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遮蔽的经典
被遮蔽的经典
1972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的发掘,为中国古典文献研究提供了一批珍贵实物。其中与《孙子兵法》同时出土的《六韬》竹简,保存了这部经典最早的文本形态。然而五十年过去,这次发现引发的学术关注,远未能改变《六韬》在中国兵学思想史上的边缘处境。这部成书于战国时代的兵学著作,至今仍被大多数研究者视为“兵法速成手册”,其政治哲学意蕴始终处于遮蔽状态。
《六韬》的遭遇折射出一个值得深思的学术命题:一部经典的思想价值,何以长期被遮蔽?遮蔽的机制是什么?打破遮蔽的可能性又在哪里?回答这些问题,需要追溯《六韬》的版本流传、作者归属和学术接受的全过程。本章的核心论点是:《六韬》的被遮蔽,并非因为其文本价值不足,而是版本歧异、归属争议和学术范式的三重作用共同造成的结果。理解这一机制,是重新审视《六韬》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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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韬》的版本体系
《六韬》现存最早的完整文本,见于宋代编纂的《武经七书》。这部官方军事教科书将《六韬》列为七部经典之一,奠定了其后近千年军事教育中的地位。但《六韬》的版本体系远比“武经七书本”复杂,要理解文本流传中的不确定性,必须梳理这一体系的基本脉络。
今本《六韬》分为六卷,每卷十篇,总计六十篇,依次为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这一六卷六十篇的框架,是目前所见各版本的共同结构。然而在具体的篇目设置、文字内容和排列顺序上,不同版本之间存在显著差异,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武经七书本与明代刘寅《武经七书直解》本的差异。
刘寅的直解本完成于洪武年间,是对武经七书的重新校注。刘寅在注解体例上做了重要调整:将六卷六十篇重新编排为二十五篇,每篇增加篇名提示,同时对正文文字进行了大量校改。这导致直解本与武经七书本在内容呈现上差异明显。以“文师”篇为例,武经七书本开篇为:
> 文王将田(即田猎),史编布卜,曰:“田于渭阳,将大得焉。非龙、非螭、非虎、非罴,将得公侯。天遣汝师,为之御。”文王拜稽首,载与俱归。
直解本则改为:
> 文王将田(即田猎),史编布卜之,兆曰:“田于渭阳,将大得焉。非龙、非螭、非虎、非罴,将得公侯。天遣汝师,为之御。”文王再拜稽首,遂载与俱归。
两相比对,直解本在“史编布卜”后增加了“之”字,将“拜稽首”改为“先再拜后稽首”的描述,将“载与俱归”改为“遂载与俱归”。这些改动看似细微,却反映了直解本在校勘态度上的主动干预。刘寅自述其校改原则是“删其繁芜,补其脱漏,正其讹谬”,但究竟何为“繁芜”、何为“脱漏”、何为“讹谬”,判断标准全凭注家个人学养。这使得直解本实际上成为刘寅视野中的《六韬》,而非对宋本的忠实再现。
清代以降,《六韬》的版本整理趋于审慎。清代学者孙星衍据《永乐大典》残卷校订《六韬》,保留了若干与今本不同的异文。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影印的宋刊武经七书本,是目前学界使用最广的权威版本。但即便是这一版本,也存在若干文字讹误和脱漏,有待进一步校订。
版本差异带来的核心问题是:今本《六韬》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保存了文本的原貌? 回答这一问题,需要借助地下出土文献。1972年银雀山汉简本和1973年定县八角廊汉简本,为考察早期《六韬》面貌提供了直接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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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雀山汉简与早期文本形态
