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西斯蒙第
小米第一次来到经济学博物馆,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周末。
妈妈拉着她的手走进大厅,她立刻就发现了问题:这里没有她最爱的恐龙骨架,也没有闪闪发亮的宝石。墙上挂的全是些泛黄的书本和老照片,妈妈说这是给大人看的地方,让她随便走走就好。
小米觉得无聊,就一个人往展厅深处走去。
走到最里面那间小屋子时,她看到墙上挂着一幅旧画像。画里是一位戴高礼帽的老爷爷,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背景是日内瓦老城的街道。画像下面有一行小字:让·沙尔·列奥纳尔·西蒙·德·西斯蒙第,1773-1842。
小米伸出手指碰了碰画像边框。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画像里的爷爷眨了眨眼,从画框里走了出来,还轻轻咳了一声,把礼帽摘下来鞠了一躬。
"下午好,小朋友。我看你一个人逛了挺久。"
小米吓得退后两步:"您,您是谁?"
"我叫西斯蒙第,"老爷爷把礼帽重新戴上,"瑞士日内瓦人,1773年出生,到1842年才离开这个世界。不过我得承认,从画框里走出来这件事,我自己也没太搞明白。"
小米慢慢放松下来:"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西斯蒙第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有话想跟小朋友说说。现在的孩子们大多只认识手机和游戏机,却不知道两百年前,有一群人曾经激烈地争论过这样一个问题,一个国家的财富,到底是怎么来的,又该属于谁。"
他指了指小米背后的玻璃柜。
"我那本写于1819年的书,就在那个柜子里。今天我想带你认识一下我和我的时代。"
一个戴礼帽的爷爷
小米搬了把椅子坐到西斯蒙第对面。
"您能先告诉我,您年轻时候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吗?"
西斯蒙第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我出生在日内瓦一个商人家庭。我们家祖籍意大利皮萨,所以姓里有个'西'字,代表西埃那。算起来我们家离开意大利已经有好几代了,但在日内瓦这座法语城市里,意大利人的身份还是让我小时候吃过不少苦头。"
"什么苦头?"
"日内瓦在18世纪末还是一座小城,外来家庭很难被本地人完全接纳。我父亲是牧师,收入不高,家里的几个孩子都要早早学会自己谋生。我大概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被家里人送去法国里昂一家银行当学徒。"
西斯蒙第说到这里,眼神变得有些飘远。
"我离开家乡那一年是1788年。法国正处于一场巨大风暴的前夜,也就是你们后来在历史书里读到的法国大革命。"
小米插嘴:"我知道,1789年攻占巴士底狱!"
"对,没错。"西斯蒙第点点头,"我离开里昂没多久,大革命就爆发了。银行倒闭,街道上到处是愤怒的人群。我从里昂逃回日内瓦,又从日内瓦跑到意大利,又从意大利辗转去了英国伦敦。短短两年,我跑遍了欧洲好几个国家。"
"您害怕吗?"
"害怕,当然害怕。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一只旧箱子,在战火纷飞的欧洲跑来跑去,谁能不害怕。但害怕归害怕,这段经历让我看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西斯蒙第竖起一根手指。
"我看到整个欧洲正在发生一场静悄悄的革命。这场革命没有炮火,没有攻占巴士底狱,但它对普通人生活的影响,比大革命还要深远。"
"什么革命?"
"工业革命。"
西斯蒙第把手里那本厚厚的书翻到其中一页,给小米看。
"在我出生那年,詹姆斯·瓦特刚刚改良了蒸汽机。十几年后,蒸汽机被装进了英国的纺织厂里。再过几十年,火车出现了,轮船下水了,整座城市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建了起来。"
"听起来挺棒的吧?"小米说。
西斯蒙第摇了摇头。
"棒?我给你举个例子。我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去过英国曼彻斯特,那里的纺织厂昼夜不停地开工。工厂主赚得盆满钵满,可是从早到晚在机器前干活的童工,每天要工作十四个小时,手指头被机器绞断是常有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
"工厂外面的小镇上,挤满了失去土地的农民。他们以前自己种菜、自己纺线,现在都涌到城里来,挤在发臭的地下室里等着工厂主雇佣。今天有活干就有饭吃,明天没活干就挨饿。"
"我当时就在想,这种'进步',真的是进步吗?"
