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的落魄书生
第 1 章:秦淮河畔的落魄书生
公元1592年,明神宗万历二十年。南京城外的秦淮河畔,一个衣衫破旧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河边发呆。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支毛笔、一方砚台,还有一叠写满了字的宣纸。偶尔有路人经过,他便抬起头吆喝一声:“代写书信,现写现取!”
这个人叫洪应明,字子行,江苏句容人。如果你在明朝万历年间的南京城里打听这个名字,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摇头说不认识。但再过几年,整个中国都会知道这个名字——因为他会写出一本奇书,书名只有四个字:《菜根谭》。
一个靠代人写信糊口的人,怎么就写出了流传四百年的经典?这个问题值得你停下来想一想。毕竟,能被印成书、被无数人反复阅读的文字,通常出自两种人之手:一种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他们的话被人当成金科玉律;另一种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他们说出的话之所以有分量,不是因为地位,而是因为那份说出来的话里,装着真正的滋味。
洪应明属于第二种。
从科举梦到落榜客
要理解洪应明为什么能写出《菜根谭》,得先把时间往回倒几十年,看看他年轻时是什么样子。
明代的读书人,但凡识几个字的,心里都装着同一个梦:考科举,当大官。这不能怪他们目光短浅,实在是那个时代的上升通道就那么一条。在洪应明出生的年代,一个普通人想要改变命运、想要光宗耀祖、想要出人头地,几乎只有一条路可走——先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再去参加层层选拔的考试,从县试到府试到院试,过了就是秀才,过了乡试就是举人,过了会试就是进士。考中了,人生从此不同;考不中,很多人的一辈子就这么搭进去了。
洪应明出生的句容,属于当时的镇江府,地处江南鱼米之乡。按理说,江南文风鼎盛,教育资源丰富,应该更容易出人才。可现实偏偏不是这样。明代的科举竞争激烈到什么程度?整个江苏省每次乡试录取的举人名额,不过一百多人。想象一下,全省几万名读书人,挤破头去抢这一百多个名额,那个难度不亚于今天考清华北大。
洪应明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从小被父母送去私塾读书识字,四书五经一本接一本地啃,写文章的八股格式一遍遍地练。十九岁那年,他第一次走进科举考场。
结果呢?落榜了。
没关系,第一次考不上的人多了去了。洪应明收拾收拾心情,回去继续苦读。二十三岁,再考,再落榜。二十八岁,又考,又落榜。三十三岁,还是落榜。
每一次落榜之后,洪应明都会总结经验教训:是经义没背熟?还是文章结构有问题?或者是字写得不够工整?他把能找到的范文都找来,一篇一篇地研究;把前些年考中的举人的文章借来,一遍一遍地模仿。别人花十分力气,他花十二分。
可命运似乎专门跟他作对。
等到洪应明人到中年,年过四十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科举这条路,可能真的走不通了。不是他不努力,是那个赛道实在太挤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总有人要被挤下去。而他,似乎就是那个注定要被挤下去的人。
这种滋味有多难受?今天的青少年可能很难体会。你们现在的人生道路有很多条:可以高考,可以留学,可以学技术,可以创业,条条大路通罗马。可在四百多年前的明朝,一个读书人的全部价值几乎就绑定在科举这一件事上。考不上,就意味着你是个失败者;考不上,就意味着你前半辈子的苦读全打了水漂;考不上,就意味着你连养家糊口都成问题——因为除了读书写文章,你什么都不会。
洪应明就是这样一个“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的人。
落魄文人的谋生之路
科举的梦碎了,接下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只困扰着洪应明一个人。在晚明那个年代,无数读书人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他们从小被教育“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一旦科举这条路走不通,他们发现自己既不会种地、不会经商、不会手艺,甚至连基本的生存技能都缺乏。
洪应明也不例外。
四十岁之后,洪应明离开家乡句容,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漂泊生涯。他先后去过北京、南京、苏州、杭州这些大城市,尝试过各种能糊口的营生。
一开始,他还想靠着读书人的身份找份体面的工作。他去一些官员府上做幕僚,帮人家处理文书工作。这种活儿听起来还算体面,实际上却卑微得很。幕僚没有正式编制,收入全看主人心情,工作内容从起草公文到端茶倒水,什么都得干。洪应明干过几份幕僚工作,每次都干不长。不是他不想干,是那些官员老爷们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轻蔑——一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读书人,算什么读书人?
