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文治与典籍编纂
宋初文治与典籍编纂
从一个历史悖论说起
公元976年,宋太宗赵光义即位。这位通过"烛影斧声"疑案登上帝位的君主,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统治焦虑:如何证明自己的皇位具有合法性?如何让那些跟随太祖打天下的武将继续效忠新朝,同时将帝国的注意力从刀剑转向文化?
答案出人意料地落在一部收录志怪、传奇、杂录的庞大类书上。
三年后(979年),《太平广记》编纂完成。这部书规模宏大,卷帙浩繁,共五百卷,收录上自汉代、下至五代的野史、小说、笔记凡三千余条。问题在于:为什么一位开国不久的皇帝,会将如此巨大的文化资源投入到一部以"小说"为主体的类书编纂中?小说在传统中国学术体系中向来被视为"小道",难登大雅之堂,为何能被提升到与《文苑英华》《册府元龟》并列的文化工程地位?
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将《太平广记》放回它诞生的历史语境中。北宋立国初年,一场深刻的文化转向正在发生。"偃武修文"的国策重新定义了士大夫的社会角色,崇文抑武的政策塑造了新的知识趣味,而宋太宗本人对文化事业的个人热忱则为这一转向提供了强大的政治推动力。理解这些因素如何交织作用,才能真正把握《太平广记》诞生的历史必然性。
北宋立国初期的文治转向
从"马上得之"到"马下治之"
公元960年,后周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在陈桥驿被部下黄袍加身,建立宋朝。这场"陈桥兵变"几乎以喜剧收场——赵匡胤在士兵的簇拥下返回开封,后周恭帝被迫禅位,赵宋王朝宣告建立。兵不血刃的政变固然显示了赵匡胤的政治手腕,却也暴露出五代以来武人干政的深层危机。
五代十国时期,帝国在五十余年间经历了五次改朝换代,武将拥兵自重、废立君主如同儿戏。赵匡胤本人正是凭借殿前都点检的军职才得以黄袍加身,他太清楚这套游戏的规则了。正因如此,如何防止他人重演自己的"成功故事",成为宋太祖心头最大的政治难题。
"杯酒释兵权"的故事因此被赋予了远超其实际发生过程的意义。建隆二年(961年)七月某日,赵匡胤宴请石守信、高怀德等禁军将领。酒酣耳热之际,皇帝突然流露出对"天子亦岂易为之"的感慨,暗示禁军将领们功高震主的危险。第二天,石守信等人便纷纷请求解除兵权,改任闲职。这一事件的真实性虽有争议,但它准确捕捉到了北宋立国初年权力结构的根本调整:帝国从武人当政转向文官主导,从藩镇割据转向中央集权。
这一转向在制度层面有着清晰的表现。宋太祖、太宗两朝推行了一系列削弱武将军权的政策,包括将禁军指挥权一分为三、设置枢密院掌军政而三衙掌军令形成制衡、推行更戍法防止将领培植私人势力。与此同时,科举制度被确立为选拔官员的主渠道寒门士子通过考试进入仕途,打破了唐代贵族政治的门阀垄断。
崇文政策的制度保障
如果说"杯酒释兵权"代表了政治权力从武人向文人的转移,那么科举制度的完善和推广则确保了这一转移的持续性。北宋初年的科举规模远超唐代,且录取标准相对公允。《宋史·选举志》记载,太祖一朝共举行科举考试十三次,录取进士约四百六十人,这个数字已经接近唐代百余年间的录取总数。
更重要的是,宋太宗将科举录取规模大幅扩张。太平兴国二年(977年),太宗即位后的首次科举便录取进士一百零九人、诸科一百七十余人,另有特赐出身者数百人。次年,太宗又在崇政殿主持覆试,亲自选取进士一百八十余人。一次科举录取数百人,这在唐代是不可想象的。
录取人数的增加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改变在于,皇帝开始将录取进士视为自己的"门生",赋予这一关系以政治意涵。殿试制度在太宗朝成为定制,意味着所有进士最终都是天子的学生,而非某位官员的故吏门生。这种制度安排强化了皇权对官僚队伍的直接控制,同时也提升了文官集团的政治地位。
