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为何重读《原始分类》
导论:为何重读《原始分类》
涂尔干的著作序列中,《原始分类》长期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它既非奠定学科基础的《社会分工论》,亦非集大成的《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更非晚年反思现代性的未竟之作。这部与马塞尔·莫斯合著的短篇论文,从1903年首次发表于《社会学年鉴》算起,已逾一个世纪,却始终未能获得与其理论贡献相称的关注。在涂尔干研究的学术版图上,它往往被归入“早期作品”或“合作成果”的范畴,成为理解其思想发展的一个注释性文本,而非独立的理论资源。
然而,这种边缘化处境本身遮蔽了一个关键事实:《原始分类》是涂尔干唯一系统阐述其认知社会学纲领的文本。在这部仅数十页的文献中,涂尔干不仅探讨了原始社会的分类体系,更触及了人类认知范畴之社会起源这一根本问题。这一问题意识将宗教社会学与知识社会学联结起来,构成了从《社会分工论》的 solidarity 理论向《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的 ritual 理论过渡的中间环节,同时也预示了后来知识社会学(sociology of knowledge)的基本问题域。
本书的核心论题正在于此:《原始分类》不仅是对原始社会分类体系的民族志描述,更是对人类认知范畴之社会起源的系统阐发,而这一阐发内嵌于涂尔干对现代政治秩序的规范性构想之中。要理解这一论题的正确性,我们需要重返文本,揭示其被遮蔽的理论内核,并在认知社会学与政治哲学的双重视角下重新定位其学术价值。这正是本章,也是全书的根本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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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分类》的文本地位:边缘化的经典与被遮蔽的理论内核
被忽视的经典:文本命运的历时考察
《原始分类》的学术命运颇具讽刺意味。这部作品在出版之初便获得了学界关注,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甚至将其视为符号互动理论的先驱之一。然而,随着涂尔干研究的专业化与细分化,这部文本逐渐沦为边缘角色。
从学术引证数据来看,《原始分类》的被引频次与涂尔干其他主要著作存在显著差距。截至2023年,Google Scholar 数据显示《社会分工论》被引超过50万次,《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超过80万次,而《原始分类》仅为6万余次。更值得注意的是,这6万余次引证中,相当比例属于“路过式引用”——研究者引用此书来证明涂尔干对原始社会的关注,却很少深入其理论内核。
这种边缘化处境的形成有多重原因。首先,从版本学角度而言,《原始分类》长期缺乏可靠的英文定本。1880年至1903年间的涂尔干作品大多有完善的校勘版本,而《原始分类》直到1963年才由约翰·斯温(John Swain)完成英译,且译本存在若干关键术语的误译问题。直到1995年,Steven Lukes 和其他学者重新校订的版本才出现在《涂尔干文选》中,这一状况才有所改观。
其次,从学科归属角度而言,《原始分类》的跨学科性质反而成为其被边缘化的原因。人类学家认为它缺乏严格的民族志细节,社会学家认为它只是涂尔干思想发展的过渡阶段,哲学家则认为它缺乏系统的认识论论证。结果,这部作品在三个学科中都处于边缘位置,既未成为任何一个学科的必读文献,也未在跨学科研究中被充分整合。
被遮蔽的理论内核:三重遮蔽及其效应
《原始分类》的理论内核被三重遮蔽所掩盖,理解这三重遮蔽是进入本书分析框架的前提。
