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冯梦龙
为什么是冯梦龙
一、问题的提出
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中国读者,被古典文学喂得很饱了。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从四大名著到晚清谴责小说,从鲁迅改造国民性的努力到钱锺书掉书袋的趣味——书架上不缺少选择。在这种饱和状态下提一个朴素的问题:冯梦龙凭什么占我们几个下午的时间?
我想把这个问题反过来摆:冯梦龙做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文学工作。一般文学史把他写成「白话小说大家」,与曹雪芹、蒲松龄并列。这种并列是误导。曹雪芹写《红楼梦》是创作,蒲松龄写《聊斋》是创作,吴敬梓写《儒林外史》是创作。冯梦龙编三言不是这种意义上的创作。他做的事情更接近今天的纪录片工作者,或者民族音乐学者下乡采风,把散落在民间的、半遗忘的、正在消失的声音抢救下来,重新整理,让它们可以被后代听见。
把这个意思说白了:冯梦龙是一位编辑。一位极其重要的编辑。
但「编辑」这个词在中文学界长期是个减号。「原创」加一分,「编辑」减一分。这种价值判断塑造了我们对冯梦龙的整体理解。读完本章,我希望你能形成另一个判断:冯梦龙之所以值得读,不是按文学标准他写得「好」,而是因为他整理出来的那些声音,构成了21世纪我们理解中华精神最稀缺的那部分档案。
二、一个被科举拒之门外的城市知识人
要理解冯梦龙做了什么,先要理解他是谁。
冯梦龙(1574—1646),字犹龙,一字耳犹,别号墨憨斋主人、顾曲散人,苏州府长洲县人。生于明万历二年,卒于清顺治三年前后,覆盖了晚明最丰富也最动荡的几十年。
他17岁进学为秀才,是少年得志的那种。苏州市井繁华,织造业和商业把这座城市喂得饱饱的,读书种子不缺,冯梦龙出身的书香门第虽非顶级显贵,也算殷实。秀才之后是乡试,考举人。他考了一辈子,几乎没有考中。这个「几乎」在不同史料里表述略有出入,有的说屡试不第,有的说他最终获得贡生资格,但无论哪种说法,他都没能进入进士序列,更没有做官。
这件事塑造了他整个后半生。
明代社会的阶层结构由科举决定。秀才只是「读书人」的第一步,意味着你有了参加考试的资格;举人才是「士」,可以候补做官,进入真正的权力循环。一个人中了举人,地方上立刻换一副面孔对待他;一个秀才考到老还是秀才,他在乡里的位置尴尬得像一只永远停在门槛上的脚。冯梦龙一辈子就停在门槛上。
这种停留造成了一种特殊的文化位置:他属于知识阶层,能读能写能考,但不在体制内。体制不要他,他也不完全属于体制。他必须在体制外找到谋生方式——给人编书、写应酬文、做幕僚、卖文字。他也进入了一个士大夫不屑进入的世界:青楼、茶馆、书坊、戏曲班子。他在《情史》里记述的数百个情感故事,他编的《挂枝儿》《山歌》,都来自这个市井世界。他出入的不是书本上的世界,是真实的、活着的、有体温的明代城市底层与中层。
他和东林党人有交往。钱谦益、文震孟、侯峒曾这些名字都出现在他的朋友圈里。但他后来与东林发生了某种疏离,原因并不复杂:他太「俗」了。东林的精神气质是严肃的道德关怀,是政治清议,是讲学讲正气;冯梦龙的兴趣则在情、在欲、在市井百态的烟火气。这种差异不是政治立场的差异,是文化趣味的差异。东林要的是士大夫的脸面,冯梦龙对脸面没什么兴趣。
他60岁前后终于出仕,做了福建寿宁县的知县。这本是一件大喜事,但以那个年纪、那种身体、那种朝代背景,实在来得太晚。他在寿宁不到两年,留下了一部《寿宁待志》。这部志书写得极为朴素,是地方治理的实务记录,没有一句官样文章,连赋税征收、衙门陈设、民间纠纷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是冯梦龙的方法,不端架子,写眼前的事。
1645年清兵南下,南京陷落,福王政权崩盘。次年苏州失守。冯梦龙在那前后忧愤而死。死因史料说法不一,有的说是病故,有的说是绝食,有的说是投水。这种说法的多样性本身说明一件事:他在那个节点上几乎是被时代碾碎的一个人。
