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的相遇
第1章:华盛顿的相遇
1908年的华盛顿特区,十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史密森尼城堡的玻璃穹顶,在走廊的橡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这座由英国科学家詹姆斯·史密森遗嘱遗赠建立的机构,此刻正悄然成为美国人类学研究的重镇。在那个年代,一个年轻人如果想了解美洲原住民的语言和文化,史密森尼学会几乎是唯一的入口——它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原住民语言档案,从切罗基语的手稿到苏族的祭祀歌谣,无数的田野记录和词汇表堆积在档案室的铁皮柜里,像一座等待被发掘的语言金矿。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两个相差四岁的年轻人先后走进了这栋赭红色的建筑。他们的到来,将在接下来三十年间重塑语言学这门学科的面貌。他们中的一个将在晚年写出“语言是潜意识化了的、不断重复的人类活动的产物”这样的定义;另一个则坚持认为语言研究必须像化学一样,建立在可观察的物理事实之上。他们的名字后来成为语言学教科书里必须面对的对立项:萨丕尔与布龙菲尔德。
但1908年的他们还只是两个怀揣野心的年轻学者,各自带着截然不同的学术训练、气质禀赋和对语言的想象走进了这扇门。他们还不知道,这场在华盛顿的相遇将成为20世纪语言学最具影响力的知识事件之一的序章。
萨丕尔的德国学术训练与人类学视野
爱德华·萨丕尔1884年出生于德国柏林的一个犹太知识分子家庭,五岁时随家人移民美国,定居在纽约上东区的一个公寓里。他的父亲奥古斯特·萨丕尔是一位成功的建筑师,却始终保持着对德意志文化的眷恋;母亲埃尔克则是一位钢琴教师,将对艺术的敏感传递给了年幼的爱德华。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萨丕尔从小就在两种文化的夹缝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德语是他的情感语言,英语则是他通向新世界的工具。这种双语经验,或许是他日后对语言本质产生浓厚兴趣的隐秘源头。
1901年,十七岁的萨丕尔进入哥伦比亚大学主修日耳曼语文学。哥伦比亚的德语系当时由汉斯·奥斯特瓦尔德主持,这位后来获得诺贝尔化学奖的学者虽然以物理化学闻名,却对语言学抱有极宽泛的视野。在他的影响下,萨丕尔接触到了一种独特的学术态度:语言不是孤立的文化现象,而必须放在人类思维和社会组织的整体框架中理解。但真正改变萨丕尔学术方向的,是1905年他前往欧洲深造的那段经历。
他先是在海德堡跟随心理学家威廉·冯特学习,然后又转到柏林,在那里接触到了新语法学派的语言学传统。新语法学派主张语言变化是有规律的,每个音位变化都遵循固定的规则,这种机械论的观点在当时占据主导地位。然而萨丕尔对这种冷冰冰的规则系统并不满意。他真正着迷的,是语言背后那个说话的人的内心世界——是说话者对世界的感知方式如何塑造了语言的结构,语言又如何反过来限定了人类认知的可能性。
1907年,萨丕尔回到美国,受邀前往加州考察尤基语(Yana)。这次田野工作彻底改变了他的学术生涯。在加州的红杉林里,他第一次听到美洲原住民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声音系统交谈。尤基语的音系与他熟悉的印欧语系截然不同,它的音调变化携带语法意义,它的动词系统精细到令人眩晕的程度,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标注施事者的身份、数目、甚至社会地位。萨丕尔在田野笔记中写道,这种语言的复杂性让他意识到,把欧洲语言当作语言发展的“标准”是一个多么傲慢的假设。
