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理由
1902年的巴黎,索邦大学的一间办公室里,埃米尔·涂尔干正和他的外甥马塞尔·莫斯反复争论一个问题:澳洲土著为什么会把某种植物或动物当作自己整个部落的标志?这种看似荒诞的习俗,在他们看来却藏着解开一个更宏大问题的钥匙——人类是怎么给世界分类的?而这个看似抽象的问题,恰恰是当时法国最紧迫的政治问题:法兰西民族到底由什么定义?是天主教传统、是共和国法律、是共同血缘,还是共同的生活方式?
一个1903年的问题,为什么还在敲门
把时间拨回到1900年前后的法国,会发现这个国家正处于一种深层的身份焦虑之中。1870年普法战争失败,失去了阿尔萨斯-洛林;1880年代开始工业化,传统的乡村社会迅速瓦解;1894年的德雷福斯事件把法国社会撕成两半,犹太军官被诬陷叛国,整个知识界围绕"谁是真正的法兰西人"展开激烈论战。1905年法国正式颁布政教分离法,天主教会与共和国的关系彻底重塑。在这个背景下,"分类"不再是一个哲学家的书斋游戏,而是一个政治实践:你如何划定边界,决定了谁被接纳、谁被排斥、谁享有权利、谁被边缘化。
涂尔干和莫斯在这一年发表的长文《原始分类》,看上去远离了这些争吵。他们去研究澳洲土著、阿兰达人、祖尼人的图腾制度,发现一个让人震惊的事实:在那些"原始"社会里,分类并不是根据事物的客观属性进行的,而是根据社会结构本身进行的。换句话说,一个部落的成员之所以把某种蝴蝶当作自己的图腾,不是因为蝴蝶有什么特殊属性,而是因为这个部落内部的某种社会关系,需要一个外化的符号来表达。分类的逻辑,是社会的逻辑。
这个发现对当时的法国意味着什么?如果原始社会的分类本质上是社会的外化,那么现代社会的分类——民族的边界、公民的资格、什么是"我们的"什么是"他们的"——也是社会建构的产物,而不是什么自然事实。这不等于说分类是虚假的,而是说分类背后总有社会原因,理解了社会原因,才能理解分类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
1903年的这本小书,从一个看似偏远的角度切入,却触碰了现代性的核心问题:在一个世俗化、多元化、传统权威不断瓦解的时代,人类用什么来组织集体生活?图腾是澳洲土著的答案,那法兰西共和国的答案又是什么?涂尔干和莫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们提供了一种分析工具,让我们能够看清任何社会(包括我们自己的社会)是如何通过分类来创造秩序的。
这本书在1903年出版后,最初的反应是冷淡的。它被视为人类学的一篇专业论文,与当时主流的英国人类学(以泰勒、弗雷泽为代表)相比,它的方法论和结论都太"法国"了,太哲学化,也太抽象。但它的影响并没有消失,而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在不同的时代被不同的读者重新发现。
学术史上的三次再发现
第一次再发现发生在1925年,也就是涂尔干去世八年后。莫斯本人发表了《礼物》——关于毛利人豪族(hau)概念的著名研究。在这篇文章里,莫斯把舅舅的思路推向了一个新的方向:原始社会的交换不仅是经济行为,也是一种总体的社会现象,礼物在人和人之间流动,同时也在人和神灵之间流动,创造了社会整体的有机团结。
《礼物》成了20世纪社会学和人类学最重要的文献之一。结构主义大师列维-施特劳斯在1949年出版《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时,明确承认自己的结构人类学是从涂尔干-莫斯传统中生长出来的。列维-施特劳斯说,结构主义要做的事,就是揭示人类心智如何通过二元对立(如生/熟、自然/文化、父亲/舅舅)来组织世界——这与图腾制度中通过分类来组织世界是同一件事,只是抽象层级不同。
