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伊格尔斯
第 1 章 走进伊格尔斯
格奥尔格·G.伊格尔斯(Georg G. Iggers, 1926—2017)是二十世纪后半叶最具影响力的史学史家之一。他出生在德国德累斯顿,十二岁流亡美国,在纽约的公立学校完成中学教育,最终成为纽约州立大学水牛城分校的历史学教授,毕生用德语、英语、法语三种语言反思"历史学究竟如何认识自身"这一根本问题。对于一位刚刚踏入史学大门的少年读者而言,这个名字可能还很陌生,但理解了他,也就握住了理解二十世纪史学反思的一把钥匙。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正是:伊格尔斯是谁,他为何被公认为二十世纪史学反思的代表人物?
一、生命轨迹:从德累斯顿到水牛城的迁徙
伊格尔斯的史学之所以与众不同,首先源自他独特的人生轨迹。他不是书斋里长大的学者,而是二十世纪欧洲巨变的亲历者;他对历史学方法论的敏感,相当程度上来自他对极权体制下历史被扭曲的个人体验。
1926年12月7日,格奥尔格·古斯塔夫·伊格尔斯出生于德国萨克森首府德累斯顿的一个中产犹太家庭。父亲经营家具生意,母亲受过良好教育,家中藏书颇丰。1933年纳粹上台后,伊格尔斯一家起初并未立即离去,许多德累斯顿犹太人抱有"风暴总会过去"的幻想。然而1938年11月的"水晶之夜"改变了这一切。那场席卷全德的迫害浪潮之后,伊格尔斯双亲决定把十二岁的独子先送往美国,自己随后跟进。1940年初,父母也抵达纽约。伊格尔斯在皇后区的一所公立中学完成了中学学业,并于1948年进入纽约州立大学水牛城分校。
这里有一个对少年读者尤为重要的细节:伊格尔斯最初的志向并非历史学,而是文学。他想在哥伦比亚大学跟随著名的文学批评家莱昂内尔·特里林(Lionel Trilling)研习文学。然而,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的雅克·巴尔赞(Jacques Barzun)最终说服了他转攻历史。巴尔赞本人是一位从法国流亡到美国的学者,同样具备双语与跨文化背景,他的这一选择深刻影响了伊格尔斯的学术轨迹。1951年获得硕士学位后,伊格尔斯在阿肯色州小石城的菲兰德·史密斯学院、芝加哥的罗斯福大学以及阿克伦大学等多所机构辗转任教。1965年,他回到母校水牛城大学,担任历史学教授直至1996年退休,此后仍以荣休教授身份持续写作与讲学。2017年11月26日,伊格尔斯在纽约州水牛城逝世,享年九十一岁。
这段经历塑造了三个彼此交织的特征,正是这些特征后来沉淀为他独特的史学问题意识。
跨大西洋的双重视角构成了他学术身份的底色。伊格尔斯从小在德语家庭中长大,十六岁之前的世界是德累斯顿的巴洛克建筑、易北河谷的森林与萨克森方言。流亡之后,他的教育、学术训练、主要读者群全部转入英语世界,但他始终坚持用德语阅读德国史料,保持与德语学术界的对话。这种"双脚站在两个大陆"的姿态,使他既不是纯粹的德国学者,也不是美国化的史学家,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独特观察者。1947年前后他首次有机会回到欧洲——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学生——就已经开始做档案研究;后来他多次往返于美、德、法之间,为他后来撰写《德意志的历史观念》积累了第一手经验。
流亡者的史学敏感则是他问题意识的道德起点。犹太人的身份让他亲历了纳粹如何重写历史:从焚书到《我的奋斗》的灌输,从"雅利安科学"到对犹太学者著作的系统清除。战后他回到欧洲做研究时,又见证了冷战格局下东西方史学各自服务于政治叙事的状况。东德的历史著作强调阶级斗争与社会主义建设的必然性,西德的史学则一度无法彻底清算纳粹时期史学的遗产。这种经历让他对"历史学如何被权力利用"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这正是他后来批判"历史主义"(Historismus)的道德起点。
多语种的学术工具箱为他的比较视野提供了实际可能。除德语和英语外,伊格尔斯还精通法语,能够直接阅读法国年鉴学派的原始文献。这种语言能力在二十世纪中叶的美国史学界并不普遍。大多数美国学者只能通过英译本了解欧洲学术,使得他们与欧洲同行之间隔着一层翻译的纱幕。伊格尔斯则可以同时翻阅《历史综合评论》(Revue historique)、《历史与社会科学年鉴》(Annales)和德语《历史杂志》(Historische Zeitschrift),把三语种传统并置比较。
理解这三点,对理解伊格尔斯后来为何要写《二十世纪的历史学》至关重要。他的史学反思不是从抽象理论出发的,而是从一位被历史碾过、又试图理解历史如何被书写的年轻人身上长出来的。下面用一张时间线把关键节点呈现出来,方便读者建立直观印象:
