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哈姆雷特
为什么是哈姆雷特
2025 年的某个晚上,如果你打开任意一台新设备上的学术搜索引擎,搜索栏里输入 "Hamlet",返回的结果足够让你头皮发麻。仅在过去五十年内,就有三千余种英文学术专著和上万篇期刊论文以这部戏为题,更不要说还有数十种现代译本、十几部重要改编和无法计数的学位论文。MLA International Bibliography 在这个关键词下的存量,足以把一座中等规模的大学图书馆压缩进几个数据库。
但同一部戏,正是这个"哈姆雷特",也是中学课堂上最容易被讲死的一部作品。任何一个在中国语文课本里滞留过的人大概都熟悉这套套路:王子的犹豫、王后的软弱、国王的阴险、生存还是毁灭的念白、波洛涅斯的絮叨、奥菲利娅的疯与死,统统被压进"封建王朝的人性悲剧"或"资产阶级人文主义的局限性"这种盖棺定论式的句式。哈姆雷特被讲解了一遍又一遍,又以一种无人能叫出名字的方式悄悄死去了:他不再是主角,他变成了一个考试答案。
写这本书的人面对的,正是这样一种奇特的不对称。一边是层层叠叠的研究,一面是被一层层简化到失语的课堂。批评越多,戏却越空。这种不对称并不是《哈姆雷特》独有的,任何一部被列为"经典"的文本都会遭遇类似的命运,但在这里尤其明显,因为这部戏的内在结构似乎专门和生产"盖棺定论"对着干。
我们要处理的核心问题是:在 2025 年甚至 2026 年,一个专家读者还需要把《哈姆雷特》再读一遍,凭的是什么?
这一章不是开场白,是手术前的谈话。我们得先把尺子摆好,把手术刀磨亮,把不打算切的部分明确切割出去。下面进入。
一部拒绝闭合的论证机器
经典文本通常有两类:要么它给出答案,被后来者不断注释;要么它拒绝回答,被后来者不断追问。《哈姆雷特》属于后一种,而且是其中最彻底的那一种。它不像《俄狄浦斯王》那样给出一个足够震撼、让人在之后两千年反复回味的命题,也不像《李尔王》那样用一个残酷的句号告诉读者秩序崩塌。莎士比亚在 1601 年前后写下的这部五幕剧,其内部结构是一种不断把答案推上台面、又在下一幕之前把答案收回的机器。
一个简短的例子。开场戏的第一个问题甚至不是"丹麦出了什么事",而是"看哪,谁来了"。霍拉旭问的第一句话是"这是什么意思"("What might be toward, that this sweaty haste / Doth make the night joint-labourer with the day?")。Bernardo 还没来得及说清楚,幽灵就出现了,幽灵一出现,话头立刻被掐断。一直到第一幕结束,丹麦王国里没有任何一个活人——除了那个其实是死去国王化身的幽灵——能够说清楚幽灵究竟想要什么。这是结构性的悬置,从一开始,问题就被建构出来了,回答被无限期推迟。
之后第二幕开场,雷欧提斯启程赴巴黎之前警告奥菲利娅不要被哈姆雷特的求爱迷惑,关于父亲的死提出第二种问法;第三幕的"戏中戏"提出"王的良心"作为验证方法;第四幕哈姆雷特被流放、归来、被雷欧提斯的复仇绑架进另一条轨道;第五幕的墓地与决斗收束其上。每一个新的场景都贡献一个局部的解释,每一个局部解释都在向整体聚拢,但整体在接近终点的时候继续后退。
这就是我们这本书的工作假设:《哈姆雷特》的当代性,不在于它说出了什么永恒真理,而在于它构造了一个永远不肯闭合的论证。换言之,这部戏的当代性是结构意义上的,而不是内容意义上的。它让你无法把结论抓在手里,因为它本身就是结论的反向操作。
这一观察并不新鲜。1807 年黑格尔在《美学讲演录》里指出,哈姆雷特冲突的实质在于"一种不适合世界的、抽象的、内在的、不可调和的内在性"。这句话后来被柯勒律治接过,被布拉德利普及,最终塑造了一代人对于"犹豫的王子"的标准印象。问题在于,普遍印象里的"犹豫"二字本身就是一次被精心执行过的误读。"犹豫"暗含这样的逻辑:哈姆雷特知道该怎么做,但他选择不做,所以悲剧源于性格上的软弱。
这本书不接受这种解读。我们更愿意谈的不是"犹豫"(hesitation),而是"延宕"(procrastination)。两者看起来同义,内里却不同。犹豫是一种心理状态,可以被新事件或新动机打破;延宕嵌入行动序列本身,作为剧本的发动机而存在。把哈姆雷特从"犹豫的王子"重新放回"延宕者"的位置上,是我们这本书的立论起点。
