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的失意与觉醒
第一章 汤显祖的失意与觉醒
万历十九年深秋,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离开了南京。
没有人送行。这个叫汤显祖的人,在南京熬了三年冷板凳,如今终于可以走了。他的行李简单得近乎寒酸,几箱书籍、几件旧衣,还有几卷写满字迹的稿纸。这趟回乡的路,他走得很慢。马车沿着长江东下,过彭城,经临淮,一路上秋山萧瑟,落叶纷纷。
汤显祖撩开车帘,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石头城。那座城里,有他三年来每日点卯的衙门,有他无数次踱步消磨时光的官署后园,还有他独自饮酒、写戏、排遣郁愤的出租屋。此刻回头望去,竟说不清是解脱更多,还是悲凉更甚。
他知道自己会回来的。准确地说,他知道自己的名字还会回来——那些他写的戏,那些他在困顿岁月里一个字一个字熬出来的戏,终将传唱在这片土地上。但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官场抛弃的失意者,一个带着满身疲惫和一支秃笔回乡的中年人。
这一年,汤显祖四十九岁。
很多年后,人们会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汤显祖在人生最灰暗的岁月里,写出了中国戏曲史上最璀璨的篇章?从《紫钗记》到《牡丹亭》,从《南柯记》到《邯郸记》,他的“临川四梦”至今仍是戏剧史上难以逾越的高峰。而其中最能代表他晚期创作精神、最具哲理深度的《南柯记》,恰恰诞生于他官场失意、人生困顿的最低谷。
这个矛盾困扰了无数研究者。一个在现实中四处碰壁、被权贵挤压、被命运捉弄的人,怎么可能写出那样汪洋恣肆、那样超越现实的作品?
答案就藏在汤显祖五十年的人生轨迹里。
他曾经是江西临川城里最耀眼的神童,二十一岁便高中举人,前途一片光明。他也曾经是科场上一再折戟的倒霉蛋,五次赴京赶考,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他曾经踌躇满志地踏入仕途,却发现官场的规则与他的期许截然不同。他曾经以为凭自己的才华和正直可以有所作为,最终却发现整个帝国的人才选拔机制,早已被一张巨大的关系网所笼罩。
从意气风发到愤而弃官,汤显祖走过的路,几乎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命运的一个缩影。但正是这条路,将一个普通的失意官员,逼成了一代戏曲大师。
让我们从头说起。
从神童到考生:一场跨越二十年的科举长征
嘉靖二十九年八月的江西临川,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府学贡院的门口,神情镇定。这个少年叫汤显祖,字义仍,号若士,出生于临川一个并不富裕但重视教育的书香门第。他的祖父汤廷用是个老秀才,一辈子教书育人;父亲汤尚贤是个孝子,经营着几亩薄田,勉强维持家计。这个家庭给不了汤显祖显赫的家世,却给了他最好的文化熏陶。
据县志记载,汤显祖“少善属文”,五岁开蒙,十二岁便能写出像样的诗赋。在他成长的年代,临川城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汤家有个“神童”。这个名号不是别人奉承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才学挣来的。嘉靖四十二年,年仅二十一岁的汤显祖在江西乡试中一举中举,成为当时最年轻的举人之一。
那一年的秋天,汤显祖意气风发。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自家门口,接过报喜人的喜帖。乡里乡亲蜂拥而至,道贺声、鞭炮声、欢笑声混成一片。汤显祖的父亲汤尚贤老泪纵横,拉着儿子的手说不出话来。他的老师、临川名儒徐良傅捋着胡须,满脸欣慰。在所有人看来,这个年轻人的前途不可限量。
中举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目标是进士,是入翰林院,是辅佐君王、致君尧舜——这是每一个读书人刻在骨子里的最高理想。汤显祖也不例外。
然而,从这一刻起,命运开始跟他开起了玩笑。
第一次赴京会试,汤显祖铩羽而归。这不算什么大事,每年落榜的举人何止万千。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这个年轻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回家苦读,等待三年后再战,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时人难以理解的决定:放弃。
放弃科举,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在汤显祖看来,这场考试本身就有问题。
怎么回事呢?原来那一年的会试主考官,正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张居正。张居正不是一般的官员,他是万历皇帝的老师,是大明帝国实际上的掌权者。此人雄才大略,却也专横跋扈。他有一个私心:希望让自己的几个儿子考中进士。
怎么操作呢?很简单,在阅卷时做手脚。但要做到天衣无缝,需要找几个真正有才华的人来陪衬——否则自己儿子名次太高,反而惹人怀疑。张居正的目光扫过中举名单,看到了一个叫汤显祖的年轻人。
于是,一封请帖送到了临川。内容很客气:张首辅仰慕汤才子的学问,想请他到府上一叙。
这是一次招揽,也是一次试探。张居正的意思很明确:你来依附我,我保你进士及第。汤显祖只要点头,仕途便是一片坦途。
他没有去。
很多年后,汤显祖在文章中回忆这段往事,写得云淡风轻。但设身处地想一想,那时的他才二十出头,刚刚中举,前途未卜,摆在面前的是帝国最有权势之人的橄榄枝。去,还是不去?