幕僚干不下去,洪应明又去给人做家庭教师。古代大户人家会请先生来教自家子弟读书,这些先生通常都是落魄书生。洪应明教过几个学生,有富商家的孩子,也有小官宦人家的子弟。教书的收入勉强够维持生活,但问题是这活儿也不稳定。学生学一段时间就不学了,或者家里出了变故请不起先生了,洪应明就得重新找工作。
到了后来,洪应明的日子越过越艰难。他一度穷到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晚上睡在寺庙的廊檐下,或者找个破庙凑合一夜。身上穿的衣服破了没钱补,脚上的鞋子烂了没钱换。他甚至沦落到要去当铺当东西的地步。
当衣服,当被子,当书籍,能当的都当了。偶尔手头宽裕一点,再去赎回来;手头紧的时候,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仅有的一点家当被别人拿走。
这就是洪应明中年时期的真实生活:一个四处漂泊的落魄文人,居无定所,囊中羞涩,靠打零工和别人的施舍勉强活着。
你可能会问:洪应明为什么不去找点正经事做?比如去做点小生意什么的?
答案很简单:放不下。
不是他清高,是他真的不会。在他的世界观里,读书人是上等人,做生意的是下等人。一个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人,突然放下身段去吆喝卖东西,这个心理坎儿他过不去。宁可穷死,也不能丢人。
这种心态在今天的我们看来当然很可笑。一个人靠自己的劳动吃饭,有什么可丢人的?但在那个等级森严的年代,阶层之间的流动不只是经济问题,更是面子问题、尊严问题。一个读书人去经商做买卖,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废物,等于否定自己前半辈子所有的努力。
洪应明做不到这一点。他宁可穷着,也要在体面和生存之间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平衡。
秦淮河畔的隐居岁月
洪应明人生的转折点,发生在他五十多岁的时候。
大约在万历中后期,五十多岁的洪应明来到了南京城。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成了他最后的栖身之所。
南京城有两个地方特别热闹:一个是秦淮河,这是南京的母亲河,沿河两岸聚集了大量的茶楼酒肆、青楼画舫、文人墨客,是整个江南最著名的娱乐中心;另一个是贡院,这是江南乡试的考场,每三年一次的考试都会吸引数以万计的读书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洪应明没有住在繁华的内城,而是选择了秦淮河畔一条僻静的小巷。这里房租便宜,生活便利,离河边也不远。他在这里租了一间小屋,正式开始了隐居生活。
所谓“隐居”,其实是无奈之举。既然当官没指望、做幕僚没地位、教书又不稳定,洪应明干脆放弃了挣扎,索性把自己从这个社会的竞争中抽离出来。他不再四处奔波求职,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间小屋里,做起了两件事:读书和写作。
代人写信,是洪应明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古代识字的人不多,普通百姓遇到要写信、写契约、写状子的时候,往往要找读书人代笔。洪应明就在自家门口摆个小摊,挂一块写着“代写书信”的牌子,有人来就写,写完收钱。这种营生虽然收入微薄,但至少能保证每天有口饭吃。
有时候运气好,遇到大方的顾客,能多给几个铜板;运气不好,遇到斤斤计较的主儿,写完一封信只给两文钱,连一碗面都买不起。洪应明算了算,一个月代人写信能挣几百文钱,勉强够维持基本生活。如果遇到雨雪天气没生意,就得饿肚子。
在秦淮河畔的这段日子里,洪应明的生活极其简朴。每天的伙食就是白粥配咸菜,偶尔买点豆腐就算改善生活。衣服破了打补丁,补丁摞补丁,一件衣服能穿十几年。住的屋子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下雨天还得拿盆接水。
物质生活匮乏到了极点,但洪应明的精神世界却在这段时期变得异常丰富。
他有大把的时间读书。不是为了科举而读的八股范文,而是真正感兴趣的书籍。他读老庄,读佛经,读历史,读那些科举不考的“闲书”。他读《道德经》,读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他读《庄子》,读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他读佛经,读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读得越多,想得越多,想得越多,越觉得自己以前执着于科举功名是多么可笑。一个人把大半辈子的时间和精力都耗在一场考试上,考中了又如何?官场险恶,勾心斗角,一旦站错队,轻则丢官,重则丢命。明朝那些当了大官的读书人,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张居正够厉害吧,死了之后被抄家;海瑞够清廉吧,一辈子穷得叮当响。