银雀山汉墓竹简的出土,是《六韬》研究史上最重要的事件。这批竹简的年代约为西汉初期,下葬时间不晚于汉武帝初期。竹简中的《六韬》部分虽为残篇,但足以揭示今本形成之前《六韬》文本的状态。
根据整理者的报告,银雀山简本《六韬》现存竹简一百二十余枚,内容涉及今本中的十七篇,散见于文韬、武韬、龙韬、犬韬各卷。这意味着简本并非完帙,而是部分章节的摘录或抄写。这一残缺状态给比较研究带来了限制,但已经揭示的信息已足够震撼。
简本与今本的结构差异首先体现在篇目设置上。简本中某些篇目的分篇位置与今本不同,部分今本中连续出现的段落,在简本中可能被拆分为独立的单元。这说明六卷六十篇的框架,在西汉初年可能尚未完全定型。更值得关注的是文字差异。以“文伐”篇为例,今本此篇论述以政治手段瓦解敌国的十二种方法,开篇云:
> 文伐不尽用兵之数,乱之大者,非以文伐之也,乃可谋而不行。
简本此段文字与今本出入较大,且存在今本中未见的内容。这表明从西汉初期到宋代定型化的漫长时期内,《六韬》文本经历了相当程度的改动。
这些改动是如何发生的?文献学家提出了几种可能的解释。第一种解释强调传抄过程中的自然演变:竹简辗转传抄,缮写者难免增删改易,日积月累导致文本面貌与原本渐行渐远。第二种解释关注有意识的编辑加工:后世的兵家或学者可能根据当代需要,对《六韬》进行了系统修订,删去不合时宜的内容,补充新的思想材料。第三种解释则注意到文本来源的多元性:《六韬》本身可能就是在较长时期内由多人编纂而成,书中存在若干自相矛盾的论述,版本差异不过是反映了编纂过程中的不同层次。
三种解释并非互斥,而很可能同时起作用。传抄演变、有意识编辑和文本来源的多元性,共同塑造了今本《六韬》的复杂面貌。
银雀山汉简的发现,还解决了一个关键问题:《六韬》在西汉初期已经广泛流传。墓葬中同时出土《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和《六韬》,表明这三部兵书在当时的军事教育中占据重要地位。墓主人身份可能是下层军官或军吏,其随葬兵书的习惯反映了西汉初年军事知识传播的实态。换言之,《六韬》并非冷门典籍,而是在相当广泛的范围内被阅读和传习。
但这并不意味着今本《六韬》已经定型。定县八角廊汉简的发现,进一步证实了文本的不确定性。这批竹简出自河北定县中山怀王墓,年代约为西汉宣帝时期,比银雀山简本晚一百余年。定县简本《六韬》的内容和结构,与银雀山简本、银雀山景本又有所差异。这种差异说明,即便在西汉时期,《六韬》文本也处于流动态,尚未形成被普遍接受的“定本”。
文本的这种不确定性,对后世的学术接受产生了深远影响。面对歧异纷出的版本,注家不得不做出选择:或以某一本为权威,或汇校各本以求其是,或根据自己的理解重新编订。选择的不同,直接导致了《六韬》诠释方向的分化。明代刘寅直解本与武经七书本的差异,正是这种分化的产物。
然而版本问题只是《六韬》被遮蔽的原因之一。另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是作者归属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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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归属的争议
围绕《六韬》作者的问题,学界长期存在两种截然对立的立场。一种立场认为《六韬》出自吕望之手,是殷周之际姜太公与文王、武王对话的记录。另一种立场则认为《六韬》是战国时期兵家的托名之作,与吕望本人无关。这两种立场各有什么依据?争议的本质又是什么?
吕望说的历史渊源极为深远。最早将《六韬》与吕望联系起来的是《史记·齐太公世家》,其中记载:“周西伯(文王)猎,果遇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悦,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適(遇)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载与俱归,立为师。”司马迁在此并未明言吕望著《六韬》,但“与语”二字为后世的联想提供了空间。