他的一生映出了晚明城市士人的全部张力:科举不顺却仍是读书人;混迹市井却仍有士大夫交游;想关怀政治却最终对政治失望;想用文字救风俗却看到风俗连同王朝一起崩溃。这种张力不是他个人的,是整整一代城市知识人的精神状态。他写的故事之所以动人,是因为他自己就活在这种张力里。一个被时代压在门槛上的人,反而成了那个时代最有声音的人。
三、抢救性编纂:把说话变成小说本身就是发明
现在谈冯梦龙做了什么。
三言的故事总数大约两百篇,加上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和《二刻拍案惊奇》各四十篇,五百篇左右。这些故事的来源五花八门:有的来自宋元旧本,是城市勾栏瓦肆里说书人用的底本;有的来自明代抄本市场,是书坊之间流传的稿子;有的来自市井传说,是冯梦龙在各种社交场合听到的;少数几篇可能是他自己写的,但即使是这几篇,也明显套用了话本的结构。
话本是什么?话本是宋元时代城市说书人用的脚本。说书这门职业在城市商业繁荣之后兴盛起来,在瓦舍勾栏里说给市民听。说书人要有脚本,脚本里有故事梗概、有韵文段落、有如何铺垫如何抖包袱的提示。这就是话本。话本不是为阅读而写的,是为听而写的。它的语言是口语化的、表演性的、节奏感强的。它的人物塑造、情节推进、心理描写都比后来的书面小说粗疏得多,因为它依赖说书人的现场发挥来补足。
冯梦龙做的事情,是把这种「听」的文本变成「读」的文本。他要做的事包括:把口语化的文字整理成更接近书面语的形态,但又不能太书面,否则失去原来那种市井味;把粗糙的情节补充完整;把表演性的段落(开场的诗词、入话、结尾的总结)保留下来但加以调整;最重要的是给每篇故事加上小序和点评。
小序就是冯梦龙自己写的一段话,放在每个故事前面,交代他为什么选这个故事、这个故事让他想到什么、读者读这个故事应该注意什么。这种小序在世界文学史上是相当独特的现象。中国的小说传统里很少有人这样系统地给自己的选本写编辑说明。冯梦龙写了,而且写得极好。他的小序本身就是一种文体:短小、精炼、有判断、有感情、有时带着明显的个人好恶。他不是站在故事之外的中立编者,他是带着体温进入每一个故事的读者,再把自己的反应写下来交给后面的读者。
「编」这个动作因此包含了几层意义。它首先是文本的整理,让口头的变成可读的;同时是素材的筛选,从海量的旧故事里挑出值得留下的;又是思想的注入,通过小序和点评告诉读者这些故事在说什么;还是经典的塑造,让原本散乱的故事获得一个固定的、可以反复阅读的形态。
这是一种创造。不是从无到有的创造,是从有到更好的创造。这种创造在任何文化里都极其重要,但在中文世界里长期被低估。
低估的原因,是中文文学传统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偏见:原创高于编纂,写作高于编辑。这个偏见有它的道理,原创确实需要更多的个人投入;但这个偏见忽略了一个事实,编纂本身就是一种创造,而且常常是更困难的创造。一个作家可以凭灵感写出一篇好小说;一个编辑要在几百篇粗糙的素材里反复比较、反复修改,让它们作为一个整体焕发出意义,这需要的判断力和耐心不亚于创作本身。
把这件事和欧洲文学史对照一下,立刻能看出问题。薄伽丘编《十日谈》、乔叟编《坎特伯雷故事集》、格林兄弟采录《格林童话》,这些都是编纂传统里的巅峰之作。它们在各自语言的文学史上都享有最高位置。冯梦龙做的工作在性质上与这些工作完全对等,但中文学界长期把他定位为「通俗文学编辑者」,是文学史的下游而非上游。这是文学史观的偏差,需要被纠正。
四、被低估的中文版「十日谈」传统
把冯梦龙放在欧洲文艺复兴的语境里看,他的位置立刻不一样了。
乔瓦尼·薄伽丘,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的大文豪,1353年前后完成《十日谈》。这部作品的结构是:七个女子三个男子因为躲避黑死病,跑到佛罗伦萨城外一座别墅里住了十天,为了打发时间每人每天讲一个故事,一共讲了一百个故事。这一百个故事来源庞杂:有的是当地的民间传说,有的是古典文学的改编,有的是薄伽丘自己听来的,有的是当时流传的笑话和逸事。薄伽丘把它们收集起来,组织成一个有头有尾的框架叙事,然后这本书成了意大利文学史的源头之一。