为了把这结构看清,我们用三个观察坐标作为本书的脊柱:复仇的伦理学、延宕的认识论、存在之问的诗学。三条线在后续十三章里反复出现,互相嵌套。
三条主线与一个枢轴
我们先把这三条线分别勾勒出来,再看它们如何咬合。
复仇的伦理学处理的是剧本一开始就被推上台面的社会问题。哈姆雷特被幽灵指派了一个任务:杀死克劳狄斯。这个任务从伦理上看是复杂的,它同时是正义的(杀兄娶嫂)又是禁忌的(儿子杀叔父、神圣的王权、神法与俗法的冲突)。这部戏并不是要给出"该不该复仇"的伦理答案,它是要展示复仇作为一条行动线路是如何被社会的、政治的、家庭的、神学的多重阻力所夹击,最终被肢解的。后续章节里我们会单独处理:为什么哈姆雷特接受了复仇的指派、为什么他必须把任务推到"戏中戏"、为什么最终在墓地之后、在海上归来之前,他放弃了原本的复仇路线而转向另一种结局。
延宕的认识论处理的是另一个维度:哈姆雷特为什么迟迟不出手。从认识论的角度看,问题不是"他想不想",而是"他知道不知道"。克劳狄斯到底是不是凶手?这一点在戏中从未被证实,被安排的"戏中戏"是一种剧场化的、临时性的证伪实验,而不是逻辑意义上的证明。哈姆雷特缺少的不是时间,而是工具。延宕是认识论的工具:它等待证据,积累素材,同时把怀疑扩展到整个宫廷、整个世界、整个"丹麦是牢狱"的格局。
存在之问的诗学是第三条线,也是最容易被简化的一条。"生存还是毁灭"在通俗印象里通常被处理为"王子的人生迷茫",但更准确的读法是把它视为关于主体性本身的诗学提问。这段独白的对象并不明确,如果认为是对奥菲利娅说的,那么它就是一段修辞术式的劝退;如果认为是对自己说的,那么它就是一段存在主义的自我探测;如果认为是对话者不在场的某种宇宙级独白,那么它就是抒情诗。剧场技艺的不同选择会把这同一段台词推往完全不同的方向。本书会用专门章节处理这三种"生存还是毁灭",论证为什么这种多义性恰恰是剧本存在诗学的核心机制。
三条主线在全书结构上相互嵌套:复仇的伦理学是问题域,延宕的认识论是方法论,存在之问的诗学是元层面。三者通过"生存还是毁灭"这一枢轴得以汇合。"生存还是毁灭"不是某一段台词的标题,它是整部戏的语法。让我们用一张流程图把全书的论证路径画出来:
```mermaid flowchart LR A[复仇伦理学] --> B[延宕认识论] B --> C[存在诗学] C --> D[生存还是毁灭 枢轴] D --> E[经典何以耐力] A -. 线索 A .-> D B -. 线索 B .-> D C -. 线索 C .-> D ```
这张图所表达的论证路径不是线性的。复仇、延宕、存在三个坐标作为三条分头进入的线索,在"生存还是毁灭"这一枢纽点上会合,会合之后又各自向"经典耐力"这一终极问题延伸。虚线表示"线索反向回流":复仇伦理分析到深处会重新提问"哈姆雷特的主体位置是什么",存在诗学分析到深处会回到"复仇是否可能"。实线表示"线索推进":从复仇到延宕,是从伦理走向认识;从延宕到存在,是从认识走向主体;从枢轴到经典耐力,是从个案走向美学。
我们承诺过不做情节回顾,所以请允许我们暂时不剧透后续章节的具体内容。但作为这一章的承诺,我们可以明确以下几点。复仇伦理学分析会集中在第三到第六章。延宕认识论分析的核心章节在第七到第十章。存在之问的诗学会在第十一到第十三章作为元层面浮现。第十四章也是终章,我们将处理"经典何以耐力"这一收束问题,亦即《哈姆雷特》这部戏为什么在五百年后仍然能抗拒被盖棺定论。
人物素描之后:我们还留下哪些工具
没有一种方法像 A. C. 布拉德利式人物素描那样塑造过 20 世纪的《哈姆雷特》批评。这位牛津学者 1904 年出版的《莎士比亚悲剧讲演录》给出了可称为"深度人物"的批评范式:哈姆雷特是忧郁王子,有"丰富、细致、略带病态"的内心,他的延宕源于"过度思考的习惯"和他的道德敏感性,他的痛苦是"敏感心灵对不洁世界的反应"。这套话语在我们的话语系统里至今仍有回响,从中学语文老师到话剧宣传册,再到豆瓣短评里关于王子"始终没准备好"的感叹。
1960 年代以后,这套范式遭遇了系统性瓦解。莱昂内尔·艾贝尔 1963 年的论文《"Hamlet" 与新派父亲》揭示了哈姆雷特延宕的真正原因可能是不自觉的俄狄浦斯情结,而非道德敏感性。彼得·布鲁克斯的《莎士比亚的人体》把悲剧主角的肉身性重新带回视野。新历史主义者斯蒂芬·格林布拉特把哈姆雷特放回 1601 年的权力剧场,让"亨利大舅事件"成为解构"忧郁王子"的关键钥匙。女性主义批评家卡罗琳·斯帕仁、琳达·拜尔、凯瑟琳·贝尔西让奥菲利娅不再只是"疯了的姑娘",而是回到了她自己的主体位置上。
