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重读马可
第 1 章:为什么重读马可
你书架上很可能已经有了一本《马可波罗行纪》——也许是商务印书馆的汉译名著普及本,也许是企鹅经典的英文节选,也许是某个旅行作家在书里反复引用过的几段。如果你翻过它,你大概记得那些读起来很像清单的段落:离开甘州后向东北骑行八日,到达哈密力城;城中居民信奉回教,商业繁盛,出产良马;这里的人不食猪肉,用大麦和小麦做面包。如果你的记忆止步于此,那么这本书对于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个七百年前的远方见闻录。它记载了一些城市、一些风俗、一些数字,仅此而已。
问题在于,这个"仅此而已"的判断并不准确。它既低估了那部书本身的丰富性,也错失了我们今天重新面对它时所能获得的回报。本章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在已经有大量关于马可波罗和中世纪东西方研究的今天,一个普通读者为什么还要从头精读《马可波罗行纪》?这不是一个修辞性问题。它关系到我们将如何理解这部书,将从它身上提取哪些东西,以及这些提取物是否还值得占用我们有限的时间。
接下来的五个小节将依次回答这个问题。第一节梳理这部书在中西文化史上留下的几种典型形象,第二节指出这些形象背后的共同盲点,第三节提出本书所采用的阅读方法,第四节界定目标读者的知识起点与可期待收获,第五节用本书的章节地图作收,建立后续阅读的认知框架。
一、五个马可波罗:一部书如何在七百年里不断变身
要回答"为什么要重读",先要弄清楚这部书在过去七百年里被怎样读过。一部作品的命运,往往比作者本人更能说明它的价值。《马可波罗行纪》在不同时代、不同语境下,至少被塑造成了五种彼此相异的形象。理解这五种形象,是回答本章问题的第一步。
第一种形象,也是最古老的一种:商人冒险故事。十九世纪欧洲面向青少年的地理读本里,马可波罗通常是这样一个形象——一个勇敢的威尼斯少年,告别故土,穿越沙漠和高山,历经千辛万苦到达契丹的宫廷,然后满载东方珍宝返回故里。这个故事结构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契合了十九世纪市民阶层的趣味:冒险、勇气、回报。在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儿童文学中,马可波罗几乎和鲁滨逊、格列佛并列,成为"通过勇气改变命运"的典范。这种阅读方式的盲点在于它把马可波罗当成一个文学人物来消费,剥离了他作为观察者和记录者的真实性。
第二种形象更为复杂:东方主义想象的源头。爱德华·萨义德在《东方学》中虽然没有把《马可波罗行纪》作为主要分析对象,但他讨论的"东方是被西方建构的话语"这一命题,绕不开这部书。十三世纪欧洲人对东方几乎一无所知,马可波罗的书是他们获得的第一个来自内部观察者的、相对系统的东方描述。从此以后,"契丹""蛮子""Cathay""Mangi"这些词在欧洲文化中沉淀下来,构成了关于东方的核心意象:富庶、专制、奇异、腐败。这种阅读方式的影响是深远的,但它的盲点同样明显——它把马可波罗当成萨义德命题的一个例证,而不是把它当作一部需要被独立考察的文本。
第三种形象牵涉到一个历史事实:哥伦布在准备他的航海计划时,曾经精读过《马可波罗行纪》的拉丁文译本,并在书页空白处留下了批注。哥伦布相信,向西航行可以到达契丹和马可波罗描述的产金地——索立多之岛(Japan,哥伦布误以为这是马可波罗描述的"日本",实际上马可波罗描述的是日本列岛,但哥伦布把它放在了加勒比海的位置)。1492年他带着这本有批注的《行纪》登上圣玛丽亚号。这个细节使《行纪》在历史叙事中扮演了一个关键角色:地理大发现的助产士。很多通俗读物因此把马可波罗描述成"激发了哥伦布灵感的人",甚至暗示是他"改变了世界历史进程"。但冷静下来看,哥伦布的西航计划有多重思想来源,托勒密地理学、马可波罗游记、曼德维尔游记、当时关于大西洋岛屿的传闻共同构成了他的参照系,把单一因果归于《行纪》,是对复杂历史的简化。