汤显祖选择了不去。
理由很简单:这不是他想要的仕途。他读书科举,是为了辅佐君王、造福百姓,不是为了给权贵当门生、走捷径。如果第一步就踩在虚浮的地基上,以后还怎么堂堂正正做人?
张居正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从那以后,汤显祖连续参加了四届会试:嘉靖四十四年、隆庆元年、隆庆四年、万历五年。每一次,他都名落孙山。
落榜的原因,五花八门。有的是文章确实不合主考官的胃口,有的则是莫名其妙地被黜落。汤显祖渐渐明白了:在这个游戏里,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他,早已被标记为“不听话的人”。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万历五年,张居正去世。张居正一死,他的政治对手们立刻群起而攻之,将他抄家、削爵、追赃,张家后人死的死、散的散。而汤显祖呢?他依然是一个落魄的举人,住在临川老家的破屋里,靠教书和帮人写文章勉强糊口。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轴。也有人私下里敬佩他的骨气,但更多的是摇头叹息。
直到万历五年,机会终于来了。
这一年的会试,主考官换成了大学士吕调阳。吕调阳是个老实人,不像张居正那样搞小动作。汤显祖的文章一路绿灯,最终高中第七名,成为一名正式的进士。
那一年,他已经三十四岁。从二十一岁中举到三十四岁进士及第,整整十三年。
但这不是故事的结局,恰恰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汤显祖的科举之路,画上了一个不完美但终究圆满的句号。然而,这十三年的蹉跎,在他心里留下了太深的印记。他见过权贵的傲慢,见过科场的黑暗,见过寒窗十年却名落孙山的绝望,也见过金榜题名后的癫狂与幻灭。这条路,磨去了他的锐气,也磨出了他的韧性。更重要的是,它让他对中国官场、对帝国体制,有了远比同时代人更清醒的认识。
这个认识,将在他此后的官场生涯中反复发酵,最终成为他戏剧创作中最深刻的思想底色。
南京三年:冷板凳上的清醒与苦闷
进士及第后,汤显祖被分配到南京任职。
在明朝的政治版图上,南京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这里名义上是帝国的陪都,有一套完整的中央机构建制——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一应俱全。但实际上,南京的这些衙门大多是有职无权的“养老院”或“冷衙门”。北方的京城才是权力的中心,南京只是安排那些暂时没有合适位置的官员的去处。
汤显祖被任命为南京太常寺博士。
太常寺是干什么的?主管祭祀、礼乐、宗庙事务。博士是几品官?从七品。低得可怜。更要命的是,太常寺在南京各衙门里属于最清闲的单位之一,一年到头没什么正经事可做。
一个进士,放到今天相当于中央部委的储备干部,却被打发到南京来管祭祀礼乐。这其中的潜台词很明显:汤显祖,你在京城不受待见,还是去南方凉快凉快吧。
汤显祖在南京一待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他每天的生活轨迹几乎一成不变:清晨起来,洗漱更衣,步行到太常寺点卯。点卯之后,往往无事可做,就在衙门里枯坐。偶尔有同僚来找他聊天,聊的内容也无非是天气、物价、谁家又添了丁。下午散衙,他回到租住的小屋,有时读书,有时写作,有时独自饮酒。
偶尔,他也会在南京城里走走。
南京是座有意思的城市。城北是气势恢宏的孝陵,那是开国皇帝朱元璋的陵寝;城西是秦淮河畔的画舫青楼,文人墨客在此流连;城南是熙熙攘攘的集市,百货云集,烟火气十足。汤显祖有时会去茶馆坐坐,听市井百姓闲聊;有时会去书店翻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书;有时也会去寺庙道观,听僧道讲经说法。
但更多的时候,他感到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聊和苦闷。
这种苦闷不是来自物质的匮乏——虽然他的俸禄确实不多——而是来自精神上的窒息。他是进士,是读书人,是怀抱济世理想的中原士子,却只能在南京的冷衙门里消磨岁月。他的才华无处施展,他的抱负无人问津,他的建议石沉大海。这对一个正值壮年的知识分子来说,是比贫穷更可怕的折磨。
