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女巫
第 1 章 三个女巫
《麦克白》的第一句话不是国王说的,不是将军说的,甚至不是人说的。雷声一响,幕布拉开,舞台上站着三个我们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第一句台词从它们嘴里出来:什么时候再见面。莎士比亚把全剧的第一句台词交给三个女巫,这件事本身就是判断。他的四大悲剧里,《哈姆莱特》从哨兵的口令开始,《李尔王》从两个朝臣的闲话开始,《奥瑟罗》从一场深夜的争吵开始,唯独《麦克白》从一个不属于人间的声音开始。这出戏讲述一个人怎样从民族的盾牌堕落为嗜血的僭主,而莎士比亚决定,这个故事的第一句话应当先于一切人间事务,从黑暗里响起。这一章处理的是全剧的地基:女巫是谁,她们说了什么,她们的话怎样像一根针一样扎进麦克白的命运,以及为什么四百年来读者始终无法决定,究竟该恨她们,还是该怕她们,还是该承认她们不过是把麦克白心里已有的东西念了出来。
荒原上的第一句话
第一幕第一场短得惊人,总共十一行。三个女巫在雷声中登场,商定再见的时间地点,念出那句著名的悖论,然后下场。在整部剧本里,几乎没有比这更短的场,然而没有一场比它更重。德·昆西在论敲门声的那篇名文里说,《麦克白》的世界一旦建立,就再也不容一丝笑声进入,直到那个把恐怖推向极点的夜晚被敲门声砸开。同样可以反过来说:这个世界的建立只用了十一行。雷声,荒原,三个不明之物,一句话。莎士比亚在这里做的事情类似调音师,先敲一下音叉,此后五个幕的每一场戏,都按这个音高演奏。
细看这十一行的安排。第一句是女巫甲问何时重逢,女巫乙答要等战事分出胜负,女巫丙补充在日落之前,女巫甲定下地点:荒原。朱生豪译本保留了这一问一答的短促节奏,问句与答句之间几乎没有停留,像三个人共用一副心肠。注意她们约定的重逢条件:战局已定,胜负已分。也就是说,女巫们出场的那一刻,战争还在别处进行,邓肯的王军正与叛军和挪威人厮杀,而她们已经知道结局,她们等着的是结局落地之后的那个黄昏。莎士比亚让观众在第一分钟就明白:这出戏里有一种东西先于人类的行动知道结果。这种东西不解释,不评判,只是知道。
然后是全剧真正的定音之锤。三女巫齐声念出:美即丑恶丑即美,翱翔毒雾妖云里。原文直译是「好看的就是丑恶的,丑恶的就是好看的,在浓雾和肮脏的空气里飞来飞去」。这句话在语法上是一个完美的镜像结构,前后两半互相吞吃,读到末尾发现自己回到开头。它不描述任何具体事物,却预先给全剧的每一个价值判断打上了问号。麦克白在第二场戏里是国家的救星,是值得歌颂的英雄,可是女巫已经告诉过你:好看的也许正是丑恶的。等看到第五幕,那个被万众唾骂的暴君说他对流血已经习以为常、开始厌倦阳光时,你会想起丑恶的也可以曾经好看。这句话不是预言,是溶剂,它把一切固定的道德标签提前泡软了。
这十一行还藏着一块格律的胎记。女巫们念的不是素体诗,而是短促的四音步双行体,头重脚轻的节奏在英文里专属于咒语、童谣与疯话。莎士比亚的悲剧人物平时说的是素体诗,五音步无韵,接近有教养的口语;一旦有人改说四音步的叠句,舞台上空的气压立刻变了。观众未必说得出所以然,但耳朵知道:这不是人说话的调子。第一场结尾的对句押韵,押得像门闩落下。此后每当女巫出现,韵文与雷声一起到场,构成一套完整的音响识别系统。声音先于内容恐吓观众,这是莎士比亚从民间巫术仪式里偷来的手艺,用的地方却极省,全剧不过数次,每次都落在刀刃上。
还有那个不容忽视的舞台提示:雷声。伊丽莎白时代的剧场没有布景,也没有灯光变幻,环球剧场的舞台上方可能垂下一面黑旗表示悲剧,但真正建立气氛靠的是声音和台词。雷霆在剧本开头的每一次响起,都是给观众的信号:现在,世界的秩序松动了。三个女巫的全部戏都伴随着雷声进场,她们出现在荒原上,出现在洞穴里,出现在麦克白主动去寻找她们的那个下午。莎士比亚用最经济的手段,把女巫与自然界 的骚乱焊在一起。后文的马匹互相吞食、白昼被黑夜扼杀、猎鹰被枭鸟啄死,全是这条线索的延长。荒原、雷雨、毒雾,第一场提供的不只是人物,是一整套物理环境,一个道德秩序已经倾斜的宇宙。
美即丑恶丑即美:预言的语言学
