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毕加索
另一个毕加索
要谈毕加索的诗,最戏剧性的入口不是某一首具体的文本,而是1935年春天前后那段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
那一年毕加索五十三岁。立体主义早已被写进所有现代艺术史的教科书,《亚维农少女》被视为立体主义的源头,《格尔尼卡》还要再过两年才会动笔,而他本人,是活着的传奇,是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墙上高悬的名字,是让无数年轻画家仰望的坐标。就在这个时间点,他放下画笔。
1936年一整年,他几乎没留下什么重要的画作。经纪人卡恩韦勒着急,评论家也着急,朋友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巴勃罗怎么了?猜测集中在私生活上——这一年他与第一任妻子、俄国芭蕾舞演员奥尔加正式分居,与金发姑娘玛丽-泰蕾兹的关系进入新阶段;玛丽-泰蕾兹比他小二十多岁,从1927年起就是他的模特,那种浑圆、温柔、带着几分梦幻气质的脸和身体,反复出现在他三十年代的画作里。所有的解释都指向同一件事:他似乎陷入了创作的低谷。低谷是真的。但低谷里发生的事,是几乎所有人,包括大多数后来写他的传记作家都低估了的:他拿起了另一种笔。不是画笔,是钢笔、铅笔、圆珠笔。1935年到1937年间,他写下了数百首西班牙语诗歌,密密麻麻填满了几个笔记本。
这件事不能孤立地看。毕加索一辈子都在写东西——信件、清单、给朋友的小纸条、随手记下的只言片语。他在世时留下的通信总量惊人,从早年的巴黎岁月到最后的穆然岁月,几十年如一日地把文字当作日常工具。所以他拿起笔写字,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开始写一种过去不曾写过的形式:诗。一首一首,按行断开,有韵律或反韵律的安排,有完整的起承转合。从工具性写作到创造性写作,这是跨越。这些笔记本并不在当时公众的视野里。少数几位朋友会收到他亲笔抄写的诗稿。其中,米歇尔·莱里斯的反应是最值得记录下来的一个。
莱里斯这位日后成为法国最重要的人类学家之一、也是二十世纪法国文学标志性人物的作家,在二十年代中期与毕加索相识,从此成为他最亲密的文人朋友之一。莱里斯自己也是写作者——诗、小说、随笔、日记,四十年里他几乎用所有可能的文体工作过;他还是研究非洲原始艺术的人类学家,对视觉艺术的兴趣绝不亚于对文字的兴趣。这样一个人,在1935年收到毕加索一份亲笔抄写的长诗时,所产生的反应因此具有某种典型性。莱里斯后来在给伽利玛合集撰写导言时记下了这次震动。他承认,那份手稿让他许多关于"画家写诗"的预设瞬间失效。在他当时的认知里,毕加索是画家,是视觉的天才,是把物体打碎又重组的人。毕加索写诗——这件事本身就像是个玩笑。但等他真正读进去,他发现这些文本远不是"会画画的人顺便写下的句子"。它们有自己的节律、自己的逻辑、自己的形象系统。读进去之后他发现,这些诗和毕加索的画,分享的不是偶然的相似,而是同一种工作方式。
莱里斯并不是唯一一位在1935年前后收到毕加索诗稿的人。萨特、艾吕雅、阿拉贡这些当时法国诗坛和思想界的核心人物,也都陆续收到过。但他们都把这件事视为毕加索生活里一个偶然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花絮。"画家偶尔写两行诗",这种认知在三十年代乃至后来的五六十年里一直是主流。毕加索本人也从不对外谈论这些诗作。笔记本里的字迹是潦草的、私密的;写完,他不整理,不投稿,不出版;偶尔誊抄一份送给朋友,送给完了事。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他1973年去世。十六年过去,世界已经翻过了一整代人。
1989:被打开的抽屉
二十世纪法国出版业从来不缺大事。1989年的伽利玛却把毕加索的诗放进了它最严肃的"诗歌"系列——也就是说,出版社在用对待一个诗人的方式对待这位画家。这不是营销策略,是判断。
整个合集几乎囊括了毕加索存世的所有诗作,跨度从1900年代一直到六十年代,主体集中在1935年到1959年,另有少量二十世纪最初几年和六十年代初期的篇目,厚达八百余页。法语世界、法国文学界、法国现代主义研究界,几乎同时被迫回答一个问题:这些文本算不算诗?如果算,它们在二十世纪法语诗,或者说西语诗的版图里,应该摆在哪个位置?