第四种形象属于学术史:《行纪》被某些研究者视为田野志的前驱。十九世纪以来,人类学家在追溯学科源头时,偶尔会把马可波罗描述为"中世纪的田野工作者"——他深入异文化,记录风俗、物产、宗教、仪式,这种工作模式预示了后来的摩尔根、马林诺夫斯基式的参与观察。这种形象的支持者往往忽略一个根本差异:马可波罗不是带着学术目的进入蒙古帝国的,他是忽必烈的幕僚和地方行政官员,他的"观察"服务于商业贸易和政治沟通,与现代田野志的认识论基础相去甚远。
第五种形象近年来越来越重要:一部充满了争议的文献。1995年,英国作家弗朗西斯·伍德(Frances Wood)出版《马可波罗真的到过中国吗》(*Did Marco Polo Really Go to China?*),对马可波罗的中国之行提出系统质疑。她的主要证据是:中国和波斯的官方文献中没有出现马可波罗的名字;《行纪》对某些中国地标(如长城、茶、缠足)的描述缺失或模糊;书中某些描述更像是根据二手资料拼凑。这场争议引发了巨大反响,至今未有定论。多数历史学家仍然相信马可波罗至少在中国生活过一段时间(否则他无法获得那么多第一手观察),但承认《行纪》中确实存在二手信息、记忆偏差、甚至口述者的合理化补充。这种争议性本身已经构成马可波罗研究的重要面向,也使得重读变得必要。
以上五种形象——冒险故事、东方学源头、地理大发现的助产士、田野志前驱、争议文献——构成了我们当下接触马可波罗时的主要预设。问题在于:这五种形象既各自抓住了书中的某些面向,又都遗漏了某些关键的东西。冒险故事的读法忽略了《行纪》的真实观察价值;东方学的读法把它降格为西方话语的附庸;助产士的读法过度强调了因果;田野志的读法强加了现代学术框架;争议文献的读法则把整部书简化为一个待考的考古对象。
这些读法的共同盲点,恰恰是本章第二节要讨论的内容。
二、"对象"与"文本"之间:被忽略的那一步
上一节梳理了《行纪》在历史记忆中形成的几种典型形象。如果仔细观察这些形象,你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结构特征:它们都把《行纪》当作一个"对象"来使用。
所谓"对象",意思是研究者或读者把这部书当成一块可以提取信息的矿石。他们要从中获取事实(《行纪》记载了多少种中国物产?)、判断真假(马可波罗是否真的到过中国?)、追溯影响(它如何塑造了哥伦布的想象?)。在这些使用方式中,《行纪》的内在结构、语言特征、叙事节奏、章节组织、详略取舍都被忽略了。它就像一个被压扁的标本,从特定角度可以被切成很多片——历史切片、文学切片、思想史切片——但这些切片都不再是活的有机体。
本书要补上的,正是被各种切片取用时所省略的那一步:把《行纪》当作一个需要被阅读的"文本"。
这里的"文本",是文学批评意义上的概念。它意味着,《行纪》是一个由语言构成的、有内在结构的、需要被细致解读的对象。它不是信息的容器,而是一个有声音、有视角、有取舍、有节奏的叙述。在阅读时,我们关心的不只是它说了什么,还要关心它怎么说,为什么这样说,为什么不那样说。文本有自己的逻辑,这个逻辑与历史考据、和文明史叙述都不同。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行纪》中关于大都(即元朝首都,今北京)的描写,被很多读者跳过,因为它读起来像一段华丽的清单:
> "城中有一种宽街一道,街之两旁,建有房屋不少。此街宽四十步,自城之一端达于他端。街道甚直,由此端可见彼端之门。沿街两旁,建有平台甚众,其上建屋。外国商人寄寓于此者,为数甚众。"
这段文字包含两层叙述。表层是事实:街道宽度四十步(按当时度量约合70-80米),沿途有平台式建筑,外国商人聚居。深层是叙事策略:注意"自城之一端达于他端"和"由此端可见彼端之门"——这是要传达城市的宏大感和几何秩序感。读者被引入一种几乎是电影镜头式的纵深感,从一个端点望向另一个端点。这种写法在十三世纪欧洲文献中是少见的,更接近同时期波斯的城市描写传统。如果只把这段文字当成事实的容器,我们会记住一个"元朝首都很宏伟"的结论;如果把它当作文本来读,我们开始追问:马可波罗为什么在这里选择这种叙述方式?这种叙述方式来自哪里?它与同时期其他东方观察者的写法有何差异?