有一年,汤显祖的老友、著名文人李贽从湖北麻城来到南京拜访他。两人彻夜长谈,话题从孔孟之道聊到阳明心学,从朝廷政务聊到民间疾苦。李贽是个异类,此人主张“童心说”,认为做人要真实,反对虚伪的道德教条。他的很多观点在当时看来是离经叛道的,但汤显祖与他相谈甚欢。
这次会面让汤显祖很受触动。李贽虽然也仕途不顺,却活出了自己的精彩。他在麻城著书立说,聚徒讲学,虽然多次遭到官方打压,却始终不改其志。相比之下,自己在南京的冷板凳上坐着,到底在等什么?
除了苦闷,这三年还有一样东西在慢慢积累:失望。
汤显祖在南京期间,朝廷发生了很多事。万历皇帝朱翊钧渐渐长大,开始亲政。他不是个勤勉的君主,对处理朝政兴趣不大,反而对敛财聚物情有独钟。矿税太监四出骚扰地方,朝政日益腐败。东林党人开始崭露头角,与阉党、浙党等势力明争暗斗。
汤显祖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凉。
他本来以为,自己当了官,至少可以做些事情。哪怕官小位卑,至少可以造福一方。但现实告诉他,在这座庞大的官僚机器里,一个从七品的太常寺博士,连螺丝钉都算不上,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种精神上的苦闷,在他的一首诗里表露无遗:
> 素书一卷夜灯前, > 不是迷方即学仙。 > 待得春来还及第, > 争如长夜抱头眠。
诗意很直白:在这个黑暗的世道里,与其白天做梦,不如夜里睡觉。这不是愤世嫉俗,而是无可奈何的自嘲。
但汤显祖没有让自己彻底沉沦。在那些百无聊赖的日子里,他找到了另一件事来做:写戏。
说起来,汤显祖对戏曲的爱好由来已久。他的家乡临川是戏曲之乡,弋阳腔、海盐腔等古老剧种在此地流传甚广。汤显祖从小耳濡目染,对戏曲有着天然的亲近。但真正开始创作戏曲,却是在南京这三年。
万历十五年前后,汤显祖完成了他的第一部大戏《紫箫记》。
这部戏讲述的是一个爱情故事:陇右李益流落长安,在霍王府中与小玉相识相恋,历经波折终成眷属。故事本身并不复杂,但汤显祖的笔法已经显示出非凡的才华。他的唱词典雅精美,他的情节设置引人入胜,他的语言既有诗的意境,又有戏的节奏。
然而,《紫箫记》刚刚完成,就在南京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怎么回事呢?据说戏中有几句唱词影射了当朝权贵,被人告了一状。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汤显祖还是被迫进行了修改,将原本四十二出的《紫箫记》删改为三十四出的《紫钗记》。
这是汤显祖在戏曲创作上的一次试水,也是他在南京三年精神状态的一个缩影:他想做事,却处处掣肘;他想说话,却只能借他人之口;他在现实中找不到出路,只能在戏曲的世界里寄托自己的理想。
三年南京任官,是汤显祖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他的官职没有升迁,俸禄没有增加,地位没有提高。但在精神层面,他完成了一次蜕变:官场的幻梦在这里破碎,戏曲的种子在这里萌发。
更重要的是,这三年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在这个体制中的位置,也让他对整个帝国的运转逻辑,有了更深刻的洞察。这个洞察将深刻影响他后来的创作,尤其是那部以梦境写官场、以寓言写人生的《南柯记》。
万历十九年的京察: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万历十九年,汤显祖在南京太常寺博士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三年。
这一年,他四十九岁。
按惯例,每隔六年,朝廷会对四品以下的京官进行一次考核,称为“京察”。京察的结果直接关系到官员的升降去留:通过考核的继续留任,不合格的打回原籍或降级使用。
汤显祖本来对这次京察并不太在意。他太常寺博士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小官,没什么权力也没什么油水,考核不考核又能怎样?他在南京待了三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冷清的日子。
但他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正在暗中酝酿。
京察的主持者之一,是时任南京吏部尚书的沈一贯。沈一贯是个什么人?此人后来成为内阁首辅,是万历年间政坛的风云人物。他精明强干,手段老辣,在朝中有一大批追随者,是“浙党”的核心人物。
沈一贯为什么要针对汤显祖?
