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为何需要重读
经典为何需要重读
阅读《大卫·科波菲尔》的首要障碍,既不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语言距离,也不是近九百页的篇幅,而是这样一个根本性的困惑:在这个每年出版数十万种新书的时代,在文学经典已经多到读不完的今天,我们为什么要专门拿出时间来读一部十九世纪的英国小说?这个问题的答案,直接关系到我们如何理解“经典”的本质,以及“重读”这一行为本身的意义。
对于已经决定拿起这部小说的读者而言,上述追问可能显得多余。但如果我们认真对待阅读时间的稀缺性,就必须回答这个元问题:经典阅读的认知价值何在?它与快速浏览新书的效率追求相比,究竟有何不可替代之处?更进一步,当我们谈论“细读”一部经典时,具体应该采用什么方法,才能真正进入文本而非只是“消费”经典的名声?
本章将这些问题作为自己的核心关切。首先追溯经典 canon 形成的理论脉络,考察哈罗德·布鲁姆与约翰·圭尔罗之间的重要论争,理解“经典”这一概念本身的建构性与争议性。接着引入T.S.艾略特关于传统与个人才能的经典论述,从中发现重新阅读经典的方法论基础。在此基础上,提出“共时性阅读”与“历时性阅读”这一对分析工具,并以《大卫·科波菲尔》的接受史为具体案例,展示同一文本在不同时代语境下如何被重新塑造。最后预告本书的整体分析框架,说明后续章节将从叙事艺术、人物塑造、主题深度三个维度,结合自传研究与成长小说理论,对这部“最具狄更斯自传色彩”的小说进行系统解读。
经典 canon 的建构与争论
理解“为什么要读经典”,首先需要理解“经典是什么”。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回答的问题,因为关于经典的争论本身,就是当代文学研究最活跃的领域之一。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围绕文学经典的争论在英语学界引发了持续辩论。争论的核心可以概括为一个基本问题:经典究竟是被“发现”的,还是被“建构”的?
哈罗德·布鲁姆在《西方正典》(1994)中提出了最为旗帜鲜明的立场。在布鲁姆看来,伟大的文学作品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它们具有内在的审美品质——这种品质可以被感知,却难以被定义,但它的存在是不容置疑的。布鲁姆援引尼采的“强力意志”概念,将文学创造力描述为一种与前辈的创造性搏斗:每一位伟大的作家都在“影响的焦虑”下写作,试图通过修正、转化、甚至对抗前辈的作品来确立自己的声音。莎士比亚与乔叟、弥尔顿与莎士比亚、歌德与但丁——这些关系构成了一条审美的“嫡传”链条,经典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它所蕴含的那种“异化的陌生性”,那种让读者不断返回却永远无法完全把握的力量。
布鲁姆的立场激发了激烈的批评。哥伦比亚大学英语系教授约翰·圭尔罗在《文化资本》(1993)中指出,布鲁姆所描述的那种审美普世主义,实际上遮蔽了经典形成过程中的权力运作机制。经典从来不是在真空中被“发现”的:它在大学课程、文学选集、图书馆编目、学术出版、奖项评定等一套制度网络中逐渐确立自己的地位。是谁决定了哪些作品进入大学教材?是谁的审美偏好被编码进了“经典”的定义?圭尔罗通过对英语系课程历史的详细考察指出,经典的形成从来不是纯粹审美的事件,而是文化权力的分配问题。所谓的“经典作家”——乔叟、莎士比亚、弥尔顿——之所以成为经典,部分是因为他们在教育体制中的制度化位置,而这种位置的确立与阶级偏见、帝国意识形态、性别压抑有着复杂的关联。
这场争论触及了文学研究中一个深层的认识论分歧。如果我们接受布鲁姆的立场,那么重读经典的理由就相当直接:经典之所以值得阅读,是因为它们具有超越时代的审美力量,《大卫·科波菲尔》之所以经久不衰,是因为狄更斯的天才赋予了这部作品某种永恒的品质。如果我们接受圭尔罗的批评,那么经典阅读就需要更加审慎的态度:我们需要意识到,我们所面对的“经典”是被历史建构的,它的权威性部分来自制度性的认可,而非纯粹的审美优越。
