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重读马汉
2023年秋天,华盛顿智库的一场闭门会上,一位美国海军退役少将发言时引用了马汉的某个观点。在座的亚洲事务研究员当场反驳:"马汉?那是一百多年前帝国主义的东西,跟今天印太的局势有什么关系?"这位将军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讲他的判断。
这个场景之所以有意思,不是因为谁对谁错,而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真实的张力:在中文和英文世界里,马汉(A. T. Mahan)的形象已经分裂成两个版本。一个是军事史教科书里的"过时人物",另一个是各国外交和战略圈里不断被引用的"幽灵作者"。前者认为马汉属于殖民时代,后者却发现他的每一个核心命题都在当下棋局里重新出现。
分歧的根源不是马汉本身,而是我们读他的方式。本章要解决一个元问题:在2024年翻开1890年代一个美国海军上校的旧作,这种行为的合理性在哪里?更进一步,我们该如何避免把他读成一个简单的帝国主义代言人?
三个关于马汉的常见误解
关于马汉,最流行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他不该再被读"。这种否定本身就是一种需要拆解的论点,因为它遮蔽了马汉真正在讨论的问题。
误解一:马汉的命题属于过去的战争形态
这种误解的逻辑是这样的:马汉谈论的是风帆战列舰时代的海战,讨论的是舰队决战、海峡控制、要塞攻防,这些命题在导弹、卫星、核潜艇的今天早已失效。结论是:读马汉就像读孙子讨论战车,没有现实意义。
这种反驳有一个致命的混淆,它把"技术形态"和"战略逻辑"等同了。马汉讨论的核心从来不是某一种武器,而是国家在海上维持秩序的成本问题。他在《海权论》(The Influence of Sea Power upon History, 1660-1783)里反复追问的不是"怎么打海战",而是"为什么有些国家能维持海权而有些不能"。他给出的答案——地理位置、领土大小、人口数量、政府性质——这些变量在今天不仅没有过时,反而是任何海事战略评估都要回到的起点。
举个具体的例子。马汉在1890年讨论英帝国的优势时,强调了不列颠群岛"位于重要贸易航道上"的地理位置。这个判断的核心结构在今天的地图上同样成立:新加坡、马六甲海峡、霍尔木兹海峡、曼德海峡、巴拿马运河——这些仍然是全球海运的咽喉。当年马汉问"为什么英国能在17-18世纪维持海权",今天我们问"为什么美国海军能在冷战后维持全球部署",两者背后的方法论是一样的。
更精确地说,马汉的命题不是在描述"海战怎么打",而是在描述"海权怎么产生、维持、衰退"。前者属于战术,后者属于政治经济学。两者的有效期完全不同:战术可能十年就过时(鱼雷淘汰了战列舰,航母又淘汰了战列舰,导弹又部分淘汰了航母),但政治经济学的判断——国家为什么需要海权、什么样的国家能承担海权、海权如何反作用于国家——这些命题的周期远比武器长。
误解二:马汉只是军事作家,海权本质上是军事问题
这种误解的源头是马汉的身份:他是美国海军军官,写的是关于海军和海战的著作。所以很多人默认他是"海军的人",讨论的是"军事的事"。
但马汉本人对这种定位深感不满。他反复强调,海权不是一个军事术语,而是一个关于"国家与海洋关系"的政治经济学概念。他在《海权对历史的影响》的序言里明确说,海权不单纯指海军力量,而是指国家对海洋的总体控制和利用能力,包括商业、航运、殖民地、海军基地等所有维度。
这种定位的偏差之所以流行,部分原因是中文译本的选词。"Sea Power"被翻译成"海权",这个词在中文里天然带有"权力"甚至"武力"的含义,遮蔽了马汉原意里的"海上力量"或"海上能力"。如果翻译成"海上实力"或者更贴近马汉原意的"海上势力",误读的空间会小一些。但错译已经定型,我们只能在使用中不断澄清。
实际上,马汉的命题结构里,军事只是最后一环。他的论证链是这样的:一个国家要繁荣,必须参与全球贸易;要参与全球贸易,必须有安全的海上通道;要有安全的海上通道,必须有海军保护海上通道;要有海军,必须有相应的工业、财政、社会组织;要有这些社会组织,必须有合适的政治制度。这条链条从商业出发,经过军事,最终回到政治制度。军事不是起点,是终点之一。
这就是为什么马汉读起来像一本政治学著作而非军事手册。他关心的核心问题是:一个面向海洋的国家,需要什么样的政治结构?