事情要从几个月前说起。万历十九年正月,天上出现了一颗彗星。这在古代被认为是天象异常,往往被解读为上天对人间的警示。万历皇帝下诏求言,要求大小官员直言进谏,指出朝政的过失。
这是一个敏感的时刻。皇帝下诏求言,往往是摆个姿态,没有哪个官员会真的傻到去批评朝政。更何况,这颗彗星出现在北方上空,按照传统的解释,北方有兵戈之灾,与南京的官员没有太大关系。
但汤显祖站了出来。
他上了一道奏疏,标题是《论辅臣科臣疏》。这篇奏疏的矛头直指当时的内阁首辅申时行以及其他几位重臣。汤显祖在奏疏中列举了他们在边防、用人、理财等方面的种种失误,措辞激烈,几乎是指名道姓地痛骂。
这篇奏疏在当时引发了轩然大波。
申时行是什么人?他是当朝首辅,万历皇帝最信任的大臣。汤显祖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官,居然敢公开弹劾他?这不是找死吗?
果然,汤显祖的奏疏一上,申时行立刻上书自辩,其他大臣也纷纷表态。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有人说汤显祖是直言之臣,有人说他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
万历皇帝的态度很微妙。他没有惩罚汤显祖——至少表面上没有——但也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这道奏疏的结果是:不了了之。
然而,汤显祖的名字从此上了某些人的黑名单。
谁?是申时行的政敌吗?不是。恰恰相反,正是申时行一派的人。
为什么?因为汤显祖的弹劾,虽然表面上对准的是申时行,但他在奏疏中提到的很多问题,恰恰是申时行对手们想要攻击的把柄。这样一来,汤显祖这个愣头青,就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无论他本意如何,都让人觉得他是在替别人打冲锋。
更麻烦的是,汤显祖在奏疏中还提到了一些具体的人和事。其中有一件事,涉及到沈一贯的姻亲。
沈一贯的姻亲是谁?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在地方上名声很坏,有贪污受贿的嫌疑。汤显祖在奏疏中顺便提了一句,批评地方官员的贪腐问题。
这本来是就事论事,但在沈一贯看来,这就是在打他的脸。他的姻亲出了问题,他脸上无光;他姻亲的问题被言官弹劾,说明有人在针对他。沈一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这个仇他记下了。
时间来到万历十九年的京察。
沈一贯的机会来了。
京察的程序是这样的:先由吏部考功司对官员进行初评,然后提交给吏部尚书等主察官审核。汤显祖的初评结果是“称职”——也就是说,他这三年干得不错,应该继续留任。
但沈一贯拍板:不合格。
理由呢?没有具体理由。京察的结论是综合评定的,涉及面很广,要找一个小官的毛病实在太容易了。沈一贯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暗示一下,下面的人自然会把事情办妥。
就这样,汤显祖的京察结果从“称职”被改成了“不谨”。
“不谨”是什么意思?在明朝的考核术语中,“不谨”是一个比较严重的评价,意味着这个官员在作风或纪律方面有问题。虽然不如“贪”“酷”那么严重,但足以让一个人灰头土脸。
汤显祖接到这个结果,整个人都懵了。
他做了什么?他不过是在皇帝求言的时候说了一些真心话;他在南京太常寺老老实实待了三年,没有贪污受贿,没有违法乱纪;他的日常工作无可挑剔,甚至比很多尸位素餐的官员强上百倍。
就因为得罪了人,就要被这样整?
