“渔米之乡”

深圳虽然现在是个现代化大都市，但是以前可是出了名的“渔米之乡”：深圳河、茅洲河、东江穿城而过，水源特别充足，水稻一年能种两到三季，荔枝、香蕉、龙眼这些水果产量特别高，当时宝安县的荔枝出口到香港，是特别受欢迎的土特产。

东边的梧桐山、七娘山等山脉，不仅给深圳挡住了北边的寒流，还蕴藏着丰富的林业资源，当时山上有大量的松树、杉树，还有珍贵的野生动物，比如猕猴、白鹇、穿山甲，生态环境特别好。

西边的大鹏湾、深圳湾，是天然的渔场，渔业资源特别丰富：石斑鱼、马鲛鱼、黄花鱼、对虾、螃蟹，应有尽有，当时宝安县的渔业产量占整个惠阳地区的1/3，很多渔民一天能捕上百斤鱼，大部分都卖到香港，因为香港的鱼价比深圳高2-3倍。阿福当时最喜欢捕石斑鱼，因为石斑鱼在香港能卖好价钱，捕一天就能赚够一个月的零食钱。

> 【小知识：为什么深圳的鱼这么多？】 > 因为深圳湾和珠江口是咸淡水交汇的地方，水里有很多浮游生物，是鱼类最喜欢的食物，而且深圳湾的海水比较浅，阳光能照到海底，适合鱼类生长，所以成了天然的渔场。 > 【Little Knowledge: Why are there so many fish in Shenzhen?】 > Because Shenzhen Bay is where saltwater and freshwater meet, there are a lot of plankton in the water, which is the favorite food of fish. Also, the seawater in Shenzhen Bay is relatively shallow, and sunlight can reach the bottom, which is suitable for fish growth, so it becomes a natural fishery.

（3）人力资源：充足且成本低的劳动力

1978年的时候，宝安县的总人口有31.2万，其中90%是农业人口，大部分是渔民和农民，还有少量的知青和外来务工人员。因为当时深圳经济落后，工人的工资特别低：比如在宝安县的水泥厂做工，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只有32块钱，而在香港，同样的工作一个月的工资能到1000多港币，差30多倍。

这么多劳动力，而且成本特别低，对于办劳动密集型的工厂（比如做塑料花、玩具、服装的工厂）来说，吸引力特别大。比如香港的塑料花工厂老板，当时在香港雇一个工人一个月要1000港币，而在深圳雇一个工人一个月只要30块钱，成本只有香港的1/30，而且深圳人会说粤语，和香港人交流没有障碍，特别适合办工厂。

> 【纸书配图3：1978年宝安县水泥厂工人工作的老照片，工人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用的是老式机器，厂房是低矮的瓦房】 > 【Paper Book Illustration 3: Old photo of workers working in Bao'an County Cement Factory in 1978: workers wear white shirts and blue trousers, use old machines, and the workshop is a low tile-roofed house.】 > 【电子版交互图表：拖动滑块可以对比1978年和2024年深圳的劳动力成本，1978年深圳工人月工资32元，2024年是6500元，香港1978年工人月工资1200港币，2024年是18000港币，可以看到深圳的劳动力成本优势在1979年的时候特别明显】 > 【E-book Interactive Chart: Drag the slider to compare the labor cost of Shenzhen in 1978 and 2024: the monthly salary of a Shenzhen worker was 32 yuan in 1978 and 6500 yuan in 2024; the monthly salary of a Hong Kong worker was 1200 Hong Kong dollars in 1978 and 18000 Hong Kong dollars in 2024. It can be seen that Shenzhen's labor cost advantage was particularly obvious in 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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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从宝安到深圳：千年的历史沿革

> 深圳的历史特别长，从东晋时候算起，已经有1600多年了，它的名字从“宝安”改到“新安”，再改回“宝安”，最后改成“深圳”，每一次改名都和时代的变迁有关。 > Shenzhen has a very long history, dating back to the Eastern Jin Dynasty 1600 years ago. Its name has changed from "Bao'an" to "Xin'an", then back to "Bao'an", and finally to "Shenzhen", with each name change related to the changes of the times.

（1）东晋到清朝：宝安县的千年历史

公元331年，东晋的皇帝在珠江口设了一个县，叫“宝安县”，意思是“宝所安宁”，当时深圳就是宝安县的县城，是广东南部的一个重要港口，很多商人从这里坐船去东南亚做生意。到了唐朝，宝安县改名叫“东莞县”，县城搬到了现在的东莞，深圳就变成了东莞县下面的一个小渔村，叫“深圳墟”，“深圳”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

到了明朝，东莞县人口太多，管理不过来，政府就把东莞县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还是叫东莞县，另一部分叫“新安县”，县城又搬回了深圳，所以当时深圳又叫“新安”。清朝的时候，新安县改回叫“宝安县”，一直叫到1979年。

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1842年清朝政府战败，把香港岛割让给了英国，1898年又租借了“新界”（就是现在的香港除了香港岛、九龙岛之外的所有地方）给英国，租期99年，深圳河就变成了中国和英国的分界线。当时很多宝安县的居民不愿意被英国统治，就搬到了深圳河这边，还有很多居民为了躲战乱，逃到了香港，所以宝安县的人口越来越少，经济也越来越落后。

> 【纸书配图4：清朝时期的《新安县地图》扫描件，可以看到当时的新安县包括了现在的深圳、香港、东莞的一部分，深圳河当时还是一条普通的河流，不是边界】 > 【Paper Book Illustration 4: Scan of the "Xin'an County Map" in the Qing Dynasty: it can be seen that Xin'an County at that time included the current Shenzhen, Hong Kong and part of Dongguan. The Shenzhen River was still an ordinary river at that time, not a border.】 > 【小问题：为什么清朝的时候宝安县的人口越来越少？】 > 【Little Question: Why did the population of Bao'an County decrease in the Qing Dynasty?】 > 【答案：因为鸦片战争之后，英国占了香港，很多宝安人为了躲战乱逃到了香港，还有很多宝安人为了去香港打工，也搬到了香港，所以留在深圳的人越来越少。】 > 【Answer: After the Opium War, Britain occupied Hong Kong. Many Bao'an people fled to Hong Kong to avoid the war, and many others moved to Hong Kong to work, so fewer and fewer people stayed in Shenzhen.】

（2）民国到建国初期：战乱中的边陲小县

民国时期，中国一直处于战乱中，宝安县也没能幸免：先是军阀混战，然后是抗日战争，然后是国共内战，很多老百姓没饭吃，只能逃到香港或者东南亚。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时候，宝安县的总人口只有3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