这正是"对象"和"文本"两种读法的根本区别。前者提取信息,后者解释意义。提取信息是必要的,但不是充分的。一部流传了七百年的书,一定提供了比"事实"更多的东西。
另一个具体例子更能说明问题。《行纪》中关于云南的章节,描述了建都国(今大理)和金齿国(今德宏地区),涉及大量关于当地民族的观察:
> "此境之人,不事宗教,不拜偶像。其人皆以墨涂面。其人有妻室者,男子持弓挟矢,且携一匕首。"
这段文字看似客观描述,但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不事宗教"这个判断是不准确的——大理地区的佛教传统深厚,白族人有成熟的阿吒力教信仰。马可波罗要么没有亲眼观察,要么他观察到的不是普通百姓的宗教生活,而是某些上层或特定场合。第二,"以墨涂面"的描述在后世也引起争议——这更可能是指某些特定部族(如景颇族、傣族某些支系)的成年礼或审美习惯,而不是大理城普通居民的普遍做法。
把这段话当"对象"来读,我们得到的事实是:建都国人不信宗教,用墨涂面。把这段话当"文本"来读,我们要追问:为什么马可波罗在这里会出错?他的信息来源是什么?是他自己的误读,还是鲁斯梯切洛整理时加进去的二手材料?这种错误反映了中世纪欧洲人对"宗教"概念的何种理解(他们的"宗教"更多指制度化的神职人员,而不是民间信仰)?这类追问把一个原本看上去平淡的段落,变成了一个关于认知框架的研究素材。
对象式阅读和文本式阅读的差别,本质上是两种研究姿态的差别。前者把书当成原材料,越快提取完越有效率;后者把书当成研究主体本身,每一个段落都值得停留。本书采取后者,前者作为辅助工具,但不是主要任务。
这一区分也帮助我们回应伍德那本书引发的争议。如果《行纪》是"对象",那么争议就只是真伪问题——它到底记载了多少事实,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这是考据学的工作,结论可能永远不可得。但如果《行纪》是"文本",那么真伪问题就不是唯一的问题,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我们要追问的是:一部在中世纪欧洲背景下成书的、关于东方的叙述,它在文本层面如何组织自己?它如何处理观察、传闻、想象之间的关系?它的叙事权威如何建立?这些问题的答案,对真伪问题也有反馈作用——但它们的价值并不依赖真伪问题的最终解决。
简言之,"对象"读法使《行纪》成为一个等待判决的被告;"文本"读法使它成为一个值得反复阅读的对话者。本书的核心立场是后者。
三、三段递进:本书的阅读方法
明确了"文本"读法的立场之后,需要回答的问题是:怎么读?这是一个方法论问题。本书采取的方法,可以用三个词概括:精读、考据、文明史。它们不是平行关系,而是递进关系。
精读是起点。这意味着我们要把《行纪》当作一部文学作品来对待,逐段、逐句、甚至逐字地阅读。这听起来很慢,确实很慢。一部《行纪》的标准校注本(如穆勒版、彭柯版)有六百多页,每页注释往往超过正文本身。但精读的价值在于它能揭示出普通阅读看不到的东西。前文提到的"由此端可见彼端之门",就是一个精读才能捕捉到的细节。另一处例子是:《行纪》在描述某些城市时使用"此城甚大,商贾甚众"这种高度同质化的句式,几乎没有变化。这种重复在普通读者看来是疲劳,但从文学批评角度看,它反映了中世纪欧洲对"城市"这一概念的预设——城市的核心特征就是规模和商业,没有例外。这种预设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现象。
精读的具体操作包含以下几个方面:第一,注意马可波罗使用的人称——他在《行纪》中几乎完全使用第三人称叙事,从不出现"我"字,这是他在热那亚监狱里口述给同伴作家鲁斯蒂凯洛·达·比萨的结果,但读者要追问的是:这种第三人称如何影响了他的可信度?第二,注意详略取舍——《行纪》对某些地方(如忽必烈的宫廷)描述极详,对另一些地方(如中国南方某些城市)描述极简,原因是什么?第三,注意重复结构——《行纪》在描述不同地区时反复出现"商贾甚众""出产某某""居民某某"等模板,这种模板化反映了口述传统的何种特征?