更让他心寒的是,这一结果公布之后,他在南京的处境变得异常艰难。那些势利的同僚开始疏远他,那些墙头草的风言风语开始传开。他在太常寺的处境,从清闲变成了难熬。
沈一贯的报复还没有结束。
京察之后不久,沈一贯又授意手下弹劾汤显祖的同年好友、南京国子监祭酒冯梦祯。这是一次敲山震虎,意思是:你看,跟你走得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汤显祖终于明白,这场游戏他玩不起,也不想玩了。
弃官归里:五十岁的人生重新开始
万历十九年深秋,汤显祖做出了一个改变他后半生的决定:辞官。
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京察“不谨”的结论,意味着他的仕途基本走到了尽头。即便他想继续熬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在明朝的官场生态中,一旦背上“不谨”的名声,想要翻身难于登天。更何况,他的靠山——如果他有靠山的话——早就不在了。他得罪过张居正,后来又弹劾过申时行,现在又被沈一贯记恨。在这张庞大的关系网里,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孤立者。
留下来,只能是继续受窝囊气。
走,则是一片新天地。
汤显祖的辞官过程并不顺利。按照程序,他需要先提出申请,然后等朝廷批准。但他的申请递上去之后,如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音。吏部的官员要么推诿,要么搪塞,就是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种情况在明朝官场很常见。辞官不是你想辞就能辞的,需要层层审批,还需要有人签字画押。如果没有人帮你说话,你的辞呈很可能被无限期搁置。
汤显祖等不及了。
万历十九年秋冬之交,他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离经叛道的决定:不等批准,直接走人。
他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南京。
这个行为在法理上是有问题的。明朝官员未经批准擅自离职,是要受到处分的。轻则罚俸,重则革职。但汤显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已经在这座城里熬了三年,够了。
回乡的路上,他的心情复杂极了。
一方面,是终于逃离樊笼的轻松。那种在南京衙门里坐冷板凳的煎熬,那种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的恐惧,那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憋屈,都随着马车的东行而渐渐消散。他想起陶渊明的诗句:“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他就是那只羁鸟,就是那条池鱼。
另一方面,是前路未卜的茫然。辞官之后,他靠什么生活?他的俸禄不多,积蓄有限,回到临川老家,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都是问题。戏曲创作当然可以继续,但那能当饭吃吗?
更让他感慨的是人生的无常。他从二十一岁中举,到三十四岁进士及第,再到如今四十九岁辞官,整整二十八年的时间,都耗在了科举和仕途这条路上。二十八年的青春,二十八年的热血,换来的是什么?
一套官服,几箱旧书,一肚子不合时宜的牢骚。
这就是他汤显祖的前半生。
然而,正是在这种种的失意和困顿之中,某种新的东西开始萌发。
回乡之后,汤显祖过上了与从前截然不同的生活。他不再需要每天早起点卯,不再需要应付那些虚伪的官场应酬,不再需要察言观色、谨言慎行。他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了。
他在临川城外买了一处宅院,取名“玉茗堂”。玉茗是一种白色的山茶花,清雅高洁,正是汤显祖对自己的期许。这座宅院不大,但有一个很宽敞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树,还有一方小池。
每天清晨,汤显祖会在院子里散步,看看天色,听听鸟鸣。上午读书,下午写作,晚上有时会与来访的友人聊天。他的生活简单而有规律,内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创作进入了爆发期。
回到临川的最初几年,汤显祖相继完成了《紫钗记》的修改和《牡丹亭》的创作。《牡丹亭》是他的成名之作,也是“临川四梦”中流传最广的一部。这部戏讲述了杜丽娘与柳梦梅生死离合的爱情故事,情节曲折离奇,文辞优美绝伦,一经问世便风靡大江南北。
据说,《牡丹亭》在江南各地演出时,每每座无虚席。有富商巨贾不惜重金包场,有大家闺秀读后黯然神伤,有年轻书生模仿剧中人物的做法——这些都是真实的记载,而非后人的溢美之词。
《牡丹亭》的成功,给了汤显祖极大的信心。他意识到,自己在戏曲创作上的天赋,远比在官场上的作为更有价值。既然仕途走不通,不如把余生献给戏曲。
但真正让他在思想上达到巅峰的,是《南柯记》和《邯郸记》两部戏。
这两部戏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