震动不是凭空来的。原因之一是数量。一次拿出几百首从未公开的诗稿,这本身就是事件。原因之二是反差。毕加索活在文学界的视野里已经几十年,但人们认识他,是通过他的画、他的爱情、他的朋友圈、他的政治立场,而不是通过他的句子。诗的方向几乎是空白的。为合集撰写导读的人选本身也说明了问题。伽利玛请的是米歇尔·莱里斯。这一年的莱里斯已经八十八岁,距离他1990年辞世只剩一年。他是毕加索五十年的密友,是法国诗坛德高望重的人物,同时又是对原始艺术、对跨媒介现代主义、对"诗人"这个概念的边界最有发言权的人之一。莱里斯接下了这个任务,为合集写了一篇日后被视为理解毕加索诗歌最重要文献之一的导读。导读的核心论点是:毕加索的诗和画,分享同一种工作方式。
震动之后是区分。文学批评家很快意识到,必须区分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画家所写的诗与画家的诗。前者,是一个人拿起笔来尝试一种他不擅长的艺术形式,结果是业余练习;后者,是同一个人借助文字这种媒介,展开他在画布上无法或不愿展开的某些事。毕加索的诗属于后者。
这个区分听上去像定义游戏,其实指向的是真实的阅读体验。读毕加索的诗,你不会感觉到一个画家在笨拙地模仿诗人。恰恰相反,你感觉到的是一个视觉天才正在用文字做他在画布上已经做过的事,但材料变了。视觉的某些能力——同时呈现多个视角、把不相干的东西并置、把时间折叠进空间——在这些西班牙语诗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语言的并置、时间的错乱、具象与抽象的瞬时切换。这些不是模仿诗的成就,是从画的成就翻译过来的诗的成就。莱里斯在导读里恰恰抓住了这个核心。他指出,毕加索在画布上做的事和他在笔记本里做的事,分享同一种"工作方式"。换句话说,毕加索有他自己的诗学,只是这种诗学一直没有文本载体——直到1989年它才浮出水面。
但读者会问一个新的问题:浮出水面以后,它对理解毕加索——这位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画家——究竟意味着什么?
诗能给我们什么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先要把一个潜在误解拆掉:毕加索的诗不是为了让我们"再认识一个画家",是为了让我们以新的方式理解我们已经认识的画家。区别很大。前者把诗当作画家的花絮,后者把诗当作画家本人的一部分。三种价值在这里值得展开。
第一种价值关涉形象思维的源头。毕加索的画面里那些奇异的形象——多视角的人脸、几何化的人体、变形的静物——是从哪里来的?这是研究毕加索绕不开的问题,过去几十年大量文献集中在他的西班牙传统、他的非洲艺术、他的立体主义合作者布拉克的影响。但这些文献基本上都在用图像解释图像。当研究者的目光转向笔记本,我们看到了另一条线索。毕加索的诗里有大量关于身体、面孔、眼睛、嘴唇、舌头、头发的意象。这些意象不是抽象的隐喻,它们与他画面上具体的形象处理之间存在着直接的对位关系。一首写"一只眼睛被分成四个部分"的诗,可能就是他画面上那张被分解的脸的来源;一首关于"舌头从嘴里跑出来"的诗,可能就是《格尔尼卡》里那个尖叫的人物形象的前奏。把这些文本和画作并置阅读,许多画作里看似即兴的笔触会呈现出可追溯的脉络。这是诗对画最直接的反向贡献。
第二种价值关涉晚期情绪的暗码。毕加索活到九十一岁,他最后几十年的情绪世界远比立体主义时期复杂。1973年他去世前不久的画作里,那种近乎解构的狂躁、那种把人脸打成碎片的力度,让许多评论家用"晚年危机""最后的愤怒"之类的词来解释。但这些词都是外部推断。读他的晚期诗——尤其是六十年代那批——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非常不同的内部场景:孤独,反复出现的夜晚意象,对逝去亲人的召唤,对身体衰败的承认。这些诗比他晚年那些看似暴烈的画作透露了更多真实的脆弱。也就是说,画里呈现的是经过造型转换的愤怒,诗里泄露的是更接近原型的悲凉。把它们对照起来,我们得到的不是两种情绪,而是一种情绪的两种形态。这是诗对理解画家晚期精神世界的不可替代的贡献。
