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的地方
第一章 太阳升起的地方
1820年,二十岁的亚历山大·普希金被流放。流放的导火索是他写下的一些让沙皇政府不安的诗句。在从圣彼得堡前往南方的马车上,他写了一首十四行诗《致诗人》,开头是这样几句:
诗人啊!你要蔑视世人的褒贬, 要像一株傲然屹立的橡树, 别理睬那狂风的傲慢咆哮, 也别理睬那安琪尔用黄金的宝琴 在远方颂扬你的悠悠歌声。
(戈宝权译文意译)
请记住这首诗,它会在本章末尾再次出现,那时它的意义会和现在完全不同。它是理解普希金何以被称为"太阳"的钥匙之一。
在俄罗斯文学史上,普希金被尊为"诗歌的太阳"(солнце русской поэзии)。这一比喻最早出现在果戈理1842年发表的文章里,后来被杜勃罗留波夫、车尔尼雪夫斯基等批评家反复援引,最终沉淀为一种共识。然而"太阳"究竟意味着什么?普希金开始写诗的时候,前辈诗人为俄语文学已经铺设了几十年的轨道;普希金同时代的诗人中也不乏才华横溢者。为何偏偏他成为"太阳"?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把普希金之前的俄国诗坛看清楚。
一、太阳升起之前的夜空
十八世纪初的俄罗斯,在文学上几乎是一片荒原。彼得大帝在世纪之交推行了一系列改革,包括采用西方历法和推动世俗教育,但俄语本身尚未发展出一套能够承载复杂文学表达的规范。彼得大帝在私人信件中混用荷兰语和德语,宫廷中的正式社交语言是德语和法语,俄语被视为"粗鄙"的工具,主要用于日常事务和军事命令。
在这样的背景下,普希金的文学先祖们,主要是十八世纪后半叶的几位关键诗人,承担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为俄语诗歌立法。
罗蒙诺索夫:为俄语锻造一套文体阶梯
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罗蒙诺索夫(1711—1765)是一位罕见的跨界奇才。他出身渔民家庭,靠自学进入斯拉夫-希腊-拉丁学院,后来成为彼得堡科学院院士,在化学、物理、矿物学等领域均有建树。然而对俄罗斯文学而言,他最重要的贡献是1747年的《俄语语法》和1748年的《修辞学》,尤其是他在这些著作中提出的"三种风格"(три штиля)理论。
罗蒙诺索夫观察到,俄语同时存在三种词汇来源:教会斯拉夫语(来自古老的宗教典籍)、民间口语,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俗白语地带(他称之为"славенороссийский"中间层)。他主张:高雅文体(用于颂诗、英雄史诗)应当使用教会斯拉夫语词汇;中等文体(用于抒情诗、散文、悲剧)可以使用俗白语;低等文体(用于喜剧、歌曲)则可以使用纯口语。每一级文体有自己的词汇表和句法规则。
这套理论听起来机械,但在十八世纪的俄罗斯,它解决了一个根本难题:诗人写颂歌时到底该用什么词?罗蒙诺索夫用自己的作品《晨思之赞》(1747)示范了高雅文体的颂歌应该是什么样子。这首献给伊丽莎白女皇的诗,开篇就把晨光与神之智慧联系起来,为俄罗斯诗坛建立了颂诗的基本范式。
更关键的是,罗蒙诺索夫在创作中还开创了"音韵实验"的传统。他系统研究了俄语的重音规律,写出了最早用脚韵(而非音节数)写作的俄罗斯颂歌。1748年他写给皇后的贺诗中出现了完整、规律的双音步交替韵律,这为后来俄语诗歌的格律化奠定了基础。
简言之,罗蒙诺索夫为俄语做的工作,相当于但丁为意大利语做的工作:把一种尚未成熟的语言,提升为可以承载伟大文学的载体。他也是第一个证明俄语能够写出庄严诗歌的人。
杰尔查文:把生命气息吹进文体之中
加夫里拉·罗曼诺维奇·杰尔查文(1743—1816)的出场,标志着俄语诗歌从"规范"走向"个性"。