想明白了这一层,洪应明反而释然了。
他不再为没有考上功名而羞耻,也不再为穷困潦倒而焦虑。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平静的。每天读读书、写写字、替人写写信,饿了就喝粥,困了就睡觉,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在官场里卑躬屈膝。这种生活,反而比那些当官的舒坦。
正是在这种心境下,洪应明开始把自己的人生感悟写下来。他写读书心得,写处世哲学,写人情冷暖,写官场黑暗,写市井百态。他写得随手,记的都是些零散的句子,不成体系,也没有刻意要写成什么正经著作。
写着写着,这些文字越积越多,竟有几百条之多。
洪应明把这些文字整理了一遍,删掉那些重复的、粗糙的,留下那些最精彩的、最有味道的。他给这本小册子起了个名字,叫《菜根谭》。
菜根的味道
“菜根”这两个字,是洪应明从一句老话里借来的。
那句老话叫“咬得菜根,百事可做”。意思是说,一个人如果连菜根都能嚼得下去、咽得进去,那他做什么事情都能成功。
这话听起来朴素,道理却深刻。
菜根是什么?是萝卜的根,是青菜的根,是那些最便宜、最不起眼、几乎没人愿意吃的东西。过去穷人没饭吃,才会去嚼菜根;富贵人家吃饭,菜根早就扔掉了。“咬得菜根”,说的就是能吃苦、能受罪、能过苦日子。
洪应明给自己这本书取名《菜根谭》,既是在说自己——一个穷到只能吃菜根的落魄文人,也是在说一种人生态度——能吃得苦中苦,才是人上人。
但这本书的深意远不止于此。
你想想,一个人穷到吃菜根的程度,他会想什么?他会想:为什么我这么穷?是不是我命不好?是不是老天不公?是不是社会对不起我?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想的。抱怨命运,抱怨社会,抱怨别人,从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洪应明没有这样想。
他在吃菜根的日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我这辈子追求功名利禄,追求了一辈子,什么也没得到。可正因为我什么都没得到,我才有机会静下心来,想想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二十岁就考中进士、当了大官,他会在乎“宠辱不惊”吗?不会的,他会沉浸在权力带来的快感中,早就把这四个字抛到九霄云外。
如果他三十岁就飞黄腾达、锦衣玉食,他会在乎“淡泊明志”吗?不会的,他会忙着敛财、忙着钻营,哪有心思去琢磨什么是淡泊。
正因为他在人生的最低谷,什么都没有了,他反而获得了最珍贵的东西——清醒。
洪应明的清醒,体现在他对人生的很多看法上。比如,他说“得意时须寻一条退路,然后不死于安乐”。这句话的意思是,人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这时候最容易骄傲、最容易犯错,所以要提前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你见过多少人,在风光的时候忘乎所以,结果一朝落难,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又有多少人,在高位上得意忘形,不知道收敛,结果树大招风,引来杀身之祸?
洪应明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他经历过。他年轻时也曾经踌躇满志,也曾经觉得自己一定能出人头地,结果呢?碰得头破血流。等到他终于看透了这一切,再回头总结经验教训,才说出这么朴素又这么深刻的话。
再比如,他说“塞得物欲之路,才堪辟道义之门”。这话的意思是,一个人想要走正道、干大事,首先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欲望控制住。贪财、好色、图名、逐利,这些东西就像路上的荆棘,不把它们清除干净,你就走不通正路。
道理谁都懂,可有几个人能做到?现代社会诱惑那么多,手机、游戏、短视频、网购,每一个都在刺激你的欲望,让你买买买、玩玩玩、刷刷刷,浑浑噩噩过一天。你能抵抗住这些诱惑,把时间和精力花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吗?
