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中的圣火
沙漠中的圣火
1758年2月,印度西海岸苏拉特城。
一个二十七岁的法国青年军官蹲坐在泥砖小屋的地板上,面前摆着二十七张写满古吉拉特语字母和阿拉伯数字的纸页。屋外传来集市上小贩叫卖亚麻籽油的喊声,屋内一盏铜灯散发的油光把对面那位六十八岁的祭司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这位青年名叫安托万·伊萨克·西尔韦斯特尔·当维尔·杜佩龙,二十岁从军,曾在普鲁士与奥地利之间的战壕里度过四个冬天。他从巴黎启程时口袋里装着皇家图书馆的推荐信和一笔微不足道的津贴,身上还留着在好望角染上的疟疾痕迹。他此行只有一个目的:找到一部被欧洲人认为已经在千年前伊斯兰征服后散佚殆尽的波斯古经。
对面盘腿坐着的老祭司叫达尔布,属于波斯的梅赫拉斯家族后裔,是苏拉特本地最年长的琐罗亚斯德教祭司之一。达尔布听不懂法语,杜佩龙也几乎不识中古波斯语。两人靠一位会说古吉拉特语的波斯裔商贩居间传话。提问从最琐碎的细节开始——祭司头巾该扎几圈、焚香前要净手几次、祈祷时该面朝南方还是东方——然后渐渐转入文本的核心:火祠的祈祷词、净化仪式的咒语、一首名为《伽萨》的诗篇,以及达尔布口中那些"从祖先口中代代相传、从未落于纸面"的内容。这部文本后来被命名为阿维斯塔(Avesta),但在那间屋子里,达尔布只称它为"圣语"(*ābargah*),意即不能被外族人习得的神圣话语。
杜佩龙并不知道,他这次不到两个小时的问答,最终催生了欧洲东方学的一个新分支。他也将因此在死后被追认为琐罗亚斯德教研究的奠基人,虽然被他研究的对象——那些印度西海岸的祭司家族——至今仍在争论他是否真正理解了他们的圣书。
若要理解这部"失落"的圣书何以穿越两千年进入现代学术与宗教生活,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把"失落"这两个字拆开来看。
口与笔:一千五百年的物质沉积
"阿维斯塔遗失了"这句话在欧洲学术界流行了将近一个世纪。它建立在两个假设之上:伊斯兰征服(公元651年)摧毁了所有萨珊王朝的宗教文献,波斯本土的琐罗亚斯德教社群已经丧失了诵读圣书的能力。1818年,当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官员开始认真调查孟买的帕西社群时,这两个假设看起来仍然成立。但只要把目光从德黑兰转向苏拉特,把文献调查的方法从书斋转向祭坛的口诵传统,"失落"这个词就需要被改写。
阿维斯塔的物质形态从来不是单一的卷轴或抄本,而是一组层层叠叠的沉积物。如果我们把它想象成一座地质断面,最底下的那层是公元前一千五百年至前五百年之间在东亚草原上口诵流传的诗歌。
最古老的部分是《伽萨》(Gathas),十七首以极其严谨的韵律结构写就的宗教沉思,被语言学家普遍认为是先知查拉图斯特拉本人的作品。这些诗篇不是用书写方式流传,而是被训练有素的祭司以喉音共振的特殊方式代代相诵。这种诵读方式在伊朗高原延续了至少两千年,到杜佩龙访问苏拉特的时候,达尔布这样的祭司仍然能在没有任何书卷的情况下,连续念诵数小时而不出现一处差错。他们背诵的内容不仅包括《伽萨》,还包括《耶斯那》(Yasna,祭祀仪式文本)、《维斯佩拉德》(Visperad,万王颂歌)、《万迪达德》(Vendīdād,律法书)、《耶什特》(Yasht,神祇颂歌)等。整部口诵文本的体量相当于今天的二十四卷《圣经》新约。
第二层沉积发生在公元三世纪到七世纪的萨珊王朝时期。在沙普尔一世(Shapur I,240—270年在位)及其继任者的支持下,琐罗亚斯德教祭司完成了一次史无前例的文献整理工程。圣书的内容被正式分为二十一个"纳斯克"(nask),相当于今天的"卷"或"篇",覆盖宗教律法、礼仪、神话、宇宙论等各个领域。这次整理完全是口头的,祭司们将口传经典背诵并校勘,最终确定了一个"标准本"。这个标准本从未完整地落于纸面。