杰尔查文是罗蒙诺索夫的直接继承者。他写颂诗,这是当时俄国诗坛的最高文体,但他的颂诗和老师的不一样。罗蒙诺索夫的颂诗语言庄严、意象宏大但较少个人色彩;杰尔查文则大胆地把个人经验、甚至个人怪癖写进颂诗。比如他那首著名的《费丽察》(1782),献给叶卡捷琳娜二世,开头是这样写的:
晨光照临大地,万物欣欣然, 群神乘羽翼车驾自天而降, 金门开启,芬芳四溢……
接下来,诗人笔锋一转,开始描写一位贵妇人在床帏中被唤醒时的混乱场景:睡衣乱、晨妆乱、祈祷书翻得找不到页码。叶卡捷琳娜女皇读了之后笑说,杰尔查文比大多数朝臣都更了解她。
《费丽察》的颠覆性在于:它把传统颂诗的对象——一位威严的君主——写成了一个早晨刚醒来、略显狼狈的普通人。宫廷大典的修辞被日常生活细节解构了。这种写法在今天看来平淡无奇,但在1782年的俄国诗坛,这是革命性的突破。
杰尔查文还有另一首杰作《上帝》(1784)。诗中以宏大的宇宙意识开篇,"我"在无垠星空中辨认出上帝的存在,然后笔锋陡转,落入强烈的个人感叹:"我是谁?生命何以具有尊严?"这种"宏大与微小"之间的张力,后来成为俄罗斯诗歌的重要母题。
他在理论著作《关于俄语诗歌的格律札记》中明确指出:罗蒙诺索夫建立的三种文体规则不应变成束缚。一位诗人可以根据内容和情感自由选择词汇和句式。这为后来的个性化写作开辟了道路。
可以说,罗蒙诺索夫给了俄语一个语法躯壳,杰尔查文则把呼吸和体温放了进去。
卡拉姆辛与茹科夫斯基:从"说什么"到"怎么说"
十八世纪的最后二十年,俄罗斯文坛出现了另一股重要潮流,感伤主义(сентиментализм),其代表人物是历史学家、小说家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卡拉姆辛(1766—1826)。
卡拉姆辛对俄语文学的最大贡献在散文领域。他创办的《莫斯科杂志》(1791年)刊载了他翻译的感伤主义作品和原创小说《苦命的丽莎》(1792)。这部小说讲述一位农家姑娘与贵族青年的悲剧爱情。作品的语言平易流畅、情感细腻,与此前以教会斯拉夫语为主导的文学判然有别。卡拉姆辛主张,作家应该用日常会话的语言写作,而不是用一套"高雅"的文学腔调。
这场"卡拉姆辛式的改革"在十九世纪初仍激起激烈反对,普希金的好友、保守的修辞学家希什科夫等人认为卡拉姆辛糟蹋了俄语。但历史证明卡拉姆辛的方向是对的,因为他让俄语能够表达更复杂的人类情感。
在诗歌方面,将感伤主义推向高潮并开启浪漫主义的关键人物是瓦西里·安德烈耶维奇·茹科夫斯基(1783—1852)。
茹科夫斯基比普希金年长十六岁。普希金在他家中度过了少年时期的许多时光,并将他称为"俄罗斯诗坛的导师"。茹科夫斯基最重要的贡献,是把浪漫主义的抒情精神引入俄语。他翻译的德国浪漫派诗人(歌德、席勒、乌兰德)的作品和英国诗人格雷的《墓园挽歌》,让俄罗斯诗人第一次看到,诗可以是一种纯粹的内心独白。
茹科夫斯基1816年发表的《斯维特兰娜》是俄语第一首浪漫主义叙事长诗。它讲述一位姑娘在圣诞夜梦见未婚夫葬礼、又奇迹般与之重逢的故事。这首诗的核心不是情节,情节在民间传说中常见,而是梦境般的氛围:雪夜、烛火、低语、神秘。茹科夫斯基用轻柔的押韵、丰富的形容词、半透明的意象,把"梦境"塑造成诗歌的现实。
他在理论上还引入了一个关键概念:诗人的目的不是教导,而是感动。这一立场把诗歌从"载道"的工具转变为"抒情"的场域。
到1820年普希金被流放的时候,俄罗斯诗坛已经积累了几十年的资源:罗蒙诺索夫的格律系统、杰尔查文的个性表达、卡拉姆辛的口语化、茹科夫斯基的浪漫抒情。这些资源不是各自孤立的,它们共同构成了普希金诞生之前的"夜空",满布星辰,等待着属于他自己的那颗"太阳"升起。
下图用流程图的方式呈现从罗蒙诺索夫到普希金的俄国诗坛演进脉络,箭头方向表示师承与影响关系:
