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迦文献

冰岛学者Sigurður Guðmundsson曾在二十世纪初写道："萨迦不是被写下的，而是被讲述后留下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格言，但它掩盖了一个棘手的事实：所谓"萨迦"（saga，复数 sögur）这一体裁，从根本上既不属于纯粹的书面创作，也不属于纯粹的口头表演，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第三种状态。它形成的过程跨越近四百年（从十二世纪初的零星书写到十五世纪末的最终抄录），涉及挪威国王的宫廷雇佣、奥丁岛与斯科尔霍尔特两个本地书写中心的竞争、以及一场从亲属组织到王国官僚体系的深刻社会转型。任何试图"阅读萨迦"的人，如果不先理解这段文献史，就会在版本与版本的差异之间迷失。

冰岛从口述社会到书写社会的转折

冰岛被定居的时间点（约874年诺曼人 Ingólfr Arnarson 抵达，到 930 年阿尔庭 Alþingi 正式成立为相对稳定的定居完成标志）已经决定了这一文学的基本态势。在最初的两百年里，冰岛社会是一个没有城镇、没有教会的氏族共和体，权力分散在众多 goðar（部族首领）手中，知识主要通过口语传递。Saga 一词的古诺斯语基本义是"被讲述的东西"，而不一定是"被书写的东西"，这一事实本身就反映了这个初始状态。

外部因素在十一、十二世纪之交促成了根本变化。第一个因素是基督教化（1000 年在阿尔庭正式决定）。这一决定不仅引入了拉丁字母，也带入了教士阶层和抄写传统。冰岛最初的书斋（skriptstofur）依附于修道院和某些权贵家庭，最早的文件是 1096 年前后的土地契约。第二是挪威宫廷的影响。十二世纪末，挪威国王对冰岛诗人的赞助传统（如 Skáld Sigvat、Þórarinn Loftunga）开始扩展为对历史叙事的赞助。挪威宫廷需要一份可信的、能体现其王室血统与统治合法性的过去，于是国王传记（konungasögur）成为一种政治需求。第三个因素是冰岛内部权力结构的变化。十三世纪上半叶，氏族领袖之间的内战（Sturlungaöld，约 1208–1264）削弱了地方贵族，但也把某些雄心勃勃的家族首领推向了与挪威宫廷的直接合作。最具代表性的是 Snorri Sturluson（约 1178/79–1241），他既是 Reykholt（雷克霍特）的庄园主，也两次出任 lögsögumaðr（议法者）。他同时写作了 Heimskringla（挪威王列传）、Egils saga Skalla-Grímssonar（埃吉尔·斯卡格里姆松萨迦）和 Prose Edda（散文埃达），这一组文本本身就证明了书写能力在特定精英阶层中的高度集中。

这里需要强调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冰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有两类人有阅读与写作能力。第一类是司教座（biskupsstóll，主要在斯科尔霍尔特与霍拉尔）下属的修士，他们负责誊写礼拜书、神学文本和法律抄本。第二类是贵族与权势者家族中的"业余写手"（最著名的是 Snorri 本人）。这种现象解释了为什么早期萨迦抄本显示出高度个人化的笔迹特征：一部手稿可能出自同一个人，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连续工作。

两个书写中心：奥丁岛与霍尔姆庄园

冰岛的萨迦书写并非在真空中发生。两个地理位置对版本谱系具有特殊意义：

霍尔姆庄园（Munkaþverá，今 Akranes 附近）与十三世纪后半叶的某些重要抄本有关。Víglundr Þórðarson 与一位后来成为斯科尔霍尔特主教的相关人等可能在此活动。

奥丁岛（Oddi，位于南冰岛）是另一种性质的书写中心。这一家族在十二、十三世纪产生了多人担任 lögsögumaðr 或主教，并被认为在 Páll Vídalín 之前就形成了一个"宫廷"性质的家族。值得记住的关键人物是 Gizur Hallsson（一三世纪中叶著名的主教与抄写者）与 Gizur Einarsson（后成为斯科尔霍尔特主教）。然而，最具重要性的关联是：Snorri Sturluson 的外甥 Sturla Þórðarson（1214–1284）据信在奥丁岛或其附近完成了 Íslendinga saga（冰岛人萨迦），这是 Sturlunga saga（斯图隆加萨迦）的核心部分。