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在1400年前后成型。结构是:一群去坎特伯雷朝圣的香客在路上轮流讲故事,每个故事体现说话人的性格和身份。这些故事同样来源驳杂,有法国来源的、有英国本地的、有古典的、有市民生活的,乔叟把它们编织成一个整体。这个整体成了英语文学的奠基之作。
这两部书在各自的语言文学史里享有崇高位置,原因之一是它们都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把原本散乱的、口头的、各个地方流传的故事素材,整合成一个有结构的、可阅读的、可以流传几百年的形式。这种整合需要巨大的文学才能,不仅需要会写,还需要会选、会编、会组织、会赋予整体意义。
冯梦龙做的几乎就是同样的事。
他在明代后期的苏州,面对的是和薄伽丘、乔叟相似的处境:城市生活繁荣,市民文化兴盛,市井故事丰富,但这些故事大多停留在口头层面,没有进入书面传统。冯梦龙用了差不多三十年的时间,把这些故事从口头收进书面,从散乱收进有序,从临时的表演收进可反复阅读的文本。这种工作的文化史意义是相同的。在意大利,是薄伽丘让意大利语文学有了自己的源头;在英语世界,是乔叟让英语文学有了自己的奠基;在汉语世界,是冯梦龙让白话文学有了自己的奠基。这里所说的白话文学不是士大夫的文言文学,是市民的白话文学。这种白话文学在冯梦龙之前只是口头传统,没有成型的书面传统;冯梦龙把它做出来了。
但我们今天讲文学史,几乎不会把冯梦龙放在和薄伽丘、乔叟对等的位置上。我们讲文艺复兴讲意大利讲薄伽丘讲得很热闹;讲英语文学的起源会讲乔叟讲得很神圣;讲汉语白话文学的起源,我们讲的最多是「话本小说」「市民文学」这些类别名词,而把冯梦龙这个具体的、把这一切做出来的人,贬低为「编者」「通俗文学家」。
这种贬低不是文学事实,是文学史观的问题。我们的文学史观里有一个等级表:原创在上、编纂在下;文言在上、白话在下;士大夫在上、市民在下。这个等级表决定了冯梦龙的位置。但这个等级表本身是需要被质疑的。21世纪的我们,已经没有理由继续按照16世纪士大夫的偏见来排列汉语文学的等级。当我们能够平心静气地看,欧洲人对薄伽丘和乔叟的那种尊重,本就应该延伸到冯梦龙身上。中文世界欠他一个文学史上的正位。
五、卖油郎独占花魁小序:理解冯梦龙的钥匙
要具体理解冯梦龙的编辑思想,最好从一篇具体的故事入手。我选《卖油郎独占花魁》。
这篇故事被收在《醒世恒言》里,讲的是南宋临安城里一个卖油的年轻人秦重,爱上了名妓花魁娘子莘瑶琴。秦重是个卖油郎,每日挑担子卖油,收入微薄。他第一次见到莘瑶琴是在西湖边上,一见倾心,回来就开始攒钱,他想进那家院子见这位花魁一面。莘瑶琴的过夜费很高,秦重攒了一年多才凑够银子。这一夜莘瑶琴酒醉回来,对秦重并不特别在意,让他睡在外间。但秦重伺候得极尽小心,怕她冷,给她盖被子;她呕吐,给她端盆接着;她鞋子脏了,帮她刷干净。一夜过去,莘瑶琴酒后醒来,发现这个卖油的小伙子居然对自己这样体贴,大为感动。后来两人经历波折,最终结合,莘瑶琴帮助秦重做生意,秦重成了临安城里的小富商。
这个故事本身写得扎实,情节完整,人物性格清晰。但我更想谈的是冯梦龙为这篇故事写的小序。小序很短,几十个字,但冯梦龙在里面讲了一段话,我用自己的话转述大意是这样的:世人都觉得名妓的客人应该是公子王孙、达官贵人,一个卖油的怎么配呢?可是偏偏是这个卖油郎,他的痴情、他的体贴、他不计较身份的真心,比那些公子王孙里的轻薄子弟要高贵得多。作者的意思是,这篇故事不是写爱情传奇,是写一种关于真心的伦理判断,身份低的反而有更真的情,身份高的反而有更虚的情。
这段小序里藏着冯梦龙的核心编辑哲学。他选这篇故事不是因为它情节曲折,是因为这个故事呈现了一种他在整个明代社会都感到稀缺的价值观:跨阶级的、以情感为基础的伦理联结。明代的士大夫世界是一个高度等级化的世界,士农工商各归其位,男女之间有严格的礼教界限。冯梦龙借这个卖油郎的故事,在小序里悄悄提出一种质疑:这种等级秩序真的是对的吗?一个卖油郎的真心是不是比一个士大夫的虚情更值得尊重?