小米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家楼下那家奶茶店,去年还开着,今年就关了,老板换了工作。好像跟西斯蒙第说的有点像。
"我带着这个问题回到日内瓦,开始读很多经济学家的书。我读了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读了李嘉图的《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还读了萨伊的《政治经济学概论》。这些人都很厉害,他们的书我也读得懂。可是越读,我越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他们都说,'让市场自己管自己,政府不要插手'。这套说法有个专门的名字,叫自由放任,意思是政府最好什么都别管,让每个人自己追求自己的利益,社会自然就会变好。"
西斯蒙第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套说法听起来很美,对吧?可是我亲眼看到,那些在工厂里累死累活的童工,那些被机器挤掉饭碗的手艺人,他们的日子一点都没有变好。'每个人自己追求自己的利益'听起来公平,可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跟一个工厂主公平竞争吗?"
小米又想起一件事。上周她在商场里看到一双很喜欢的球鞋,要五百块,妈妈说这太贵了。那一刻她有点生气,觉得妈妈不懂她。可是现在想想,妈妈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加班换来的。
"自由放任,对有的人来说是自由,对有的人来说可能是另一种不自由。"小米小声说。
西斯蒙第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这句话,几乎可以直接写进我的书里。"
小米突然想起一件事:"西斯蒙第爷爷,您后来还有没有别的朋友?老师?"
西斯蒙第眯起眼睛笑了:"有。我的邻居斯塔尔夫人是一位很有名的女作家,她从早到晚都在我耳边说'你得把心里话写下来'。结果我真的写了一本关于意大利古老共和国的书,那是我的第一本正式出版物。不过那本书讲的是历史,不是经济。"
"从历史到经济,我走了十几年。回头看,正是因为我在欧洲各国跑来跑去,又跟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我才慢慢明白,书本上的道理和现实里的日子,有时候差得很远。"
和老师们的分歧
西斯蒙第站起身,走到玻璃柜前,把那本《政治经济学新原理》抱在怀里。
"这本《政治经济学新原理》,是我在1819年写完的。写这本书我憋了差不多二十年。为什么憋这么久?因为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翻到书的扉页让小米看。
"那时候欧洲的经济学界被三个人统治着。一个是英国的亚当·斯密,一个是英国的李嘉图,还有一个是法国的让-巴蒂斯特·萨伊。斯密是我最早读到的,李嘉图最难懂,萨伊的书最畅销。他们的共同看法是这样的。"
西斯蒙第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三条线。
"一个国家只要努力生产,财富就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这些财富分给谁,那是市场的事,政府最好不要管。只要生产不停地发展,就不会出现普遍的贫困,因为供给会自己创造出需求。这就是萨伊定律,意思是说'生产出来的东西迟早都卖得出去'。"
"这套理论听起来挺完整啊。"小米说。
"逻辑上是完整的,"西斯蒙第点点头,"但问题在于,他们写的不是数学题,是人过的日子。我走遍了欧洲的工厂和小作坊,看到的可不是'只要生产就一定繁荣'。"
小米问:"那您看到的和他们说的,有什么不一样?"
西斯蒙第竖起三根手指。
"他们只看总数,我看到了分配。斯密说英国的总财富在增长,没错。可是总财富增长的同时,绝大部分人手里的钱变少了,只有少数工厂主变得巨富。这种'整体变好、个体变差'的事情,在他们的理论里完全看不见。"
"他们只看今天,我看到了明天。古典经济学家有一个信条叫萨伊定律,生产出来的东西迟早都卖得出去。可是我亲眼看到,1825年英国爆发了一场严重的经济危机,工厂一夜之间倒闭,工人失业,牛奶卖不掉,被倒进了河里。这件事让我彻底明白,生产和消费并不是自动平衡的。一家工厂可能造出了全世界最漂亮的杯子,可是工人失业买不起杯子,杯子照样卖不掉。"
"他们只看国内,我看到了链条。我那时候就已经在思考,一个国家的工厂要运转,需要从其他国家进口棉花。从其他国家进口棉花,又会影响到那些国家的农民。这就是后来经济学家说的'全球供应链',只不过是两百年前的版本罢了。一根链条上的某一节出了问题,整根链条都可能断掉。"
西斯蒙第合上书,深深地看了小米一眼。
"所以我的《政治经济学新原理》,书名里有'新'这个字。我要告诉大家,老一辈经济学家的那套说法,已经不能解释我看到的现实了。我必须从'人'出发,重新想一想经济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米有点不解:"您跟萨伊、跟李嘉图、跟斯密都是好朋友吗?"
