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传奇
第一章 走进传奇
"传奇"这两个字,今天听起来既浪漫又热闹。手机应用商店里随便搜一下,会冒出几十款叫"传奇"的网络游戏;电视剧喜欢把某个英雄人物的生平叫做"传奇";学校里某个同学做了一件特别厉害的事,同学们也会半开玩笑地评论一句"你真传奇"。可要是把时间拨回一千多年前的唐代,"传奇"两个字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思。那时候的"传奇",是一类特殊的文言短篇小说,用毛笔写在纸上,传抄在朋友之间,讲的是神仙、鬼怪、才子、佳人、宝物、异事的种种故事。这一章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一千多年前的"传奇",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文体?它和我们今天所说的"小说"有什么区别?它又为什么偏偏在唐代热闹起来?
要回答这些问题,得从"传奇"两个字的本义说起。
一、"传奇"二字的字源考辨
"传"和"奇",每一个字都有自己古老的来历。
先说"传"字。古汉语里这个字有两套读音、两套意思。读 *zhuàn* 的时候,指解说经义的文字,比如《春秋公羊传》里的"传"。读 *chuán* 的时候,意思是"传递、转述"。把一件事从一个人嘴里讲给另一个人听,从这张纸抄到那张纸,这就是"传"。司马迁写《史记》,把古代帝王将相的事迹"传"下来,让几百年后的读者仍然能够了解历史,所以他用的就是"传"这个字。所谓"本纪""世家""列传",这些名称里的"传",都带有"传递事迹"的意思。
再说"奇"字。这个字的意思比"传"丰富。它可以表示"奇特",比如奇形怪状;可以表示"稀有",比如奇花异草;还可以表示"出人意料",比如奇事异闻。在唐代人的语境里,"奇"主要指"奇异、不寻常",即和日常经验不太一样、和普通事件不太相同的人和事。一只会说话的狐狸、一颗能起死回生的灵芝、一位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这些都属于"奇"。
把"传"和"奇"放在一起,"传奇"就有了清晰的核心含义:传述奇异的故事。这一含义在唐代以前就已经存在,但作为一个固定词组大量流行,是在唐代中期以后。
需要留意的是,唐代的"传奇"和我们今天口语里"传奇"的意思并不一样。今天的"传奇"侧重于"伟大、了不起",比如一位运动员的职业生涯被称为"传奇",一位科学家的发明被称为"传奇"。唐代的"传奇"侧重于"奇异、不寻常",比如一个书生在荒庙里遇见一位会下棋的少女,这个故事本身就足以被称为"传奇"。
这一字义差别,决定了唐传奇作为一种文体的独特气质:它不是歌颂伟大的史诗,而是记录不寻常的奇闻。
二、文体定位:史传之旁支、寓言之苗裔
唐传奇作为一种独立的文体,有两个古老的"亲戚"。一个是史传,一个是寓言。理解这两个"亲戚",才能看清唐传奇的位置。
史传是中国最古老的叙事传统之一。从《左传》《国语》开始,中国人就一直在用文字记录历史。司马迁的《史记》把这种传统推到高峰,建立了"纪传体"的写法。"本纪"写帝王,"世家"写诸侯,"列传"写重要人物,"书"写典章制度,"表"写年代大事。整套体系严整精密,影响了此后两千年的史书写作。
唐传奇和《史记》列传的关系非常密切。翻看唐传奇的篇目,会发现许多故事的标题直接模仿《史记》列传:《柳毅传》《李娃传》《霍小玉传》《南柯太守传》——一看就知道是写人物的传记。故事的结构也常常是:某地某人,做了某事,过程如何,结果如何,最后作者评论几句。这种"传"的写法,是从史传那里继承下来的。
不过,唐传奇毕竟不是正史。史传讲究真实,传奇允许虚构;史传记真人真事,传奇可以虚构人物。司马迁写《项羽本纪》,项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而唐传奇里的柳毅,是一个虚构的书生,他替别人送信给洞庭湖龙女的故事,在历史档案里查无此事。这种"借史传之体,写虚构之事"的做法,正是唐传奇作为一种新文体的标志。