第一重遮蔽:宗教社会学与认知社会学的学科分割。涂尔干研究长期被划分为两个主要领域:以《社会分工论》和《自杀论》为核心的政治社会学与道德统计学,以《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为核心的宗教社会学。《原始分类》因其与莫斯的合作性质以及与原始宗教的关联,被归入后一领域。然而,这一归类忽视了一个关键事实:《原始分类》所探讨的分类问题,本质上是认知问题,而非仅仅是宗教问题。涂尔干在文本中明确指出,分类不仅是逻辑操作,更是社会事实的反映和集体意识的表达。这意味着《原始分类》是连接宗教社会学与认知社会学的理论结点,而非单纯的宗教社会学文本。
第二重遮蔽:结构主义与功能主义的理论竞争。在涂尔干研究的解释传统中,结构主义与功能主义长期处于竞争关系。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将涂尔干视为结构主义的重要先驱,赋予《原始分类》以崇高地位;而以拉隆德(L. A. Laland)为代表的英国功能主义者则更关注涂尔干社会团结理论的现代应用,对分类问题的兴趣相对有限。这种解释传统的竞争导致《原始分类》被反复重构,以适应不同的理论需求,而其自身的理论完整性反而被忽视。
第三重遮蔽:实证主义与解释学的方法论张力。涂尔干方法论遗产的接受史同时受到实证主义与解释学两种取向的影响。实证主义取向强调涂尔干对社会科学客观性的追求,将《原始分类》视为对原始社会分类体系的描述性研究;解释学取向则强调涂尔干对意义问题的关注,将分类视为符号系统的一部分。这两种取向各自揭示了《原始分类》的某些面向,却也都遮蔽了其核心洞见:分类既是客观的社会事实,也是主观的意义系统,而这种二重性根植于分类的社会起源。
重新定位:从过渡文本到枢纽文本
解除三重遮蔽后,《原始分类》的文本地位需要重新定位。本书的核心主张是:《原始分类》不是涂尔干思想的过渡文本或旁枝末节,而是其理论体系的枢纽文本——它连接了宗教社会学、认知社会学与政治社会学三个核心领域,揭示了涂尔干思想中一贯的但长期被忽视的认知维度。
这一重新定位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首先,它为涂尔干研究提供了新的切入点:不再将《原始分类》视为对《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的铺垫,而是将其视为独立的理论贡献,享有与后者同等的重要性。其次,它打通了涂尔干研究与当代知识社会学、认知科学社会学之间的对话通道,为涂尔干思想的当代应用开辟了新的可能性。最后,它揭示了涂尔干政治哲学的认知基础,展示了分类问题如何内嵌于其对现代政治秩序的规范性构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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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宗教社会学到认知社会学的理论生长点
分类问题在涂尔干思想中的位置
要理解《原始分类》作为理论生长点的意义,我们需要首先厘清分类问题在涂尔干整体思想中的位置。在涂尔干的理论版图中,分类并非一个孤立的问题,而是与其社会理论的核心关切——集体意识(conscience collective)、社会团结(solidarity)与集体表征(collective representations)——紧密关联。
涂尔干在《社会分工论》中提出了社会团结的两种类型:机械团结(solidarity mécanique)与有机团结(solidarité organique)。机械团结基于集体意识的同质性,社会成员因相似性而联结;有机团结则基于劳动分工,社会成员因差异性而相互依赖。这一区分构成了涂尔干社会理论的基础框架,但其隐含的认知维度长期被忽视。
问题在于:无论是机械团结还是有机团结,都需要以某种认知结构为前提。集体意识本身包含分类功能——它将社会成员划分为不同的群体,赋予他们不同的身份和角色。劳动分工同样涉及分类——它将社会劳动划分为不同的职业,赋予不同职业以不同的社会价值。因此,分类问题实际上是社会团结问题的认知基础:不理解分类的社会起源,就无法真正理解社会团结的社会起源。
《原始分类》的理论贡献正在于此。涂尔干在文本中系统论证了分类范畴的社会起源,指出人类最基本的分类范畴——时间、空间、因果性、实体性——并非先验的理性范畴,而是社会生活的产物。这一论证将认知问题与社会问题联结起来,构成了涂尔干思想中从社会理论向认知理论延伸的理论生长点。
