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重易
第 1 章 何以重易
翻开任一权威出版社的《周易》研究书目,读者很快会陷入一种特殊的眩晕:关于这部典籍的二次文献已逾万种,从汉魏古注到宋明心解,从帛书复原到数字卦破译,几乎每一个可能的方向都已被前人反复踩踏。在这种过度诠释的景观中,一份新的导读如何证明自身存在的必要?本书的回答是:问题不在于诠释太多,而在于当下通行的几种阅读方式,各自以不同的方式遮蔽了文本本身。
一、被遮蔽的文本:当下《周易》阅读的三重困境
通俗化占卜对文本的扁平化,是当下最常见也最具迷惑性的阅读模式。它并不直接表现为荒诞的算命活动,而是以"生活易经""职场易经""决策易经"的面貌出现,将六十四卦压缩为六十四组生活建议或决策模板。某畅销书将乾卦的"元亨利贞"解读为事业发展的四个阶段,"初九潜龙勿用"被改写为"新人入职守则"。这种读法有其结构上的根源:《周易》本就是一部卜筮之书,占断之辞自始便是其文本肌理的一部分。问题在于,当占断被孤立为唯一的阅读入口时,文本中那些无法被占断吸收的内容——卦序的内在逻辑、爻位的结构关系、卦象与卦辞的呼应——都被简化为无关的背景噪音。读者得到的不是《周易》,而是《周易》的占卜说明书。更为隐蔽的是,这类阅读往往借助"回归原典"的话语,将自己装扮成去蔽的解读,实际上完成了另一种遮蔽:它用生活场景的具体性替换了文本的多义性,使读者以为《周易》不过如此。
传统注疏的繁琐化表现为另一种遮蔽。《周易》在两千多年的流传中累积了远超原典本身的注释层。从孔颖达《周易正义》到李鼎祚《周易集解》,从程颐《易传》到朱熹《周易本义》,再到来知德《周易集注》、惠栋《周易述》、焦循《易学三书》,每一代注家都在前人注释之上叠加新的解释。到清代《周易折中》的编纂,读者要理解一句"潜龙勿用",需要穿越十几家注疏的交叉解读。这种层层叠加的注释史本身是有价值的学术遗产,凝聚了历代易学家对这部典籍的深度思考。但当注释取代原典成为阅读的真正对象时,《周易》就变成了一个不断后退的所指。读者研习的实际上是易学史,而非《周易》。更棘手的是,注释传统内部存在大量分歧——同一卦辞在汉易、宋易、清易中往往得到截然不同的解释——分歧本身又被纳入下一轮的注释之中,形成了一个不断膨胀的注释雪球。
学科化解读的碎片化则是与上述两种困境形态不同的另一种遮蔽。二十世纪以来,《周易》研究被纳入哲学、史学、文字学、考古学、天文学等不同学科视野,每个学科都贡献了局部洞见。古文字学家比对马王堆帛书《周易》与今本,发现卦序差异极大;考古学家在商周甲骨和青铜器上辨识出数字卦,证明六十四卦的起源远早于传统说法;哲学史家将《周易》定位为儒家形而上学的源头;西方汉学家则将其纳入比较哲学的框架。这些研究极大地推进了我们对《周易》的认识,但学科分工的代价是综合阅读的缺失。一个关心数字卦的学者可能完全忽略卦辞的语义演变,一个研究帛书卦序的专家可能对《系辞》的哲学论证缺乏兴趣。文本在学科切分中被肢解,原本具有内在关联的各个层面彼此脱钩。读者获得的是关于《周易》的某一类知识,而不是《周易》本身。
三种困境背后其实是同一个结构:文本被遮蔽了。无论是被占卜活动遮蔽、被注释传统遮蔽,还是被学科分工遮蔽,读者都未能直接面对《周易》本身。本书的工作是尝试一种回到文本的阅读。这种"回到"不是要取消此前所有的研究成果,而是要在已有研究的累积之上,重新辨认《周易》在不同历史层次上呈现的不同面貌。
二、古史辨的遗产:从历史批判到文本批判