50 年后的今天,"深度人物"已经被彻底边缘化。任何把哈姆雷特简化为"忧郁的王子 + 道德敏感的延宕"的解读,都会被视为批评史上的一处弃置站。但布拉德利并非一无是处。他关于人物之间"配置"(arrangement)的观察、关于每一幕内的意象密度、关于次要人物对主角的反向映照,仍然在今天的有机体解读里回响。
我们这本书要拒绝的,是把"人物"作为分析最终落点的解读模式;我们这本书要保留下来的,是"配置"作为分析视角的批评遗产。具体怎么做,让我们看一个具体例子:奥菲利娅的"疯狂之死"。
经典课堂里的奥菲利娅通常被讲成"脆弱的姑娘被宫廷碾压致死"。这种描述既视她在哈姆雷特的世界里几乎不存在。但仔细看第四幕第五场,奥菲利娅的台词布局让人震惊:她唱的是通俗歌谣,调子是真实的丹麦民歌而不是诗体戏剧,她的话语模式与剧里所有其他人都不同;她用歌谣表达哀悼,用歌谣询问父亲的下落,但用歌谣的语气反而暴露了她知道什么、没有说什么。把她和霍拉旭做一个对比:霍拉旭在第一幕承担"理性观察者",他的台词是规范的散文体;而奥菲利娅在第四幕承担"非理性观察者",她的台词是被情绪淹没了的歌谣。这两者的"配置"提示了一件事,哈姆雷特世界里的"理性观察者"和"非理性观察者"是结构上的两极,霍拉旭和奥菲利娅共同形成了一个"世界如何可以被认识"的双向坐标。
如果我们仅仅把奥菲利娅读为"被压垮的姑娘",我们就失去了她的话语坐标系。布拉德利之所以值得回响,是因为他让我们注意到了每一幕里的人物分布是有意义的形式,而不是任意的素材。他在这一点上仍然有工具价值。只是别再把他的工具用来回答"人物心理的深度"这类问题,把它用来回答"剧作如何安排人物之间的关系"这类问题。
三位一体的方法:剧场意识、文本细读、改编对照
我们用什么工具来读这部戏?三种工具,三种进路,互相校准。
剧场意识(theatrical awareness)。这是把戏作为戏剧而非文学来处理的方法。剧本不是诗,是意图在某一具体演出版本里被兑现的指令集。每一段独白都有观众被锁定的方式,每一处旁白都预设了某类听者的存在,每一个沉默都对应一个具体动作。这是一条经典方法,从莱辛的《汉堡剧评》到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到布莱希特到今天的各种表演理论。我们这本书在每一处关键场景都会触及"这一段在舞台上要怎么演"的问题。但请注意,剧场意识不是表演手册,它是一种阅读姿态。当我们在读一段台词时,我们要想象它在某个特定剧场里被发出时的那种听觉冲击。
文本细读(close reading)。这是英美新批评的遗产,但我们要剔除它把文本视为自足客体的偏向。我们坚持文本内部的多层关系,语词选择、句法结构、节律模式、典故使用,但同时把文本放在它的生成语境里读。这并不是折衷,是承认任何一段台词都同时是文学对象、历史文件和剧场指令。细读不是孤芳自赏,是带着历史剧场回到文字里去听声音。
改编对照(adaptation comparison)。这是三种工具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戏剧文本在历史上历经无数次的改编,每一次改编都是对原始文本的一次重新表述:上演版侧重舞台可行性,歌剧版侧重音乐可能性,电影版侧重镜头语言,戏剧朗读版侧重文学性。将这些改编并置阅读,可以揭示原本文本里被剧场压制的可能性,也会暴露原本文本里某些被认为"经典"的解读其实只是某一两次演出的偶然产物。本书在关键章节会对照若干改编:2009 年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大卫·特尼摩尔(David Tennant)主演的版本把"延宕"读成"被持续打断的现代人";2010 年伦敦老维克鲁弗斯·诺里斯(Rupus Goold)执导、裘德·洛(Jude Law)主演的版本把整部剧放回到 2008 年金融危机后的资本主义语境;1948 年劳伦斯·奥利弗电影版的心理现实主义把王子塑造成神经症患者的极端个例;阿尔莫多瓦 2002 年电影《对她说》里关于该剧排练的元叙事化处理;以及几部关键的中文演出,包括 1990 年代林兆华版和 2018 年李建军版。这种跨语种、跨年代的对照不是为了显示阅读量,是为了校准我们自己的解读偏差。