另一个"亲戚"是寓言。寓言是用故事讲道理的传统,可以追溯到《庄子》《韩非子》等先秦诸子。比如"庖丁解牛",用厨师宰牛的故事说明养生之道;"愚公移山",用老人搬山的寓言表达坚持的精神。这些故事的主角常常是动物、神话人物或虚构角色,情节荒诞,但寓意深刻。
唐传奇继承了寓言的"虚构"传统和"寓意"传统。许多传奇表面上是奇异故事,实际上隐含着对现实社会的讽刺或劝诫。最典型的例子是《南柯太守传》。故事写一个名叫淳于棼的书生在古槐树下睡着了,梦中被招为驸马,出任南柯郡太守,享尽荣华,子孙满堂,醒来却发现古槐树下一个蚂蚁窝,所谓南柯郡不过是蚂蚁窝的一部分。一场大梦,黄粱未熟。这个故事既是奇幻的,又是深刻的——它告诉读者,官场荣华不过是虚幻,世间荣辱得失都如梦幻泡影。
不过,唐传奇和寓言也有重要区别。寓言短小精悍,故事只是"壳",道理才是"核"。唐传奇篇幅更长,常常一两千字,故事本身的趣味性大大增强。读者可以纯粹为了享受故事来读它,不必非要找出背后的大道理。换句话说,寓言是"借故事讲道理",传奇是"借故事讲奇异"。
把史传和寓言这两个传统放在一起看,唐传奇的位置就清楚了:它借用了史传的人物传记形式("某传"),又吸收了寓言的虚构叙事手法,再融入唐代社会特有的奇异趣味,最终形成一种独立的文体。下面这张简图,展示了唐传奇与几种文学传统的关系:
```mermaid flowchart LR A[史传传统] --> C[唐传奇] B[寓言传统] --> C D[口头叙事/变文] --> C C --> E[明清小说] ```
唐传奇既不是单纯的史传,也不是单纯的寓言,更不是单纯的口头故事。它是这几种传统交汇的产物。
三、时代土壤:科举取士催生的"行卷"风气
一种文体要繁荣,光有文学传统不够,还需要合适的社会土壤。唐传奇在唐代蔚为大观,背后有一个看似无关的关键因素:科举制度。
科举是从隋唐开始实行的官员选拔制度。读书人通过层层考试,可以从普通百姓变成朝廷官员,实现阶层跃升。唐代的科举考试科目很多,其中"进士科"最受士人看重。考中进士,意味着跨入上层社会的门槛,前途一片光明。当时有句流行语:"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意思是三十岁考中明经科已经算老了,五十岁考中进士还算年轻,可见进士科的难度。
可是,进士科考试本身有一个特点:考试内容偏重诗赋和经义,主要考察应试者的文字功底,不太考察"综合素质"。一个读书人光会写诗、会背经书,未必就能写出好文章、会办事、有见识。怎么办?主考官和文坛名流就发明了一种"预审"机制:考生在正式考试之前,先把自己得意的作品呈送给达官贵人、文坛前辈看,希望得到他们的赏识和推荐。这种私下呈送作品的行为,就叫"行卷"。
"行卷"风气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读书人为了让自己的作品引人注目,开始在"行卷"中加入新奇、有趣、能展示才华的内容。诗赋之外,小说、散文、史论都可以放进行卷里。一篇精彩的传奇故事,情节曲折、文笔典雅,比一首普通的律诗更能展现作者的想象力、叙事能力和文学功底。
于是,唐代的士人圈子里流传着这样一批作品:它们不是正史,不是经书,而是精心结撰的短篇小说,专门用来打动那些掌握科举资源的人物。这些作品,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唐传奇"。
许多唐传奇的作者本身就是科举中人。《李娃传》的作者白行简,是大诗人白居易的弟弟,他考中过进士;《莺莺传》的作者元稹,是唐代著名的诗人、官员,后来官至宰相;《南柯太守传》的作者李公佐,是考中进士后做过小官的读书人。这些人写传奇,不是为了消遣,而是带着明确的功利目的——用奇异的文学才华在科举竞争中脱颖而出。