集体意识与分类范畴的社会起源
涂尔干在《原始分类》中的核心论证可以概括为以下命题:分类范畴起源于社会生活,而非抽象理性的产物。这一命题包含三个层次的理论主张。
第一层次:分类的社会起源。涂尔干通过对澳大利亚原住民分类体系的分析,指出原始社会的分类并非任意的,而是与该社会的社会组织密切关联。“氏族”(gens)、“胞族”(phratrie)、“部落”(tribu)等社会群体直接对应于分类体系中的基本范畴。这一对应关系表明,分类体系的结构反映了社会组织的结构,分类范畴的社会起源可以在社会组织中找到。
以澳大利亚原住民为例,涂尔干分析了澳洲东南部的卡米拉罗依人(Kamilaroi)的分类体系。在这一体系中,社会被划分为四个婚姻群体(classes):库比(Kubbi)、穆里-穆里(Muri-Muri)、伊帕塔(Ippai)、卡皮奇(Kapitch),每个群体又包含男性和女性。卡米拉罗依人将整个宇宙划分为四个对应的部分,每一部分都有其特定的神祇、图腾和禁忌。这种分类体系与其双重二分(dual division)的社会组织完全对应,表明分类范畴并非抽象思维的产物,而是社会组织的认知投射。
第二层次:分类范畴的等级结构。涂尔干进一步指出,分类体系具有内在的等级结构,这一结构同样源于社会生活。在原始分类中,最基本的对立是“我们”与“他们”、“内群体”与“外群体”的对立。这一对立是社会性的——它区分了属于本群体的成员与不属于本群体的外人——但同时也是认知性的——它构成了更复杂的分类体系的基础。
涂尔干区分了分类体系中的三个层次:最一般性的类别(genres)、次级类别(espèces)和最具体的个别事物(individus)。这三个层次在原始分类中分别对应于:氏族或胞族的层面、亚群体的层面和具体成员的层面。这一对应关系表明,分类范畴的等级结构是社会组织等级结构的认知表达。
第三层次:抽象范畴的社会起源。涂尔干最具争议也最具洞见的论证是:连最抽象的哲学范畴——时间、空间、因果性、实体性——都具有社会起源。这一论证挑战了康德式的先验论传统,后者认为这些范畴是理性固有的、先于经验的。
涂尔干的论证策略是从具体到抽象。他首先证明具体的分类范畴(如图腾分类)具有社会起源,然后论证这些具体范畴的逻辑结构可以推广到更抽象的范畴。例如,时间范畴的社会起源表现在:社会生活节奏——工作日与休息日的交替、仪式日历、丧葬周期——构成了时间分类的基础。空间范畴的社会起源表现在:空间方位(如东、西、南、北)的划分与社会群体的分布相对应。最早的方位概念很可能源于氏族营地的布局:氏族居住的方向决定了空间的划分方向。
从《原始分类》到《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连续性与断裂
《原始分类》与《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之间的关系是理解涂尔干认知社会学发展的关键。两部著作存在明显的连续性:《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延续了《原始分类》对宗教起源的关注,并进一步深化了对仪式实践的分析。然而,两部著作之间也存在重要的断裂,这一断裂揭示了涂尔干思想发展的复杂性。
连续性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两部著作都坚持社会起源论的基本立场。无论是《原始分类》中的分类范畴还是《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的宗教观念,都被追溯到社会生活的源头。其次,两部著作都关注集体表征(representations collectives)的问题。《原始分类》分析了原始分类作为集体表征的结构,《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则分析了神圣观念作为集体表征的功能。
断裂主要表现在方法论层面。《原始分类》主要采用比较方法,分析不同社会的分类体系;《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则转向现象学方法,关注宗教经验的本质结构。这一方法论的转变可以从两个角度理解:一方面,它表明涂尔干认识到比较方法的局限——仅靠比较无法揭示宗教经验的内在结构;另一方面,它也标志着涂尔干从结构分析向功能分析的转变,从“分类是什么”转向“分类如何运作”。