然而,这两种立场并不像它们表面看起来那样水火不容。布鲁姆对审美维度的坚持提醒我们,经典阅读的核心关怀仍然是文本本身的艺术力量——圭尔罗的批评并没有证明莎士比亚是糟糕的作家,只是指出他的“伟大”包含了超出纯审美的社会因素。反过来,圭尔罗对权力关系的分析并不否认经典作品的艺术价值,而是要求我们在阅读时保持一种反思性的姿态:意识到我们正在参与的,是一种具有历史深度的文化实践。
本书采取的立场是:经典是审美品质与历史建构的复合体。承认这一复合性质,并不削弱经典阅读的价值,反而为它增添了维度。当我们阅读《大卫·科波菲尔》时,我们既在与一个十九世纪的天才作家进行跨时空的对话,也在进入一个已经延续了一百五十余年的接受传统——这个传统本身,就是人类精神生活的一部分。
艾略特的启示:传统与创造性转化
如果说布鲁姆与圭尔罗的争论揭示了经典的社会维度,那么T.S.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1919)中的论述,则为理解经典阅读的认知机制提供了更精细的框架。
艾略特写作这篇文章时年仅三十一岁,但他的洞见已经相当成熟。他在开篇就抛出了一个看似悖论的观点:对于诗人而言仅仅因为一个诗人写得好就称他为“伟大”,这种做法是错误的——因为诗人的伟大不在于他与同时代人的比较,而在于他与过去所有诗人的关系。在艾略特看来,成熟的诗人知道,他的作品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进入了“传统”的结构之中,成为这个结构的一个组成部分,而这个结构的任何变化都会同时改变所有其他成员的位置。
这个观点的深意在于,它将“传统”描述为一个动态的、共时性的系统,而非一系列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作品的线性累加。当一位新诗人创造出真正重要的作品时,传统本身就会被重新定义——那些原本被认为重要的作品可能变得不再重要,而某些原本被忽视的作品可能被重新发现。这不是一个从过去到现在的单向流动,而是一个当下与过去不断对话、相互重塑的过程。
艾略特进一步用“催化”隐喻来说明创作过程:诗人的心灵就像一个充满氧和二氧化硫的铂丝容器,这两种气体在没有催化剂的情况下不会结合,但铂丝的存在使得它们的结合成为可能。在这个比喻中,诗人的心灵是催化剂,而原材料是情感与经验——它们在诗人的心灵中被转化为艺术作品。这个比喻的要点在于,诗人的个人性在转化过程中被悬置了:不是诗人在表达情感,而是情感在诗人身上发生。“诗人的心灵实际上是一个贮存器,贮存了无数情感、词句和意象的贮存器。”
艾略特的论述对理解经典阅读具有直接的启示。阅读一部经典作品,不是简单地“接收”作者想要传达的信息,而是在自己的心灵中“催化”文本所提供的内容:我们带着自己的经验与期待进入文本,而这些经验与期待与文本的碰撞,会产生超出文本原意的意义。
这也意味着,重读与初读有着本质的不同。初读时,我们用自己当下的经验去“催化”文本;重读时,我们已经经历了上一次阅读所留下的改变——我们知道了故事的发展,我们记得某些场景,我们带着第一次阅读形成的期待进入第二次阅读。这种期待与满足的张力,使得重读成为了一种不同于初读的特殊体验。而经典之所以耐重读,正在于它能够一次次地激活这种催化过程。
艾略特还提出了一个容易被忽视但至关重要的观点:传统的继承不是被动的。成熟的作家不是简单地学习传统,而是通过自己的创作行为来重新定义传统。这意味着,阅读经典也不应该是被动的“接受”——当我们带着问题意识、带着批评眼光、带着自己的生命经验进入经典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参与传统的重建。经典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能够承受这种参与而不被耗尽。
共时性与历时性:两种阅读坐标
将艾略特的洞见转化为可操作的分析工具,需要建立一套明确的方法论框架。本书提出“共时性阅读”与“历时性阅读”这一对互补的视角,作为经典细读的基本坐标。
共时性阅读指的是在同一历史时期内,将一部作品与其同时代的作品、思潮、社会语境进行横向比较的阅读方式。这种阅读关心的核心问题是:这部作品在它所处的时代处于什么位置?它与同时代其他作品的关系是什么?它如何回应它所处时代的问题?