随后爆发的公元七世纪阿拉伯征服中断了萨珊王朝的物质文明。到九世纪,祭司们开始意识到口诵传承的风险已经过高。第三层沉积出现:巴列维语注疏(Zand)。巴列维语是中古波斯语,萨珊王朝的行政语言。九到十世纪之间,祭司们用巴列维语为口诵的阿维斯塔文本配上翻译和注释,这就是"赞德"(Zand,意即"注释")。这些巴列维语注疏并不是简单的翻译,而是带有大量神话背景、礼仪细节和文化语境的扩展文本。今天我们能够理解阿维斯塔的许多隐喻,正是依赖这些巴列维语注疏,尽管阿维斯塔的文本本身在这些注疏中常常被压缩、改写甚至误读。二十一个纳斯克中,目前只有一本《万迪达德》连同其巴列维语注疏完整存世。
第四层是文字的回归。公元十世纪左右,一位不知名的祭司创造了一种专门用于转写阿维斯塔语音的字母系统,这种字母由巴列维文字衍生,但配备了完整的元音标注和特殊符号,目的是精确保存阿维斯塔的语音形态。这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阿维斯特文字(Avestan script)。这套文字系统的发明,与佛教僧侣发明藏文转写梵语、伊斯兰学者发明阿拉伯字母转写希腊古典语是同一种文化策略:用专门的字母确保神圣语言不被读写误差侵蚀。
第五层是现代校勘与导读。这一层的工作从十八世纪开始,到二十世纪达到顶峰,也是本章接下来要详细讨论的内容。
让我用一张流程图把这五重沉积的关系梳理清楚:
```mermaid flowchart TD L1["L1: 口传原典 Gathas / Yasna (ca. 1500-500 BCE)"] L2["L2: 萨珊时期定型 21 Nasks (3rd-7th c. CE)"] L3["L3: 巴列维语注疏 Zand (9th-10th c.)"] L4["L4: 阿维斯特文字转写 Avestan Script (9th-12th c.)"] L5["L5: 现代校勘与导读 Modern Editions (18th-20th c.)"] L1 --> L2 L2 --> L3 L3 --> L4 L4 --> L5 ```
这张图揭示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阿维斯塔从来不是一部"被遗失然后被找到"的书。它是一个历时两千五百年的累积过程,每一层沉积都为下一层提供材料,每一层也都掩盖、改写、重新理解前一层。欧洲东方学家在十八世纪接触到的"阿维斯塔",已经是这五层沉积的复合体;他们所做的事情,与其说是"重新发现",不如说是把一座活火山冷却后留下的地层剖面误认作了一座沉睡死火山。
蒙古马蹄与圣火的熄灭
公元1256年到1260年间,蒙古帝国在旭烈兀的率领下完成了对波斯高原的征服。这场征服对阿维斯塔的物质载体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但打击的方式远比一般叙述所暗示的更复杂。
旭烈兀的军队在1258年攻陷巴格达,结束阿拔斯王朝。这件事在欧洲基督徒看来是"蒙古人为基督教报了十字军的仇",但对中东的宗教藏书而言却是一场浩劫。巴格达曾是伊斯兰世界最大的翻译与收藏中心,蒙古骑兵不仅没有保护这些藏书,反而在屠城后纵火焚烧智慧宫(Bayt al-Hikma)。阿维斯塔虽然不在巴格达的收藏范围内,但这次劫难产生了更深远的影响:它向整个伊斯兰世界宣示了蒙古人对待"异教经典"的真实态度。
更直接的打击发生在伊朗本土。根据十四世纪史家哈马达尼·卡兹维尼的记载,旭烈兀的军队在征服波斯腹地时,有系统地摧毁了琐罗亚斯德教的火祠。阿塔尔贝甘火祠(Ādhar Baygān)、卡里赞火祠、希兹火祠相继被毁。这些火祠不仅是宗教场所,也是祭司的训练学校和手稿的保管地。今天我们知道,祭司的传承以家族为单位,每家祭司都掌握口诵文本的不同片段。手稿则分散在各个火祠和祭司家族手中,没有一个中央藏书机构——这与基督教修道院或伊斯兰清真寺的集中式藏书传统截然不同。蒙古人的破坏不是一次性的扫荡,而是击碎了整个传承网络的多个节点。