西斯蒙第笑了:"我跟斯密见过一次面,他非常和气。我跟李嘉图是通信的朋友,但没见过。萨伊我从来没直接交谈过。但我跟他们的分歧,不是因为个人恩怨,是因为我看问题的角度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是从商人的角度看的,我是从穷人的角度看的。他们看到的是伦敦的股票交易所,我看到的是曼彻斯特的纺织工人。他们看到的是巴黎的银行家,我看到的是意大利乡下被机器挤掉饭碗的手艺人。"
"这种角度的不同,后来被经济学家叫作'立场'。立场不一样,看到的'事实'就不一样,提出的'道理'也就不一样。我写《政治经济学新原理》,就是要替那些没有话语权的工人和小生产者,发出他们自己的声音。"
三个大问题
"您从'人'出发,"小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从'人'出发的话,经济学到底研究什么呢?"
西斯蒙第重新坐好,把礼帽扶正。
"好问题。我把它简化成三个大问题。我们后面每一章,都会回到这三个问题上。"
他在桌上放了三个小石子,每个石子代表一个问题。
"我们的三个大问题,生产什么、为谁生产、如何分配。"
他拿起第一颗石子:"先说生产什么。一个国家的人力、物力、土地是有限的,今天种玉米就种不了棉花,今天盖工厂就盖不了学校。所以第一个要回答的事情是,有限的资源,到底要先做哪一样。"
他拿起第二颗石子:"再说为谁生产。生产出来的东西,归谁呢?是给国王,是给工厂主,是给工人,是给老人,是给孩子。分配的方式决定了一个社会是平等还是不平等。"
他拿起第三颗石子:"最后是如何分配。前两个问题有了答案,第三个问题就来了。怎么把生产出来的东西,送到需要它的人手里。是按劳分配,按需分配,还是按钱分配。每一种分配方式,都会带来不同的社会。"
西斯蒙第把三个小石子推到一起。
"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困扰了人类几千年。我200年前写的那本书,主要是在回答后两个问题。我担心的是工人,担心的是小手工业者,担心的是没有话语权的穷人。我希望我的书能让他们被听见。"
小米看着桌上的三个小石子,突然觉得它们变得沉甸甸的。
"西斯蒙第爷爷,那今天的孩子,还需要读您那本两百年前的书吗?"
西斯蒙第笑出了声。
"需要,当然需要。两百年过去了,工厂换成了电脑,手工纺线换成了自动化流水线,可是这三个大问题,一个都没有消失。"
"举个例子吧。你现在手里如果有一台最新款的手机,工程师要决定它的处理器是用A型号还是B型号,这就是生产什么的问题。这台手机做好了,到底卖给谁,是先卖给大城市的有钱人,还是先卖给农村的学生,这就是为谁生产的问题。卖手机的利润怎么分,是品牌公司拿大头,还是代工厂拿大头,这就是如何分配的问题。"
"再比如一个很接地气的例子。你家附近的早餐店,老板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来磨豆浆。他为什么要起来?因为他要决定今天做多少油条、做多少包子、做多少豆浆,这就是生产什么。做好了卖给谁,是卖给上班族还是卖给小学生,这就是为谁生产。赚到的钱怎么分,是全归老板一个人,还是要分给帮工、房租、水电、广告,这就是如何分配。"
西斯蒙第又把礼帽戴上。
"你看,两百年前的问题,今天依然在问。两百年前的争论,今天依然在吵。你读了《政治经济学新原理》,再去看今天的新闻,会发现事情看起来不一样,本质上却惊人地相似。"
一杯牛奶的旅行
小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西斯蒙第爷爷,您说的我都听懂了,可是我还是觉得经济学有点抽象。能不能用一个具体的例子,让我看看经济学到底在研究什么?"
西斯蒙第笑了。
"抽象?没关系。你刚才走进博物馆之前,手里是不是拿着一瓶牛奶?"