宋代士大夫的境遇与唐代有着本质差别。唐代士族门阀依然拥有巨大的社会影响力,科举录取往往要经过权贵的推荐掣引,寒门士子即便高中也难以进入权力核心。宋代则不同,门阀士族在唐末五代的大动乱中基本消亡,取而代之的是以科举为纽带的新型官僚士大夫阶层。这些人没有世袭的特权,只能依靠皇帝的赏识和制度的保障来维持地位,因此对皇权有着天然的忠诚。同时,他们通过共同的文化教育和科举经历形成了强烈的群体认同,逐渐发展为有独立政治诉求的社会力量。
教育机构的普及也在强化这一趋势。宋太宗在位期间,国子监学舍不断扩建,招收学生名额逐步放宽。地方官学同样得到发展,各州县开始设立学校,教授儒家经典。这种从中央到地方的教育网络,为文人士大夫阶层的持续壮大提供了人才储备。
需要指出的是,"崇文抑武"并不意味着宋朝真的轻视军事。宋太祖、太宗都有亲征的经历,太宗在高梁河之战中甚至险些丧命。政策的实质是将军权集中于皇帝手中,同时将军队置于文官的监督之下。枢密院掌调兵之权而三衙掌统兵之权,两者互相制约,最终都听命于皇帝。这种设计的核心目的是防止任何武将势力坐大,而非真的认为文化可以取代武力。
宋太宗的文化想象与典籍编纂
太宗朝的文化政策
宋太宗赵光义是北宋皇帝中对文化事业投入最大精力的君主之一。太祖朝已有编纂《旧五代史》《文苑英华》等文化工程,但真正将典籍编纂提升为国家战略的,是太宗一朝。
太宗的文化政策可以从几个层面理解。首先是政治合法性的建构需求。太宗以弟继兄位,这在注重嫡长子继承的儒家伦理中本已存在争议。加上"烛影斧声"的传闘,太宗需要通过其他方式强化自己的权威。在这方面,编纂大型文化工程提供了绝佳的政治资本——秦始皇焚书坑儒,汉武帝独尊儒术,唐太宗修《晋书》、定五经正义,这些都是帝王塑造文化形象、巩固政治权威的经典策略。太宗显然深谙此道。
太平兴国二年(977年),太宗下令编纂《太平御览》《册府元龟》《文苑英华》《太平广记》四部大类书,这一声势浩大的文化工程被后世称为"太宗朝四大书"。四部书的编纂时间有先后之分,规模和性质也各不相同:《太平御览》为综合性类书,分门别类辑录前代典籍,以供皇帝日常翻阅;《册府元龟》专录历代君臣事迹,强调"资治"功能;《文苑英华》收录南朝梁至唐代的诗文作品,是文学总集;《太平广记》则以小说杂录为收集对象,范围最为特殊。
四年后,《太平广记》编纂完成。这部书由李昉、扈蒙、李穆、董淳、徐铉等十二人共同编纂,以南朝梁殷芸的《小说》为蓝本,增收汉代至五代的各类笔记、志怪、传奇作品,分类编排,共九十二大类、一百五十余小类,篇幅之巨、内容之广,堪称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小说汇编。
编纂行为的政治意涵
太宗朝的典籍编纂绝非单纯的学术事业,它承载着明确的政治意图。这首先体现在对"太平"年号的反复使用上。太宗即位的年号是"太平兴国",而四部大类书中《太平御览》《太平广记》都以"太平"命名。这种命名策略暗示着:太宗不但继承了太祖的基业,更要开创一个比肩"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的太平盛世。
编纂大型类书还是展示帝国实力的手段。唐太宗以"天可汗"的武功著称,但《贞观政要》《唐六典》等文化工程同样是他政治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北宋立国之初,军事上先后面临辽国、北汉的威胁,宋太宗在军事上并不成功,但他完全可以通过文化建设来确立自己的历史地位。编纂一部收录数千条文献的类书,其难度不亚于组织一场大规模战役——它需要调用大量的人力物力、协调众多学者的分工合作、制定严谨的编纂体例。这种组织能力的展现,恰恰能够向臣民和敌国证明:这是一个有能力推动文化繁荣的政权。
从更微观的层面看,编纂《太平广记》还有着安抚文人士大夫的政治功能。太宗通过笼络学者名流、授予高官厚禄的方式,将最有才华的文士纳入帝国官僚体系。李昉在编纂《太平广记》时已官至参知政事(副宰相),徐铉则是南唐降臣中地位最高者。让他们主持编纂大型类书,既是对其学术能力的认可,也是将其绑定在赵宋政权上的政治安排。参与编纂的学者们因此获得荣誉和利益,自然会对新朝产生归属感。