洪应明那个年代没有手机,但有赌博、有酒色、有各种能让人沉迷的东西。他能从一个热衷功名的俗人,变成一个能写出《菜根谭》的智者,靠的就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欲望一点点戒掉,把心一点点静下来。
还有一句话更有名:“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这话的意思是,一个人对待得失、荣辱、聚散,都要保持一颗平常心。花开了就开,败了就败;云卷了就卷,散了就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能做到这一点的,有几个人?
我们现代人,整天被各种焦虑裹挟着:考试没考好焦虑,排名掉了焦虑,找不到工作焦虑,工作压力大了焦虑,房贷还不上焦虑,孩子教育焦虑,父母身体焦虑……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烦心事,晚上躺下还在想明天怎么办。这种状态,怎么可能有幸福感?
洪应明四百年前就说了:别那么在意。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求不来。与其整天患得患失,不如静下心来,做好眼前的事,过好每一天。
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难就难在你得先经历过、摔打过、痛苦过,才能真正明白这些话的分量。
洪应明就是这样。他经历过科举的失败,经历过漂泊的辛酸,经历过饿肚子的窘迫,经历过世人的冷眼。所有的苦都吃过了,所有的难都熬过了,他才真正懂得什么是“平常心”,什么是“放下”,什么是“知足”。
所以他说:“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世深,机械亦深。故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
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人刚进入社会,沾染的世故还少,所以单纯;等在社会里混久了,城府也就深了,心眼儿也就多了。所以真正的君子,宁可笨拙一点,也不要太圆滑;宁可粗犷一点,也不要太拘谨。
这话是洪应明对官场、对社会、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他见过太多聪明人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也见过太多老实人吃亏。但经过他的观察、思考、总结,他还是觉得,做人简单一点、真诚一点、朴素一点,比那些弯弯绕绕强多了。
为什么?因为弯弯绕绕的人,活得太累了。每天想着怎么算计别人,怎么占便宜,怎么不让自己吃亏——可到头来,算计来算计去,把自己的身体和心情都搞垮了,图什么?
洪应明宁可穷一点、笨一点、单纯一点,也不愿意变成那种心机深沉的人。这不是他傻,是他看明白了。
两个人的菜根
在洪应明隐居南京的那些年里,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当时的南京城,聚集着一批和他境遇相似的落魄文人。他们有的是科举失意者,有的是辞官归隐者,有的是看透官场主动退出者。这些人聚在一起,互相慰藉,互相勉励,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小圈子。
陈眉公,就是这个圈子里最有名的一个人。
陈眉公本名陈继儒,是华亭人(今上海松江)。他从小聪明过人,十七岁就中了秀才,是公认的“神童”。按理说,这样的人前途无量。可陈继儒二十岁中举之后,却突然决定不再参加会试,放弃了大好的前程。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在所有人看来,考上举人却不继续考进士,简直是脑子有问题。你都走到这一步了,眼看就要金榜题名,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
陈继儒的回答很简单:我不想。
他后来解释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热衷功名,觉得当官很威风、很风光。可有一次他路过一个衙门,亲眼看到一个官员被上司训斥,像个孙子一样唯唯诺诺、点头哈腰。那一刻他突然醒悟:这就是我追求的生活吗?整天低眉顺眼、阿谀奉承、仰人鼻息?