第三种价值关涉二十世纪现代主义的合流。二十世纪是一个艺术媒介互相渗透的世纪。立体主义本身就诞生在塞尚的语言和非洲雕塑之间,毕加索把雕塑、拼贴、版画、陶艺轮番当作实验对象,最后又把诗纳入这个清单。理解他的诗,其实就是在理解这种跨媒介冲动的一种极端形态——一个视觉艺术家如何用文字这种对他而言完全外来的材料,从事与他在画布上一致的实验。把这个具体案例放回二十世纪现代主义的整体图景里,我们会看到立体主义诗人(阿波利奈尔、马克斯·雅各布)所做的事,与立体主义画家(毕加索、布拉克)所做的事之间,存在一种结构上的呼应。阿波利奈尔在《醇酒集》里做的视觉化句法实验,与毕加索在《亚维农少女》里做的多视角空间实验,分享同一种"打碎并重组"的精神。毕加索的诗让这种呼应第一次完整地浮出水面。诗人与画家之间长期被忽略的合流,借助1989年这一摞纸,重新进入研究者的视野。
三种价值不是孤立的。它们彼此渗透,最终指向同一件事:理解二十世纪现代主义的关键文本,不只是那些绘画、雕塑、建筑的文本,也包括那些图像艺术家跨界写下的文字。后者长期被艺术史和文学史双方都忽略了。1989年伽利玛那一摞八百余页的纸,至少把这种忽略撕开了一个口子。
为了把这种"双生"的关系直观地呈现出来,下图给出了毕加索1900年到1973年间绘画与诗歌两条创作脉络的并行轨迹:
```mermaid flowchart LR A[1900 抵达巴黎] --> B[1907 立体派成形] B --> C[1917 纽约芭蕾时期] C --> D[1935 画笔暂歇] D --> E[1945 战后重生] E --> F[1973 穆然辞世]
P1[1900-1934 偶发零星诗作] --> P2[1935 集中爆发期] P2 --> P3[1936-1959 持续写作] P3 --> P4[1960-1973 晚期诗篇]
D -.同期.-> P2 E -.并行.-> P3 ```
本书如何走近这些诗
理解了诗的独立价值之后,新的问题来了:怎么读?一个没有现代主义文学专业背景的中级读者,怎么进入这些西班牙语写就的、混杂着超现实主义、洛特雷阿蒙式恶语、又掺杂西班牙民歌气味的文本?
本书尝试一条三维路径,以文本细读为锚,以画家传记和艺术史为经纬。
文本细读放在第一位。这听起来像是文学系的方法,但对毕加索的诗尤其必要。他的诗不是用来提供"主题思想"的,也不是用来给"毕加索研究"提供新证据的。它们首先是诗,必须作为诗来读。读一首诗,你会关心它的韵律、它的句法、它的意象的内部连贯性、它的语义跳跃的逻辑。这些是文本细读做的事。把一首诗当作诗来读,会发现画面上无法表达的东西——比如一种反讽的距离感,比如一种几乎是音乐性的重复节奏——这些是脱离文本细读无法获得的。本书会选取十几首具有代表性的诗作,做逐首细读,每首都关注它的内在结构和它与毕加索画作之间的呼应。
画家传记放在第二位,作为经线。毕加索的诗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镶嵌在具体的人生时刻里。1935年的私人危机、1937年西班牙内战的冲击、1944年巴黎解放后的狂喜、1953年瓦洛里陪伴下相对平静的阶段、1960年代与世长辞的几位密友相继离世——这些事件在他诗里都留下了痕迹。把这些时刻和文本并置,诗会变得可读得多。本书的每一章会以一个或几个关键年份为节点,把诗放进那个具体的语境里。读一首孤立的诗,读者很可能觉得它古怪、突兀、缺乏解释;但读一首与"1937年4月格尔尼卡轰炸事件"或"1944年8月巴黎解放"放在同一章的诗,许多看似费解的句子就豁然开朗。