```mermaid flowchart TD Lomonosov[罗蒙诺索夫<br>1711-1765<br>格律与文体奠基] Derzhavin[杰尔查文<br>1743-1816<br>个人语汇与颂诗突破] Karamzin[卡拉姆辛<br>1766-1826<br>散文化与感伤主义] Fonvizin[冯维辛<br>1744-1792<br>喜剧传统] Zhukovsky[茹科夫斯基<br>1783-1852<br>浪漫主义抒情] Krylov[克雷洛夫<br>1769-1844<br>寓言诗] Pushkin[普希金<br>1799-1837<br>集大成者]
Lomonosov --> Derzhavin Lomonosov --> Karamzin Lomonosov --> Fonvizin Lomonosov --> Krylov Lomonosov --> Pushkin Derzhavin --> Pushkin Karamzin --> Zhukovsky Zhukovsky --> Pushkin Karamzin --> Pushkin Krylov --> Pushkin ```
这张图只勾勒了几条主要影响线,实际的历史联系要复杂得多。比如普希金直接师法茹科夫斯基的韵律技巧,但又与之决裂——他在1820年代初公开宣告了浪漫主义的"过时"。然而正是这种"取而代之"的姿态,使他被后世视为俄罗斯浪漫主义的完成者。
二、普希金自己怎么看自己
一个有趣的细节是,普希金本人从未把自己比作太阳。被后世广泛援引为"普希金预言自己地位"的诗,是他生命最后一年(1836)写的《纪念碑》(Памятник)。这首诗化用了古罗马诗人贺拉斯《世纪之歌》中的拉丁原文"Exegi monumentum",意为"我建起了一座纪念碑"。全诗核心段落的中文译文(戈宝权译本)是这样:
我给自己建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在人民走向它的路径上,青草不再生长, 它高耸着,露出倔强的头颅, 高过那亚历山大的石柱。
不,我不会完全地死亡——我的灵魂在骨灰中不会泯灭, 而只要月光下还有一位诗人存在, 我就将活在人们的口耳之间,直到世界上 还有一位诗人被这月光照亮。
请注意这首诗里出现的核心意象:纪念碑。诗人不预测自己会成为太阳,他只是声称自己已经建造了一座不会被遗忘的纪念碑。这座纪念碑"高过亚历山大柱"——这里的"亚历山大柱"是圣彼得堡冬宫广场上为纪念亚历山大一世战胜拿破仑而立的花岗岩石柱,是当时俄国的最高象征。把"纪念碑"立得比亚历山大柱还高,是极其大胆的宣告。
然而,正是这首诗加上《致诗人》,构成了后人将普希金比喻为太阳的文本依据。
《致诗人》(写于1820年流放途中)值得再细读一遍。完整的中文译文(查良铮译本)是这样的:
诗人啊!不要看重世人的爱宠, 狂热的赞美不过是过耳的喧嚣; 你会听见蠢人的判决和冷淡的人群的笑, 可是你要坚定、沉着、孤傲而忧郁。 你是一位沙皇:独自生活在自由的路上, 自由的思想引导你向自由的地方去。 不要再做那些琐屑欲望的牺牲品, 不要再为世人的褒贬而辗转反侧。 让他们评判吧,他们的裁判不值分文。 你是一位主宰,只属于自己。 你比他们所有人更清楚: 诗人的桂冠不是用掌声编织, 而是来自荆棘、来自痛苦的闪光。
诗人在这里把自己设定为"主宰"。他不是服从世人的诗人,而是选择自我命运、拥有独立判断力的"沙皇"。这是一种刻意而清醒的姿态:诗人不是在等待外界承认,他已经在自己内部确立了自己的位置。
把这两首诗放在一起读,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线索。第一阶段(1820年),普希金宣称诗人的主权在于内心。第二阶段(1836年),普希金宣告他的诗已经建造了一座不会被遗忘的纪念碑。这两个时刻都不是太阳,但都是"自我宣称"的时刻。诗人宣告自己的诗具有超越时间的力量。