正是这种对美洲原住民语言的痴迷,让萨丕尔在1908年来到了史密森尼学会。学会的人类学部门由才华横溢的弗朗茨·博厄斯主持,后者是美洲人类学之父,也是耶鲁大学人类学系的创始人。博厄斯的研究方法强调对每一种文化的“内部视角”——不是用欧洲文明的标尺去衡量原始社会,而是深入理解每一种文化自身的逻辑和价值。这种文化相对主义的立场深刻影响了萨丕尔,在他看来,语言研究同样必须摆脱印欧语系的桎梏,真正走进每一种语言的内在世界。
此时的萨丕尔二十八岁,已经在《美国人类学家》和《语言学杂志》上发表了几篇关于美洲语言的论文,在小圈子里开始有了名气。他说话带有轻微的德国口音,交谈时喜欢用手势比划,眼睛里总是闪烁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热情。他的同事们注意到,他对语言的看法充满了诗意的想象——在他看来,每一种语言都是人类精神的独特表达,它的形式反映了说这种语言的人对世界的独特理解。这种观点在当时的主流语言学界显得有些异类,却被博厄斯的人类学圈子所欣赏。
布龙菲尔德的心理学背景与实证主义倾向
就在萨丕尔在加州的荒野里记录尤基语的时候,远在芝加哥,一个名叫伦纳德·布龙菲尔德的年轻人正在图书馆里苦读威廉·冯特的《心理学原理》。布龙菲尔德1887年出生于芝加哥的一个德裔移民家庭,他的父亲是一位木匠,母亲是家庭主妇,家境并不富裕。布龙菲尔德是靠着自己的聪明和努力一步步爬上来的,他的学术道路比萨丕尔更加坎坷,也更加执着于确定性和安全感。
1906年,布龙菲尔德从哈佛大学毕业,获得日耳曼语文学学士学位。哈佛的学术训练给他打下了坚实的印欧语系基础——拉丁语、希腊语、梵语、哥特语,各种古老的语言在他的脑中形成了精密的系统。但布龙菲尔德不是一个甘于在故纸堆里讨生活的人。他对语言学的不满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当时的语言学过分依赖文献和历史材料,对活生生的语言行为本身却缺乏科学的解释。
带着这种不满,布龙菲尔德来到芝加哥大学攻读研究生,师从语言心理学家约翰·沃特曼。沃特曼是冯特的学生,将德国实验心理学引入美国的第一批学者之一。在他的指导下,布龙菲尔德系统学习了心理学的实验方法和理论框架。他逐渐相信,语言研究的出路在于心理学——只有弄清楚语言行为背后的心理机制,才能真正理解语言是如何运作的。
1908年夏天,布龙菲尔德完成了在芝加哥的学业,获得硕士学位。他的论文研究的是古高地德语的重音系统,干巴巴的音系学分析,读起来像是新语法学派教科书的翻版。但布龙菲尔德知道自己的真正野心是什么。他想要的不是延续传统,而是用科学方法彻底改造语言学——把语言从语文学的故纸堆里拉出来,建立在可观察、可重复验证的实验基础之上。
布龙菲尔德的性格与萨丕尔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沉默寡言,不善交际,说话时措辞谨慎,几乎从不发表未经充分论证的观点。他的同事们形容他“像一台精密的德国机器”——这个评价既是对他的学术严谨性的肯定,也暗示了他在社交场合的笨拙。布龙菲尔德对抽象理论的想象没有兴趣,他关心的是具体的问题和可操作的解决方法。他相信,语言学的进步必须依赖于严格的定义、清晰的假设和可检验的证据,而不是诗意的猜测或人类学的直觉。
这种实证主义的立场,使布龙菲尔德在1910年来到了史密森尼学会。此时他已经结婚,妻子艾丽斯是一名中学教师,安静而理解他的学术追求。华盛顿的日子并不好过——布龙菲尔德在学会的职位只是一个临时的研究助理,薪水微薄,居无定所。但他有萨丕尔所没有的东西:一个清晰的学术纲领。他要用行为主义心理学改造语言学,用物理学的语言描述语言现象,把意义这个难以捉摸的幽灵从语言研究中驱逐出去。
史密森尼学会作为学术交汇点的历史角色
要理解萨丕尔和布龙菲尔德为何最终在史密森尼学会相遇,必须先理解这个机构在美国学术界独一无二的地位。1846年成立的史密森尼学会,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一个超越传统大学边界的知识共和国。它的创始人詹姆斯·史密森在遗嘱中写道,这个机构应该“增进和传播知识”——不设教职,不授学位,只专注于研究和出版。这种开放的结构使它成为美国学者自由交流思想的理想场所,也使它能够容纳那些在大学体制内找不到位置的研究者。