大约与此同时,十三世纪中叶,察合台汗国在中亚的扩张进一步切断了波斯本土与印度西海岸祭司社群的联系。此前,琐罗亚斯德教社群已经在阿拉伯征服后逐步从波斯本土迁移到印度西海岸,最早的迁徙可以追溯到公元八世纪前后,但大规模迁徙发生在十世纪到十二世纪之间。这些迁徙者自称"帕西"(Parsi),即"波斯人",定居在古吉拉特邦的海岸地带,与当地的印度教社会形成相对封闭的共生关系。蒙古征服使得原本还残存回流的可能彻底消失。从十三世纪中期起,波斯本土的琐罗亚斯德教社群急剧萎缩,主要集中在克尔曼和亚兹德两地;知识的重心事实上转移到了苏拉特、纳夫萨里、孟买这三个印度西海岸的城市。
但圣书并未因此消亡。原因有二。
第一,帕西社群虽然人数不多(鼎盛时期也只有几万到十几万人),但祭司阶层的口诵传承异常严格。一首《伽萨》从父亲传到儿子,至少需要经过十多年的专门训练。这种口诵传统虽然脆弱,但恰恰因为它不需要依赖任何物质载体,反而在蒙古骑兵踏过的土地上生存了下来。
第二,巴列维语注疏的手抄本在小范围内仍在流通。十四世纪到十六世纪之间,几位著名的祭司——比如十五世纪的帕西学者卡伊·霍斯劳(Kay Khosrow)和库什米特·库什姆吉·马拉尔(Kushti-mal-mal-ji)——在古吉拉特邦整理并传抄了多部巴列维语注疏。这些手抄本最终成为十八世纪欧洲东方学家所能接触到的最早物质形态。
杜佩龙的远征
把"失落"的圣书重新带回欧洲视野的第一人,是法国士兵兼学者安托万·伊萨克·西尔韦斯特尔·当维尔·杜佩龙(Anquetil-Duperron)。
杜佩龙1731年生于巴黎,父亲是面包师。他本应在面包房继承家业,但十九岁入伍后,一次偶然机会在巴黎皇家图书馆翻到一份拉丁文手稿,记载着一份据称是亚伯拉罕之前的人类圣书。这份手稿的真伪在当时的欧洲学界引起激烈争论。杜佩龙立志要追溯这份手稿的源头。他从一位荷兰东方学家那里得知,一支波斯移民的后裔在印度西海岸保留了某种古老的圣书传统。1754年,他作为东印度公司的志愿兵登上开往本地治里的船。途中在好望角染上疟疾,几乎丧命。1758年初,他抵达苏拉特,开始寻找祭司。
杜佩龙在苏拉特待了将近两年,先后与多位帕西祭司进行了数百小时的对话。他不仅得到了阿维斯塔的文本,还得到了巴列维语注疏、帕西历法、礼仪手册、神话故事集等大量辅助材料。1760年,他带着四箱手稿离开苏拉特,经海路回到巴黎。手稿被封存在皇家图书馆,长达十年无人问津。1771年,杜佩龙自费出版了三卷本的《赞德·阿维斯塔》(*Zend-Avesta, ouvrage de Zoroastre*)。
这一出版在当时引起了欧洲学术界的地震。伏尔泰在1770年代晚期读到这部书后激动地致信杜佩龙,称赞他为"人类精神的解放者"。十九世纪初的德国浪漫主义者则把杜佩龙的发现视为对《圣经》权威的挑战——因为阿维斯塔似乎保存了比摩西更古老的神启传统。
但杜佩龙的译本从一开始就遭到严厉的学术批评。
第一种批评来自语言学家。德国梵文学家威廉·琼斯爵士指出,杜佩龙对巴列维语注疏的处理粗糙,许多关键术语的翻译偏离原意。第二种批评来自方法论:杜佩龙从未系统学习过阿维斯塔的语言,而是依赖帕西祭司的口头翻译,这在十八世纪严格的语文学标准下难以被接受。第三种批评来自宗教保守派:帕西社群中的资深祭司认为,杜佩龙公布的某些礼仪细节属于"不应外传"的范围,违反了祖宗的约定。
但这些批评都不能抹杀杜佩龙的历史功绩。他做了一件当时几乎没有人能做的事:把阿维斯塔从一个本地宗教传统变成一个可被欧洲学术界比较研究的对象。在他之前,阿维斯塔对欧洲人而言只是一个传说中的名字。在他之后,它成为了一部可以被校勘、翻译、注释、研究的具体文本。杜佩龙打开的不是一部"失落"的书,而是整个"阿维斯塔学"(Avestan Studies)的领域。
