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
第 1 章 克拉拉:拿着笔记本的女先知
读《幽灵之家》,读者记住的第一个人物往往不是那个咆哮着支配全书的埃斯特万·特鲁埃瓦,而是他的妻子克拉拉。这个十岁就能预知死亡、让桌上的盐罐自己挪窝、和亡灵下棋聊天、一沉默就是九年的女人,是整部小说的地基。伊莎贝尔·阿连德给了她一个再朴素不过的名字,克拉拉在西班牙语里是明亮、清晰的意思,然后又给了她一摞记了半个世纪的笔记本。全书最后,正是这些笔记本传到孙女阿尔芭手里,变成读者捧在手上的这本书。换句话说,这部小说声称自己不是作家写的,而是一个通灵的女人们写下来的。这个虚构的来历,决定了全书的一切。本章要做的,是把这个最轻盈也最玄乎的人物放回文本里,一段一段地看她如何被写出来,看她身上的超能力在叙事上承担着什么功能,看她的沉默、她的婚姻和她那一摞笔记本如何构成一部女性家族史的源头。
第一句话是谁写的
小说的第一句话,刘习良、笋季英的译本大体作:「巴拉巴斯从海路来到我们家。」小姑娘克拉拉用她娟秀的字迹写道。西班牙语原文的语序其实更有意思,狗先来,人后来,写的人被放在句子的末尾,像一个安静的签名。「Barrabás llegó a nosotros por el mar」,一个不完整的、突兀的短句,仿佛从某本厚笔记簿里随手撕下来的一页。第一句话没有交代这是谁家的狗,没有交代海是什么海,更没有交代狗为什么会从海上来。信息被故意扣住了。读者的第一个疑问不是情节性的,而是文献性的: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谁记下了它,为什么要记。
小说很快给出了答案。说话的人是克拉拉,德·巴列家的幺女,从会写字起就开始记她所谓的「生活笔记」,鸡毛蒜皮、预兆、亡灵的问候,什么都记。西班牙语原文里有个词值得注意,句末用的动词是anotó,记下、登记,这是会计和书记员的用词,不是诗人用的escribió。一个小姑娘用登记账目的动词记录一条狗的从天而降,郑重其事与鸡毛蒜皮之间的落差,是全书幽默感的来源,也是全书历史观的雏形:在她那里,奇迹和家用一样,都是需要入账的事实。于是一个奇特的结构在第一页就搭好了:我们读到的这部小说,自称是对一个女人的笔记本的转写。这个结构不是装饰。它意味着全书的叙述声音里始终住着一个女人的手,那些超自然的事件不是作家在施展想象力,而是一个人物在她的本子上做记录。魔幻现实主义在这部小说里第一次有了出处,不是修辞,而是文献。魔幻被档案化了。
刘习良在译后记《妙在有意无意之间》里谈到过这本书的妙处恰恰在于它对怪事的态度:不解释,不渲染,当作日常来写。第一句话就是最好的例子。狗从海上来,仅此而已,家里人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这种不动声色是阿连德从拉美叙事传统里继承来又加以女性化改写的东西,狗的来历我们到第五章再细谈,这里要紧的是那双记录它的手。第一句话同时是全书的最后一句话。小说结尾,阿尔芭坐在重新安静下来的大宅里,翻开祖母的笔记本,提笔写下的正是这一句:巴拉巴斯从海路来到我们家。第一页与最后一页严丝合缝,一个家族四代女人的书写在纸面上接成了环。把一本书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做成同一句,这不是小巧思,这是把整部小说定义为一桩未完成的、代代相传的书写事业。
还有一层常被忽略:能写下第一句话的人必须识字,必须被认为值得识字,必须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和一只不上锁的抽屉。克拉拉所处的时代,是智利女性连投票权都要再等几十年才拿到的时代。她母亲尼瓦一辈子生了十几个孩子,同时上街为妇女选举权奔走,被警察的棍棒招待。在这样的世界里,一个女人持续地、私密地写字,本身就是一件近乎越轨的事。阿连德把这一点写得毫不悲壮,克拉拉写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可正是这种自然,让笔记本在几十年后成为一座家庭档案馆的时候,显出它全部的分量。历史由掌权者书写,而生活由她记录。