值得停下来专门谈谈女巫说话的方式,因为《麦克白》的恐怖有一半是语言造成的。三个女巫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直白的话。她们的每一句重要台词都是谜语、悖论或双关。万福麦克白,未来的君王,这句看似直白,其实省略了全部路径:怎么成为君王,什么时候,以什么代价。到第四幕,这种语言发展到极致,麦克白得到的三个保证听着句句是铁,细想句句是钩子:没有女人生的人能伤害你,除非勃南的树林移动,留心麦克德夫。每一条都应验了,每一条的应验方式都是麦克白不曾梦见的那种。英文里有一个从这出戏直接生出来的词,模棱话语,指的正是这种把真话说成陷阱的艺术。这个词背后是一桩血案,我们留到第十一章细说。
女巫的语言还有一个特点:她们只给结论,不给过程。布拉德利在《莎士比亚悲剧》的麦克白专章里特别强调,女巫们从未命令麦克白做任何事,她们只陈述未来。这个区别是全剧道德结构的关键。如果女巫命令,麦克白就是被操纵的木偶,悲剧降格为受害史;正因为她们只陈述,选择的重担才完整地落回麦克白肩上。预言说你会做国王,你可以等着命运自己加冕,也可以伸手去取。剧本里麦克白自己说过这句话,朱生豪译作:要是命运使我成为君王,那么命运也许会替我加上冠冕,用不着我自己费力。这行台词说出口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葛莱密斯和考特两个预言应验了,也已经隐约知道自己是不会等的。女巫的语言是镜子,照出的不是未来,是听的人。
把这一点看透的是班柯。第一幕第三场,两个将领在荒原上遇见女巫,女巫们对麦克白连道三声万福,对班柯却只给了一句更绕口的预言:你比麦克白尊贵,又不如他尊贵;你没有他幸运,却比他更有福;你的子孙要做国王,虽然你自己不是。班柯听完的第一反应不是心动,是警惕。他对麦克白说了全剧最有先见之明的几句话,朱生豪译本里是这样的:魔鬼为了要陷害我们起见,往往故意向我们说真话。这句话值得抄在每个野心家的案头。班柯一眼看出,预言的可怕不在于它可能为假,恰恰在于它可能为真。小小的真话是饵,等你按它行动了,钩子就收紧了。后来的一切证明他对:麦克白因预言而夺位,最终因预言而丧命;班柯不要预言,预言却通过他的子孙照样兑现。拒绝聆听并不能豁免,这是女巫语言的第二层恐怖。
这个词在剧本里还有一次致命的回响。第五幕决斗之前,麦克白终于明白三重保证全是文字游戏,喊出那些跟我们玩双关的魔鬼再不该有人相信。原文的意思是它们用双重的意义跟我们含糊其辞。请注意他骂的是含糊,不是撒谎。临死的人被允许看清一件事:害他的不是假话,是他自己挑选的那种理解方式。女巫的语言学到这里完成闭环,第一场说美即丑恶丑即美,最后一幕说双关的魔鬼不可信,首尾之间隔着满地的尸体,而那两句话本身始终没有错。莎士比亚在语言层面埋下的这个圆环,是留给后世读者最冷的一课:话不会骗人,听话的人骗自己。
斯珀珍在《莎士比亚的意象》里统计过,麦克白一剧的意象群以黑暗、血、病态、不合身的衣服为主,而支撑这一切的句法正是女巫式的悖论。可以更进一步说:女巫的语言方式感染了全剧。麦克白后期的独白越来越像谜语,他劝妻子装出花朵般的脸,说眼睛不要看手,说干了以后的事眼睛看不看见都无所谓,这些句子的结构都是女巫教会的:把善恶的界限对折,再对折。语言先于行动堕落,这是莎士比亚在这个剧里最冷的一个观察。人在动手之前,先学会了一种新的说法。
雷雨中的姐妹:荒原上的相遇
第二场戏,时间已经移到当天稍晚,地点是另一片荒原,福累斯附近的旷野。雷声又起,三个女巫再次登场。注意莎士比亚的这个安排:她们不是被找到的,是等在那里的。第一场里她们约好战局一定、日落之前在荒原相会,现在麦克白和班柯从战场归来,恰好路过,于是相遇按约发生。这个准时赴约的细节让整个事件带上了一层宿命的凉意。女巫们不但知道战争会赢,还知道两位将军会走这条路,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世界在她们眼里像一本摊开的书。