将这两个中心并列讨论是想说明一个常被忽略的现象：萨迦的写作不是集中式的项目，而是分散的、有时相互竞争的项目。某些家族希望建立自己的谱系（Óláfs saga helga 中的奥拉夫传说与某一家族联系密切），某些家族则希望建立某些国王的保护关系；结果是同一个故事可能有多个版本流传，从中选择某一种版本作为"权威"，有时是后来的抄写员根据手头材料作出的选择，而不是文学本身的内在要求。

关于外部影响：1262 至 1264 年冰岛向挪威国王臣服，削弱了冰岛贵族的独立性，文学赞助的模式也发生变化。王室资助主要流向挪威宫廷（在奥斯陆，后转入哥本哈根），而冰岛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抄录活动进入了一个虽规模仍大但相对保守的阶段。这一阶段产生了大多数今天仍然存在的抄本。

主要萨迦手抄本

若要理解萨迦的物质存在，必须先认识几部关键抄本。它们中的大部分成书于十四世纪，正是拉丁抄本与本地手稿学传统都已成熟，但印刷术尚未到来的时期。下表给出最重要的几部。

Konungsbók（Gks 2367 4to，丹麦哥本哈根皇家图书馆藏）。

成书约 1250–1300 年，包含早期挪威王与丹麦王的传记。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代表了一种"原始文本"层级的存在：在它之后的后续版本（包括 Hauksbók 和 Holm perg 1 fol.）显示出对此文本进行了扩展、修订和道德化加工。因此 Konungsbók 在某些段落上提供最接近原始形式的文本。

Hauksbók（AM 371 4to, AM 544 4to, AM 675 4to，主要部分在哥本哈根，部分在雷克雅未克）。

由 Haukr Erlendsson（约 1265–1334）在 1302–1310 年代抄录或编辑完成。Haukr 是一个在挪威与冰岛之间活动的官员，曾在奥斯陆任职。他同时也是 Lögmannsannáll（法官年鉴）的源头。他的抄本对 Íslendingasögur、Konungasögur 都做了选择性的编排，特别收录了 Landnámabók（定居记）的一份缩写版本，以及若干早期萨迦中较少流传的篇目（如 Eiríks saga víðförla、Hervarar saga）。它在文本批评学上的价值是双重的：一方面它代表一种特定的口味与编纂意图，另一方面它也是十四世纪冰岛北欧互动的一个鲜明证据。

Flateyjarbók（Gks 1005 fol.，雷克雅未克 Árni Magnússon 研究所藏的数字化本）。

一部在约翰·托尔凯尔森(Þórður Jónsson, c. 1380 年代后期, 在斯科尔霍尔特)指导下抄录的大型手稿。装帧精美，配有肖像插图。包含 Orkneyinga saga（奥克尼人萨迦）的较完整版本、Óláfs saga helga（圣奥拉夫萨迦）的若干变体、以及数部独特的当代叙事（如 Hrafnagaldur Óðins，反演自古诺斯语诗艺的作品）。它的编纂动机部分服务于挪威王室的自豪叙事，部分服务于约翰逊本人在斯科尔霍尔特的宗教热情。

Möðruvallabók（AM 132 fol.，雷克雅未克）。

成书约 1340 年，包含数部核心家族萨迦（Egils saga、Laxdæla saga、Bjarnar saga Hítdœlakappa 等）。Möðruvallabók 对于 Íslendingasögur 研究的意义远超其篇幅：许多核心文本只有在此抄本中才有完整留存（特别是 Egils saga 中的 Skalla-Grímr 出生传说一段）。这意味着关于"文本为何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判断，需要在此抄本的选择性编排上停下来思考。

Holm perg 1 fol. 与 2 fol.（哥本哈根皇家图书馆）。

两部挪威王列传。它们与 Konungsbók 之间展现出同源传承关系：Holm 1（c. 1260）相比 Konungsbók 略微更新版本，Holm 2（c. 1320）则介于 Konungsbók 与 Hauksbók 之间。这一组三文本的层级关系是版本学方法的标准案例。

Skarðsbók（AM 350 fol.）。

十四世纪末抄本，曾属于 Skarð（Gils Stafrsórsson 的居所，后成为搜集者的藏身）。这一抄本部分被毁，剩下的部分对若干独特的传说性文本（rímur 诗体与一些非核心的传奇故事）极为重要。