艺术史放在第三位,作为纬线。毕加索与同时代的文学家有大量直接交往——阿波利奈尔、马克斯·雅各布、萨特、阿拉贡、艾吕雅——同时他与同时代的画家、雕塑家也保持着密集的对话。把这些同代人的创作并置在一起看,可以照出毕加索诗作所与他想象的某种更宽阔的现代主义潮流所处的位置。本书会在涉及具体诗作时,把这些经纬线编织起来。
在叙述方式上,本书采用故事化的叙事——每一章都有一个具体的入口,可能是某一年、某一份手稿、某一次相遇、某一句让作者停下来反复读的句子。不是按编年史平铺,而是从一个具体时刻进入,把诗、画、传记、艺术史都带进来。中级读者不需要现代艺术史的专业训练,也不需要西班牙语的语言基础,只要愿意花一点时间和这些文本相处,就能跟着走进毕加索的诗学世界。
本书涉及的诗作主要以法语和西班牙语双语形式呈现,原文与译文并列,关键术语保留西语原文以便查考。所有引文都注明出处。每一首诗的解读都配有同时期或前后期的画作对照,使读者能在视觉与语言之间自由切换。
这个阅读姿态的转换,是本书希望传达的核心。一本叫《毕加索——诗歌》的合集放在书架上,它很容易被误读为一本"画家的另一面"的花絮集。它不是花絮。它是毕加索本人一个完整向度。一个长期被画家身份压住的向度。读懂这个向度,我们对毕加索的理解会发生一次结构性变化。
本章小结
1935年的沉默不是空白的沉默,是另一种创作的沉默。毕加索放下画笔的时刻,恰好是他把笔记本填满的时刻。这件事在长达半个世纪里几乎无人知晓,直到1989年伽利玛把那八百余页纸摆到读者面前,整个文学界才被迫重新理解这位画家。
理解这些诗,有三件事值得记住。诗能帮我们追溯画作里那些形象思维的源头;诗能帮我们破解画家晚期情绪世界的暗码;诗能帮我们看清二十世纪现代主义跨媒介合流的具体形态。这三件事不是分开的,它们彼此支撑,构成一种新的毕加索形象。
本书采用的路径是文本细读、画家传记、艺术史的三维编织,对中级读者友好。只要愿意跟着文本走,不需要预先具备西班牙语或现代艺术史的专业背景。
要把这一切真正落地,下一步必须回到画家最早的语言源头:马拉加的童年、巴塞罗那的少年时代。理解他为什么用西班牙语而不是法语写作,理解他诗里反复出现的地中海意象、母亲意象、宗教意象,必须从他的地理和语言起点开始。这一站,是下一章的事。
走出马拉加:童年与少年诗学的根源
要把这个诗学世界的地理与语言起点打开,必须先停下来注意一件对毕加索研究至关紧要、但又最容易被现代主义者光环掩盖的事实:毕加索的诗是用西班牙语写的。这个看似技术性的细节,事实上决定了他整个诗歌世界的气质与边界。
法语世界的读者更容易接触到毕加索的画作,因为他大半生在巴黎生活,巴黎是立体主义的中心;但他真正用来思考和感受的语言,从马拉加的童年一直到穆然的晚年,始终是西班牙语。英语世界的读者或许更难体会这个区别,但中文读者应当明白:法语世界的毕加索研究,长期是通过翻译在工作,而翻译的方向是从西班牙语译为法语,再从法语译为英语和汉语。1989年伽利玛那个八百余页的合集,是少数几个让毕加索西班牙语原文与法语译文并列的版本。即便如此,对毕加索诗歌而言,西班牙语仍然是不可还原的母体。这种母体的存在,意味着他的诗从来不是法语诗的一个分支,它属于一个独立的、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西班牙语现代主义诗歌的传统,从鲁文·达里奥到希梅内斯、洛尔迦、马查多的那条线。他的诗不可能被简单放进"法国立体主义"的语境里读懂。
1881—1895:马拉加在地中海阳光下出生