第二次再发现发生在1960-1980年代。随着后殖民理论的兴起和西方知识界对"他者"的反思,涂尔干-莫斯的"原始社会"概念被批评为带有进化论偏见——把"原始"和"现代"对立起来,本身就是一种西方中心主义的做法。但在批评的同时,学者们也发现,涂尔干和莫斯在1903年提出的核心洞见——分类是社会的产物——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在新的语境下显得更加深刻。爱德华·萨义德的东方主义研究、玛丽·道格拉斯关于"洁净与危险"的著作、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关于"想象的共同体"的论述,都在不同程度上回应着涂尔干-莫斯的问题:符号、分类、边界是如何塑造我们对世界(以及对自身)的理解的。
第三次再发现正在进行中,进入21世纪以来,认知科学的发展让"分类"这个概念获得了新的含义。芝加哥大学的人类学家斯科特·阿特朗(Scott Atran)、道格拉斯·梅丁(Douglas Medin)等人,通过实验研究发现:人类对"自然种类"(比如动物、植物)的分类,并不是纯粹基于客观属性,而是受到文化、宗教、族群身份的深刻影响。一个美国中西部的人和一个亚马逊雨林里的原住民,对同一种植物的分类方式可以截然不同,而这些差异不是知识多寡的问题,而是认知框架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认知科学家发现,涂尔干-莫斯所说的"图腾逻辑"在现代人的大脑里依然活跃。当我们把某个国家标为"高风险"、把某类人标为"危险"、把某种食物标为"不洁"时,我们并不只是在描述客观事实,而是在划定一种社会边界。这种划分激活的是大脑中最古老的那些机制,与一万年前的人类把图腾动物视为神圣之物是同一种心理过程。认知科学用实验数据证明了这本书在1903年提出的猜想:分类不是理性的工具,而是社会存在的根本方式。
这三次再发现呈现出一个清晰的模式:经典著作的伟大之处,不在于它给出了标准答案,而在于它提出了一个足够深的问题,这个问题在不同的时代会被不同的学科以不同的方式重新回答。涂尔干和莫斯在1903年并不掌握后来出现的礼物研究、结构分析、认知实验,但他们的提问方式让这些后来的研究有了共同的起点。这正是"经典"与"教材"的区别:教材告诉你答案,经典教你怎么提问。
2020年的图腾逻辑:当"风险国家"成为一种现代图腾
把镜头从1903年的巴黎切换到2020年的世界。新冠疫情全球暴发,几乎每一个国家都迅速建立了一套"风险国家"分类系统。英国推出了"红黄绿"三级名单,中国推出了不同颜色的健康码,美国疾控中心发布了四级旅行警告。欧盟内部一度关闭边境,对外部国家实行入境限制。这些分类的逻辑表面上是基于客观的疫情数据——感染率、检测阳性率、医疗系统负荷——但在实践中,分类的方式远比这复杂得多。
以英国的红黄绿名单为例。一个国家被划入"红色",意味着从这个国家入境英国的人必须在指定酒店集中隔离10天;"黄色"意味着居家隔离10天;"绿色"意味着无需隔离,只需检测。表面上看,红色对应"高风险",绿色对应"低风险"。但实际的进入标准是什么?是每10万人7天的感染人数。但这个数字在国家之间并不是直接可比的——不同国家的检测能力、检测策略、统计口径差异巨大。把巴西和新加坡放在一起比感染率,把印度和冰岛放在一起比医疗系统压力,这种比较的科学基础相当脆弱。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分类方式激活的是典型的图腾逻辑。一个被标为"红色"的国家,其国民在英国机场会被引导到专门的红色通道,在酒店隔离期间门上贴着红色标签,房间里的垃圾按"危险废物"处理。他们的身体没有生病,他们只是从"红色国家"来——这就像涂尔干描述的图腾成员,他们的身上没有图腾动物的特征,他们只是属于那个部落,但整个社会对待他们的方式,是把他们视为带有"某种特殊属性"的人。
中国在疫情期间推出的"健康码"系统,更清晰地展示了分类如何创造秩序。绿色码、黄色码、红色码,三种颜色对应三种通行权限。一个人在某个时间点的颜色,取决于他的行程、接触史、健康申报。但这种分类的实际效果是创造了一种"颜色公民身份":绿码者可以在城市间自由流动,黄码者受限,红码者被严格限制。一个健康但行程涉及"高风险地区"的人,会被标为红码,即便他多次核酸检测阴性;一个曾感染但已康复的人,可能长期处于"待观察"状态。这种分类的逻辑,不是基于个人当下的健康状况,而是基于他属于哪个"类别"——他来自哪里,他接触过谁,他与哪种"风险"有关联。