AM 194 8vo（与 AM 201 fol. 等）。

除了上述宏大抄本，还存在大量厚度不等的小开本抄本。它们有些是一个家族几代人的"自家抄本"，有些是教堂学校课本，有些则纯粹是个人兴趣的产物。这种"百衲衣"性质解释了为什么一部萨迦（如 Grettis saga）会有明显不同的版本在不同抄本之间漂移。

在版本学的实践中，研究者通常采用一种叫做"IF-edition"的方法作为现代标准本：Íslenzk fornrit（IF，13 世纪与之后最完整的现代冰岛语校注版，自 1933 年起出版，分册包括各部核心萨迦）。英译的主要参考是 Viðar Hreinsson 等主编的 *The Complete Sagas of Icelanders*（5 卷，1997，后由 Leifur Eiríksson 出版社再版），该书每卷附有导读、研究综述与人物表，对初读与研究者同样有用。详注的现代版（限于已经出版的）则以 Torfi H. Tulinius（Egils saga）、Svanhildur Óskarsdóttir、Larry Cousins 等学者的注疏为代表。

```mermaid flowchart TD A["874冰岛定居"] --> B["930阿尔庭确立"] B --> C["1000基督教化决定"] C --> D["1096土地契约出现"] D --> E["1117-18首次书写法律"] E --> F["1122-33《冰岛人书》Ari froedi"] F --> G["1178-1241Snorri Sturluson活跃期"] G --> H["c.1220-40《散文埃达》《Heimskringla》基本形成"] H --> I["1245-62Sturlungaöld末期冲突"] I --> J["1262-64臣服挪威"] J --> K["c.1300Hauksbók完成"] K --> L["c.1320-50Möedruvallabók抄录"] L --> M["1380-94Flateyjarbók抄录"] M --> N["1540-50印刷本出现(新教改革前)"] ```

这张时间线的功能是建立纵向坐标：写作不等于抄录，抄录不等于流传。十三世纪上半叶是许多"原文本"（至少在当前版本谱系学意义上）的形成期；十四世纪是这些原文本被选择、修剪、增补的关键期；十五世纪则是大多数我们今天能读到的抄本的最终定型期。

萨迦类型学：边界与争议

对萨迦进行类型分类，是从十九世纪德国浪漫主义神话学派开始的。Karl Wilhelm Grímur（Vigfússon）和 Konrad Maurer 在十九世纪中叶确立了"家世萨迦"这一范畴，Friedrich Heinz 在二十世纪初系统化了其余划分。下面是一种在学术界普遍使用但仍存在争议的分类：

Íslendingasögur（家族萨迦，又译世家萨迦、乡绅萨迦）。

时间设定在冰岛（通常为 930 年代定居至 1030 年代前后），人物为传说或半历史上的本地家族（goðar 与其竞争者）。代表性篇目包括 Egils saga Skalla-Grímssonar、Laxdæla saga、Njáls saga、Gísla saga Súrssonar、Hrólfs saga kraka ok kappa hans（部分文本跨越此范畴）。写作最集中的时期据信是 1220–1240 年代。文体上有特定的程序化结构：开场介绍血统、提示冲突、给出"血仇"序列、最终以仲裁或暴力结束。

Konungasögur（国王萨迦）。

以挪威与丹麦王室为主角。Snorri 的 Heimskringla 是其典范，Fagrskinna（1030–1177）、Morkinskinna（c. 1220，1030–1157）、Heimsklinga（c. 1220–1240，挪威王全谱）、单独流传的 Óláfs saga helga 皆属此类。它们常带有强烈的"历史—神学"色彩，将国王的命运与上帝的意志结合。

Byskupasögur（主教萨迦）。

以十二至十三世纪冰岛与挪威主教为主角，以圣人传记形式书写。Þorláks saga helga 与 Jóns saga helga 是代表作。它们的体裁属性借自拉丁 hagiography（圣徒传记）传统，但融合了家族萨迦的散文技法。

Fornaldarsögur（传奇萨迦，又译上古萨迦）。

时间设定通常回溯至迁徙时代（甚至史诗化远古），地域跨越斯堪的纳维亚、英格兰、俄罗斯（kívanlega 内的 Garðar 路线），常出现巨人、龙、传承神剑。Hrólfs saga kraka、Þorsteins saga Víkingssonar、Hervarar saga 是典型例子。功能上，它们有时被读作少年贵族的娱乐文学，有时则被诠释为某种"族谱—地缘"叙述的诗意化表现。

Riddarasögur（骑士萨迦）。