误解三:马汉是盎格鲁中心主义的自我表彰
这种误解最复杂,也最值得严肃对待。它的政治正确性很高:马汉确实是美国人,他写作的时代背景是美西战争前夕,美国即将成为新的海洋帝国;他确实在书中把盎格鲁-撒克逊文明作为海权的代表。这种历史背景让一些读者认为,马汉的命题本质上是一种文化傲慢,他的"海权论"是为了给英美扩张提供理论包装。
这种批评有其合理性。我们读马汉时,确实需要把他放回他的时代:1890年代的美国,一个刚刚结束内战、正在快速工业化、并且已经把目光投向海外市场的国家。马汉写作的目的,部分确实是激发美国的海洋意识,为扩张提供话语支撑。这一点无可否认。
但批评如果不进一步深入,就会遮蔽马汉命题中的结构性内容。马汉的"盎格鲁中心主义"是一种经验性的描述,而非规范性的论证。他观察到17-18世纪的海权强国主要是英国和荷兰,他对此的解释是制度性的,议会制、贸易自由、对商人利益的保护,这些是制度安排而非种族性的。他在书中明确说,海权是政府政策的产物,而不是民族天赋的产物。
换句话说,马汉并不认为盎格鲁民族天生就擅长海洋,而是认为英美制度在那个时代恰好契合了海权的要求。如果有另一个国家采取类似的制度安排,它同样可以成为海权强国。这个论点的反例在马汉的年代就已经存在:法国大革命后的共和国,以及后来明治维新后的日本,都在制度变化后获得了海权能力。
对马汉的批评应该是:他的经验观察带有时代偏见,他对非西方海权传统的忽视是不可接受的,比如他对郑和下西洋、中国海上贸易史的处理非常草率。但批评不能变成:他的方法论完全是错的。如果把马汉的命题简化为"盎格鲁中心主义",那我们就错失了他最有价值的部分——制度与海权的关系。
海权论与海军战术的根本区别
澄清了这三个误解之后,我们才能进入马汉真正讨论的问题。在进一步展开之前,必须把一个概念性的边界说清楚:马汉的"海权论"(Sea Power)与他同时代的"海军战术"(Naval Tactics)不是一回事。
这一点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很多"批评马汉"或"为马汉辩护"的讨论,都把这两个层面混在一起。批评者说马汉过时,意思是他的战术过时了;辩护者说马汉管用,意思是他的判断管用。但这两个层次的判断对的是不同的命题。
马汉本人的写作生涯里,战术层面的著作极少。他在战术上的具体观点,比如主力舰队决战原则,后来被证明并不总是有效,航母时代和导弹时代都需要重新思考主力舰队的角色。但他的海权论,即"为什么有些国家能维持海权",其论证逻辑在今天依然是所有海事战略研究的起点。
具体来说,马汉的《海权论》和他的《海军战略》(Naval Strategy)虽然都涉及海军,但讨论的层次完全不同。海军战术讨论的是舰船怎么编队、火炮怎么瞄准、舰队怎么机动这类操作性问题,这是工程师和战术学家的领域。马汉的《海军战略》讨论的是在战略层面,舰队如何与政治目标配合,比如什么时候应该集中舰队、什么时候应该分散使用、什么时候应该封锁、什么时候应该争夺制海权。这种讨论已经进入政治学领域。
而马汉最核心的著作《海权对历史的影响》,讨论的是更上层的问题:一个国家为什么需要海军?什么样的国家有潜力成为海权国家?海权的兴衰与国家命运的关系是什么?这已经完全是政治史和制度分析的领域。
把这三个层次分开后,"马汉过时不过时"这个问题就有了清晰的答案:战术层面,他确实过时了;海军战略层面,他的很多判断被航母和导弹革命改变了;但海权论层面,他的命题仍然是任何海事战略研究的底层语法。
这意味着,读马汉的正确方式不是把他当成战术手册,而是把他当成政治经济学著作。他的核心问题是国家命运,而不是舰队打法。这个区分听起来抽象,但它的现实意义很具体:一个国家决定要不要建航母、要不要保护海上贸易通道、要不要争夺马六甲海峡的影响力,这些决策背后的论证逻辑,恰好就是马汉1890年在讨论的东西。