罗莎之死与九年沉默
克拉拉的童年笼罩在一个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的姐姐身上。罗莎是那种被造物主偏爱的女孩,生着一头绿色的长发和黄色的眼睛,美得像水下的植物,镇上的人说她是今生做修女、来世做圣女的人。她与青年埃斯特万·特鲁埃瓦订了婚,后者跑到北方的矿山去挖金子,指望挣够钱娶她。然后阿连德写下了全书第一场死亡,一场典雅的、几乎无声的死亡。一头用作解剖的猪误吃了毒耗子的药,猪肉进了腊肠,腊肠进了德·巴列家的餐桌,而那瓶下了毒的白兰地本来是给政治上树敌甚多的父亲塞维罗准备的。全家平安,只有尝了酒的罗莎倒下。死因的荒诞在于它是一场彻底的错位:毒药找错了人,死亡像一封送错地址的信。
而克拉拉在此之前已经宣布过家里要死人。她预知了这件事,只是弄错了对象,她一直以为死的是自己。姐姐下葬那天,十岁的克拉拉决定不再说话。这一沉默持续了九年。九年里她不哭不闹,该吃吃该睡睡,用小黑板和别人笔谈,把全家逼到崩溃的边缘又奇迹般地容忍了她。批评家讨论这段沉默时喜欢援引女性主义叙事理论里关于失语的论述,但我更愿意先老实地承认:这段沉默在小说里首先是一个事实,一个孩子用九年时间完成的对死亡的消化和抗议。语言曾经背叛过她,她预言了死亡,却没能预言死亡的名字。闭嘴,是她能想到的对命运的唯一还击。
罗莎的美丽在小说里几乎是一种道德负担。她美得让所有人自动退后,让求婚者不敢直视,让雕塑家动了把她做成复活节睡像的念头,据说那尊像在复活节的清晨被人看见流下眼泪。注意阿连德的安排:这个家里第一个死去的人,是被当作圣物来爱的人。圣物不需要开口,也不需要生活。罗莎的一生短到只有被观看的份,她的死讯传来时,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成为任何人的妻子。把完美者杀死在婚礼之前,把观看者的目光悬置成永恒的哀悼,这是小说给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准备的第一份毒药,后面几十年的暴怒、占有和不甘,源头都在这座没有兑现的婚礼上。克拉拉看着这一切。九年沉默里,她消化的是一个更冷的发现:在爱圣物的人们中间,活着的人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细读文本会发现,沉默并没有让克拉拉缺席,反而让她成了全家的中心。人们围着一个不说话的女孩生活,父亲塞维罗的政敌、母亲的产钳、神父的地狱,全都进不了她的静默。她用手势和小黑板统治了餐桌。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存在方式:她放弃语言,获得了某种不可质疑的权威。阿连德在这里悄悄埋下了全书女性人物的生存策略,克拉拉用沉默,布兰卡用拖延,阿尔芭用书写,方式不同,内核相通,都是在无法正面抗衡父权的时候,把力量转入地下。
打破沉默的方式同样意味深长。十九岁那年,家里已经对她的声音不抱指望,克拉拉却在餐桌旁平静地开口,宣布自己要结婚了,对象是当年罗莎的未婚夫、如今从矿山发迹归来的埃斯特万·特鲁埃瓦。九年沉默,开口第一件事是宣布一桩婚事。小说没有解释她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刻说话,也没有解释她为什么嫁给这个暴躁的男人。这种解释的缺席让历代的阐释者忙碌不休:有人说克拉拉预见了自己的命运所以顺从,有人说她要借婚姻逃出母亲的家,有人说她根本不在乎嫁谁,她要的是大宅和自由。阿连德一句都不肯多写。她给自己的女主人公保留了不可分析性,这种保留本身就是一种塑造:克拉拉从不为自己的任何行为辩护,因为她从不认为自己的行为需要别人批准。
会动的盐罐:通灵能力的日常化
克拉拉的天赋在小说里有一份清单:她预知死亡和事故,解读梦境,和亡灵对话,用意念移动小件物品,主持降神会,把失踪的东西从空气里找回来。如果只看这份清单,这就是一部哥特小说或者恐怖片的配置。但阿连德的天才在于语调。这些能力在文本里从来不被当作奇观呈现,它们是克拉拉的家务。亡灵来了,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招呼一下;盐罐在众目睽睽之下滑过桌布,宾客们骇然离席,她本人毫无得色,仿佛刚才只是替主人递了样东西。