《汉书·艺文志》著录“《六韬》六篇”,归于“兵权谋”类,这是《六韬》见于正史的最早记录。然而《汉志》仅著录篇目,并未注明作者。《后汉书·祭祀志》引《六韬》语,始以“太公”称引。这些间接的证据,逐渐构建起吕望作者说的文献基础。
然而仔细审视这些证据,会发现它们并不足以证明《六韬》为吕望亲笔。《史记》所述“与语”,指的是吕望与文王的对话,而非文献的编纂。即便司马迁本人,也未明确说吕望著书。《汉志》著录“《六韬》六篇”,只能说明西汉时期已有此书,不能说明其作者身份。“太公”之称是后人的尊称,而非作者的署名。
更重要的是,文本内容本身提供了否定吕望说的内证。试看“文伐”篇中的一段论述:
> 十二节备,适(敌)国乃无。十二节:一曰,因其所喜,以顺其志,彼将生骄,必有好事。二曰,亲其所爱,以分其威。三曰,阴赂左右,得情甚深,身内情外,国乃生患。四曰,辅其淫乐,以广其志,厚赂珠玉,娱以美人。五曰……
这段文字讨论的是通过政治手段瓦解敌国的策略,其中涉及“阴赂左右”“厚赂珠玉”“娱以美人”等操作方式。这些策略在春秋以前的政治实践中几乎不可能出现,却在战国时期的外交斗争中屡见不鲜。战国时期各诸侯国之间的纵横捭阖,为这类“文伐”策略提供了充分的历史背景。
类似的证据还有很多。《六韬》中多次出现对铁器的描述,如“龙韬·军略”篇提到“强弩长戟者,所以及短兵之势也;及于铁幕者,必会其地之强弱”。铁器的大规模军事应用,是战国中期以后才出现的现象。书中对骑兵和攻城战术的详细论述,也与战国时期的军事发展同步。至于书中对君臣关系的复杂论述、对霸权政治的反复讨论,更是西周初年的社会结构所不可能产生的。
由此可以判断,《六韬》的思想内容具有鲜明的战国特征,其成书时间不可能早于战国中期,更不可能追溯到殷周之际。
托名说的论证由此展开。这一立场的核心主张是:《六韬》是战国时期兵家的托名之作,依托吕望的名义编纂成书,托名的目的是借重这位传说人物的权威。在先秦两汉,托名创作是一种普遍的文化现象。《管子》托名管仲,《晏子春秋》托名晏婴,《黄帝内经》托名黄帝,《孝经》托名曾参。这些托名作品无一例外地采用了问答体的形式,借古人之口阐述当代思想。《六韬》采用文王、武王与吕望对话的形式,与这一传统完全一致。
银雀山汉简的发现,为托名说提供了新的支持。竹简的年代证明,《六韬》在西汉初期已经广泛流传。考虑到从战国中期到西汉初期的时间跨度,托名说的时间框架是合理的:作品很可能形成于战国末期至秦汉之际,由不知名的兵家编纂而成,托名吕望以取重。
不过,托名说内部也存在分歧。部分学者认为《六韬》出自一人之手,是在短期内集中编纂的作品。另一些学者则主张《六韬》是长期积累的产物,由多人、多代逐步编纂而成。书中某些篇目的思想倾向与其他篇目存在差异,这种内部张力为后一种解释提供了依据。无论哪种解释更为准确,有一点是确定的:《六韬》的作者归属问题,不应成为评价这部作品价值的决定因素。
托名作品的学术价值,不取决于其作者是否为传说中的历史人物。《黄帝内经》的医学思想,不会因为作者不是黄帝而减损其价值;《管子》的政治经济学说,不会因为作者不是管仲而降低其重要性。同样,《六韬》的兵学思想和政治哲学意蕴,也不会因为作者不是吕望而失去意义。
然而学术史的事实表明,作者归属问题确实影响了《六韬》的学术评价。当吕望说占据主流时,人们倾向于将《六韬》视为“太公兵法”,从实用兵法的角度解读其内容。当托名说逐渐获得认同时,学者们开始关注文本的战国背景,但关注点仍然集中在军事策略层面,政治哲学的维度始终未能进入研究视野。
这种局面的形成,不能简单地归咎于个别学者的偏见。学术范式的惯性、评价体系的标准、以及阅读习惯的传承,共同塑造了《六韬》被遮蔽的学术命运。要理解这种遮蔽的深层机制,需要将视野扩展到中国兵学史的整体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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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学史上的边缘化