这种做法与图腾制度在结构上是同构的。图腾制度的本质,是把社会内部的群体划分投射到自然世界——我的部落属于这个图腾,所以这个图腾是"我们的";别的部落属于别的图腾,所以那些图腾是"他们的"。2020年的"风险国家"分类,把同样的逻辑投射到了国际关系上:我的国家是"安全的",所以我们是"绿色";那个国家是"危险的",所以他们是"红色"。这种分类不需要科学上完美,它需要的是社会功能——让人们知道该信任谁、该警惕谁、该与谁保持距离。
把这种做法称为"图腾",并不是要贬低它。在疫情这种极端情况下,快速分类和强制隔离是有现实合理性的。但是,理解它的图腾本质,可以帮助我们看清一些通常被忽略的问题:分类的标准是谁定的?分类的后果由谁承担?分类所服务的集体目标,与被分类的个体的权利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不是科学问题,而是社会问题——也就是涂尔干-莫斯所关心的问题。
疫情期间的另一个现象更能说明问题:病毒命名。2020年初,这种新病毒被广泛称为"武汉病毒"或"中国病毒",即使世界卫生组织已经明确以技术名称命名(COVID-19)。这种命名方式的社会效果,与图腾命名是同一种机制:把一种现象(病毒)归属于某个特定群体(武汉人/中国人),让该群体成为恐惧和敌意的承载者。图腾制度的本质,就是通过符号化的归属关系,让一个群体"代表"某种属性,从而让其他群体可以与之保持距离。"中国病毒"这个词在西方社会中的传播过程,几乎完美地复刻了涂尔干-莫斯在1903年描述的图腾机制。
这个案例的意义在于,它展示了一本1903年的小书如何解释2020年的现实。不是因为涂尔干和莫斯预见了新冠,而是因为他们揭示了人类认知和社会组织的一个深层结构——一种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会反复出现的逻辑。理解这种逻辑,比理解任何具体的疫情数据都更重要,因为它决定了我们如何在危机时刻划定边界、分配责任、构建集体行动。
```mermaid flowchart TD A[1903年法国民族认同危机] --> B[涂尔干与莫斯的回应<br/>原始分类研究] B --> C1[1925年莫斯《礼物》<br/>交换与团结] B --> C2[1949年列维-施特劳斯<br/>结构人类学] B --> C3[21世纪认知科学<br/>类别化实验] C1 --> D[当代问题<br/>分类与社会边界] C2 --> D C3 --> D D --> E[新的研究问题] E --> A ```
这张图展示的是"经典再生产"的三层结构:时代问题催生学术回应,学术回应在不同的时代被不同的学科重新解读,每一轮重新解读都回到新的时代问题。涂尔干-莫斯的1903年研究正位于这个循环的起点,但它通过后续的再发现(礼物、结构、认知),持续地对当代问题(包括2020年的疫情标签)保持解释力。经典的价值不在于一次性给出答案,而在于它有能力持续地产生新的问题。
读经典的三问方法论
如何阅读一本1903年的书?这个问题比看起来更难。我们很容易把经典当作"权威结论"来读:涂尔干说了什么,所以我们应该相信什么。这种读法把经典变成了教材,也让经典在时代变迁中显得越来越僵化。另一种常见的读法是把经典当作"历史文献"来读:涂尔干在那个时代说了什么,所以我们要还原他的语境。这种读法有学术价值,但容易让经典与我们的现实脱节,变成博物馆里的展品。
这本书采取的是第三种读法:把经典当作"问题再生产的工具"来读。这本书要回答的不是"涂尔干和莫斯在1903年说了什么",而是"他们在1903年提出的问题,在我们今天的世界里依然能问出哪些新东西"。这个读法的核心是一个三问框架,将贯穿全书十五章。