以《大卫·科波菲尔》为例。1849年至1850年间连载发表时,它正处于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鼎盛期。在这个时期,英国完成了工业革命,成为"世界工厂",议会改革逐步扩大选举权,铁路网络将全国联结成统一市场,工人运动与宪章运动此起彼伏。在文学领域,狄更斯的同时代人包括萨克雷(《名利场》1847-1848)、勃朗特姐妹(《简·爱》1847,《呼啸山庄》1847)、乔治·艾略特(她的早期作品始于1850年代)。共时性阅读要求我们追问:《大卫·科波菲尔》在这幅文学图景中处于什么位置?它与《简·爱》的女性意识觉醒、与《名利场》的讽刺笔调、与维多利亚现实主义的整体倾向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历时性阅读则关注作品在不同时代的命运:它如何被阅读,如何被评价,如何被改编,哪些时期它被重视,哪些时期它被冷落。这种阅读关心的核心问题是:这部作品是如何穿越时代流传至今的?每一个时代对它的接受,揭示了那个时代的哪些关切与偏见?
《大卫·科波菲尔》的接受史,恰恰是一个历时性阅读的绝佳案例。理解这部小说如何从一部畅销的连载小说,逐渐确立其在英语文学 canon 中的稳固地位,有助于我们把握“经典”的流动性本质。
下面的时间线梳理了《大卫·科波菲尔》自发表以来一百七十余年间接受史的主要节点,标注了每个时期批评关注的重点转向:
```mermaid flowchart LR subgraph Victorian["维多利亚时代 (1850s-1900s)"] V1["连载期 1849-1850<br/>畅销效应与公众热议"] V2["成书出版后<br/>批评聚焦道德寓意与情节设计"] end
subgraph EarlyModern["现代主义时期 (1900s-1950s)"] M1["二十世纪初<br/>弗吉尼亚·伍尔夫等现代主义者的<br/>复杂态度:承认技巧,质疑感伤"] M2["新批评主导期<br/>《大卫·科波菲尔》被视为<br/>大众文学而非精英文本"] end
subgraph LateTwentieth["二十世纪后期 (1960s-2000s)"] L1["1960-70年代<br/>社会史与文化研究视角引入<br/>关注小说中的阶级、性别、童年主题"] L2["1980-90年代<br/>后结构主义影响下<br/>探讨文本中的自传叙事与身份建构"] end
subgraph Contemporary["当代 (2010s至今)"] C1["数字人文与全球视角<br/>小说的全球传播、改编研究"] C2["经典重估运动<br/>在“去经典化”争议中的位置"] end
Victorian --> EarlyModern --> LateTwentieth --> Contemporary ```
从时间线可以清晰看出,不同时代对《大卫·科波菲尔》的评价存在显著差异。维多利亚时代的批评家们主要关注小说的道德教化功能与情节吸引力——当时的《雅典娜神殿》《星期六评论》等刊物高度评价狄更斯“向善”的力量,但也有人批评小说结构松散、过于感伤。进入二十世纪后,现代主义文学运动对狄更斯的遗产提出了严峻挑战。E.M.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1927)中将狄更斯人物归入“扁平人物”范畴,弗吉尼亚·伍尔夫则在多篇评论中承认狄更斯的叙事活力,但质疑他的感伤主义是否能够承载真正的艺术深度。这种评价在现代主义精英文学的框架内是可以理解的——伍尔夫所追求的“意识流”技巧与内在心理深度,确实不是狄更斯的强项。