"对,妈妈给我买的,让我路上喝。我还没喝完呢。"
"好,那就用这一瓶牛奶。我带你走一遍它从牧场到你手里的路。"
西斯蒙第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图。
```mermaid flowchart LR A[牧场:奶牛吃草] --> B[奶罐车:收集牛奶] B --> C[工厂:杀菌与包装] C --> D[物流车:运往各地] D --> E[超市:摆上货架] E --> F[顾客:拿起来结账] F --> G[你家冰箱] ```
"你看到的这一瓶牛奶,看起来只是一杯白色的液体。但其实它是一根长长的链条,把无数人连在了一起。"
小米数了数:"至少六七个环节。"
"不止。每一个环节背后都有一整套经济学问题。"
西斯蒙第又竖起三根手指。
"关于生产什么。牧场主今年是养奶牛还是养肉牛。工厂是生产巴氏奶还是生产酸奶还是生产奶酪。超市的冷柜,是把牛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还是放在角落里。每一个决定都牵涉到资源的取舍。养奶牛比养肉牛更辛苦,因为奶牛每天要挤奶,一天都不能停。"
"关于为谁生产。这一瓶牛奶,是先卖给大城市的小学生,还是先卖给偏远山区的孩子。卖给城市里一个月挣五千块的家庭,还是卖给一个月挣两千块的家庭。价格定多高,才不会让穷人喝不起,也不会让牧场主破产。一瓶牛奶定两块,穷人喝得起,牧场主破产;一瓶牛奶定十块,牧场主赚钱,穷人喝不起。"
"关于如何分配。这一瓶牛奶卖出去之后,赚到的钱怎么分。养牛的人拿一份,开奶罐车的司机拿一份,工厂里的工人拿一份,超市的店员拿一份,物流公司拿一份,广告商也拿一份。最后剩下的才是牧场主的利润。每多一个环节,分钱的人就多一个,剩下的人就少一份。这就是为什么中间环节太多的商品,最后往往贵得离谱。"
小米看着地上那个简简单单的图,突然觉得它变大了。
"西斯蒙第爷爷,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一瓶牛奶背后会有这么多故事。"
"这就是经济学的厉害之处,"西斯蒙第说,"它研究的就是这些你平时看不见的链条。你看到的是一杯牛奶,你看不懂的是把牛奶送到你手里的整个系统。我们后面十四章,每一章都会围绕这根链条的某一节展开,让你一点一点把它看懂。"
"听起来有点像侦探小说啊,"小米笑了,"经济学家是侦探,要破案的是这些看不见的链条。"
西斯蒙第笑得更开心了。
"你这个比喻好。经济学小侦探。就这么定了。我西斯蒙第今天正式聘请你当我的小助手。"
他从礼帽里变出一张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小米。
"这是你今天的任务。回家之后,找一个小本子,专门记下你家里发生的小经济事件。比如,妈妈今天买的牛奶是谁家的,价格多少。你自己想买一个笔记本,妈妈会不会答应。这些事情看起来很琐碎,但记下来,你就比大多数成年人更懂经济学。"
小米点点头:"我一定记下来。"
西斯蒙第把那本《政治经济学新原理》重新放回玻璃柜。
"我们下次再见。我会一个一个环节带你走完牛奶链条。先从牧场开始。"
他又咳了一声,像是要回到画像里去。
"对了,"西斯蒙第突然停下,"别忘了回答我一开始问你的问题,你家冰箱里的牛奶是怎样到你手里的?这个问题,就是我们下一章的入口。"
小米还没来得及回答,画像里的爷爷已经眨了眨眼,重新安静下来。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地上的图。一根简单的链条,把无数人连在了一起。
她第一次觉得,经济学好像没有那么无聊。
本章小结
西斯蒙第是19世纪瑞士日内瓦的经济学家,1773年出生,1842年去世,写过一本叫《政治经济学新原理》的书。他年轻的时候跑遍了法国、英国、意大利,亲眼看到了工业革命给普通人带来的巨大变化。古典经济学家亚当·斯密、李嘉图、萨伊主张政府不要插手,让市场自己管自己,西斯蒙第却从工人的真实生活出发,对这套"自由放任"的理论提出了批评。他提出了经济学的三个永恒问题:生产什么、为谁生产、如何分配。一杯从牧场到你家冰箱的牛奶,背后其实藏着这三个大问题。下一章,我们就跟着西斯蒙第,去看看牛奶链条的第一站——牧场,在那里,经济学小侦探的第一个案子就要开始了。
读完了本章,请你试着做两件事。第一,画一张西斯蒙第的"人物小档案",写下他的出生地、生卒年、代表作和一句话贡献。第二,用三句话向爸妈介绍"经济学是研究什么的"。你介绍完之后,可以请他们猜一猜,你刚刚见到的那位戴礼帽的爷爷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