当下案例:南海、一带一路、AUKUS中的马汉式逻辑
理论的澄清最终要落到案例上。下面这三个案例都不是军事案例,但每一个都包含马汉式的政治经济学逻辑。读懂这些逻辑,就是获得"重读马汉的合法性"的最直接方式。
案例一:南海争端中的"位置"与"通道"
南海争端是当下印太战略的核心议题之一。如果用马汉的视角来看,它不是一场关于岛礁归属的法律纠纷,而是一个关于海上通道控制权的政治博弈。
马汉在《海权论》的第一章就讨论了"地理位置"(Position)这个变量。他区分了三种位置:中心位置、枢纽位置、边缘位置。中心位置是指位于主要贸易路线上的国家或岛屿,枢纽位置是指位于多条航线交汇处的国家或岛屿,边缘位置则是远离主要航线的国家。
南海地区恰好处于全球海运的枢纽位置。全球大约三分之一的海运贸易经过南海,每天通过南海的船只价值超过3万亿美元(这是常见的估算,具体数字根据年份和计算方式不同,但量级一致)。具体来说,从波斯湾到东亚的石油、从澳大利亚到中国的铁矿石、从东南亚到全球的制成品,都必须经过南海的若干咽喉航道,包括马六甲海峡、台湾海峡、巴士海峡。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南海争端不能简单地用"主权"框架来理解。主权当然是重要的法律概念,但马汉式的逻辑提醒我们:南海争端的核心不是"这些岛礁属于谁",而是"谁有权管理这片海域的航行规则"。前者是法律问题,后者是海权问题。
2016年,海牙常设仲裁法院就菲律宾提起的南海仲裁案作出裁决,认定中国在南海南沙群岛部分岛礁的填海造岛活动违反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中国不承认、不执行这一裁决。这件事的法律解读已经非常充分,但马汉式的解读会强调另一层:仲裁结果不改变南海作为枢纽位置的物理事实,无论法律如何裁决,全球海运贸易仍然必须经过南海。这个物理事实决定了围绕南海的博弈不会因为法律裁决而终止,它只会转移形式,从"主权声索"转移到"航行规则""军事存在""经济捆绑"等其他维度。
这就是马汉命题的现实意义:地理位置是结构性的,制度安排可以改变国家利用位置的方式,但无法改变位置本身。
案例二:一带一路海上丝路中的"基地"与"贸易"
一带一路倡议(2013年提出)有一个常被忽视的海上部分:从中国沿海港口出发,经过南海、马六甲海峡、印度洋、非洲东海岸,到达地中海的海上通道。这条海上丝路的建设逻辑,如果用马汉的框架来读,会比用"中国威胁论"或"和平发展论"等框架更接近事实。
马汉在《海权论》里讨论了"殖民地"(Colonies)这个变量,但他的意思不是19世纪的殖民主义,而是"海外存在的物质基础"。一个海权国家需要有海外的补给点、维修点、贸易站,这样它的舰队才能走得更远、商业才能维持更长距离的运作。这个判断在1980年代被美国海军重新表述为"前沿存在"(Forward Presence)的概念。
一带一路的海上丝路建设,本质上是建立一系列海外存在。具体来看,瓜达尔港(巴基斯坦)、汉班托塔港(斯里兰卡)、皎漂港(缅甸)这些关键节点,每一个都对应着马汉讨论的"补给点"或"前进基地"功能。这些节点的法律形式是商业港口租借或合资经营,但它们的功能在战略意义上与传统海军基地没有本质区别。
马汉式的分析会指出:一个国家想要维持远距离的海上商业,就需要远距离的海上存在;远距离的海上存在需要后勤支点;后勤支点需要稳定的政治安排。这是结构性的逻辑,不取决于某个国家的意识形态。19世纪英国这么做,20世纪美国这么做,21世纪中国这么做,背后是同一个海权逻辑。
马汉在1890年讨论这个逻辑时,他的语境是美国的扩张。他担心美国没有足够的海外存在来支撑其海军和商业。今天我们看一带一路,看到的是中国在做同样的事情,建立海外存在以支撑其全球贸易和海军发展。这种平行不是巧合,而是因为马汉命题里描述的就是海权国家的普遍行为模式。