二十世纪下半叶,批评风向再次转变。雷蒙德·威廉斯等文化唯物主义者将狄更斯重新定位为工业资本主义时代的敏锐观察者,约翰·贝利特在《狄更斯与公众》(1970)中对小说中的社会批判进行了系统分析。性别研究视角的引入则揭示了狄更斯笔下女性形象的复杂性,以及小说与十九世纪父权意识形态之间的张力。这些研究并没有否定前人的发现,而是在新的理论框架下重新激活了文本。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二十一世纪以来的发展。一方面,数字人文方法使得对狄更斯作品传播史的定量研究成为可能——连载时期的发行数据、全球翻译网络、影视改编的统计分析,提供了新的研究维度。另一方面,“经典重估”运动——包括在大学课程中用少数族裔文学替代传统经典的做法——使得《大卫·科波菲尔》这样的维多利亚小说陷入了微妙的处境:它在某些语境下被指责为“帝国主义的”“资产阶级的”,在另一些语境下则被重新发现为对边缘人群命运的关注。
接受史的梳理揭示了一个关键洞见:经典不是自明的,经典的权威性是在历史过程中不断被争夺和协商的。当我们带着这些历史知识进入《大卫·科波菲尔》时,我们已经不是在读一部“纯净”的文本,而是在参与一个延续了一百五十余年的意义生产过程。
本书将交替运用共时性与历时性这两种视角。共时性阅读帮助我们理解狄更斯在他的时代说了什么、为什么这样说;历时性阅读则让我们意识到,我们对这部作品的理解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后来的接受史所塑造。两种视角的结合,构成了真正的“深度阅读”。
《大卫·科波菲尔》接受史的深度解读
时间线提供了接受史的宏观框架,但真正的学术工作需要在每一个节点上追问:是什么导致了这种诠释转向?每一次重读背后的驱动力是什么?让我们选取几个关键时期进行更细致的分析。
维多利亚时代的接受语境具有特殊性。十九世纪的英国文学批评尚未完全独立于道德哲学,评价一部小说的标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是否具有教化功能。在这一框架下,《大卫·科波菲尔》获得了相当高的评价——小说的道德寓意清晰:善良终将战胜邪恶,诚实与勤劳会得到回报,而慕弥尔(Uriah Heep)这样的伪君子必然暴露。乔治·亨利·刘易斯在1850年代的评论中,称赞狄更斯“对日常生活的诗意把握”,但也指出小说的情节过于依赖偶然而显得不够有机。
然而,正是这些被维多利亚批评家们部分认可的特质,在二十世纪成为了被攻击的对象。现代主义文学运动建立了一套新的审美标准:心理深度的开掘、形式结构的精密、去浪漫化的反讽语调。在这些标准面前,狄更斯的小说——它们往往依赖外部情节的戏剧性、对人物心理的相对简化处理、对道德判断的直白表达——显得过于“通俗”。T.S.艾略特本人对狄更斯的态度就相当复杂:他在散文《狄更斯与D.H.劳伦斯》(1930)中承认了狄更斯的语言活力,但暗示他的感伤主义可能“破坏品味”。
对这一时期接受史的深度分析需要引入一个概念框架: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之间的美学断裂。现代主义作家——乔伊斯、伍尔夫、普鲁斯特——所追求的是一种“内在化”的小说:关注意识流动,打破线性时间,重建叙事声音的多重层次。这些实验在二十世纪上半叶逐渐成为文学创新的标志,而狄更斯式的外部叙事、线性情节、明确道德判断,则被归入“过时”的现实主义范畴。这并不是说现代主义者不读狄更斯——乔伊斯本人就高度评价过狄更斯——而是说,当现代主义的审美标准成为学院文学教育的核心框架时,狄更斯的评价必然面临重新校准。
二十世纪后期的接受史转向,则与批评理论的“语言学转向”密切相关。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将文学研究从关注“作者意图”或“社会反映”转向关注文本自身的运作机制。语言学转向在狄更斯研究中的直接体现,包括对小说中“误读”与“命名”的主题分析、对叙事声音与身份建构关系的探讨、对小说所运用的类型话语(如自传、成长小说、法律叙事)的元文本反思。