第一个问题:这本书在解决什么问题?每本经典都有它要回答的具体问题,脱离这个具体问题去读经典,就像没有靶子就射箭。《原始分类》要解决的是:在原始社会,分类的标准是什么?这个问题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元问题:分类是否必然基于客观属性,还是有其他可能?涂尔干和莫斯的回答是:分类的源头是社会结构。问清楚作者在解决什么问题,才能进入他的论证逻辑。
第二个问题:它在它的时代回答得怎么样?任何回答都是有限的,都受制于作者掌握的材料、方法和理论预设。涂尔干和莫斯依赖的是19世纪末的人类学资料(斯宾塞、纪林、弗雷泽的著作),使用的是社会学方法,他们的分析带有明显的19世纪欧洲知识框架的痕迹("原始社会"的概念本身就反映了这种框架)。承认这些局限,不是要否定这本书,而是要理解它的解释力的边界。它在它的时代是有力的——它为分类研究开辟了一条社会学的路径——但它不能回答所有问题,也不能代替后来的研究。
第三个问题:它在我们今天的语境里失效或生效在哪里?这是读经典的当下意义。一本真正伟大的经典,其价值在于它提出的问题在新的语境下依然有效,但具体的答案需要重新给出。涂尔干和莫斯在1903年说"分类基于社会结构",这个命题在今天依然成立,但"社会结构"本身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从以血缘和地域为基础的结构,变成了以网络、数据、平台为基础的结构。在2020年的疫情里发挥作用的"图腾逻辑",在具体的形态上与1903年澳洲土著的图腾逻辑有巨大差异,但底层的认知和社会机制是相通的。识别这种"相通"与"差异",是读经典最核心的能力。
这个三问框架不是一种解读方法上的中立选择,它本身就是这本书的立场。读经典不是为了崇拜,也不是为了批判,而是为了对话——和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作者对话,和他提出的问题对话,和这些问题在我们今天世界中的回响对话。这种对话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持续的,每一代读者都可以重新加入,每一代读者都带着自己的时代问题。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的问题:为什么一本1903年研究澳洲土著图腾的小书,在今天依然值得读?答案不在于它给出了永恒的真理,而在于它提出了一个穿透时代的问题:人类如何通过分类来创造秩序?这个问题在1903年的法国是政治问题(法兰西民族由什么定义),在2020年的世界是公共卫生问题("风险国家"的标签如何分配风险和责任),它也会在未来的某个时代以新的形态出现。
涂尔干和莫斯提供的核心洞见是:分类不是理性认识世界的工具,而是社会存在的方式。任何分类的背后都有社会原因,任何分类都会创造社会后果。理解这一点,就掌握了分析任何社会现象的一把钥匙——无论是民族认同、宗教仪式、法律体系,还是社交媒体的算法推荐。
接下来的章节会把这把钥匙用起来。第二章我们要做一件看似基础但被很多读者忽略的事:认识涂尔干和莫斯是怎样的人。读经典文本,如果不了解作者的处境、信念、知识背景和局限,文本就会变成一种无源之水。涂尔干是一个经历过普法战争失败的犹太裔法国知识分子,他相信科学可以拯救社会,这种信念如何影响了他的写作?莫斯是涂尔干的外甥,也是他思想的主要继承者,但他有自己的焦虑和野心,这些又如何让《礼物》与《原始分类》有了不同的色调?只有把这些问题搞清楚,我们才能真正开始读他们写的字。
算法时代的图腾:你看见的世界,是被分类过的世界
2020年的新冠"风险国家"标签是一个显性的图腾——颜色鲜明,边界清晰,谁都能看出这是一种分类。但在算法主导的今天,更深层的图腾逻辑已经渗透到我们日常的认知过程,而大多数人并不察觉。这种渗透的核心机制,就是推荐算法。
社交媒体平台的推荐系统(无论是抖音、微博、YouTube还是TikTok)本质上是一台大规模的分类机器。它把用户分成无数个"类别"——"喜欢科技的人"、"对政治感兴趣的人"、"潜在消费者"、"易受极端内容影响的人"——然后根据这些分类决定给每个人看什么内容。这种分类的基础是什么?是用户的浏览历史、点赞记录、停留时间、社交网络位置。表面上是客观数据,但实际运作逻辑是社会性的:你被归入哪个"类别",不仅取决于你个人的行为,更取决于你身边是谁、你属于哪个社交圈层、平台对你的"商业价值"如何评估。