孟买的印刷所:帕西人的文本抢救
杜佩龙的工作虽然打开了局面,但他留下的不是一个干净的学术起点,而是一堆需要整理的原始材料。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阿维斯塔的校勘工作主要在两个城市展开:孟买和哥本哈根。
孟买的工程是由帕西社群自己发起的。
1818年,曼纳克吉·利姆吉·哈塔里亚(Maneckji Limji Hataria)受孟买帕西潘查雅特(Parsi Panchayat)的委托,前往波斯调查伊朗本土琐罗亚斯德教社群的生活状况。这次远征的结果之一是,曼纳克吉带回了大量从克尔曼和亚兹德收集的手稿抄本。孟买的祭司家族意识到,本土社群已经无力维护圣书的物质传承,抢救文本的工作必须由印度西海岸的帕西人来承担。
1820年代起,孟买帕西社群资助了一个庞大的校勘项目。来自德国、英国、印度的学者被陆续邀请到孟买工作。最重要的合作者是德国梵文学家马丁·豪格(Martin Haug)和弗里德里希·冯·施皮格尔(Friedrich von Spiegel)。施皮格尔在1851年出版了《琐罗亚斯德教圣书》(*Die heilige Schrift der Zoroastrier*),这是阿维斯塔第一次以系统的印刷形式在欧洲学界流通。
但真正奠定了现代阿维斯塔校勘基础的,是丹麦学者维斯特高(Niels Ludvig Westergaard)。他在1852—1854年亲自前往孟买,与帕西祭司家族合作,对散布在不同祭司家族中的手稿进行了系统比对。他的《赞德·阿维斯塔》校勘本(*Zendavesta, or the Religious Books of the Zoroastrians*,1854)在文本可靠性上至今仍是所有后续研究的参照标准。
接下来是德国学者卡尔·弗里德里希·盖尔德纳(Karl Friedrich Geldner)。他在1880年代至1890年代承担了一项野心勃勃的工程:将散落在欧洲、孟买、加尔各答各处图书馆的所有已知阿维斯塔手稿汇校成一部统一的校勘本。这部书最终在1896年由施特劳斯(Karl J. Trübner)出版社以《波斯圣书》(*Avesta, the Sacred Books of the Parsis*)的名义出版。盖尔德纳校勘本至今仍是国际学术界最常用的引用基础。
但帕西社群的贡献不能被简化为"出钱赞助欧洲学者"。他们的作用至少有三层:
第一,提供手稿。没有帕西祭司家族的合作,欧洲学者无法接触到那些保存在家族秘室中的古老抄本。
第二,提供语言解读。许多关键术语和仪式细节,最终仍然需要通过祭司的口头传承才能被正确理解。盖尔德纳在校勘过程中就承认,他遇到的所有疑难都需要回到纳夫萨里的祭司那里寻求解答。
第三,确立文本标准。帕西社群拒绝接受任何违背口诵传统的"外来"校勘。这条原则在1900年代成为帕西祭司学者抵制欧洲学者过度修正的关键论据。
到了二十世纪初,阿维斯塔的研究中心开始从欧洲转向亚洲。这一转折的标志性事件,是杜斯特哈赫(Darāb)大师的波斯语《赞德·阿维斯塔》。
德黑兰的回应:杜斯特哈赫的本土工程
杜斯特哈赫的全名是佩肖坦吉·巴赫曼吉·桑贾纳(Dastur Darab Peshotanji Sanjana),1869年生于孟买的帕西祭司家庭,是纳夫萨里祭司传统中声望最高的家族之一。他的学术训练横跨两个传统:一方面,他严格继承了父辈口诵的阿维斯塔文本,对巴列维语注疏的每一个细节都熟稔于心;另一方面,他在德黑兰生活多年,与伊朗本土的琐罗亚斯德教社群建立了密切联系。
1906年,杜斯特哈赫启动了一项史无前例的工程:用波斯语重新翻译整个阿维斯塔文本,配以巴列维语注疏和详尽的导读。这部七卷本的巨著从1906年出版第一卷到1928年完成最后一卷,历时二十二年,被学界简称为"波斯语《赞德·阿维斯塔》"。