考据是第二步。当精读揭示出《行纪》的文本特征之后,我们要把这些特征与历史事实进行对照。这里所说的考据,不是简单地判断"真"或"假",而是多层次的比对。例如:当《行纪》描述杭州时说"城中有湖甚大,周围有十里",这里的"十里"是否准确?它与同时期中国文献的记载是否吻合?又如:当《行纪》描述东南亚时说"此地有独角兽",这里的"独角兽"是否对应真实存在的犀牛或其他动物?考据工作要做到严肃,必须依赖多重史料的交叉比对,包括中国正史、波斯史料、阿拉伯地理著作、欧洲其他旅行记等。
这一步的核心工具是版本学。我们需要区分《行纪》的不同版本:最早的法文抄本(通常称为F文本,约1300年前后)、托斯卡纳方言版本(通常称为T文本)、拉丁文译本(LA文本)、各种节选本和编译本。这些版本之间存在差异,差异本身就是研究对象。例如,关于忽必烈在位的描述,F文本比后来的拉丁文译本要详细;关于东方香料的描述,某些版本加入了印度和阿拉伯的传闻。区分这些差异,有助于我们还原《行纪》的原始形态,识别后来增添的内容。
文明史是第三步。考据之后,我们要追问的是更大的问题:《行纪》在文明史上意味着什么?这里的"文明史",指的是关于不同文明之间的接触、冲突、互鉴、误读的研究。具体而言,包括以下几个维度:
第一,信息的传递与转化。《行纪》从威尼斯商人的口头叙述,到意大利作家的书面整理,到拉丁文译者的翻译,到欧洲读者的接受,每一个环节都涉及信息的转化。这种转化不是被动的复制,而是主动的改造。鲁斯梯凯洛·达·比萨在整理时,很可能把欧洲骑士文学的某些叙事元素加进了《行纪》——比如对宫廷礼仪、贵族头衔、骑士比武的描述。识别这些文学化加工的痕迹,是文明史研究的重要任务。
第二,认知框架的碰撞。马可波罗从蒙古帝国带回的描述,建立在他自己的认知框架之上——一个意大利商人眼中的世界。当这些描述被欧洲读者接受时,又被纳入了欧洲人自己的认知框架。两个框架之间存在张力。例如,马可波罗把忽必烈描绘成一个贤明的君主,但又不自觉地使用"大汗"这个带有某种神圣色彩的称号,反映了他在蒙古宫廷中观察到的某种政治神学。这种视角对欧洲读者来说是陌生的,他们在中世纪欧洲语境中如何理解"大汗"?这是一个认知史问题。
第三,长时段的影响。从哥伦布到大航海时代的欧洲商人,再到十九世纪的东方学家,再到二十世纪的文化研究者,《行纪》的影响渗透在西方对东方的整个想象史中。这种影响不是单向的——它被中国的读者和学者反向研究,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被研究"现象。《行纪》在中国的接受史,本身就是近代中西文化交流史的一个缩影。
这三段递进的关系,可以这样概括:精读让我们看清这部书是什么,考据让我们知道它的哪些内容是可靠的,文明史让我们理解它在人类历史上做了什么。三者缺一不可,但起点必须是精读。如果跳过精读直接进入考据,我们就把《行纪》再次降格为"对象";如果跳过考据直接谈文明史,我们就会陷入空泛的话语建构。只有以精读为基础,考据和文明史才有可靠的根基。
这种方法论也决定了这本书的章节结构:先有版本、文本、叙事的精读讨论,然后有具体考据案例的展开,最后延伸到文明史的宏观视野。这是一个逐步扩展的阅读策略,与一次性灌输所有信息的方式截然不同。
四、读者定位:你需要带什么来,能带走什么
任何一本书都需要界定它的目标读者。这不是商业策略,而是知识诚实。一本书如果不知道它为谁写,就很难自我评估它的有效性。本节要说明的是:这本书适合什么样的读者,能为这些读者提供什么,以及它不试图服务哪些读者。