后世的批评家正是从这里读出了"太阳"的潜台词:如果诗人的诗是一座纪念碑,那么纪念碑在世人心中点亮的光,就如同太阳。如果诗人的主权是内在的,那么这种主权的光芒就如同太阳普照万物。
这是一个诗人在生前对自己形象的预言性建构,而非后世批评家的硬性赋予。这种自我宣称为"太阳"比喻提供了合法性。
三、"太阳"在俄罗斯文化中的多重含义
要把"太阳"这个比喻解释透,不能只看普希金的诗,还要看俄罗斯文化传统本身对"太阳"的想象。
俄罗斯是一个高纬度国家。从圣彼得堡(北纬60度)到莫斯科(北纬55度),冬季的白天极短。冬至日,圣彼得堡的日照时间只有六小时左右;俄罗斯北部(例如阿尔汉格尔斯克)的日照时间则更短。对俄罗斯人来说,太阳的回归意味着生命本身的回归。漫长冬季里,太阳一旦在天空中停留更久一些,哪怕只是一二十分钟的差异,人们就能感受到"光来了"、"暖来了"、"春天来了"。
这种生活经验被反复编织进俄罗斯民间文学和宗教想象。俄罗斯民间诗歌中有一个核心母题:春天与冬天的对峙。春天通常被赋予女性形象(美丽的姑娘),冬天则可能是老巫婆或怪物。春天带来阳光,冬天带来黑暗。太阳的回归和春天的到来在民间想象中几乎可以互换。
东正教传入之后,太阳又获得了一层神学意涵。耶稣基督在东正教神学中被频繁地称为"公义的太阳"(Солнце Правды)或"东方之光"。东正教礼仪性祈祷,比如复活节前的"夜半之课"(Полунощница),经常使用"光的语言":晨光、晨星、太阳升起,象征基督的复活和救赎的来临。
这两种传统——民间的春之归来和教会的光之救赎——共同构成了俄罗斯人对太阳的情感。它不只是天文现象,更是生命力、道德秩序、灵魂得救的象征。一个普通民众都能立即理解的象征。
现在再来理解"诗歌的太阳"这一比喻,就不再显得奇怪了。当果戈理在1842年写下这个称呼时,他暗示的不仅是普希金的文学影响力,还暗示了普希金对俄罗斯灵魂的"照亮"作用。在普希金之前,俄罗斯的语言是黑暗的、僵硬的、不完整的;普希金让它变得清晰、灵活、能够表达一切。
这是一个在俄罗斯文化中独有的比喻。一个英语读者读"the Sun of English Poetry"不会有相同的感觉,一个法国读者读"le Soleil de la Poésie Française"也不会。因为英伦三岛没有俄罗斯那样漫长的冬季黑暗;法国文化中,太阳更多地与王权("太阳王"路易十四)和地中海文明相连。
"诗歌的太阳"这一称谓,只有在俄罗斯文化土壤里才会获得其最深层的共鸣。
四、普希金如何集前人之大成
理解了"太阳"在俄罗斯文化中的含义之后,还需要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普希金到底如何把此前俄国诗坛的多种资源集于一身?这一节将通过几组具体的诗作对比来回答。
格律:从罗蒙诺索夫到普希金
罗蒙诺索夫为俄语诗歌建立的格律系统,到十九世纪初已经成熟。最常见的格律是抑扬格五音步(пятистопный ямб),即每行十个音节、五个重音,交替出现,是戏剧独白、爱情诗、沉思诗的常见载体;以及抑扬格四音步,更短促有力,是讽刺诗、抒情诗、轻松诗的常见载体。
普希金熟练掌握所有这些格律,但他对格律的处理方式具有革命性。
对比一下罗蒙诺索夫的颂诗格律和普希金的抒情诗格律。罗蒙诺索夫的《晨思之赞》(1747)严格遵守抑扬格五音步,每行节奏近乎单调。而普希金在他的著名诗作《致凯恩》(1825)中这样运用同一格律:
我记得那美好的瞬间: 你在我面前悄然降临, 如同昙花一现的幻影, 如同纯洁之美的精灵。
(戈宝权译)
表面上两者都是五音步抑扬格,但《致凯恩》的节奏变化要微妙得多。每行的重音位置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情感焦点上("помню"——记忆、"чудное"——奇迹、"мгновенье"——瞬间),而罗蒙诺索夫的节奏则倾向于均匀分布。这种微妙之处,是文学训练出来的耳朵才能察觉的差异。