20世纪初,史密森尼学会的人类学部成为美洲原住民研究的中心。弗朗茨·博厄斯作为部门负责人,建立了一套独特的研究范式:田野调查、比较语言学、文化进化论的批判。在他的周围,聚集了一群对美洲原住民文化着迷的年轻人——萨丕尔只是其中之一,还有语言学家阿尔弗雷德·克鲁伯、考古学家埃尔南·库欣、人类学家拉斯罗普·斯特吉斯。这批人被后来的学者称为“博厄斯学派”,他们共同塑造了一种独特的美国人类学传统。
这种传统有两个核心特征。第一个是文化相对主义:每一文化都有其自身的价值系统,外来者没有资格评判其优劣高下。这种观点在当时的美国学术界是革命性的,因为19世纪的主流人类学仍然相信文化进化有普遍规律,西方文明代表着人类发展的最高阶段。博厄斯学派则坚持,每一种文化都是对特定环境挑战的独特回应,必须在其自身的语境中理解。第二个特征是对语言的重视。博厄斯本人就是一位训练有素的语言学家,他会说多种美洲原住民语言,他的学生也都必须接受语言学的严格训练。在他看来,语言是文化的核心载体——不理解一种语言,就不可能真正理解持有这种语言的社会。
史密森尼学会的这种学术生态,为萨丕尔提供了理想的栖息地。他的美洲原住民语言研究需要接触大量的档案材料和同行学者,而博厄斯的人类学视野则为他的语言哲学提供了制度性的支撑。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社群——那些同样相信语言研究必须超越印欧语系中心主义的人。
布龙菲尔德来到史密森尼学会则是另一番际遇。1910年,他在哈佛的老同学罗伯特·亨利为他在学会找了一个临时的职位,任务是整理馆藏的原住民语言材料。这份工作枯燥而繁重——每天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手稿、词汇表和语法草图,需要将它们分类编目、核实出处、撰写摘要。但布龙菲尔德并没有抱怨。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深入了解美洲语言的宝贵机会,也是他建立自己的语言学体系的起点。
就在这个时期,萨丕尔和布龙菲尔德开始了他们漫长的学术交集。他们在史密森尼的走廊里擦肩而过,在图书馆里同时借阅同一本书,在午休时间的走廊上交换几句关于音系学的简短评论。没有人记录下他们早期相遇的具体细节,但他们的学术轨迹已经开始重叠——他们都关心美洲原住民语言,都试图理解语言的结构和功能,都在与当时占主导地位的新语法学派对话。
两人早期通信中透露的学术分歧苗头
萨丕尔和布龙菲尔德的正式通信始于1910年冬天。当时布龙菲尔德正在整理一批威斯康星地区的霍霍坎语材料,遇到了一些音系学上的疑难,于是给萨丕尔写了一封信,请求他提供建议。这封信已经散佚,但从萨丕尔的回信中可以看出,他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同行。他不仅详细回答了布龙菲尔德的问题,还附上了一些关于美洲语言田野调查方法的建议。
然而,正是这些早期的通信,透露出了两人之间即将浮现的分歧。1911年3月,布龙菲尔德在给萨丕尔的信中提到了他正在阅读的一本书——爱德华·斯波纳的《语言学与心理学的关系》。布龙菲尔德写道,他完全同意斯波纳的观点:语言研究必须建立在心理学的基础上,而心理学必须采用实验的方法。他甚至提出,语言学的最终目标应该是像物理学一样,用精确的数学公式描述语言现象。
萨丕尔的回信则显示了另一种思路。他承认心理学对语言研究确实重要,但“重要”的方式比他年轻同行的设想更加复杂。在萨丕尔看来,语言不是简单的刺激-反应过程,不是可以通过实验条件控制来揭示的机械装置。语言是活的,是说话者内在经验的表达,是文化传统的载体。如果把语言简化为行为和反应,就失去了它的本质。