2021年《华尔街日报》做的一系列关于TikTok算法的实验报道,把这种分类机制的图腾本质暴露得相当彻底。报道中描述了一个实验:普通的TikTok用户注册新账号后,如果只观看与心理健康相关的内容,平台很快就把这位用户归入"心理困扰"类别,并开始推送大量与抑郁、焦虑、自残相关的视频。这种推送不是基于用户表达的需求(用户只是在"看"),而是基于算法的分类推断——系统通过你的停留时长、完播率、反复观看的动作,推断你"属于"哪一类人,然后强化这种归类。更令人警惕的是,算法把用户放进一个"类别"之后,会持续强化这个类别:推送更多同类内容,吸引更多停留时间,让用户越来越深地嵌入这个类别。这种机制与涂尔干和莫斯描述的图腾制度有一个关键相似点:一旦你被归入某个类别,这个归属本身就会塑造你的行为,让"类别"看起来越来越像是"自然的"。
理解推荐算法的图腾本质,可以让我们看清一些通常被掩盖的政治问题。当一个社会被算法高度分类化之后,"公共舆论"实际上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无数个被算法分隔开的小"部落",每个部落只看见自己类别里的内容,只与同类互动,只相信自己看见的"现实"。2021年初美国国会山事件前的"平行叙事"现象、2020年总统大选后红州蓝州的不可调和,都可以部分地用这种算法分类化的逻辑来解释。图腾制度的现代版本,不再用蝴蝶或袋鼠作标志,而是用数据标签作标志;分类的主体也不再是巫师或长老,而是平台的算法工程师和他们的产品决策。
这个现象与涂尔干-莫斯1903年的理论有什么关系?关系在于:他们揭示了分类的根本特征——分类不是中性的认知工具,而是社会秩序的载体。任何分类系统都包含一种权力关系:谁来分类?分类的标准是什么?被分类的人是否有退出分类的自由?被分类之后,"看见的世界"由谁决定?推荐算法的分类能力远超传统分类系统,因为它可以基于海量数据、实时调整、个性化推送。但分类的本质没有变:它创造秩序的同时也创造边界,划分"我们"和"他们",决定谁看见什么、谁被看见。涂尔干和莫斯在1903年描述的是图腾制度的原始形态,他们没有预见到算法,但他们揭示的分类逻辑,在一百多年后依然支配着我们对世界的认知。
三问方法的演练:从《原始分类》到《礼物》
把刚才建立的三问框架用到一个具体例子上,看它如何工作。涂尔干的外甥莫斯在1925年发表了《礼物——古式社会中交换的形式与功能》,研究的是美拉尼西亚、波利尼西亚、北美西海岸印第安人社会的礼物交换制度。这本书是《原始分类》的同源产物,但回答的问题不同,提出问题的方式也不同,演示了一本经典如何在同一个学派内部衍生出新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它在解决什么问题?《礼物》要回答的是一个看似简单却极难回答的问题:为什么在那些"原始"社会里,人们要交换礼物?而且这种交换不是简单的等价交易——毛利人送礼物,对方必须在之后某个时间回赠价值更大的礼物;北美西海岸的夸富宴(potlatch)传统甚至包括当着客人的面毁掉积累的财富(独木舟、毛毯、铜器)。整个交换体系看起来是非理性的,但它是稳定的、是强制性的、是不遵守就会被惩罚的。莫斯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礼物背后是什么力量,让人们必须交换、必须回报、不能只接受不付出?如果经济学的基本假设是"理性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那么毛利人和夸富宴参与者显然违背了这条假设,他们追求的不是利益最大化,而是社会关系的维持。
第二个问题:它在它的时代回答得怎么样?莫斯的答案是"豪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