李昉与编纂群体的学术传承
李昉其人
理解《太平广记》的编纂,必须认识其主编李昉。李昉(925-996),字明远,深州饶阳(今河北饶阳)人,后汉乾祐年间进士,后历仕后周、宋太宗两朝,在太宗朝官至右仆射、中书侍郎,是太宗朝最重要的文臣之一。
李昉的学术背景对理解《太平广记》的编纂至关重要。他出身五代乱世,亲历了唐末五代文化传承的危机。唐末战乱导致大量典籍散佚,五代的改朝换代又使得官方藏书体系几乎瓦解。北宋立国后,如何抢救、保存前代文献成为迫在眉睫的任务。李昉在五代时期曾任后周翰林学士,有机会接触皇家藏书,这段经历培养了他对典籍收集整理的强烈意识。
更重要的是,李昉本人有着浓厚的文学趣味和杂学偏好。《宋史·李昉传》记载他"小心循谨,文章淹博",与人交往"恂恂如也"。在太宗朝的文臣中,李昉以学问渊博、性情温和著称。他主持编纂的《太平广记》收录了大量志怪、传奇作品,这些内容在传统学术分类中属于"小说家"一类,往往被主流儒家学者轻视。李昉愿意主持这样一部类书,本身就说明他对"杂学"采取了相当开放的态度。
编纂群体的构成
《太平广记》的编纂团队包括李昉、扈蒙、李穆、董淳、徐铉等十二人。这个群体的构成颇为复杂,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五代时期已经入仕的老臣,如李昉本人;另一类是入宋的南方文人,最典型的是徐铉。
徐铉(917-992)是南唐重臣,以文学和学术著称。南唐灭亡后,徐铉随李煜入宋,太宗因其才学任命他为太子率更令,后参与编纂《太平广记》。徐铉是文字学大家,著有《说文解字系传》,他对小说杂录的熟悉程度可能超过了大多数北方学者。事实上,徐铉本人在南唐时期就编有《稽神录》等志怪小说集,这种个人趣味很可能影响了《太平广记》的编纂取向。
这种南北文人合作的编纂模式,在北宋初期具有特殊意义。唐末五代的经济文化重心已经南移,南方士人在文学、艺术、学术方面往往更有造诣。宋太祖、太宗通过科举、征召等方式大量吸纳南方士人,既是为了打破地域的政治平衡,也是为了继承唐五代的文化遗产。《太平广记》的编纂团队同时包含北方和南方学者,实际上是在整合唐五代以来南北两个文化传统的资源。
编纂过程中,这些学者遵循的体例同样值得注意。《太平广记》采用分类编排的方法,全书分为九十二个大类,如"神仙""女仙""鬼""神""梦""精怪""妖怪""报应""征应"等。每大类下又分若干小类,如"神仙"大类下有"天帝""星""山""石""水"等小类。这种分类体系明显带有六朝以来博物学、志怪笔记的学术传统,与传统经史的分类框架有着显著差异。
"小说"概念在宋代的重新定位
从"小道"到"可观之才"
在讨论《太平广记》的文化意义之前,必须先理解"小说"一词在宋代的含义演变。今天意义上的"小说"概念,与宋人心目中的"小说"有着本质差异。
中国传统学术中的"小说"一词,最早见于《庄子·外物》"饰小说以干县令",指的是浅薄的言论,与今日的小说文体毫无关系。班固《汉书·艺文志》将"小说家"列为诸子十家之一,并解释为"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也",认为小说出于稗官(负责采集街谈巷语的基层官员)。这个定义奠定了后世对"小说"的基本认知:小说属于边缘性的知识门类,内容是浅俗的传闻逸事,其价值低于经史典籍。
然而,"小说"概念的内涵在历史进程中不断发生变化。六朝时期,志怪小说大量出现,如《搜神记》《幽明录》等,这些作品以记录鬼神怪异为主,往往具有宗教传播或道德教化的功能。唐代传奇小说崛起,如《柳毅传》《莺莺传》《霍小玉传》等,标志着文言短篇小说的艺术成熟。这些传奇作品在叙事结构、人物塑造、语言运用上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已非单纯的"街谈巷语"可比。