```mermaid flowchart LR A[1926 德累斯顿出生] --> B[1938 流亡美国] B --> C[1948 水牛城大学入学] C --> D[1951 哥伦比亚大学硕士] D --> E[1951-1965 多所大学任教] E --> F[1965 水牛城大学正教授] F --> G[1968 德意志历史观念] G --> H[1973 新方向中的欧洲史学] H --> I[1997 二十世纪的历史学] I --> J[2017 在水牛城逝世] ```
这张图不是装饰。它把伊格尔斯的人生与二十世纪史学的几次重大转折对应起来:1960年代是社会科学方法进入历史学的关键时期;1970年代是叙事史复兴与年鉴学派走向成熟的时期;1990年代是后现代挑战集中爆发的时期。伊格尔斯每一次重要写作,几乎都踩在这些转折点上,这不是偶然。
二、《二十世纪的历史学》:一部关于历史学如何认识自身的反思史
如果说第一节回答的是"伊格尔斯是谁"这一问题,那么第二节要回答的是"他为何重要"。在伊格尔斯的全部著作中,与康拉德·雅劳施(Konrad H. Jarausch)合著、1973年初版的《新方向中的欧洲史学》(New Directions in European Historiography),以及他本人1997年扩编完成的《二十世纪的历史学》(Twentieth Century Historiography: Reflections on the Nineteenth Century),是二十世纪后半叶被引用最频繁的史学史专著之一。这部书的中译本由北京大学出版社推出,让中文学界得以系统接触伊格尔斯对二十世纪史学变迁的整体梳理。
理解这部书,需要先看清它不是一部常规意义上的"史学史"。在伊格尔斯之前,已经存在多部经典史学史:恩斯特·富特(Ernst Fueter)的《史学史》(1911)、乔治·古奇(George P. Gooch)的《十九世纪的历史学》(1913)、詹姆斯·韦斯特福尔·汤普森(James Westfall Thompson)的《历史著作史》(1942)。这些著作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按国别或时段排列历史著作,介绍某位史学家写了什么书、提出了什么观点,读者读完后的印象是一长串"曾经有这么一些人写过历史"。这种写法在学科建立之初具有奠基意义,但它有一个根本局限:它把史学史当作"史学家的故事",而忽略了"历史学家的工作本身如何变化"。
伊格尔斯在1973年初版的导论中明确提出,他要做的是另一种史学史,他称之为"对历史学的反思"(reflection on historiography)。区别在哪里?传统的史学史把对象限定为"史学家和他们写的书",而伊格尔斯要把对象扩展为"史学家的工作方式、问题意识、写作语言,以及他们与所处社会的关系"。换言之,他要写的不是一部"史学家的列传",而是一部"历史学作为一种知识形式如何演变"的反思史。
这部书的核心命题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二十世纪历史学的根本特征,是历史学对自身的认识论反思。历史学家不再只是"发现过去发生了什么",而越来越追问"我们如何能够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用什么语言、什么方法、什么标准来确认哪些陈述是历史的"。
为了支撑这个命题,全书采用了三层相互嵌套的结构。
首先是思想史的脉络。伊格尔斯从十九世纪德国历史主义讲起,以利奥波德·冯·兰克(Leopold von Ranke)为代表的史学传统,强调史料批判、客观叙述、国家与政治史中心地位。然后他指出,二十世纪初的两次世界大战打破了历史主义的自信:经验主义传统的德国史学家曾以为历史学可以提供"客观真理",但纳粹对历史的政治化利用让人们看到,史学从来不能脱离它所处的社会语境。德国学者梅涅克在1946年出版的《历史主义的危机》(Die deutsche Katastrophe)中直言,历史主义在德国最终走向了失败。这一判断被伊格尔斯郑重引用,成为全书论证的关键支点之一。
其次是专业史学的分科演变。伊格尔斯细致描绘了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中叶历史学如何走向专业化。从兰克式的"通史—政治史"模式,转向经济史、社会史、思想史、文化史等子学科的分化;历史系从哲学与神学系中独立出来;学术期刊、档案馆、史学方法论课程成为学科建制的标配。这种专业化带来了方法论的严格化,但也带来了"为方法而方法"的繁琐。伊格尔斯用大量篇幅处理这一矛盾:他认为专业化是必要的,但过分专业化会让史学失去对"整体"的把握。