杜斯特哈赫的工作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在文本上比盖尔德纳的校勘本更准确(事实上,盖尔德纳的拉丁转写至今仍是国际标准),而是因为它做了一件欧洲学者无法做的事:把阿维斯塔放回了它的宗教语境中。
盖尔德纳的校勘本把阿维斯塔视为一个独立的语文对象,剥除了所有的礼仪、神话、文化语境。而杜斯特哈赫的导读把每一段经文都重新嵌回到祭司传统的实践框架中:这一段要在哪一天的哪一次仪式中诵读?它对应哪一种圣火祭坛?它要求诵读者持何种心理状态?这些问题在欧洲学界的版本中是被悬置甚至忽略的,但对一个活着的宗教传统而言,它们才是文本的核心。
杜斯特哈赫的工作还开启了伊朗本土琐罗亚斯德教学术的新阶段。在他之前,伊朗的琐罗亚斯德教社群只是被动的保护者;在他之后,德黑兰、克尔曼、亚兹德陆续出现了训练有素的本土学者,他们既掌握传统祭司知识,又能够使用现代学术方法。1920年代建立的德黑兰琐罗亚斯德教研究院(Farasangan Anjuman)至今仍是伊朗最重要的琐罗亚斯德教学术机构。
但杜斯特哈赫也不是终点。在他之后,又出现了几种重要的现代版本,每一种都反映了不同的学术立场。1951年,印度学者瓦利安·塔尔阿波雷瓦拉(J. J. Taraporewala)出版了英语全译本《阿维斯塔》(*The Divine Songs of Zarathushtra*),这部书至今仍是英语世界最通行的导读。1980年代以来,英国学者阿尔莫伊·达拉·科拉沙(Almoi Dalla Kolahchi)等伊朗裔学者,以及意大利学者阿尔贝托·卡纳拉(Alberto Cantera)都推进了新的校勘工作。2013年,伊朗裔学者赫尔曼·莫尔迪克(Hormoz Marzban)推出了一种新的网络数据库版本,把所有已知手稿的高清扫描图整合在一个平台上。
把这四种主要现代版本并置比较,可以揭示一个更深的洞见:
盖尔德纳的拉丁转写版本强调文本的语文学权威,每一个音节都有确定的形式,但牺牲了文化语境。塔尔阿波雷瓦拉的英语翻译版本强调可读性,把读者带入先知的话语中,但牺牲了原文的精确性。杜斯特哈赫的波斯语导读版本强调宗教性,把文本放回礼拜仪式中,但牺牲了比较语文学的视野。卡纳拉的最新电子校勘版本强调手稿的真实性,把所有已知变体都公开,但牺牲了文本的稳定性。
读者在选择阅读版本时,实际上是在选择一种进入阿维斯塔的方式。没有哪一种版本能够同时满足语文学的精确性、宗教的虔诚、跨文化的可读性和科学家的好奇心。这本身就是阿维斯塔作为"五重文本层"复合体的必然结果。一部已经经历了二十五个世纪的层层沉积的圣书,不可能再被简化回它最初的口诵形态。
本章小结
回到1758年苏拉特那间泥砖小屋。杜佩龙带着他的二十七组问题离开时,达尔布交给他的是一袋羊皮纸手稿和一个长达数小时的口诵。达尔布可能从未想过,这个法国青年会把这些材料变成改变欧洲学术史的文本。他更关心的,或许是那位老祭司在自己临终前还没有教完的儿子能否继承这门手艺。
本章我们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一部"失落"的圣书如何穿越两千年进入现代学术与宗教生活?答案不是"它被找到",而是"它从来就在"。口诵的传承、二十一个纳斯克的萨珊整理、巴列维语注疏的撰写、阿维斯特文字的发明、欧洲与印度的校勘工程、伊朗本土学者的回应——这五重沉积共同构成了阿维斯塔的全部物质生命。所谓"失落",只是欧洲人基于自己的知识视野对这部圣书的一次误判。
接下来的章节,我们要从文献的回归进入历史的深处。回到公元前一千五百年至前一千年的东亚草原,回到先知查拉图斯特拉说出《伽萨》十七首诗的那个时刻。我们要问:是什么样的历史处境,使一个人开口宣称"唯一的神是阿胡拉·马兹达"?这种宣称与古代近东其他宗教的兴起有何异同?以及更重要的是:这位先知的言论,为何能在两千年后仍然活在那些从帕西祭司到杜佩龙、从施皮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