小说里有一场写得极妙的晚宴。座中有不信邪的怀疑论者,出言相讥,克拉拉不愿表演,被逼不过,凝神片刻,墨水瓶和盐罐便自己动了起来。客人们不欢而散,事后教会里有人主张这不洁净,家里人则争论该不该请医生。请注意阿连德在这里的安排:奇迹发生了,可社会没有崩溃,神父没有带着火把上门,怀疑者只是耸耸肩走人。超自然被安放进一个布尔乔亚家庭的客厅,和茶具、钢琴、政治闲谈摆在一起,谁也不必为它改变自己的日程。保加利亚裔法国理论家托多罗夫在《奇幻文学导论》里把「奇幻」定义为读者在自然与超自然解释之间悬而不决的时刻。阿连德的小说恰恰取消了这种悬而不决:在特鲁埃瓦家,没有人犹豫。这已经不是哥特,而是一种世界观,一个亡灵与生者同居、奇迹与碗碟共处的世界。后来的研究者把这种笔法归于魔幻现实主义,说准确些,这是魔幻的家政化。
那张三条腿的小桌子是这种家政化的图腾。降神会用的桌子是马科斯舅舅留下的遗物,克拉拉用它接待各路亡灵,桌子会跳,会转,会敲出回答。一家之主埃斯特万对这一切深恶痛绝,摔过东西、咆哮过、请过神父,最后败下阵来的总是他。这里藏着一个小说家不动声色的判决:在这个家里,唯物主义的丈夫始终是少数派,通灵的妻子才是多数派,因为亡灵们站在她那边。愤怒的家长可以支配财产、婚姻、仆人和政见,却管不了从锁孔里进来的东西。克拉拉的超能力因此在叙事上有了一个狡猾的功能: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不可被支配的人。丈夫的权威在物质世界里所向披靡,一碰到她就失效。全书因此有了张力,不是善恶之争,而是两种存在方式的对峙,一边是要把一切握在手里的男人,一边是对一切都可以放手的女人。
教会方面的态度值得单独一说。小说开头部分有位雷斯特雷波神父,胖大、自信、坚信地狱里烧着足够的位置。他在讲道台上宣讲炼狱之火,被德·巴列家的孩子当场用神学问题顶撞得下不来台,而家里对克拉拉的天赋另有解释:母亲尼瓦担心,家庭医生开补药,女仆们则直接加入了崇拜。神父的主张是驱魔,父亲塞维罗的回应是把话题岔开。这个细节的妙处在于它把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智利上层社会的心态写得纤毫毕现:天主教提供了全部的官方解释,可是真正统治这些客厅的是通融、体面和一点点将信将疑。神父的声音在小说里始终存在,却始终拿克拉拉没有办法,因为她的奇迹太家常了,家常到不够格立案。阿连德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温柔的颠覆:教会判定妖异的东西,在一个女人的客厅里变成了待客之道。
还要说说这些能力从哪里来。小说给了一个家族谱系:舅舅马科斯,玩热气球、写游记、带着鹦鹉和巫术手册满世界跑,最后死在瘟疫里,把一条狗和一个木箱寄了回来。通灵的天赋与冒险的天赋同出一源,都属于这个家族里不务正业的那一半基因,而这一半基因只传女不传男。阿连德用最轻的笔触完成了一个重大的设定:直觉、预言、与亡者的往来,构成了女性单独继承的另一份家产。它不写入遗嘱,不缴税,不参与分割,老爷子的愤怒对它无能为力。
嫁给埃斯特万:一场谁也不解的婚姻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向克拉拉求婚一节,是全书最值得细读的段落之一。这个男人爱过罗莎,确切说,爱过罗莎的完美;罗莎死后他把爱连本带利转移到这个家族身上,转移的方式是结婚。求婚的场面毫无浪漫可言,更像一桩资产的合并:他出钱,出正在修建的大宅,出特鲁埃瓦这个姓氏的体面;德·巴列家出的是嫁不出去的风险,一个九年不说话、整天和鬼魂打交道的十九岁女儿。尼瓦犹豫过,塞维罗算了算账。克拉拉本人只平静地点了头。婚后有一处细节常被引用:新婚之夜,克拉拉以一种近乎科学的坦率告诉丈夫,她结婚是为了有自己的家,不是为了爱情,如果他要的是爱情,最好去找别的女人。埃斯特万听而不闻。此后几十年,这一句话像一根刺留在这个婚姻里。