普希金的另一项突破,是在同一首诗中混合使用不同格律。他的长诗《叶甫盖尼·奥涅金》(1823—1831)是一部独特的"诗体小说",几乎每一章的格律都不相同:有时是抒情诗的格律,有时是讽刺的格律,有时甚至故意打破格律,制造一种接近日常对话的节奏感。这种对格律的灵活驾驭,标志着俄语诗歌从"格律是约束"转变为"格律是工具"。
词汇:从杰尔查文到普希金
杰尔查文把个人语汇引入诗歌,但他这样做时仍小心翼翼。他保留着教会斯拉夫语的庄严外壳。普希金则更进一步:他把大量日常俄语词汇(包括一些被认为是"低俗"的词)正式带进诗中。
1820年代以后,普希金在《叶甫盖尼·奥涅金》中使用了大量莫斯科社交界的口头语,包括"жестокий"(残酷的)做"厉害"用、"моральный"(道德的)用作日常形容——这些用法后来都进入了俄语标准词典。普希金所做的,是给俄语带来了"语言民主化"。诗歌不再局限于特殊语域,而是可以容纳整个俄语的丰富光谱。
具体例子:奥涅金第一次出场时,普希金写道——
他穿着时髦的燕尾外套, 戴着礼帽,像是 Бальзак 的肖像; 他的眼神冷峻,嘴唇紧抿, 他能用冷淡的姿态装出威严。
这里没有任何"古典"修辞,纯粹是莫斯科客厅里的描述。读者仿佛在读一份社交档案,而非一首诗。然而这种"日常化"反而制造了一种新的诗性:在琐碎的细节中凸显人物的精神肖像。
主题:从前人到普希金
罗蒙诺索夫的颂诗主题是君主与神意;杰尔查文的颂诗主题是伟人与道德;卡拉姆辛的小说主题是中产阶级的情感;茹科夫斯基的诗作主题是梦幻、超自然、内心的隐秘冲动。
普希金把这些主题全部纳入自己的作品,并赋予它们新的组合方式:
在《纪念碑》中,他继承了罗蒙诺索夫和杰尔查文颂诗的"诗人自我立像"传统,但彻底世俗化。他宣称的不朽源于"善、美、自由、怜悯、弱者、爱",而非神意或君主恩典。这是颂诗传统在俄罗斯的最终世俗化形态。
在《叶甫盖尼·奥涅金》中,他借鉴了卡拉姆辛对日常生活细节的细腻观察,但加入了冷峻的讽刺和"多余人"(лишний человек)的精神画像。奥涅金是俄罗斯文学史上第一个"多余人"形象——一个出身贵族、聪慧敏感,却在社会中没有位置、最终徒劳度日的青年。这个形象后来成为莱蒙托夫、屠格涅夫、托尔斯泰笔下一系列"多余人"的鼻祖。
在《鲁斯兰与柳德米拉》(1820)和后来一系列童话诗中,他从茹科夫斯基和民间传说中取材,但去除其神秘迷雾,把它转化为轻快、明晰、充满戏剧性的叙事。例如《渔夫和金鱼的故事》(1833),原本是普希金从保姆那里听来的民间故事,被他改造为一首简洁有力的讽刺诗。寓言传统中的道德训诫被保留,但被赋予了成人式的冷漠感。
在《波尔塔瓦》(1828)和《青铜骑士》(1833)等历史叙事诗中,他把卡拉姆辛开创的"历史想象力"与杰尔查文的史诗气魄结合起来,但引入了一种全新的历史视角:宏大事件背后个体生命的渺小与坚忍。《青铜骑士》写彼得大帝的洪水与一位小职员的悲剧——一首关于"国家"与"个人"对峙的诗,后来成为俄罗斯思想史的核心文本之一。
这种"全光谱"的覆盖,是普希金被称为"太阳"的实质性依据。不是因为他在某一方面最杰出,而是因为他把此前分散在不同诗人身上的成就,整合成了一个完整、平衡、可生长的文学谱系。
五、少年读诗任务
为了巩固本章的核心判断,年轻的读者可以尝试完成以下三件小事:
任务一:辨认谱系。 把罗蒙诺索夫、杰尔查文、卡拉姆辛、茹科夫斯基四人的贡献用一句话分别写下来。再把普希金的贡献用一句话写下来,看看他是如何"取众人之长"的。
任务二:解释"太阳"。 用一段话回答:"为什么俄罗斯人把普希金比作太阳?"答案至少要包含两层:其一,"太阳"在俄罗斯文化中的特殊含义(冬季黑暗、宗教之光、生命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