第三层是跨国的比较视角,是全书最具创意的部分。伊格尔斯不是按"德国史学—法国史学—英国史学—美国史学"这样平铺,而是把不同国家的史学传统并置在共同的方法论问题之下:德国历史主义如何被美国社会科学改造;法国年鉴学派如何突破事件史的局限;马克思主义史学如何在苏联、东欧与西方分别呈现不同的面貌;叙事史如何在1970年代之后复兴。这种写法让读者看到,二十世纪史学不是一个国家的故事,而是多个传统互相碰撞、互相借鉴的交响。
这部书的中译本之所以在中国学界产生广泛回响,部分原因正是这第三层。它让中国学者第一次以如此系统的方式看到,自己的史学传统并不孤立,而是与世界史学的总体变迁紧密相关。中国史学在二十世纪经历的"封建社会长期延续论"、"资本主义萌芽讨论"、"五朵金花"等议题,在伊格尔斯笔下都找到了可以定位的坐标。
四、多语种训练:为什么"语言"是理解史学的钥匙
前两节分别交代了伊格尔斯的人生轨迹与代表著作。本节要回答的是一个看似技术、实则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伊格尔斯特别强调语言训练?为什么一个史学史家必须掌握多门语言?这一节的内容将直接解释他在《二十世纪的历史学》中为何能够采取跨国比较的视角。
这里要插入一个具体的对比案例。读者可以想象一下:假设你想了解"什么是历史主义"(Historismus)这个概念。如果你只看英文文献,你大概率会读到卡尔·贝克尔(Carl L. Becker)的《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1931),这是英语世界最常被引用的批判文本。但是,贝克尔讨论的"历史主义",其实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英语世界流行的那种"科学实证主义"传统,他对德国原版的Historismus其实并不熟悉。同样地,如果你只看中译本,你会读到何兆武先生翻译的"历史主义",但何先生也明确指出,Historismus一词在中文语境里容易和historicism混淆,而后者在英语中又常常带有不同的贬义色彩。
伊格尔斯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能够直接阅读德语原始文献,看到Historismus这个词在德语世界里的复杂意涵。它一方面指兰克及其门徒强调"如实直书"(wie es eigentlich gewesen)的史学传统,另一方面又指狄尔泰、文德尔班、李凯尔特等新康德主义者对历史学方法论的哲学反思。后一种"历史主义"主要不是关于"史料批判",而是关于"自然科学方法与人文科学方法的区别"。这两种意涵在英语世界经常被混为一谈,但在德语世界是两个不同的学术传统。
这种语言能力带来的实际效果,可以用一个具体案例说明。1968年,伊格尔斯出版了他的成名作《德意志的历史观念》(The German Conception of History)。这部书的德文版要到1970年代才出现,原稿直接用英文写成,引用了大量德语文献。如果伊格尔斯不具备双语能力,他就不可能把这部书呈现给英语世界的读者。大多数美国学者根本不会去翻阅梅涅克的《历史主义的诞生》(1936)这样厚重且专业的德文原著。而伊格尔斯这本书之所以能在英语学界造成持久影响,正是因为他用英语读者能够理解的语言,重新讲述了德语世界内部的一场关于"历史学方法论"的争论。
类似地,法国年鉴学派的关键人物——吕西安·费弗尔、马克·布洛赫、费尔南·布罗代尔——他们的许多核心论述最初发表于法文期刊。英语世界的史学家最初接触这些思想时,往往要经过翻译,而翻译过程难免损失意涵。伊格尔斯能够直接阅读法文原文,因此他笔下对年鉴学派的介绍,比同时代大多数英语学者都要细致和准确。
多语种训练还带来一种更微妙的好处:它训练出一种对"概念漂移"的敏感。每个学术传统都有自己偏爱的词汇,这些词汇在翻译中往往发生变形。以"客观性"(objectivity)为例。这个词在英语世界通常与"科学中立"挂钩,但在德语传统里,它还包含一种"价值关联"(Wertbeziehung)的意涵,源自新康德主义哲学家李凯尔特。伊格尔斯在《二十世纪的历史学》中反复强调,读者必须警惕这些翻译陷阱,否则就会误读一个学派的真正主张。
反过来,多语种阅读也能让一位学者发现"概念空缺"——某种现象在本国学术传统中没有现成的术语来指认。比如德语中的Historismus,在英语世界长期找不到对应的词,许多英语学者只能用historicism去形容,但这种描述是失真的。伊格尔斯的工作,常常就是在替跨语言的概念"找翻译",并指出某些翻译是不可达的。这种工作看似琐碎,实则是比较研究的真正起点。
四、客观性、长时段、叙事:三个理解史学的关键词
前面三节已经从人物、著作、方法三个层面介绍了伊格尔斯。现在可以把视线拉回到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伊格尔斯用什么样的核心概念来描述二十世纪史学的变迁?这一节将引入贯穿全书的三个关键词,并通过一个比喻帮助少年读者建立总览。