怎么理解这桩婚姻,历来有两种读法。传统的读法把它看作又一桩家长制交易,克拉拉是被两个家族合谋卖掉的。女性主义批评兴起后的读法相反,认为克拉拉才是这场交易里清醒的操盘手:她用一场无爱的婚姻换取了空间、闲暇和不受打扰的自由,丈夫要的是一个挂名的女主人,她给他的正好只是一个挂名的女主人。我倾向于后一种,但要加一个限定:这笔交易的清醒是克拉拉式的清醒,不含怨恨,也不含算计,她只是像接受天气一样接受了自己时代的婚姻制度,然后在制度的缝隙里活出自己的尺寸。她在婚内继续记录、继续通灵、继续扶乩问卜,把大宅一间接一间地加盖下去,盖出许多谁也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和走廊。丈夫出钱盖的房子,最后长成了妻子的形状。
婚姻的真正悲剧不在无爱,而在两个时间的错位。埃斯特万活在直线的时间里:矿山、庄园、参议员席位,一年一个台阶,一切都为了不被轻视。克拉拉活在循环的时间里:预兆应验,亡灵归来,季节转回。这两种时间在一个屋檐下互相磨损。小说写他们晚年的相处,一个在书房里读报纸诅咒时局,一个在三腿桌旁和死者下棋,同一座宅子,两个平行的宇宙。政治是这条裂缝最直观的测量仪。埃斯特万从政之后,每天把报纸读成武器,而克拉拉对政治的兴趣仅限于预感:她提前说出哪次选举要出乱子,说完继续剥她的豆子。阿连德在这里埋了一个反讽的结构:全书唯一持续预测政治走向的人,恰恰是全书最不关心政治的女人。等到她的孙女阿尔芭带着传单和标语闯进这座宅子,读者才会回头看懂,克拉拉的与世无争其实给后代留出了转向政治的空间,一个家里若人人都攥着一种立场,就没人能腾出手来记录真相。全书最锋利的一笔在女儿布兰卡被打的那一夜:埃斯特万挥拳打断了女儿的牙,克拉拉抱起女儿,从此再没有与丈夫说过一句话。不是吵翻,不是分居,是比这两者都彻底的东西,她单方面退出了对话,一退就退到自己死。在婚姻内部执行终身的沉默权,这是克拉拉一生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大规模使用沉默。第一次对着死亡,第二次对着暴力。两次她都赢了,因为对方无论多强大,都无法逼一个不打算开口的人开口。
费罗拉:围绕着克拉拉的另一种爱
谈克拉拉的婚姻,绕不开一个第三者,小姑子费罗拉。这个人物是阿连德笔下最令人心酸的配角之一。她是大宅真正意义上的原住民受害者:母亲瘫痪在床几十年,哥哥埃斯特万远走矿山,伺候病人、熬药、端便盆、听抱怨的差事全部落在她一个人肩上。她把自己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埋在这间病榻边的屋子里,熬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的老姑娘,从祷告和苦役里换取一点点自认为配得上的爱。母亲死后,她搬进哥哥为克拉拉盖的大宅,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修道院,而她的圣像是克拉拉。
小说写费罗拉伺候克拉拉的段落,温柔得近乎失度。她给她端早点,替她梳头,吻她的手,把她的拖鞋摆在床边,晚上和衣睡在她房门口的地毯上。她们一起带着食物和药品去看望城里的穷人,费罗拉把这种共同行善的时光当作一生中唯一被光照亮的日子。批评界对费罗拉的读法基本一致:这是一个欲望被时代碾碎了的女性,她对克拉拉的感情里有信仰、有依恋,也有一层她自己至死不敢承认的爱。阿连德写得极有分寸,从不点破,只让费罗拉在伺候中一天天燃烧。她是全书里第一个为克拉拉付出真情的人,也是第一个被这份真情毁灭的人。
毁灭她的是埃斯特万。某天清晨他推开妻子卧室的门,看见妻子和妹妹同床而眠,两人像两个女学生一样挤在被子里。这个画面并无暧昧,可它点燃了这个男人全部的洁癖与暴怒:在他的世界里,一切不服务于秩序和生育的女性的亲密都是可疑的。他把妹妹逐出家门,恶语相向。费罗拉临走时留下诅咒,愿他活着腐烂。这个诅咒后来被小说家安排成了全书最漫长的应验:埃斯特万活到九十岁上下,亲眼看着自己的一切烂掉,儿死孙散,宅子被占,阶级扫地。多年后克拉拉在梦中被一双冰凉的胳膊抱住,惊醒之后得到消息,费罗拉死在远方一处为穷人开的济贫院里,死时身无分文,死前一直在为人祈福。阿连德让她的死亡以克拉拉通灵的方式被感知,等于亲手把她写进了那个亡灵与生者同居的世界:这个被兄长的秩序驱逐的女人,最终被另一种秩序收留。