巴勃罗·鲁伊斯·毕加索于1881年10月25日生于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地区的马拉加。父亲何塞·鲁伊斯·布拉斯科是当地一位市立美术学院的教师、装饰画家和修复师,业余同时作画、参加地方画展,是一位称职却不出名的艺术家。鲁伊斯的职业训练和宗教艺术的人脉,决定了毕加索童年最早接触的视觉传统:以写实为主的学院派技法,以宗教题材为主的图像资源,以地中海教堂的灰泥雕花和金属工艺为代表的装饰美学。母亲玛丽亚·毕加索·洛佩兹来自一个相对朴素的家庭,她的形象以各种变形反复出现在儿子后来的画作里——往往是作为温柔的、母性的、带着几分忧郁与命运感的"原型母亲"。这个安达卢西亚南端的地中海城市,1881年刚刚经历过短暂的繁荣之后的相对平静期,是毕加索最初十五年的世界。这里有海,有港口,有阳光,有母亲安达卢西亚式的歌声,有父亲画室里长期堆放着的石膏像和宗教画。
需要在这个具体语境里注意的是他的语言起点。马拉加是安达卢西亚方言的一个典型城市,毕加索的母语正是这片地中海沿岸的西班牙南方方言。童年的西班牙语是听觉的、口语的,混杂着渔民和母亲的歌唱、教堂拉丁文、民间故事、安达卢西亚的深歌,以及父亲在画室里关于宗教和古典主题的讲解。这种语言环境决定了他后来诗歌的两个基本特征:一是听觉和旋律性的优先,他的诗读起来常常更像歌谣和谣曲;二是图像和宗教符号的密集出现,他的诗里反复出现基督、圣母、使徒、加利利的海、地中海的渔民和船,这些都不是装饰性的西班牙风情,而是从他童年语言中继承下来的本能词汇。
1895—1900:从马拉加到巴塞罗那
1895年,毕加索十三岁。这一年有两件事塑造了他接下来五年的方向。第一件是西班牙北部城市巴塞罗那,父亲鲁伊斯接受了当地美术学校隆哈美术学院的教职,举家迁往加泰罗尼亚。毕加索进入隆哈美术学院,半年后因成绩优异直接跳级进入高级班。第二件事发生在同一年,父亲何塞的朋友、著名画家安东尼奥·穆尼奥斯·德格林在隆哈美术学院展出作品,其中包括一幅写实风格的鸽子。这次观展让鲁伊斯对儿子的天才深信不疑,也让他对学院训练是否还能再教给巴勃罗什么产生了怀疑。多年后,毕加索把这只鸽子记成了对父亲影响最深的图像之一。
巴塞罗那的五年是毕加索真正的艺术训练期,也是他真正意义上的西班牙语文学启蒙期。这座城市的语言环境是双重的:街道和市场是加泰罗尼亚语,文学沙龙和书店主要是西班牙语,还有少量法语和意大利语书籍。年轻的毕加索迅速进入了巴塞罗那前卫文化圈的核心——聚集在"四只猫"咖啡馆里的艺术家、作家和思想家。这个圈子的存在为他后来到巴黎后立刻能与阿波利奈尔和马克斯·雅各布相遇埋下了关键伏笔。"四只猫"既是艺术圈也是文学圈,里面的常客包括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建筑师高迪、画家卡萨吉玛斯、作家普鲁东、杂志编辑罗梅乌。这一时期的毕加索同时接受了两种训练:绘画技法上的学院派和前卫派并存,文学阅读上的西班牙黄金时代、十九世纪末现代主义诗歌、当代加泰罗尼亚文论并存。1897年他第一次到马德里,在马德里的普拉多美术馆临摹委拉斯开兹、戈雅、苏巴朗。这一次的经验让他彻底确认了西班牙古典传统在他内心结构里所占的位置,也让他在后来的立体主义实验中始终保留着对西班牙传统技法的尊重。这种尊重在他的诗里留下了最深的痕迹之一:他的西班牙语诗里反复出现的宗教意象、宫廷意象、死亡意象,都源自他这一时期对西班牙黄金时代绘画和文学的密集接触。
1899年到1900年间,毕加索开始频繁往返巴塞罗那和马德里,进入一家叫《青年艺术》的杂志社工作,出版自己的第一本铜版诗画册。这些早期的诗画册是后来1989年合集里1900年代那段诗作的来源,也是理解他少年时代诗学雏形的重要材料。画册里诗与画并列出现,互为注解——这正是后来立体主义时期他和阿波利奈尔、马克斯·雅各布合作出版立体主义诗歌画册的预演。
1900年:第一次去巴黎
1900年秋天,毕加索和卡萨吉玛斯一起第一次到巴黎。这是他作为艺术家第一次离开西班牙语世界。在巴黎的头几个月,他住在布勒特伊街的工作室里,画了大量巴黎街景、咖啡馆、蒙马特的人物,开始熟悉巴黎前卫圈。这次短期逗留因为卡萨吉玛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