宋代文人对小说的态度因此变得复杂。一方面,儒家正统观念依然将小说视为"小道",不应占据士人的主要精力。另一方面,不少士大夫在私人阅读中大量接触志怪、传奇、杂录等作品,并将其视为重要的知识来源。李昉主持编纂《太平广记》,本身就说明至少有相当一部分士大夫愿意投入精力整理这些材料。
《太平广记》对小说概念的重新定义
《太平广记》的编纂行为本身,就是对"小说"概念的一次重新定位。这部书将汉代至五代的小说杂录作品系统收集、分类编排,使其成为可供查阅、研究的学术对象。这种做法赋予了小说一种此前不曾享有的"合法性"——它不再是零散的、难登大雅之堂的闲书碎语,而是一部煌煌五百卷的大型类书的一部分。
具体而言,《太平广记》的分类体系透露了编纂者对小说的认知。全书九十二大类中,"神仙""鬼""神""报应""征应"等类目占据大量篇幅,反映出六朝隋唐以来志怪传统的深厚影响。同时,"义侠""豪侠""痴愚""妓女"等类目的设置,又显示出编纂者对人物类型和社会百态的关注。值得注意的是,《太平广记》收入的唐代传奇数量众多、质量上乘,如《任氏传》《柳毅传》《李娃传》《莺莺传》等都被全文收录。这些作品在今天被视为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其文学价值远超"街谈巷语"的定义。
《太平广记》的分类逻辑也值得关注。全书以内容性质而非文体形式为分类标准,这意味着编纂者关注的是作品讲述了什么故事、涉及了什么知识,而非其是否属于传统的"小说家"一类。这种处理方式将志怪、传奇、杂录、博物等不同文体纳入同一框架,实际上打破了文体分类的壁垒,创造了某种新型的知识整合模式。
这种整合模式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类书作为工具书的性质,决定了它必然以检索功能为导向。《太平广记》的分类体系为读者提供了便捷的查找路径——如果想了解唐代侠客故事,可以直接翻阅"豪侠"类;如果想了解冥界报应的观念,可以查阅"报应"类。这种功能的实现,使小说作品获得了此前不曾享有的"可查阅性",进而强化了其作为知识载体的地位。
宋初类书编纂的时代共性
四大书的编纂逻辑
太宗朝编纂的四部大类书并非孤立的文化事件,它们之间存在内在的逻辑关联,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文化工程体系。
《太平御览》是综合性最强的类书,分五十五个门类,涵盖天文、地理、人事、器物等各个方面,引用前代典籍多达一千余种。这部书的编纂目的是为皇帝提供日常参考,因此在选材上偏重经史,对小说杂录有所限制。《册府元龟》专收历代君臣事迹,分三十一部、一千余门,强调"资治"功能,选取标准是政治上的可借鉴性。《文苑英华》是文学总集,收录南朝梁至唐代的诗文作品,旨在保存一代文学精华。《太平广记》则填补了前三部书的空白——它专门收集被视为"小道"的小说杂录,使这个长期被忽视的知识门类获得系统整理的机会。
四部书的编纂时间有先后,体现了有计划的推进。率先完成的是《太平广记》(979年),其次是《太平御览》(983年),《册府元龟》和《文苑英华》则在太宗晚年或真宗朝才告完工。这种安排暗示,《太平广记》的编纂可能是太宗文化工程的第一步,或许正是因为它相对"轻量级",适合作为试验编纂大型类书的起点。
从编纂体例看,四部书都遵循分类编排的基本框架,但具体处理方式各有侧重。《太平御览》《册府元龟》《太平广记》都是类书,按类别组织材料;《文苑英华》是总集,按文体和时代编排。编纂人员的重叠也值得注意。李昉同时主持了《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三部书的编纂,这种人员交叉说明太宗朝的类书编纂是在统一规划下分工进行的。
编纂体例的制度化
太宗朝类书编纂的一个重要贡献,是将大型类书的编纂体例加以制度化。唐代已有《北堂书钞》《艺文类聚》《初学记》等类书,但这些书的编纂往往出于个人或小规模团体的努力,缺乏统一的体例规范。宋太宗朝的四部大类书则建立了相对标准的编纂流程和质量控制机制。