在进入关键词之前,先做一个比喻。设想你走进一座巨大的博物馆。博物馆里陈列着从古代陶器到当代油画的所有展品,每个展品旁都有一块说明牌,写着这件物品来自哪个朝代、什么样的用途、什么样的工艺。但是,这座博物馆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点:它每隔几十年就要重新装修一次。每一次装修,工人们都要根据新的研究重新确定某些展品的年代,调整某些展品的位置,甚至撤换某些说明牌的措辞。有时,旧展品被搬进仓库,新展品被搬进大厅;有时,旧展品的说明牌被改写,让它讲出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故事。
历史学就像这样一座"不断改建的博物馆"。过去的"事实"——比如某个王朝在某个年份发生了什么战役——这些"展品"是相对固定的;但是"我们如何理解这些展品"、"我们如何陈列这些展品"、"我们用什么故事把它们连成一片"——这些"陈列方式"却在不断变化。伊格尔斯毕生研究的,就是这座博物馆的"改建史"。下面用三个关键词来勾勒这种"改建"的几个主要方向。
第一个关键词是客观性(objectivity)。这是十九世纪历史主义的旗帜,兰克那句"如实直书"几乎成了客观性的代名词。伊格尔斯并不否认史料批判的价值,但他追问:这种客观性是绝对的吗?是否存在一种"超越立场的客观性"?他通过考察二十世纪上半叶德国、美国、法国史学界的争论,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回答:不存在纯粹的客观性。史学家总是带着自己的时代问题、社会位置、价值预设进入研究。承认这一点,不是否定客观性,而是把客观性从一个"绝对目标"转化为一个"不断趋近的过程"。这一转换意义重大,它让客观性不再是衡量史学高下的唯一尺度,而是史学反思自身时的参照坐标。
第二个关键词是长时段(longue durée)。这个词是法国年鉴学派第二代旗手布罗代尔的创造。伊格尔斯把它当作一把尺子,用来衡量二十世纪史学如何从"短时段的事件史"转向"长时段的结构史"。所谓短时段,就是以政治事件、战争、条约、个人决策为基本单位的历史叙述;所谓长时段,则是以地理环境、经济结构、文化心态、人口变迁为基本单位的缓慢演变。伊格尔斯在《二十世纪的历史学》中用相当篇幅讨论布罗代尔的代表作《地中海与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1949年初版,1966年修订版),正是因为这部书示范了"长时段"如何彻底改变了历史叙述的节奏。在短时段里,地中海是一片舞台;在长时段里,地中海是一片缓慢变化的结构。两种叙述都是地中海的历史,但它们对"什么算历史"的回答完全不同。
第三个关键词是叙事(narrative)。1970年代之后,一度被年鉴学派边缘化的叙事史重新回到历史学的中心舞台。海登·怀特(Hayden White)、劳伦斯·斯通(Lawrence Stone)等人的讨论引发了一场关于"历史学是不是一种文学"的论战。伊格尔斯对这场论战采取了比较温和的立场。他不否认叙事是历史学的基本形式,但反对把历史叙述完全归结为"文学虚构"。在他看来,叙事是史学家组织史料的方式,史料本身对叙事有约束,但叙事的选择——讲什么、不讲什么、按什么顺序讲——却反映了史学家的判断。这一点,我们将在本书最后一章详细展开。
理解这三个关键词,是理解伊格尔斯对二十世纪史学反思的入门钥匙。它们不是孤立的概念,而是相互联系:对客观性的反思,让人们重新审视史学家的工作前提;对长时段的强调,让历史学从政治事件转向社会结构;对叙事的回归,让历史学重新关注讲故事的艺术与责任。下一章将正式讨论"历史学究竟是什么"这一基础问题,那时你会看到,这三个关键词会在更根本的层面上再次出现。
本章小结
本章从四个层面介绍了格奥尔格·G.伊格尔斯及其史学的核心命题。第一节追溯了他从德累斯顿犹太少年到水牛城大学历史学教授的人生轨迹,强调他的流亡经历如何塑造了一种对史学方法论近乎本能的敏感。第二节聚焦于他的代表作《二十世纪的历史学》,指出这部书的根本特征不是"史学家的故事",而是"历史学如何认识自身"的反思史。第三节解释了他的多语种训练与跨文化视野为何使他能跳出单一民族史学的局限。最后一节通过"不断改建的博物馆"这个比喻,引出了贯穿全书的三个关键词。
值得反复咀嚼的一点是:伊格尔斯并不是要把史学改造成一门精确的自然科学,也不是要把史学降格为文学创作。他要做的是让史学保持对自己的反思能力。这种能力,在他看来,是二十世纪留给后世的一份珍贵遗产,也是二十一世纪的史学能否真正成熟的关键。下一章我们将正式回答"历史学究竟是什么"这一基础问题,并在这个问题上进一步理解,为什么二十世纪的史学会走向伊格尔斯所描述的那种"自我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