以自传叙事为例。乔治·斯坦纳在《托尔斯泰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1959)中曾将狄更斯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进行比较,暗示狄更斯缺乏后者那样的心理深度。但后来的研究者指出,这种比较本身预设了一种特定的“深度”定义——如果我们将“深度”理解为对自我叙事的复杂反思,那么《大卫·科波菲尔》的自传形式本身就包含了对“深度”的质疑。小说的大卫在叙事自己的童年时,始终处于一种成人的回顾性视角之中,而这种视角本身就揭示了记忆的建构性质。特拉维·帕里等学者后来发展的“叙事理论”,为分析这种自传叙事提供了新的工具。
接受史研究的另一个重要维度是版本问题。《大卫·科波菲尔》最初于1849年5月至1850年11月在月刊《本特利·米奇森》连载,1850年至1851年分卷出版。在连载过程中,狄更斯根据读者反馈和叙事需要对文本进行了修改。例如,早期连载版本中密考伯先生的某些场景在成书时被扩充或改写,而某些被批评家认为过于阴暗的情节被适度缓和。这一“连载本-定本”的差异,为版本学研究和接受史分析提供了独特的材料。
理解这些接受史的细节,不仅仅是出于学术兴趣——它直接关系到我们的阅读实践。当我们知道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关注道德寓意,而二十世纪的现代主义者质疑感伤主义,当代研究者则对身份建构与叙事机制感兴趣,我们就会意识到,自己对《大卫·科波菲尔》的阅读已经不可能是“天真的”——我们不可避免地带着这些前见进入文本。而承认这一事实,正是深度阅读的起点。
本书的分析框架
有了上述理论准备和方法论工具,现在可以预告本书的整体框架,说明后续各章将如何展开对《大卫·科波菲尔》的系统解读。
本书的分析将围绕三个核心维度展开:叙事艺术、人物塑造、主题深度。这三个维度并非彼此孤立,而是相互关联——狄更斯的叙事策略如何服务于人物呈现,人物形象如何承载主题意涵,而主题的深度又如何反过来揭示叙事的选择性。
叙事艺术维度将聚焦于狄更斯作为叙事者的技术。首要问题是叙事声音:《大卫·科波菲尔》采用了第一人称回顾性叙事,大卫以成熟的口吻回顾自己的早年经历。这种叙事结构产生了一个独特的悖论:叙述者大卫与经历者大卫之间存在时间距离,而这种距离既允许反思的可能,也制造了记忆可靠性的问题。小说开篇著名的声明“我是在我自己出生之前很久就被描述过的”——一种关于命名与身份的早期暗示——就揭示了这种复杂关系。
叙事时间的处理同样值得关注。《大卫·科波菲尔》的时间跨度从大卫的童年延伸到他的成年,涵盖了大约三十余年的历程。狄更斯如何组织这段漫长的时间?哪些时期被详细描绘,哪些时期被一笔带过?时间的节奏与叙事的重要性之间存在怎样的关系?这些问题将引导我们进入对小说形式的细致分析。
人物塑造维度将考察狄更斯笔下人物的复杂性。批评史上长期存在一个争论:狄更斯的人物究竟是“立体的”(round)还是“扁平的”(flat)?E.M.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将狄更斯人物归入“扁平人物”的范畴,因为他们基本围绕单一特质构建——密考伯先生的乐观、慕弥尔的谦卑、贝西姨婆的暴躁。但后来的研究者指出,这种二元划分过于粗糙——某些人物(如佩克先生Mr. Micawber)虽然围绕单一特质构建,但通过叙事时间的展开和场景的积累获得了惊人的深度。
更重要的也许是问:狄更斯式人物的“类型化”特征,本身是否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美学选择?当慕弥尔这个角色一出现就被读者识别为“伪君子”时,这种识别行为本身是否构成了复杂的读者参与?当代认知叙事学为这些问题提供了新的分析工具。
主题深度维度将探讨小说所涉及的核心议题。首先是成长主题——《大卫·科波菲尔》通常被归入“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这一类型,但将它与歌德的《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或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