十三世纪末起大量出现，受法国亚瑟与查理曼传说影响的"骑士浪漫"文学的中古冰岛衍生（Norwegian klärleiks þýðingar 路线）。它们常基于大陆文本（chansons de geste 与 romans courtois）翻译或改写。主人公是骑士而非冰岛族长；情节以爱情、冒险、骑士荣誉为单位。它们的语言密度低于 Íslendingasögur，因此常被认为文学价值较低，但事实上它们中的某些篇目（如 Parcevals saga、Tristrams saga）保存着古法语与古冰岛语翻译学的关键证据。

Samtíðarsögur（当代萨迦）。

这一范畴在严格意义上不算"古典"萨迦，但与 Sturlungaöld 直接相关。Sturlunga saga（十三世纪末成书）与 Íslendinga saga（Sturla Þórðarson 所撰）属于此类。它们是 Historiographie（历史学）多于文学，但与 Íslendingasögur 的素材有时重叠。

分类的争议在于边缘地带。一部 Egils saga 应被视为家族萨迦还是国王萨迦？因为它横跨了冰岛与英格兰两地的人物。Hervarar saga 既包含传奇要素也包含"准历史"的哥特人征服瑞典传说。Grettis saga 跨越定居后期与斯堪的纳维亚流浪时期，它该被归入家族萨迦还是 forntíðarsögur？这些边界模糊之处，正是文学史研究中最富成果的区域；它们提示我们"萨迦"与其说是一类，不如说是一组共享某些叙事技法的文本群。

进入萨迦：版本、工具与流程

接下来讨论一个实用问题：当你面对一部具体的萨迦文本时，应该如何"走进"它？以下是经过多年教学实践逐步固定下来的一个流程。

步骤一：选定现代版与现代译本

阅读冰岛语原典的人需要找到 IF 系列（Íslenzk fornrit）对应分册。IF 系列编纂自 1933 年，最核心的分册包括：

• IF 1–3：Biskupa sögur 系列
• IF 2：Egils saga Skalla-Grímssonar（Sigurður Nordal 编注）
• IF 5：Laxdæla saga（Einar Ól. Sveinsson 编注）
• IF 6：Gísla saga Súrssonar（1960 年代出版）
• IF 7–8：Brennu-Njáls saga（Einar Ól. Sveinsson 编注）—— 两卷，是 IF 系列中最详尽的注释之一
• IF 9：Bjarnar saga Hítdœlakappa, etc.
• IF 10–11：Sturlunga saga（Ólafur Halldórsson 等）
• IF 13：Hrafns saga Sveinbjarnarsonar

对学术研究特别有用的还有 *Brot úr Hauksbók*（AM-MAN 出版社单独出版的版本）以及 *Flateyjarbók* 全三卷复校版（由 Jón Helgason 等学者 1930–60 年代主持）。

现代英语译本的选择则较为有限但层次分明：

• *The Complete Sagas of Icelanders*（5 卷，Viðar Hreinsson 等主编，Leifur Eiríksson 出版社，1997）—— 对每一部萨迦配一篇研究综述与人物词条。可作为入门与中级研究的通用参考。
• Tony Faulkes 的冰岛语原典双语对照（Everyman's Library 与 Penguin Classics 都有部分篇目）是良好的过渡选择。
• 详注学术译本以 Margaret Clunies Ross、Martin Chase 等人主编的 *The Skaldic Project*（专门针对诗体）以及 Eric W. Noreen（*Njáls saga* 译本）值得专门使用。

步骤二：配置研究工具

通用参考：

• Kari Ellen Gade 主编的 *Poetry from the Kings' Sagas*（Skaldic Project，2009 至 2018 系列）—— 涵盖国王萨迦中所有 skaldic 诗的编辑。
• *Medieval Scandinavia: An Encyclopedia*（Phillip Pulsiano 与 Kirsten Wolf 主编，Garland，1993）—— 综合性百科工具，条目涵盖作者、文本、地名与社会背景。
• Rory McTurk 主编的 *A Companion to Old Norse-Icelandic Literature and Culture*（Blackwell，2005）—— 论文集形式，覆盖文学诸范畴。

词典：

• Leiv Heggstad 等主编的 *Gamalnorsk Ordboksverk*（Old Norwegian Dictionary）的冰岛语延续（A Dictionary of Old Norse Prose / Old Icelandic 的 Jón Helgason 修订版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