案例三:AUKUS核潜艇协议中的"集中"与"联盟"
2021年9月,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宣布建立AUKUS安全伙伴关系,其中最引发关注的条款是美英将帮助澳大利亚获得核动力潜艇。这个事件在中文舆论场里的解读往往是"盎格鲁核心圈的强化""针对中国的军事部署",这些解读都有其价值,但如果用马汉的框架来看,还能看到更深一层的逻辑。
马汉在《海军战略》里讨论的核心原则之一是"集中"(Concentration)。他的原意是:在决定性的时间和地点集中优势兵力,避免分散使用。这个原则后来被军事史学家讨论了很多次,但马汉讨论的不仅仅是战术层面的集中,还有战略层面的集中,即把资源集中投入到决定性的方向。
AUKUS的逻辑,恰恰是战略层面的集中。过去几十年里,美国在印太地区的盟国体系中,日本、韩国、澳大利亚、菲律宾都承担了不同的角色,但资源是分散的。澳大利亚作为"南锚",主要承担南太平洋和南印度洋的角色;日本作为"北锚",主要承担东海和西太平洋的角色;这种分散布局对应的是冷战结束后相对宽松的安全环境。
AUKUS的逻辑是把澳大利亚的角色升级,特别是把它的海军从一支区域性的常规力量升级为核动力、深海、长航程的远洋力量。这种升级的军事意义是让澳大利亚海军能够深入南海、西太平洋深处作战,而不是只在近海活动。这是一种典型的战略集中,把资源集中投入到原来投入不足的方向。
马汉式的分析会指出:AUKUS不仅是一个军事联盟,它是对"海上集中"原则的当代诠释。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盟国体系需要把最关键的节点升级为能够独立作战的单元,这样在战时不需要依赖其他单元的支持。
这三个案例分别对应了马汉命题的不同侧面:南海对应"位置"命题,一带一路对应"基地"命题,AUKUS对应"集中"命题。它们不是马汉式思维的简单重演,但每一个都包含马汉在1890年讨论的结构性逻辑。这就是为什么"重读马汉"不是一种怀旧,而是一种必要的训练。
```mermaid flowchart LR A[1890 马汉海权论出版] --> B[1898 美西战争] B --> C[1905 对马海战] C --> D[1941 珍珠港] D --> E[1968 苏联扩张至印太] E --> F[1979 对越自卫反击] F --> G[1996 台海危机] G --> H[2013 一带一路倡议] H --> I[2016 南海仲裁] I --> J[2021 AUKUS协议] J --> K[2024 印太战略新阶段] ```
这张时间线呈现的是马汉1890年写作到2024年印太海权博弈的130年跨度。从这条时间线可以看出,马汉命题的核心逻辑——位置、基地、集中——在每一个历史节点上都被以不同的方式重新演绎。这不是历史的循环,而是政治经济学的结构性重复。
全书三大主线
本章最后需要点出全书的主线,这不只是为了预告后续章节,更是为了让读者明白:读马汉,最终读到的是什么。
第一条主线:从海权看政治秩序
马汉命题里最深刻的部分,不是他对海权的描述,而是他对政治秩序的反向解释。他在讨论海权时,反复回到一个核心问题:一个能够维持海权的国家,需要什么样的政治结构?他在17-18世纪的英国和荷兰找到的答案是:稳定的代议制政府、对商业利益的保护、对外开放的贸易政策。
这个答案的真正含义是:海权不只是政治的结果,也是政治的条件。一个国家如果长期维持海权,它必须发展出与之相配的政治结构,这种结构包括税收能力、行政效率、对商人和制造业的保护、对全球市场的开放。当代读者很容易把这种说法颠倒过来,认为政治结构决定了海权。但马汉的论证是双向的:海权塑造政治,政治也塑造海权。