二〇二三年纪念顾颉刚《古史辨》第一册出版一百周年的学术会议上,与会者反复援引他一九二三年发表《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中的那段名言:"周代人的古史观念,东周以下才有系统地建立起来,有了许多传说,又有许多排列;战国以后又添了许多排列,更到了汉初又有许多排列。"这段话之所以至今仍被反复引用,是因为它提出了一种处理古代文本的基本方法:层累。顾颉刚并非要否定上古史的存在,而是要辨认出古史在不同时代的累积层次,剥离后起的附丽,恢复较早的面貌。这一方法后经王国维"二重证据法"的补充,获得了出土文献与传世文献互证的具体操作路径。
古史辨派对《周易》研究的适用性,在二十世纪后半叶才被充分意识到。余永梁、闻一多、李镜池等学者先后尝试将层累方法引入《周易》研究。闻一多在《周易义证类纂》中通过大量类比,揭示卦爻辞与商周社会生活的具体关联;李镜池在《周易探源》中提出《周易》本为卜筮之书,哲学化是后起的解读层;高亨的《周易古经今注》则严格区分"经"与"传",将卦爻辞作为相对独立的文本加以注释。这些研究虽然路径各异,但都共享一个前提:《周易》文本呈现出明显的层累结构。六十四卦的卦象与卦爻辞、早期的《彖》《象》、战国时期的《系辞》《文言》《说卦》《序卦》《杂卦》——这些层次在今本中被编织为统一的整体,但它们的成书年代跨度长达数百年,思想倾向也颇有出入。
一个典型例证是乾卦。"元亨利贞"作为卦辞,被《彖传》解读为四种美德"仁礼义智"(后世又有仁礼义信、仁义礼智等多种配对方案),被《文言》进一步展开为对君子修养的整套论述,被《象传》解释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如果以《彖传》《文言》《象传》的解读为出发点反观卦辞,"元亨利贞"似乎天然地包含着深刻的伦理宇宙论含义。但若暂时搁置十翼的解读,直接面对卦辞本身,四个字只是占断之辞,其确切语义至今仍是学术争论的焦点。本书第七章对此有专门讨论,这里仅指出问题的存在。
古史辨的方法在本章的应用,不是要否定十翼在《周易》思想史上的地位。十翼中保存了大量战国至汉初的思想史资料,其本身的价值不亚于《周易》经文。但将经与传混同阅读,会制造一种文本并不具备的统一性。这种统一性是注释传统出于自身需要而建构的:为了使《周易》成为一部完整的圣典,汉代经学家将不同时期、不同来源的文本层整合为系统。今本《周易》的基本格局在汉武帝时期经由官方学术机构的整理而定型,但其内部的不同层次此后一直保持着各自的纹理,等待后人辨认。
顾颉刚的方法本身也有其限度。古史辨派对上古传说的怀疑在某些方向上走得太远,史料批判的标准也未尽严密,对上古神话的整体性否定后来受到多方面的修正。但在处理层累型文本这一具体问题上,它至今仍是最具操作性的方法论资源。将这一方法应用于《周易》,意味着我们必须接受一个前提:今本《周易》是历史上多次编辑累积的结果,而非某个作者在某个时刻的完整创作。这一前提将在第二章通过具体版本对比加以检验。
三、佚名的文本肌理:经传分离的解读基础
接受《周易》是层累积累的产物,意味着进入一种佚名的文本肌理。这个表述不是要否定作者研究,而是要承认今本《周易》在十翼编入之前已经经历了漫长的层累定型过程,因而难以归属到任何单一作者名下。卦爻辞的撰作主体即使存在,也是匿名的集体。他们的痕迹只残留在文本的肌理之中,表现为用词习惯、占断模式、爻位规则的内在一致。要追问"《周易》是谁写的",很可能是一个问错了的问题。更具操作性的提问方式是:在不同时期,《周易》文本以怎样的方式被整理、被增删、被诠释,最终凝结为今本的面貌?