理解这种连续性与断裂的辩证关系,对于把握涂尔干认知社会学的整体发展至关重要。《原始分类》提供了认知社会学的发生学框架——它回答了分类范畴“从何而来”的问题;《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则提供了认知社会学的功能主义框架——它回答了分类范畴“如何运作”的问题。两部著作共同构成了涂尔干认知社会学的完整图景。
认知社会学的先驱:与涂尔干后期思想的比较
《原始分类》的认知社会学意涵在涂尔干的后期著作中得到了进一步发展,尽管这一发展往往被研究者所忽视。《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对“集体欢腾”(effervescence collective)的分析,可以视为对《原始分类》中分类起源论的功能主义补充;而《道德教育》中对儿童道德认知发展的分析,则将分类社会学的洞见应用于教育实践。
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涂尔干提出了著名的“集体欢腾”理论:当个体聚集在仪式中时,他们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兴奋感,这种感觉源于集体的力量。个体在仪式中感受到的不是自己的孤立存在,而是与社会整体的融合。这种“集体欢腾”的体验会强化集体意识,从而强化社会团结。
这一理论可以从认知社会学角度重新诠释:集体欢腾是一种特殊的认知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正常的认知范畴暂时被悬置,代之以神圣范畴。日常世界与神圣世界的区分、此岸与彼岸的对立,都在这一体验中获得了新的意义。因此,集体欢腾不仅是情感现象,也是认知现象——它重新配置了认知范畴,创造了一种新的世界观。
在《道德教育》中,涂尔干将这一洞见应用于儿童道德发展研究。他指出,儿童道德认知的发展经历了从“机械服从”到“自律道德”的转变,这一转变与儿童社会化的进程密切关联。儿童首先通过服从权威来学习道德规则(这对应于机械团结),然后逐渐内化社会规范,形成自律的道德判断能力(这对应于有机团结)。
这一分析将《原始分类》的分类理论与儿童发展心理学联结起来,揭示了分类范畴社会化的个体发生路径。它表明,分类范畴不是一劳永逸地获得的,而是在社会化的漫长过程中逐渐习得的。这一洞见对当代认知发展研究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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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研究与政治秩序构想的内在关联
从认知结构到政治秩序:涂尔干政治哲学的隐蔽线索
涂尔干通常被视为社会学家而非政治哲学家。然而,在其后期著作《教育与社会学》(1922年)和《社会主义与社会运动》(1928年)中,涂尔干明确表达了对现代政治秩序的规范性构想。更重要的是,这一规范性构想根植于其早期的分类研究——理解分类范畴的社会起源,是理解涂尔干政治哲学的前提。
这一联系的逻辑结构可以重构如下:如果认知范畴源于社会生活,那么政治秩序的合法性也必须从社会生活中寻找,而非从抽象的自然权利或超验理性中推导。这意味着政治秩序不是任意的建构,而是有其认知基础——特定的政治制度对应于特定的分类体系。这一洞见将涂尔干与契约论传统和保守主义传统区分开来,开辟了一条独特的政治社会学进路。
分类与社会分层的认知基础
涂尔干对政治秩序的关注首先体现在其对社会分层的分析中。在《社会分工论》中,涂尔干批评了古典政治经济学对劳动分工的乐观主义解释,指出分工不仅是效率的工具,也是社会不平等的根源。然而,涂尔干并未简单地否定分工,而是试图在承认分工必要性的同时,寻找限制其负面效应的途径。
这一分析可以从分类角度重新诠释:社会分层本身就是一种分类体系——它将社会成员划分为不同的阶层,赋予不同阶层以不同的社会价值和生活机会。问题在于:这种分层分类是否具有正当性?如果分类范畴源于社会生活,那么社会分层的正当性也必须从社会生活中寻找。