不是。
他想通了之后,果断收拾行李回了老家,隐居在佘山脚下,再也不问仕途之事。
洪应明和陈继儒是怎么认识的,现在已经找不到确切记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曾经有过交往,甚至可能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因为洪应明在《菜根谭》里,多次提到“山中高士”或者“陈仲醇”,指的正是陈继儒。
陈继儒和洪应明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读书人,都曾热衷功名,都经历了从追求到幻灭的过程,最后都选择了隐居。但他们的隐居又不太一样。
陈继儒的隐居比较“潇洒”。他虽然不当官,但他的文名很响亮,经常有人请他写文章、写匾额,他的日子过得不算太差。他还收了一些学生,靠教书也能维持生活。所以陈继儒的隐居,更像是一种主动的选择,而不是被迫无奈。
洪应明的隐居则更“苦涩”一些。他不是不想当官,而是当不上;他不是主动选择清贫,而是不得不清贫。但也正是这种更彻底的、更底层的生活,让洪应明的思考比陈继儒更加深刻。
两个落魄文人,一个主动放下,一个被动放下;一个还有退路,一个已经跌到谷底。正是这种同中有异、异中有同的关系,让他们能够互相理解、互相欣赏。
他们经常在一起聊天,聊什么?
聊人生,聊官场,聊世态炎凉,聊读书心得,聊诗词歌赋,聊各种各样的事情。有时候聊到高兴处,两个人会煮一壶茶,对着窗外的秦淮河,感慨一番。
有一次,洪应明向陈继儒诉苦,说自己穷得揭不开锅,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陈继儒笑了笑,说了一句让洪应明铭记终生的话:“咬得菜根,百事可做。”
这句话不是陈继儒的原创,而是当时流行的一句民间谚语。但从陈继儒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他是在告诉洪应明:你现在吃的是菜根,喝的是稀粥,住的是破屋,可这恰恰是你这辈子最清醒的时候。多少人一辈子锦衣玉食,到头来却活不明白;你虽然穷,但你想通了人生的大道理,这比什么功名利禄都珍贵。
洪应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从那以后,这句话就成了洪应明的精神支柱。每当他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每当他冷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每当他觉得自己活得窝囊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这句话:咬得菜根,百事可做。
菜根都能嚼下去,还有什么苦吃不了?还有什么难关过不去?
这就是精神的力量。
人活着,有时候靠的不只是物质,更是那股子精气神。物质条件再差,只要精神不倒,就有翻身的机会;物质条件再好,精神垮了,也是行尸走肉。
洪应明在秦淮河畔的那些年,虽然物质极度匮乏,但他的精神世界却在不断升华。他从一个怨天尤人的失败者,变成一个内心平静的智者;从一个热衷功名的俗人,变成一个通透洒脱的隐士。这个转变,是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经历过的磨难换来的。
没有那些苦,就没有后来的洪应明。
没有秦淮河畔的那些清贫日子,就没有《菜根谭》。
困境的另一种可能
讲到这里,你应该已经明白了洪应明为什么会写出《菜根谭》。
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生下来就比一般人聪明。不是因为他家学渊源,从小就接受了最好的教育。也不是因为他运气好,遇见了什么贵人相助。
他之所以能写出这部奇书,恰恰是因为他经历的那些苦难。
科举失败,让他看透了功名利禄的虚无;漂泊流离,让他尝尽了人间的冷暖;穷困潦倒,让他不得不放下所有的虚荣和面子;隐居秦淮,让他获得了静下心来思考的时间和空间。
换句话说,是困境造就了他。
这个道理,放到今天同样适用。
你可能正在经历某种困境:学业压力大、考试没考好、和父母吵架、被同学孤立、对未来迷茫……这些困境看起来很大、很重、很让人喘不过气。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困境也许正是你成长的契机?
洪应明如果一路顺风顺水地考上进士、当了大官,他这辈子可能会成为一个称职的官员,但绝对不会成为《菜根谭》的作者。正是因为他摔了跟头、栽了跟头、头破血流,他才有机会从另一个角度审视人生,才有机会写出那些历经沧桑之后的感悟。
当然,这不是说困境本身是好事。困境就是困境,它会带来痛苦、煎熬、甚至绝望。但如果你能换一个角度看待困境,你会发现困境里藏着宝贵的东西。
比如,困境能让你看清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洪应明在春风得意的时候,觉得功名最重要、金榜题名最重要、出人头地最重要。可等他落魄了、穷困了,他才发现,那些东西都是浮云,真正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