佚名的文本肌理不意味着文本无序。恰恰相反,《周易》经的部分呈现出高度规则化的结构。六十四卦每卦由卦象(由六个阴阳爻组成)、卦辞(解释整卦的占断)、爻辞(解释每一爻的占断)三层构成,爻辞严格对应爻位,卦象严格对应卦序。这种规则性不是某个作者的刻意设计,而是长期占筮实践积累的产物。占筮活动为了保持结果的可比性,必然要求文本格式的统一;而格式的统一反过来又约束了占断的表述方式,使得不同时期、不同占筮者撰写的卦爻辞呈现出某种共同的纹理。辨认这种纹理,是解读经的部分的基础工作。
这种纹理可以通过具体的文本分析加以辨认。以师卦为例。师卦卦象为䷆,坤下坎上,卦辞"贞,丈人吉,无咎"给出了整卦的占断:守正则吉,委任老成之人则无咎。六五爻辞"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对应第五爻,是师卦的主爻。爻辞的意思是:田猎有禽,利于捕获,无咎;但若长子统率军队、弟子载尸而归,则守正也凶。六五居尊位而阴柔,是用将之象,因此爻辞围绕"将帅"展开。卦辞与主爻爻辞在占断方向上高度一致,都指向"用师"的吉凶条件。这种一致不是偶然的,而是占筮传统内部规范化的结果。类似的结构在六十四卦中反复出现:卦辞给出总体判断,主爻爻辞展开为具体场景,二者形成总论与分论的呼应。
进一步看爻位规则。师卦六五之所以为主爻,是因为它在卦中处于特殊位置——阳爻处阴位,既不当位,又处尊位,是"非典型的居尊者",因此爻辞展开的是"非典型君主如何处理军务"这一主题。如果抽掉爻位的形式分析,卦辞与爻辞的语义关联就无法被完整地解释。但爻位关系本身又是卦象这一更宏观的形式结构的一部分。整个解读过程在卦象-爻位-卦辞-爻辞之间循环展开,每一层都为其他层提供语境。
帛书《周易》的发现为经传分离的方法提供了进一步的实证支持。一九七三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周易》与今本差异极大:卦序完全不同(帛书本以乾、艮、坎、震、坤、兑、离、巽为八宫首卦,今本则依乾、坤、屯、蒙、需、讼、师、比……的次序排列),卦爻辞虽大体相同但有大量异文,且完全没有十翼文字。马王堆帛书的抄写年代约在西汉文帝时期,而今本《周易》配以十翼的格局大致定型于西汉中后期的宣帝、元帝之际。帛书与今本的差异表明,在西汉初年,《周易》经的部分与十翼尚未形成稳定的结合体,二者甚至可能作为两种独立的文本流传。
二〇〇〇年前后陆续公布的上博简《周易》、阜阳汉简《周易》等材料,进一步丰富了我们对早期《周易》文本面貌的认识。上博简《周易》保存了今本所无的卦爻辞异文六十余处,阜阳汉简则是目前所见最早的《周易》抄本,年代可追溯至西汉初年甚至更早。综合帛书本、上博简本、阜阳简本与今本的差异,可以重建一个层累过程的轮廓:在战国至西汉的几百年间,《周易》经的部分至少有几种不同的流传版本,各自在卦序、卦爻辞文字、占断术语上呈现出地域性或学派性的差异;十翼的形成也是分阶段的,《彖》《象》可能较早,《系辞》成型于战国晚期至秦汉之际,《说卦》《序卦》《杂卦》则在更晚的时期才被整合进来。承认这一历史事实,意味着任何把经传视为一个统一体的解读,都需要重新审视其前提。
佚名的文本肌理这一方法论立场,对读者的阅读期待提出了一个根本要求:在进入《周易》的诠释传统之前,先耐心地与文本本身相处一段时间,辨认它自身的纹理与节奏。注释传统提供的是后人叠加的理解层,而非文本原初的肌理。只有在辨认出原初肌理之后,再叠加的理解层才是有意义的对话,而非简单的覆盖。帛书本等出土材料则提示我们:在被注释传统定型之前,《周易》文本本身可能呈现过其他面貌,辨认这些面貌之间的差异,本身就是文本肌理研究的一部分。
四、象数与义理的双螺旋:方法论的整合