在中国古代兵学传统中,《孙子兵法》长期占据核心地位,被誉为“兵学圣典”。曹操为《孙子兵法》所作的注释,成书于三国时期,是中国兵学注解的范本。曹操之后的历代兵家,几乎无人不读《孙子兵法》,无人不受其影响。相比之下,《六韬》在兵学史上的地位要边缘得多。这种边缘化并非近代才发生的现象,而是有深厚的历史根源。
曹操注《孙子》,而未注《六韬》。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曹操不仅是杰出的军事统帅,也是深有素养的兵学家。他对《孙子兵法》的整理和注释,奠定了这部经典在后世的权威地位。曹操为何不注《六韬》?可能的解释有很多:他可能认为《六韬》不如《孙子兵法》精深,不值得耗费精力;他可能对《六韬》的作者归属有所怀疑,不愿为一部托名之作作注;他可能对《六韬》的内容不甚认同,认为其中某些思想有失正道。无论哪种解释属实,曹操的态度都为《六韬》的学术定下了基调:这是一部有参考价值的兵书,但不是第一流的经典。
《六韬》在宋代被列入“武经七书”,是其获得官方认可的标志性事件。然而同样是列入武经七书,《六韬》的地位仍低于《孙子兵法》。《武经七书》以《孙子兵法》为首,《六韬》位列第三,排位在《孙子》之后、《三略》之前。这一排名的依据可能是篇幅和内容:孙子十三篇,篇幅精悍,论述集中;《六韬》六十篇,篇幅冗长,内容驳杂。在“精”与“博”之间,宋代官方选择了“精”。
这种选择有其合理性。从传播的角度看,《孙子兵法》篇幅短小,便于记诵和引用;以格言警句为主的文体风格,适合从中抽取原则指导实践。相比之下,《六韬》的问答体形式,要求读者完整阅读才能理解论证脉络,在使用上不如《孙子兵法》便利。从内容上看,《孙子兵法》专注于军事战略,立场一贯;《六韬》涉及政治、经济、外交多个领域,思路驳杂。前者更容易被塑造为“纯粹”的兵学经典,后者则给人以混杂琐碎之感。
南宋以后,《六韬》的学术地位进一步下降。这一时期的兵学家,如陈傅良、叶适等人,对《六韬》的思想深度提出质疑。他们认为,《六韬》虽然内容丰富,但缺乏《孙子兵法》那种精微的战略洞察,更像是一部实用手册而非哲学著作。这种评价在南宋的学术语境中有其合理性。当时的学术界正处于理学兴起的前夜,对经典诠释的精细化要求日益提高。《六韬》因其文本的驳杂性和思想的多元性,难以纳入理学家所推崇的义理框架,自然被视为“二流”兵书。
明代的兵学研究延续了这一评价格局。王阳明在《传习录》中多次引用《孙子兵法》,却未见引用《六韬》。戚继光《纪效新书》以《孙子兵法》为理论依据,对《六韬》虽有提及,但评价不高。这些迹象表明,在明代军政实务界,《六韬》更多是作为资料汇编而非理论经典被使用。
清代是《六韬》研究的一个低谷。清代的考据学风对兵学典籍的整理不甚重视,《六韬》注本寥寥无几,影响甚微。鸦片战争以后,西式军事理论传入中国,传统兵学的学术地位整体动摇,《六韬》更是无人问津。直到20世纪后半叶,随着银雀山汉简的出土,《六韬》才重新进入学术视野。
但即便在学术复兴的背景下,《六韬》的边缘化处境也未能根本改变。当代学者对《六韬》的研究,远少于对《孙子兵法》的研究;相关论文和专著的数量差距悬殊。更重要的是研究的取向:即便研究《六韬》,学者们的关注点仍然集中在版本校勘、军事思想等传统领域,政治哲学的维度很少被涉及。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既有文本本身的特点,也有学术传统的惯性。《六韬》的内容确实驳杂,涵盖政治、经济、军事、外交多个领域,不符合“纯粹兵学”的定义。但驳杂本身未必是缺点,反而可能是优点的另一面。问题在于,学术传统已经形成了以《孙子兵法》为标准的评价体系,在这一体系下,《六韬》的驳杂被解读为“不纯粹”,其独特价值反而成为被贬低的理由。
这种评价体系遮蔽的不只是《六韬》的学术价值,更遮蔽了中国古代兵学的真实面貌。中国古代的兵学从来不是纯粹的军事技术之学,而是与政治哲学、伦理思想、社会观念密切相关的综合学问。优秀的兵学著作,如《孙子兵法》《六韬》《三略》《尉缭子》等,无一不包含深刻的政治智慧和伦理关怀。以“纯粹军事”的标准衡量这些著作,本身就是对古代兵学传统的扭曲理解。