这条主线对当代的读者来说非常有现实意义。当我们讨论一个国家的政治改革、讨论它的国际角色、讨论它在全球市场中的位置时,海权维度提供了一种独特的分析视角。它提醒我们:政治改革不是抽象的,它受到国家在国际体系中的位置约束;而国际体系的位置也不是抽象的,它受到国家政治能力的约束。
第二条主线:集中原则与有限资源下的现代治理
马汉的"集中原则"在军事上是战术原则,在政治上是治理原则。它的核心命题是:资源总是稀缺的,决策者必须把稀缺的资源集中投入到决定性的方向。这种思考方式对现代治理有直接的借鉴意义。
当代任何国家,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都面临资源有限的问题。财政是有限的,行政能力是有限的,注意力是有限的。马汉式的"集中原则"提醒决策者:分散使用资源是失败的最常见形式。一个国家试图在所有方向上同时发力,结果就是在所有方向上都半途而废。这种判断在马汉的时代是对海军战略的描述,在今天是对国家治理的普遍教训。
这条主线对应本书后续的多个章节。我们将讨论不同国家如何在不同历史时期处理"集中"和"分散"的张力,比如冷战结束后美国的"胜利红利"误判,比如中国改革开放后的"集中力量办大事"模式,比如日本在1990年代后的战略分散。
第三条主线:海上自由与公民社会
马汉讨论的最后一个核心命题是"海上自由"(Freedom of the Seas)。这个命题在表面上涉及国际法,但在深层涉及公民社会的存续条件。
马汉的论证是这样的:商业需要一个相对自由、可预期的海上环境;这种环境需要某种形式的海权来维持;维持海权需要一个有能力、有意愿维护这种秩序的国家。这个链条的终点是:海上自由不是自然状态,而是需要维护的政治产品。
这个命题对公民社会的意义在于:一个面向海洋的国家,它的商业、它的海外利益、它的多元人口结构,这些都使得它的政治文化倾向于开放。一个完全内陆的国家,它的政治文化可能倾向于封闭,但这种倾向不是必然的,它可以通过接触海洋来改变。
这条主线对当代读者来说非常有现实意义。当我们讨论全球化、讨论对外开放、讨论公民社会的发展时,海权维度提供了一种被忽视的分析视角。它提醒我们:开放不是抽象的选择,它有具体的物质基础,这个物质基础就是海洋。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的问题:在2024年翻开马汉的旧作,合法性在哪里?
合法性来自一个判断:马汉讨论的核心命题——位置、基地、集中、政治结构、海上自由——这些命题的结构性逻辑在130年后仍然在塑造国际政治。当我们看南海争端、一带一路、AUKUS这些当下议题时,看到的不是"马汉的预言",而是"马汉式命题在新的物质条件下的重新演绎"。
这种"重新演绎"不是历史的循环,而是政治经济学的结构性重复。马汉命题里描述的不是某个特定时代的现象,而是海权国家面临的一般性问题。只要世界上还有海洋、还有贸易、还有国家之间的竞争,这些命题就会以新的形式重新出现。
但同时要强调:读马汉不是为了照搬他的结论,而是为了获得他的方法论。马汉在1890年的具体判断,比如对英国制度的赞美、对殖民地的浪漫化,这些都带有他的时代局限。我们需要继承的是他追问问题的方式:国家为什么需要海权?什么样的国家有潜力成为海权国家?海权的兴衰与国家命运的关系是什么?
获得这种"合法性"之后,下一步是走进马汉的时代。第二章我们将回到1880-1890年代的美国,看看一个退休的海军上校是如何在历史转折点上写下这本巨著的。我们将看到马汉其人、他所处的美国、维多利亚时代的大国博弈,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