易学史上长期存在象数与义理两种解读传统的对立。象数派以汉代孟喜、京房、虞翻,以及宋代邵雍、邵伯温为代表,重卦象、爻位、纳甲、卦气、消息等结构性的形式元素,试图通过形式元素的运算揭示卦爻辞的内在逻辑。义理派以魏晋王弼、宋代程颐为代表,剥落象数的外衣,直接从卦爻辞中提炼哲学义理,强调《周易》作为儒家义理经典的地位。这种对立在易学史上反复出现,几乎每一代都有象数与义理之争。宋代《易》学的主流就以程颐《易传》为义理派的代表,而朱熹的《周易本义》则在义理主导的框架中保留了大量象数内容,体现了调和的倾向。到清代,惠栋、张惠言等汉学家以复兴汉易为旗号,重张象数;焦循则在《易学三书》中以数理通贯象数与义理。
但象数与义理的对立本身是一个被过度强化的人为框架。二者并非理解《周易》的两种互斥的选择,而是同一文本的两种不可分离的维度。象数-义理双螺旋这一方法论立场,是本书贯穿始终的一条主线。
以泰卦为例。泰卦卦象为䷊,乾下坤上,即天在下、地在上。按常识天应在上、地应在下,泰卦的卦象似乎违背了常理。但《彖传》对这一"反常"卦象的解释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上下相交则是通泰之象。这是典型的义理解读:从卦象的视觉形式中提炼出"交则通"的政治哲学含义。如果止步于这一层,泰卦被理解为一个表达"通泰"观念的政治哲学文本。
但卦象的结构性特征并未因此被取消。下乾上坤的组合是一个特定的形式元素,它在六十四卦的卦序中位于第十一卦,与第十二卦否(䷋,坤下乾上)形成对偶。泰与否的对比,乾上坤下与坤上乾下的对比,构成了一个形式上的对偶结构。这种结构不仅是卦象的视觉游戏,更与卦辞的内容相互呼应:泰卦卦辞"小往大来,吉亨"与否卦卦辞"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形成了语义上的严格对偶。卦象的形式结构与卦辞的语义内容在这里是同一个结构的两面,无法剥离其中之一而不损伤另一面。
再看谦卦。谦卦卦象为䷎,艮下坤上,即山在地中。按常识山应在地上,地山谦的卦象似乎"自贬"。但卦辞"亨,君子有终"却给出了肯定的判断。这一组合在形式上的"反常"与内容上的"肯定"构成了另一种结构性的张力。象数层面,山在地下是视觉形式;义理层面,"谦"作为美德是哲学内涵。但二者并非两层独立的解读,而是同一文本肌理的不同剖面:卦象的"自贬"形式与卦辞的"肯定"判断共同构成了"谦"这一概念的完整意涵。六爻爻辞依次展开"谦谦君子""鸣谦""劳谦""伐谦""不富以其邻""鸣谦"六个场景,每一爻都对应着"谦"这一概念在不同处境下的具体表现。剥离卦象,爻辞的排列将失去其内在根据;剥离爻辞,卦象将成为无内容的空洞形式。
双螺旋的方法论因此不是要求读者同时掌握象数与义理两种技能,而是要求读者辨认出《周易》文本中形式与意义的内在绞合。每一卦的卦象、爻位、卦序关系,都是卦辞意义的物质载体;卦辞的语义内容又是卦象形式的具体展开。这一立场将贯穿本书对卦象、爻位、卦序、变易、占断等具体问题的讨论。需要预先指出的是,象数与义理作为解读传统的形成,是汉代以后的事情。在《周易》文本形成的早期,形式与意义尚未被分化为两个独立的解读维度,二者的绞合是文本自身的状态,而非任何解读方法强加的结果。把这一绞合状态重新辨认出来,正是本书方法论的核心任务之一。
五、生生之谓易:核心命题与全书架构
《系辞上》第五章有一句流传极广的话:"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紧接其后的第六章第一句便是:"生生之谓易"。生而又生,生生不已,是为易。这句话出现在《系辞》的关键位置,标志着《周易》哲学的最终指向。变易不是简单的变化,而是持续不断的生成与再生成,是宇宙本身的展开方式。