"行卷"风气对唐传奇的影响是双重的。一方面,它刺激了传奇的创作,让一批有才华的士人投身于小说写作。许多我们现在熟悉的唐传奇作品,最初都是作为"行卷"呈送给文坛名流的。另一方面,它也影响了传奇的品质。许多传奇作品带有明显的"炫技"色彩,作者追求情节的离奇、文字的华丽,反而忽略了故事的内在深度。这是阅读唐传奇时需要留意的一点:好的传奇作品既炫技又有真意,平庸的传奇作品只是炫技而已。
四、市民趣味:寺院俗讲与变文的滋养
唐代传奇的兴起,还有另一条不那么"高雅"的脉络:寺院里的俗讲。
佛教在唐代达到鼎盛,长安、洛阳的大街小巷遍布佛寺。佛寺不仅是宗教场所,也是公共文化空间。每逢佛教节日或者特定的日子,寺院会举办"俗讲"活动,请和尚或者俗家讲师,用通俗生动的语言向普通百姓讲说佛经故事。
为了吸引听众,俗讲者不照搬佛经原文,而是把佛经故事改写成生动的叙事文本,配上吟唱、图画。这种文本,就叫"变文"。现存最早的变文是敦煌藏经洞发现的《降魔变文》《破魔变文》《目连变文》等。变文的结构通常是:先引一段佛经原文,再用通俗的白话把它演绎成完整的故事,最后以一段唱诵收束。比如《降魔变文》,讲的是舍利弗与劳度叉斗法的故事,原出《贤愚经》,变文却把它演绎成一场惊心动魄的斗法大战,情节曲折,引人入胜。
变文对唐传奇的影响是多方面的。
第一是叙事结构的影响。变文把一段经文演绎成一个完整故事,有开端、有冲突、有结局、有升华。唐传奇的叙事结构明显借鉴了这种模式。许多唐传奇故事都像变文一样,有头有尾,情节完整,不像早期零碎的笔记那样只有片段。
第二是题材的影响。变文讲佛经故事,常常涉及神怪、菩萨、因果、轮回。唐传奇中大量的神怪题材、因果报应故事,明显受到变文滋养。比如《古镜记》里的古镜能照出妖怪的原型,《柳毅传》里的人神恋爱,《南柯太守传》里的黄粱一梦,都有佛教故事的影子。
第三是语言的影响。变文是一种半文半白的文体,文言的典雅和白话的生动并存。唐传奇的文笔也呈现出这种混合特征:叙述部分用典雅的文言,对话部分常常比较口语化,富有生活气息。比如《李娃传》里李娃与荥阳公子的一段对话,语气生动,几如当面交谈。这种文白交融的风格,与变文的影响是分不开的。
除了寺院俗讲,唐代城市的"市井文艺"也给传奇提供了素材。长安的坊市里有酒肆、茶楼、妓院、戏场,说书人、歌舞艺人、杂耍演员各显神通。这些市井场所流传的奇闻异事,是传奇作者取材的源头。许多唐传奇的情节,明显可以看出从市井说书演变而来的痕迹。最典型的例子是《李娃传》,故事里的荥阳公子流落街头、被骗、被弃、最后又与李娃重逢的曲折情节,简直就是当时市井说书的"剧本"。
科举的"行卷"风气推动士人写传奇,变文和市井文艺为传奇提供素材和语言。两条脉络汇合在一起,催生了唐传奇的繁荣。
五、案例:从《古镜记》到《补江总白猿传》
理论与背景讲完了,看两个具体的例子,会更清楚唐传奇的早期形态。
案例一:王度《古镜记》
《古镜记》是现存最早的唐传奇之一,作者王度大约生活在隋末唐初。故事讲的是一面古镜的奇异经历:主人公得到一面古镜,这面镜子有神奇的力量,能照出隐藏的妖怪、能治病、能预言吉凶。故事由十几个小故事串联起来,每个小故事都是一次"古镜显灵"的经历。比如有一节讲古镜照出一只千年老狐的原形,又有一节讲古镜让濒死的病人起死回生。
《古镜记》有几个特点值得注意。
它有意识地"虚构"。故事开头模仿正史笔法,交代古镜的来历和传承,似乎在强调"真实"。但随着情节展开,明显进入虚构领域。这种"用史笔写虚构"的手法,正是唐传奇的标志性特征。
它是"系列故事"的雏形。十几个小故事围绕同一面镜子展开,类似今天的"短篇集"或者"系列剧"。这种结构在唐传奇后来的发展中很常见,比如牛僧孺的《玄怪录》、李复言的《续玄怪录》,都是这种"系列故事"的格局。
它充满神怪色彩。古镜能照妖、能伏魔,是中国古代器物精怪故事的典型主题。这种主题在唐传奇中反复出现,影响了后来《西游记》等神魔小说的创作。
《古镜记》虽然还很稚嫩,但已经具备了唐传奇的基本要素:虚构的人物、奇异的情节、完整的叙事。它标志着唐传奇从雏形走向成熟。