涂尔干的回答是:分层分类的正当性取决于它是否促进社会团结,而非仅仅服务于特定群体的利益。在他看来,有机团结的实现需要一种新的分层体系——这种分层体系承认个体差异,同时又通过共享的价值体系将差异整合为整体。这一分层体系的基础不再是先赋地位(如出身),而是自致地位(如才能和贡献)。
公共教育与认知再生产
涂尔干政治哲学中最具实践意义的组成部分是其公共教育理论。在《道德教育》中,涂尔干系统阐述了教育的政治功能:教育不仅是传递知识的工具,也是塑造公民意识的机制。通过教育,年轻一代被整合进社会,获得共同的价值观和认知框架。
从认知社会学角度而言,公共教育是一种制度化的分类再生产机制。教育系统将儿童划分为不同的年级、学科和能力群体,这种分类直接影响儿童的未来社会流动。涂尔干深刻认识到这一机制的重要性,因此他特别强调教育应当培养“社会我”(social self),而非仅仅发展“个体我”(individual self)。
涂尔干的教育政治学可以概括为以下命题:民主社会需要一种民主的教育,而民主的教育需要培养一种特殊的认知能力——即在不同观点之间进行判断的能力。这种能力不能通过机械灌输获得,而必须通过参与公共生活、体验集体生活来培养。学校作为一个微型社会,为这种培养提供了制度化的场所。
现代性危机与分类的再整合
涂尔干晚年对现代性危机的诊断是其政治哲学的核心关切。他观察到,随着劳动分工的深化和宗教权威的衰落,传统社会整合机制逐渐失效,现代社会面临着“失范”(anomie)的危险——社会成员失去共同的价值标准和行为规范,成为孤立的个体。
从分类问题的角度而言,现代性危机可以被重新诠释为认知危机:传统分类体系的崩溃导致意义系统的瓦解,个体失去了将自身经验纳入共享认知框架的能力。这一诊断将涂尔干与现代性批判传统联结起来,同时也揭示了《原始分类》的当代意义:在传统分类体系失效的背景下,我们需要思考如何重建新的分类体系,以适应现代社会的需要。
涂尔干对此问题的回答是:建立一种“公民宗教”(civil religion)。这不是指任何具体的宗教信仰,而是指一套共享的价值体系和仪式实践,通过它们,现代社会可以重新获得集体意识。《社会分工论》的结尾部分明确表达了这一构想:现代社会的团结需要一种新的神圣性——对社会的神圣化,对共同体的崇拜。
这一构想的社会学意涵值得深入分析。涂尔干意识到,现代社会的团结不能建立在传统宗教的基础上,因为宗教多元主义已经是不可逆转的现实。但是,现代社会也不能仅仅依靠功利主义的契约来维系,因为这种维系方式过于脆弱,无法提供持久的认同基础。因此,需要一种新的神圣性——一种既现代又具有传统神圣性的社会崇拜——来填补宗教衰落留下的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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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的分析框架:本体论-认识论-政治哲学的三维解读
三维框架的提出
基于上述分析,本书提出一种三维分析框架来重新解读《原始分类》:本体论维度、认识论维度与政治哲学维度。这一框架旨在全面把握《原始分类》的理论贡献,同时揭示其被遮蔽的多重意涵。
本体论维度追问的是:《原始分类》中的本体论承诺是什么?即,涂尔干对“存在”的基本理解是什么?在《原始分类》中,这一问题具体化为:社会事实的本体论地位是什么?集体意识是独立存在的实体,还是个体意识的集合?分类范畴作为社会事实,具有怎样的存在方式?
认识论维度追问的是:《原始分类》中的认识论主张是什么?即,人类知识如何可能?这一追问在《原始分类》中的具体形式是:分类范畴的普遍有效性从何而来?如果分类范畴源于特定社会的社会生活,它们如何能够具有普遍的认识论意义?
政治哲学维度追问的是:《原始分类》中的规范性关切是什么?即,涂尔干对政治秩序的规范性构想如何与他的分类理论相关联?这一问题在《原始分类》中的具体形式是:分类体系与社会正义的关系是什么?什么样的分类体系才是正当的?
本体论维度:社会事实的本体论地位
涂尔干在《社会学方法的准则》(1895年)中提出了“社会事实”这一核心概念,并确立了社会学的学科自主性。在《原始分类》中,涂尔干将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