这是冯梦龙的世界观。这是他在所有故事的小序里反复出现的主题。他不是反传统,他是给传统补上了一个传统不承认的维度:市井小民、底层人物、女性、妓女,这些人在士大夫的叙事里要么缺席、要么被贬低,他们的情感真实性是不被承认的。冯梦龙用小序这种轻巧的形式,一篇一篇地把这种不被承认的东西说出来,积少成多,就构成了一种对主流叙事的整体修正。
小序这个形式本身就是冯梦龙的发明创造。他不是故事的原创者,但他是这些故事伦理意义的命名者。他把一个原本只是说书人用来讨生活的段子,提升为对一种伦理秩序的反思。这个提升就是编辑工作的本质:让原本沉默的东西发声,让原本散乱的东西获得意义。
读冯梦龙,如果不读小序,等于读了一半。小序是他和读者的直接对话,是他编辑思想的直接呈现。后面我们会多次回到小序,把它当作理解冯梦龙的钥匙。
六、市井:中华精神真正的原产地
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回答:为什么是「市井」?为什么冯梦龙整理的这些来自市井的声音,比士大夫传统里那些声音更值得我们在21世纪去听?
中华精神长期被等同于士大夫精神。读儒家经典、写古文诗词、谈心性义理、追求道德修养,这一套在长达两千年的传统里被默认为中国文化本身。市井生活、市井情感、市井人物,被视为不登大雅之堂的下层文化。
这种理解是片面的。
中华文化从来就有两套。一套是士大夫的、典籍的、经典化的,这套文化高度精致、自洽、有完整的传承链条。另一套是市井的、口头的、生活中的,这套文化散乱、变动、缺乏系统的载体,常常被士大夫文化吸收或改造之后再呈现出来。
但市井这一套才是大多数中国人真正生活于其中的文化。普通人不读四书五经,但听故事、看戏、逛庙会、过节、嫁娶、祭祀;普通人的伦理不是来自朱熹,而是来自说书人讲的故事、母亲讲的传说、邻居的口碑。市井文化是普通人的精神生活。
冯梦龙整理的,正是这套精神生活。
21世纪的中国是城市中国。十几亿人生活在各种规模的城市里,从北上广深到县城。我们的精神结构、生活节奏、情感模式、人际关系,都更接近明代后期那些市民,而更远离朱熹和王阳明。市井文化的档案对我们来说不是异国情调的猎奇,是直系的精神祖先。当我们讨论中国的家庭伦理、性别关系、商业伦理、情感表达时,我们讨论的对象主要是市民社会的产物,而这些产物的早期形态,正是冯梦龙整理的那些故事所呈现的。
冯梦龙整理出来的那些声音,卖油郎的、商人之妻的、妓女的、落魄书生的、愚钝却善良的小人物的,这些声音在21世纪最稀缺。我们今天的文化产品在疯狂地制造声音,但制造出来的多是模仿性的、商业化的、缺乏历史纵深的声音。冯梦龙保存的这些声音有真实的生活质感、有具体的人、有具体的困境、有具体的情感。它们是底层档案,是我们理解中国人精神世界最直接的材料。
读冯梦龙,就是让这些声音重新被听见。
本章小结
冯梦龙是明末苏州的一位城市知识人。他科举不顺,终身游离在士大夫阶层的边缘。这让他有了一个特殊的文化位置:他能够进入市井,青楼、书坊、茶馆、戏曲班子,这些士大夫不屑于进入的世界,并且把这个世界的故事整理出来。
他做的事不是创作,是编辑。但「编辑」这个词在中文语境里被低估了。薄伽丘和乔叟做的工作在性质上与冯梦龙完全对等,但他们的工作在各自语言的文学史里享有最高位置。冯梦龙的工作被中文文学史贬低为「通俗文学编辑」,这是文学史观的偏差,需要被纠正。
冯梦龙整理的故事来自市井。市井是中华精神真正的原产地,是大多数中国人真正生活于其中的文化土壤。在21世纪的城市中国,市井的档案比士大夫的经典更接近我们的现实处境。冯梦龙保存的那些声音,是理解中国人精神世界最稀缺的材料。
下一章我们要问:这些声音从哪儿来?它们在进入冯梦龙笔下之前,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生长、流通、被讲述的?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要回到宋元,走向说话人的勾栏瓦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