案例二:无名氏《补江总白猿传》
《补江总白猿传》的故事更有意思。它讲的是:南朝人欧阳纥的妻子被一只白猿抢走,欧阳纥深入山林,历经艰险,终于杀死白猿,救回妻子。但妻子已经怀孕,后来生下一个像猿猴一样的孩子。
这个故事有几处耐人寻味。
它的"史传"外壳。题目"补江总白猿传",明显模仿史传体例。江总是南朝的历史人物,欧阳纥也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这种把故事嵌进历史框架的做法,是唐传奇的常用策略——用史传的"壳"包装虚构的"核"。
它的"寓言"内核。许多研究者认为,《补江总白猿传》其实是一个政治寓言。故事里的白猿影射某个权贵或者政敌,孩子长得像猿暗示血统不纯。整个故事可能是在讽刺某个具体的政治事件或人物,借古讽今。这种"借古讽今"的写法,继承了寓言的传统。
它的"传奇"趣味。故事本身又非常精彩——白猿的神通、欧阳纥的探险、妻子的机智——读起来引人入胜,完全可以当作纯粹的冒险小说来读。
把这两个案例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到唐传奇从雏形到成熟的轨迹。《古镜记》还比较零散,是"系列故事"的拼凑;《补江总白猿传》已经完整,是"一气呵成"的短篇。两者都带有史传和寓言的影子,又都有鲜明的虚构和奇异色彩。
六、实践环节:我的传奇定义卡
读了这么多,相信你对"传奇"这个概念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现在来做一张"传奇定义卡",用 80-150 字写出来。
可以参考这样的格式:
> 我的传奇定义卡 > > 定义:传奇是____。 > > 关键特征:①____;②____;③____。 > > 生活类比:我想到的一个"奇异故事"是____。
一份示例
> 我的传奇定义卡 > > 定义:传奇是记录奇异故事的文言短篇小说,常常借史传形式写虚构之事。 > > 关键特征:①情节奇异;②借用人物传记的写法;③蕴含寓意或者纯粹为了趣味。 > > 生活类比:我想到的一个"奇异故事"是:去年夏天小区里突然出现了一只流浪猫,会跟着人走,脖子上还挂着一只旧铃铛。它从哪里来?它是谁家的?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我。读唐传奇的时候,我常常想起这只猫——它本身就是一个谜,像传奇里的故事一样让人好奇。
写好以后,可以和同学、朋友交换,看看大家理解的"传奇"有什么不同。也许你会发现,每个人对"传奇"的理解都不一样。这种"理解的多样性",恰恰说明"传奇"是一个内涵丰富的概念,值得我们继续深入探索。
本章小结
"传奇"这两个字,从字源上看,意思是"传述奇异之事"。作为一种文体,它在唐代达到鼎盛,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言短篇小说类型。
唐传奇的兴起,背后有三股力量共同推动。史传和寓言提供了文学传统,让传奇有"形式"可循;科举行卷提供了创作动力,让一批有才华的士人投身小说写作;寺院变文和市井文艺提供了题材和语言,让传奇有"素材"可用。三者结合,让唐传奇成为唐代文学中最具特色的文体之一。
从《古镜记》到《补江总白猿传》,可以看到唐传奇从雏形走向成熟的轨迹。它们借用了史传的体例,吸收了寓言的虚构,融入了唐代特有的奇异趣味,最终形成了一种"史传之旁支、寓言之苗裔"的独特文体。
可到这里还是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唐传奇最早是从哪里来的?它在唐代之前的漫长岁月里,有没有"前身"?这些前身又是什么样子?下一章《从远古走来的叙事》,将沿着时间的长河向上追溯,看看在唐代之前,中国已经有了哪些"传奇的种子"。那些种子,又是如何在唐代发芽、开花、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