本书将"生生之谓易"作为贯穿性的核心命题。这一命题既不是纯粹的象数命题——它不依赖于任何具体的卦象运算;也不是纯粹的义理命题——它无法被还原为某种哲学命题的论证。它是《周易》文本自身在战国至汉初的发展中凝练出来的对自身核心的概括,标志着这部原本以占筮为用、以卦象为形的典籍,最终指向一种关于宇宙与人生的形而上学。"生生"的内涵远超"变化"一词所及:变化可以指循环往复的更替,可以指从有到无的转化,可以指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过渡;而"生生"特指不断的创生,新而又新的涌现,是宇宙之流不竭不滞的本性。这一指向决定了《周易》不仅是占筮工具、不仅是哲学文本,更是中华民族对宇宙本质的一种独特把握。
围绕这一核心命题,本书设计了如下章节结构。第二章《层累的文本》具体展开本章第二节提出的方法论问题,通过对比今本、帛书本、上博简本、阜阳汉简本等不同版本,重建《周易》文本在战国秦汉间的层累定型过程。第三章《卦序的逻辑》讨论六十四卦的排列问题,包括今本卦序与帛书卦序的对比、卦序与卦象的关系、卦序背后的宇宙图式等问题。第四章《卦象与爻位》进入《周易》经的部分的具体结构,分析阴阳爻、六爻之位、爻位关系等形式元素及其与卦爻辞的对应。第五章《卦辞与爻辞》转向文本的语义层面,通过具体卦例分析卦辞的占断模式与爻辞的展开方式。第六章《变与通》讨论《周易》最核心的哲学范畴——变易,分析"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等命题的文本来源与思想史背景。第七章《占筮与诠释》回到占筮这一《周易》的最初用途,分析占筮活动与文本诠释之间的关系,回应本章第一节提出的通俗化困境。第八章《十翼的形成》具体分析《彖》《象》《系辞》《文言》《说卦》《序卦》《杂卦》七种十翼文本的形成过程与思想倾向,作为对经传分离方法论的实证检验。第九章《易学史的问题域》对汉魏、宋明、清代三大易学传统进行批判性的回顾,为前述各章的方法论讨论提供历史参照。
上述章节虽然各有侧重,但都围绕两条贯穿性的主线展开。第一条是象数-义理双螺旋,已在本章第四节说明。第二条是佚名的文本肌理的层次分析:每一章都会回到具体文本,辨认出在不同时期、不同层次叠加上去的内容,将其与较早的层次区分开来。这两条主线相互交织,构成了本书方法论的整体。读者可以在任一章中追踪这两条主线,看到它们在具体文本中的展开与对话。
作为导论,本章并不期望说服读者接受上述所有立场。它的工作是在读者与文本之间搭建一个方法论的起点:当下阅读《周易》面临的困境,可以通过文本批判的方法得到部分解决;古史辨派的遗产为我们提供了一套成熟的文本分层工具;佚名的文本肌理这一立场,是进入经传分离阅读的基础;象数与义理的双螺旋,提供了整合两种解读传统的方法;生生之谓易,标示着这部典籍最深层的哲学指向。这些立场将在后续章节中逐一展开为具体的文本分析与案例拆解。读者若能带着本章提出的问题进入下一章,便已经获得了进入本书的一个清晰起点:从文本的层累开始,而不是从某一种现成的诠释开始。
本章小结
《周易》研究的当下困境不是研究不足,而是研究路径之间的遮蔽。通俗化占卜将文本简化为决策模板,传统注疏将文本压缩为注释史,学科化解读则将文本切分为彼此脱钩的局部。三种困境的共同症结在于读者未能直接面对文本本身。
古史辨派对层累型文本的处理方法,为《周易》研究提供了可操作的方法论资源:将经与传分层处理,辨认出文本在不同时期的累积层次。佚名的文本肌理这一立场,承认《周易》在十翼编入之前已经经历了漫长的层累定型,因而应在经传分离的基础上重新审视经的部分。帛书《周易》与今本的差异为此提供了实证支持。象数与义理在易学史上常被视为对立的解读传统,但二者实为同一文本肌理的不同剖面,构成理解变易哲学的双螺旋。"生生之谓易"作为《系辞》对《周易》核心的概括,标示着这部典籍的最终哲学指向,也是本书各章共同围绕的命题核心。
下一章将具体展开本章提出的层累问题:今本《周易》是如何从战国初期的多种卦爻辞文本,逐步定型为西汉中后期以经传合一为基本格局的官方版本?帛书本、上博简本、阜阳汉简本等不同版本,如何帮助我们重建这一层累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