《六韬》的边缘化,是中国学术史上的一个典型案例:一部内容丰富、思想深刻的经典,因为不符合特定时期的学术标准,被长期搁置在学术视野的边缘。这一案例提醒我们,学术评价从来不是纯粹客观的判断,而是受到学术传统、社会背景、价值取向等多重因素的影响。重新审视被遮蔽的经典,首先需要审视遮蔽形成的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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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定位的必要性与方法论
《六韬》的被遮蔽,源于多重因素的交织。版本流传的不确定性,使后世的读者难以确定“真正的”《六韬》是什么样子。作者归属的争议,模糊了文本的历史定位和学术价值。兵学史上的边缘化,又反过来强化了对《六韬》的轻视态度。这三重因素相互强化,共同造成了《六韬》长期被低估的学术处境。
打破这一处境的第一步,是明确重新定位的必要性。所谓重新定位,不是简单地为《六韬》“正名”,说它实际上很重要、很深刻,而是要提出一种新的理解框架,将《六韬》从“兵法速成手册”的刻板印象中解放出来,还原其作为政治哲学文本的本来面貌。
提出这一重新定位,有充分的文本依据。《六韬》的开篇是“文师”篇,论述的核心议题是君主如何获得天下英才为己所用。文王与吕望的对话,以“天下归心”为目标,以“仁义”为手段,以“君臣相遇”为最高境界。这一开篇设计,从根本上将《六韬》定位为一部政治学著作,而非纯粹的军事手册。书名“六韬”之“韬”,本义是藏匿,引申为谋略、智慧,也暗含文治之意,与“武功”相对。在先秦的语境中,“文韬武略”往往并称,“文韬”指文治的智慧,“武略”指武功的谋略。《六韬》以“文韬”开篇,正说明其关注的重点是政治智慧,而非纯粹的军事技巧。
书中对政治伦理的论述,贯穿始终。“文韬”各篇详细讨论君臣关系、仁义之道、明慎政令、举贤任能等议题,这些议题构成了一般意义上的政治哲学内容。“武韬”篇论述伐谋伐交、不战而屈人之兵等战略原则,这些原则的哲学基础是“以德服人”的政治理想,而非单纯的军事效率。“龙韬”篇讨论军事组织的建构,但论述的出发点是“令文齐武”的政治要求,军事组织被视为政治体系的组成部分。
这些内容表明,《六韬》的思想体系有其内在的统一性:以政治哲学为根基,以军事战略为应用,以君臣关系为核心关切。这种统一性,使《六韬》超越了一般的兵学手册,具备了作为政治哲学文本的资质。
重新定位《六韬》,需要一套相应的方法论。本书采用的方法论原则是回到文本肌理。这一原则包含三层含义。
第一层含义是拒绝先入为主的判断。传统的阅读方式,往往带着预设进入文本:或者将《六韬》视为“太公兵法”,从中抽取实用战术;或者将其划入某个思想流派(黄老、法家、杂家),用该流派的框架诠释其内容;或者将其作为“历史文献”,仅考察其史料价值。这些做法有一个共同的缺陷:以预设代替了理解,以归类代替了诠释。回到文本肌理,意味着首先悬置这些预设,真正进入文本内部,跟随作者的思路理解其论述。
第二层含义是关注文本的结构与细节。《六韬》是一部结构复杂的作品,六卷六十篇之间存在有机联系。通过仔细分析篇章之间的逻辑关系、概念之间的语义网络、论证展开的层次和策略,可以揭示文本的内在结构,进而理解其思想体系。这种分析不能停留在摘引格言警句的层面,而必须深入到文本肌理之中。
第三层含义是在具体篇章的细读中重建思想逻辑。《六韬》的政治哲学意蕴,不能通过概括其“大旨”或归纳其“要点”来获得,而必须通过具体篇章的解读来呈现。每一篇的论述都有其特定的语境、论点和论证方式,只有将这些具体内容揭示出来,《六韬》的思想逻辑才能真正呈现。
以下各章将按照《六韬》的篇章结构,逐一进行分析。分析的目的不是覆盖全部内容,而是通过典型篇章的细读,展示《六韬》政治哲学的各个维度及其内在关联。
这种研究路径,可能令习惯于“兵法”阅读方式的读者感到不适。《六韬》长期以来被视为实用兵书,强调的是战术原则的直接应用,而非思想论证的细致展开。然而实用与深刻并不矛盾,恰恰相反,正因为关注的是政治与军事的根本问题,《六韬》才能提供超越具体战术的宏观智慧。重新发现这种智慧,是理解《六韬》真正价值的途径。
本章小结
《六韬》长期被视为“兵法速成手册”,并非因为其文本价值不足,而是因为版本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