这种分歧在当时的通信中只是若隐若现,还没有上升到正面冲突的程度。布龙菲尔德虽然不认同萨丕尔的浪漫主义倾向,但他仍然保持着对这位年长学者的尊重。萨丕尔也同样欣赏布龙菲尔德的严谨和博学。但他们各自坚持的基本立场已经清晰:布龙菲尔德追求的是语言学的科学化,用可观察的物理事实和可验证的心理机制取代一切模糊的、不可量化的概念;萨丕尔则坚持语言的人文性,认为语言研究的最终目标不是预测和控制,而是理解和解释。
1913年,两人关于语言与思维关系的讨论更加深入。布龙菲尔德在这一年发表了一篇重要论文《语言与逻辑》,其中明确提出,语言的意义可以用“说话者所处的情境”来定义——每一个语言表达都对应着一个可观察的情境刺激和相应的行为反应。他举了一个著名的例子:如果一个人在饿的时候听到别人说“牛奶”,他会走向牛奶;如果水在燃烧,他会说“牛奶”。这个例子后来被称为“布龙菲尔德的吊灯”困境,它暗示了一种彻底的行为主义语言观:意义完全可以用外部情境和物理反应来解释,不需要借助“心理状态”这样的不可观察实体。
萨丕尔读了这篇论文后,在私人笔记中写道:“布龙菲尔德的方案优雅而简洁,但我担心它失去的太多。语言的意义不仅仅是说话者所处的物理环境,还包括他对环境的理解和解释。这种理解是私人的、不可通约的,但它是语言存在的真正理由。”
这段私人笔记从未发表,但它的洞察力是惊人的。萨丕尔几乎是在布龙菲尔德正式提出行为主义语言观之前,就已经预见到了它的困境。语言的意义真的可以完全还原为外部刺激和身体反应吗?那些抽象的概念——自由、正义、爱情——它们的情境定义是什么?布龙菲尔德的方案在处理具体的、物质性的词汇时尚能勉强运作,但在面对人类语言中最丰富、最核心的部分——那些承载着文化价值和个人情感的概念——时就显得力不从心了。
然而布龙菲尔德也有自己的反驳逻辑。他认为,萨丕尔的“理解”和“解释”是循环论证——我们凭什么知道说话者理解了某个表达?我们凭什么说他的理解是“正确”的?这些判断本身就是语言行为的表现,因此可以用行为来解释。“心理状态”不是语言的原因,语言本身就是心理状态的表现形式,如果我们能把语言分析清楚,就不需要假设任何额外的心理实体。
这场争论在1910年代只是刚刚开始,远远没有结束。但它的轮廓已经清晰:这是一场关于语言本质的根本分歧。一方要把语言学变成物理学那样的自然科学,另一方则坚持语言学必须保持人文科学的灵魂。这种分歧在后来被称为“萨丕尔-沃尔夫假说”的提出中达到高潮,也最终导致了两位学者在1930年代的公开决裂。
本章小结
1908年的华盛顿,两个年轻学者先后踏入史密森尼学会的大门。他们各自带着截然不同的学术背景和思想资源,在同一条走廊里留下了交错的足迹。萨丕尔从德国的新语法学派和博厄斯的人类学传统中走来,带着对美洲原住民语言的痴迷和对语言人文性的坚定信念。布龙菲尔德则从芝加哥的心理学实验室中走出,怀揣着将语言学改造为实验科学的野心。
这场相遇不是偶然的。史密森尼学会作为美国人类学和语言学的交汇点,为两位学者提供了共同的舞台。博厄斯的文化相对主义传统为萨丕尔提供了制度性的支撑,而学会对美洲原住民语言的重视也让布龙菲尔德找到了自己的研究方向。但更重要的是,这次相遇揭示了语言学内部一道深刻裂缝的存在——这道裂缝横亘在科学与人文之间,横亘在可观察的行为与不可观察的意义之间,横亘在布龙菲尔德的实证主义与萨丕尔的浪漫主义之间。
两位学者的早期通信显示,他们的核心分歧早在正式的理论交锋之前就已经存在。布龙菲尔德追求的是清晰、可验证、可量化的语言科学;萨丕尔坚持的则是语言作为人类精神表达的本质不可被还原为物理事实。他们的争论将在未来三十年间持续发酵,最终塑造20世纪语言学的两种主流范式——一方以布龙菲尔德的《语言论》为旗帜,开创了美国的结构主义语言学传统;另一方以萨丕尔为源头,汇入了人类学语言学和认知语言学的潮流。
理解这场相遇的历史意义,不仅在于认识两位学者的个人禀赋和学术轨迹,更在于把握语言学作为一门学科在20世纪面临的根本选择。这个选择的核心问题是:语言学究竟应该向自然科学靠拢,用实验和数学的工具研究人类的行为和心智?还是应该保持人文科学的传统,用解释和理解的方法揭示语言背后的文化意义?这个问题在今天依然没有最终的答案,而萨丕尔与布龙菲尔德的相遇,正是这个永恒问题在20世纪的首次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