这种三位一体的方法要求我们至少做到三件事:把每一段关键台词放进剧场情景里,听到它;把它放回文本自身,看到它;把它对照过去四百年间的改编,理解它被读成的不同形状。三种读法相互校准,构成一个三角支架。
为了让你对这个三角支架的工作方式有更具体的印象,请允许我们在这一章的末尾列出一个针对第三幕第一场"生存还是毁灭"的预读清单。七个问题,分别对应三种工具。你可以在阅读那一段之前先问自己这些问题,再去看我们的后续章节:
第一,这段独白在舞台上的发出方式是什么?演员在哪里,面对谁,有没有任何身体动作?能不能想象出三种完全不同的身体形态?第二,如果听者是不在场的人(某种神、宇宙、自我),独白的语法会发生什么变化?如果听者是奥菲利娅,语法又怎样变化?第三,"生存还是毁灭"在 1601 年的英语里,"sleep"(睡眠)的本义是什么,"death"(死亡)的本义又是什么,这两个词之间的等号在原文里是被谁设立又被谁撤掉的?第四,这段独白里出现了多少次"行动""不行动""勇气""怯懦"这一类价值名词,它们之间的语义网络是怎样分布的?第五,这段独白之后紧跟着的是什么台词,它如何在剧场效果上承接或反衬这段独白?第六,在英国演员格兰维尔-巴克(1912 年伦敦)、美国演员吉尔古德(1934 年老维克)、日本演员市川团六(二十世纪初)的不同演出里,这段独白被处理成什么样的形体姿态?不同的演出如何暴露或遮蔽了这段独白的不同侧面?第七,这段独白在被译成现代汉语时被如何处理?"生存还是毁灭"的中译里"毁灭"是否最准确地对应原文"sleep"的本义?
这些问题不是答案,是进入文本的小工具。我们的后续章节会在每一个关键场景上重新提出类似的问题集。
写给专家读者的几句话
最后用一段话来说明我们的预设。读完这本书的人大概符合下面几个特征:至少完整读过《哈姆雷特》一次,英文或中文皆可;接触过至少一种权威批评(葛浩英的 *Shakespeare's Patience*、布拉德利的《莎士比亚悲剧讲演录》、斯蒂芬斯的 *Hamlet* 新剑桥版、剑桥大学出版社的 *Hamlet* 新阿登版都行);能在专业词汇下与本行对话,也就是 revenge tragedy、First Quarto、closet scene、play-within-the-play 这一类词不会让你卡壳;对剧场和改编都有某种基本了解。
如果这些预设你勉强都满足,那么我们可以一起做几件事。请把"哈姆雷特的犹豫"这种常见说法暂时搁置,它不是坏的标签,但它是经过加工的标签,本书要把被加工的部分剥离出来。请把"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种说法暂时搁置,它是一句漂亮但空洞的格言,本书要问的是"这种多义性是文本的特征还是读者的投射"。请把"哈姆雷特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王子"这种说法暂时搁置,它属于批评史上的某一种解读,并不在文本内部。这三件事我们都会在后续章节里具体处理。搁置不是因为它们错误,是因为它们在本书的工具箱里属于另一套。
我们不预先承诺任何宏大判断。这本书不会在结尾告诉你"哈姆雷特究竟是谁"。它会告诉你《哈姆雷特》这部五幕剧是如何运作的,以及它为什么在我们这个时代仍然抗拒被关闭。这是一项更小但也更经得起检验的工作。
本章小结
这一章处理了一个前置问题:在一部已经被研究了四百年、又被一层层简化到失语的戏剧面前,专家读者为什么要再读一遍。我们的回答分三部分:这部戏的结构本身就是拒绝闭合的论证机器;我们会沿复仇伦理学、延宕认识论、存在诗学三条主线展开,以"生存还是毁灭"为枢轴;我们将借用剧场意识、文本细读、改编对照三种工具的合力,让文本的工作方式被看见,而不是替文本下结论。
下一章进入文本肌理。我们会从第一场戏的幽灵入手,处理一个问题:1601 年的剧作家如何让一个死去的人开口说话,并且让所有活着的人在第一幕结束时仍然无法确认他究竟是谁。这是一场关于"开口说话怎么可能"的元剧场实验,《哈姆雷特》的全部延宕在这里埋下了最初的一根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