记录生活的笔记本:一座女性档案馆
现在必须回到那摞笔记本,因为它是全书真正的枢纽。小说交代,克拉拉从少女时代起写「生活笔记」,一写五十年,写了满满一摞,去世后被丈夫锁进书房。几十年后政权更迭、大宅被搜查、藏书被焚烧的时候,这摞本子活了下来,传到阿尔芭手里。阿尔芭在小说结尾动笔写家族史,依据正是祖母的记录。也就是说,读者手里这本书的虚构出身,是一座女人记下的档案馆。
档案馆这个词值得掂量。研究拉美小说的学者罗贝托·冈萨雷斯·埃切维里亚有一部著作就叫《神话与档案》,他论证拉美叙事的一个深层冲动是和官方档案争夺对现实的定义权。拿这个视角看克拉拉的笔记本再合适不过。谁在正式档案里?男人:选民、矿主、参议员、将军,他们的文件锁在政府部门和俱乐部里。谁在克拉拉的本子里?其余的一切:孕妇的梦,仆人的歌,狗的来历,死者捎来的口信,女儿断掉的牙。两种档案并用,一部家族史才勉强完整。阿连德在1982年写下这个设定的时候,拉美的军事独裁们正在系统性地销毁档案、销毁人,书里那场烧书的情节不是虚构的夸张。让一摞女人的手写本穿过焚烧与搜查活到小说结尾,是这部小说最安静的反抗姿态。
笔记本的内容本身也值得细看。阿连德借转述者之口告诉我们,那上面什么都有:某年某月马科斯舅舅的热气球失踪,某天家里的鹦鹉学舌骂了主教,某个亡灵报出的彩票号码,某次地震前动物的骚动,也夹着缝纫的针脚数和圣诞节菜单。伟大的小事与琐碎的大事混作一团,没有主次,没有取舍。这种记法本身就是一种历史哲学的宣言。官方史书写的是电报、条约和战役,克拉拉的本子记的是等电报的人、怀孕的厨娘和提前知道的死期。二百年后假如两者都幸存,后人要拼出完整的人间,两份都得读。法国女性主义理论家埃莱娜·西苏在《美杜莎的笑声》里呼吁女性必须写自己,写身体,写那些被大写历史视为噪音的一切。克拉拉当然没读过西苏,她的抄写比理论早了几十年,而且比理论谦逊:她不号召,她只是记。小说在此之外还埋了一个幽默的注脚,克拉拉的字迹娟秀工整,内容却疯疯癫癫,形式与内容的反差让这些本子天然带着一种冷静的荒诞。后人捧读的时候,谁也分不清该笑还是该哭,而这种分不清,恰是阿连德想要的。
笔记本还改变了叙事的可信度结构。一般小说里,超自然事件要靠作者担保;在这部小说里,它们有证人,有笔迹,有日期。我们读到的每一条奇迹都来自一个记了五十年、从不撒谎也不解释的记录者。这是以退为进的叙事策略:小说对自己讲的最荒唐的事,反而提供了最完整的文献链。后来的批评家,比如研究阿连德的美国学者帕特里夏·哈特,干脆把这种手法命名为叙事的魔术,意思是在阿连德这里,魔幻不靠气氛靠账本。我承认这个说法精彩,但想补充一句:账本之所以胜过气氛,是因为它背后站着一个愿意相信女性记录的传统。人类历史上女人的证词长期不被采信,小说虚构了一个相反的世界,在那里,最可靠的文献出自一个整天和鬼魂聊天的女人之手。这份虚构本身就是立场的。
母职的例外:克拉拉怎样当母亲
按世俗的标准,克拉拉是个不合格的母亲。布兰卡和双胞胎海梅、尼古拉斯先后出生,她的态度始终是一种心不在焉的慈爱。孩子发烧了,她更关心发烧前的预兆;孩子摔伤了,她先替吓着孩子的东西道歉。喂奶、缝补、功课这些事务,大半交给了费罗拉和女仆们。小说里最刺眼的一笔是,每当埃斯特万咆哮着介入子女的教育,克拉拉就带着孩子们退进自己的房间,关门,摆开三腿桌,让亡灵来给孩子讲故事。在丈夫的怒火和母亲的通灵之间,孩子们选择了后者,长大以后布兰卡离不开针线活,海梅一辈子信穷人,尼古拉斯满脑子奇思怪想,全都是那个房间里的产物。
如何看待克拉拉的疏离,是检验读者立场的试金石。责备她的人说这是逃避,母亲的位置她没有站好。替她辩护的人会说,她恰恰是从母职的制度化里退了出来。美国诗人、批评家艾德里安娜·里奇在《女人所生》里区分过作为制度的母职和作为经验的母性:前者要求女人把自己整个人填进服务的模具,后者只是亲子之间活生生的联系。克拉拉保留了后者,拒绝了前者。她爱孩子,但从不把孩子当作自己存在的全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