你需要的知识起点。本书预设的读者应该具备以下基础:第一,对中世纪欧洲史有初步了解,知道教皇、神圣罗马帝国、十字军东征等基本概念。第二,对中国宋元史有大致的概念,了解南宋、金、元朝的历史顺序。第三,对"游记"作为一种文学体裁有基本认识,知道《马可波罗行纪》不是唯一的古典东方行记。第四,对考据学方法有基本的尊重,理解史料批判的必要性。
如果你不具备上述任何一项,本书都不会排斥你。但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某些章节会涉及较多的历史背景和文献学知识,需要你配合查找资料。某些段落会引用中世纪欧洲和阿拉伯文献的术语,如果不熟悉,可以借助本书提供的注释和延伸阅读解决。本书不会从"什么是中世纪"或"什么是蒙古帝国"讲起——这些基础知识,建议读者通过更基础的历史读物获得。
你能带走的工具箱。本书希望能给读者提供三样东西,不是简单的知识,而是可以反复使用的工具:
第一,一种精读的方法。这本书不是读完就完了的工具书,而是要教你怎么做精读。每个章节都会有具体段落作为示范,让读者看到精读是如何进行的。如果读者在读完本书之后,能够用同样的方法去精读其他中世纪文献(比如《柏朗嘉宾蒙古行纪》《鲁布鲁克东行记》《鄂多立克东游录》),那么这本书就达到了它的主要目标。
第二,一份版本清单。本书会系统介绍《行纪》的主要版本——F文本、T文本、LA文本、Ram版、VB版等,以及它们之间的差异。读者在读到任何关于《行纪》的二手研究时,都能凭借这份清单判断作者使用的是哪个版本,依据是否可靠。
第三,一个关于东西方接触的认知框架。本书不是单纯的马可波罗研究,而是把《行纪》作为一个案例,探讨中世纪晚期东西方交流的复杂性。这种探讨所形成的认知框架,可以延伸到其他历史时期和其他文化交流案例上。读者读完本书,应该能在面对其他"跨文化叙述"时(如马可·波罗之后的西方旅行记、阿拉伯商人苏莱曼的《中国印度见闻录》、伊本·白图泰的《游记》),具备一种分析的灵敏度。
本书不试图服务哪些读者。诚实地说,本书不试图满足以下几类读者:
第一类是寻找"马可波罗最刺激冒险故事"的读者。本书不强调冒险叙事,因为这种叙事已经被十九世纪以来的通俗读物消费殆尽,本书很难超越它们。
第二类是寻找"马可波罗是否到过中国的最终答案"的读者。本书不试图为这个问题给出终极结论,因为它不在本书的范围内。学术界至今没有定论,本书也不会假装有。
第三类是寻找"如何用马可波罗赚钱"或"如何用马可波罗打造个人品牌"的读者。这听起来像废话,但市面上确实存在把马可波罗包装成成功学符号的读物。本书与那种取向相反。
第四类是为快速阅读而寻找"三分钟读懂马可波罗"的读者。本书是逐步深入的,每次阅读都需要配合一定的耐心。如果你只想快速了解马可波罗是什么人,本书不是合适的选择——你应该去读一本简短的人物传记。
把上面这些说清楚,是为了避免读者期望错配。如果本书的目标读者与你重合,请继续往下读。如果不重合,本书的章节地图(下一节)会帮助你判断是否需要调整阅读计划。
五、章节地图:接下来的十四章走向哪里
本书总共十五章,加上本章是导论性质的一章,剩下十四章承担实质性的精读、考据与文明史讨论。这十四章大致可以分成四个部分,每一部分解决一类问题。
第一部分是文本与版本(第2章至第4章)。第2章讨论《行纪》的成书过程:马可波罗在热那亚监狱中的口述,鲁斯蒂凯洛·达·比萨的整理,原始抄本的命运与流散。第3章讨论主要版本及其差异,建立读者的版本意识。第4章讨论《行纪》的语言与文体,特别是它作为口述传统的混合性,以及"欧洲文学"与"东方叙述"两种传统的交织。
第二部分是地理与路线(第5章至第7章)。第5章讨论马可波罗前往中国的路线——从地中海到黑海,从黑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