首先是编纂人员的组织。四部书都采用了多人合作的编纂模式,设立了类似今天"主编""编委"的层级结构。以《太平广记》为例,李昉任主编,另有十一名学者参与其事。这种模式有利于发挥各位学者的专长,同时通过分工合作提高效率。编纂过程中的质量控制则通过"编纂—校正—覆核"的程序来实现,每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
其次是编纂体例的规范化。《太平广记》采用统一的分类体系,每个条目都标明出处,文字校勘有明确的标准。这种规范化处理使得类书从随意的摘录汇编转变为系统的知识整理,为后来的使用和研究提供了便利。
最后是编纂成果的利用制度化。四部大类书编成后,太宗下令印行天下,供各地官员和学者使用。《太平广记》尤其受到读书人的欢迎,成为士人日常阅读和写作的重要参考。这种制度化的推广使用,使类书从皇家藏书转变为公共知识资源,对宋代文化的普及产生了深远影响。
跨文化视角:宋初编纂与欧洲同期传统
欧洲的百科全书编纂
将视野扩展到同期欧洲,可以更清晰地看出宋初典籍编纂的独特性。10至11世纪的欧洲,正处于中世纪盛期的前夜,知识生活由教会主导,古典文献大量散佚。在这一时期,欧洲的百科全书编纂呈现出与宋代截然不同的面貌。
最具代表性的是意大利修士博韦的樊尚(Vincent of Beauvais,约1190-1264)编纂的《大宝鉴》(Speculum Maius)。这部百科全书完成于13世纪中叶,远晚于《太平广记》,分为三部分:《自然宝鉴》讨论上帝创造的自然世界、《教义宝鉴》讨论基督教神学、《历史宝鉴》讨论人类历史。樊才的编纂依赖教会藏书,主要取材于古典拉丁文献和同期神学著作,在方法论上与宋代的类书编纂有相似之处,但在知识分类和取材范围上存在显著差异。
更早的欧洲百科全书编纂可以追溯到罗马帝国时期。老普林尼的《自然史》(Historia Naturalis)成书于公元77年,是古罗马最重要的百科全书,涵盖天文、地理、动物、植物、矿物、医药等众多领域。这部书对中世纪欧洲的知识生活产生了深远影响,但其编纂同样依赖官方组织和罗马帝国的文化资源。
欧洲中世纪早期几乎没有可与宋代类书相比的大型文化工程。查理曼大帝曾推动"加洛林文艺复兴",但其文化成就主要体现在宗教教育和手抄本复制上,缺乏系统性的知识整理工程。9至10世纪的欧洲,修道院是主要的知识保存机构,修士们主要抄写宗教文献,对古典异教文献和"俗文学"的兴趣有限。
两种编纂传统的差异
对比宋初与同期欧洲的典籍编纂,可以发现几个显著差异。
第一是政治推动力的差异。宋太宗的典籍编纂是自上而下的国家工程,有明确的政治目标、充足的人力物力支持和制度化的组织保障。这种模式在中国有悠久的传统,从汉代的《史记》《汉书》到唐代的《艺文类聚》,大型文化工程往往由皇权主导。欧洲的情况则不同。10至11世纪的欧洲缺乏类似宋朝的强大中央政权,教会虽然拥有知识垄断权,但其文化活动主要服务于神学教育和宗教宣传,对系统性知识整理的需求有限。
第二是知识范围的差异。《太平广记》收录的内容包括志怪、传奇、杂录、博物等,远超欧洲同期百科全书的取材范围。欧洲的百科全书即使涉及"俗文学",也往往带有强烈的道德说教色彩,对纯粹的娱乐性叙事缺乏兴趣。宋代类书则对"小说"采取了相对开放的态度,将其视为知识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
第三是社会基础的差异。宋代类书的编纂和传播依托于科举制度培养的庞大士大夫阶层。这些士人既有阅读能力,也有阅读需求,他们需要类书作为写作参考和知识储备。《太平广记》被多次刻印、流布各地,与这个阅读群体的存在密切相关。欧洲中世纪的情况则不同。识字率极低,书籍主要保存在修道院和贵族藏书室,普通民众几乎没有接触书籍的机会。百科全书的编纂因此缺乏广泛的社会需求。
这些差异并非意味着宋初编纂传统在所有方面都优于欧洲同期传统。事实上,中世纪欧洲的学术传统在神学、哲学、法学等领域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