麦克白的第一句台词恰好是「我从没有见过这样阴郁而又这样光明的日子」。原文的意思是天气又恶劣又美好,这行台词与开场那个悖论构成精确的回声。美即丑恶丑即美,阴郁而又光明。莎士比亚让麦克白无意中复述了女巫的语言,这个安排细想起来令人脊背发凉。女巫尚未开口,麦克白已经说出了她们的语法。他自己不知道,观众知道。这一行台词在全剧的位置,相当于交响曲主部主题之前的那声轻响,主部主题随后就到:三女巫上场。
班柯看见她们时的反应是全剧对女巫最完整的一段描写,值得整段细读。他说这些出现在荒原上的东西看上去不像地上的居民,却又在地上;你们应该女人,可是你们的胡须又禁止我这样解释。朱生豪译作:你们是女人吗?你们的胡须使我不敢这样想。莎士比亚在这里给演员和导演留下了一个著名的难题。十七世纪的舞台上有男孩演员扮演女性,有男伶扮演女巫,胡须这个细节可以实做,贴上胡子,也可以虚做,靠台词点出。无论实做虚做,效果都是把女巫钉在所有分类之外。不是女人,不是男人,不是老人,不是鬼魂,班柯连用了几个否定式,最后只能说她们像泡泡一样消失,问大地难道会起泡,水里难道会长出人来。分类失败之处,恐怖开始。人的头脑靠类别获得安全感,女巫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类别的爆破。
然后是三声万福。第一声:万福,麦克白,祝福你,葛莱密斯爵士。这是已知的事实,麦克白本来就是葛莱密斯。第二声:万福,麦克白,祝福你,考特爵士。这是将知的事实,观众在上一场已经从军曹和罗斯的对话里得知叛徒考特被处决、爵位赐给了麦克白,但麦克白本人还不知道。第三声:万福,麦克白,未来的君王。这是全剧的引信。三声万福排成一个上升的阶梯,前两级踏得实实在在,第三级悬在半空。莎士比亚的这个设计在心理学上精确得可怕:先用两句可以立即验证的真话建立信用,再抛出那句无法验证但足够诱人的大话。骗子的祖传手法,女巫们无师自通,或者说,莎士比亚无师自通地写出了诱惑的全部机理。
麦克白的反应耐人寻味。他站在那里发怔,班柯叫他,他不应。剧本的舞台指示说他惊惧。一个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被人称作英勇的军人,听见几句来历不明的话,反应不是喝问而是失神。班柯倒还清醒,他打趣说我的伙伴跟你们说话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作声,她们能给他什么好处。女巫们不理班柯的质问,自顾自消散。等罗斯和安格斯赶来,证实了考特爵士的封号,麦克白的独白立刻泄露了心里的地震。朱生豪译本里他自语:葛莱密斯,考特,最大的尊荣还不过如此。两句话已经应验,像幸福的序幕,而可怕的一幕还藏在后面。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演那可怕的一幕了。女巫只给了三个头衔,剩下的剧本是麦克白自己写的。
命运的三重奏:预言的结构
把三个预言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不是一个预言,是三种不同性质的话。第一个是对现在的陈述,你已是葛莱密斯。第二个是对刚刚发生之事的通报,你是考特。第三个才是对未来的一瞥,你将做国王。莎士比亚让真假掺半、虚实递进,这是他跟霍林斯赫德学的,又比霍林斯赫德高明。编年史里的女巫只是命运女神,说完了说;莎士比亚的女巫说完之后还看着你,看你往哪里走。她们给班柯的那段话更是纯然的诗谜:比麦克白伟大又不如他伟大,不如他幸运又比他更幸福,不称王而子孙称王。班柯听完耸耸肩,麦克白听完失了神。同一首歌,两个听者,两种人生,结构主义还没有出生,莎士比亚已经懂得能指的歧义取决于欲望的取向。
三重奏的另一半在第四幕。第一次访问给了麦克白王位,第二次访问给他安全。血污的孩子说,凡是女人生的人都伤害不了你;戴盔的头说,留心麦克德夫;戴着王冠手持树枝的孩子们排成队走过来,宣告除非勃南的森林移到邓西嫩,他不会失败。第二组预言与第一组构成镜像:第一组引他进去,第二组拦他出来。而两组预言共享同一个修辞装置,字面为真,理解必错。他确实做了国王,代价是灵魂;他确实不被女人生的人所伤,因为麦克德夫是不自然地从母亲腹中取出的;森林确实没有移动,移动的是砍下树枝举在面前的军队。女巫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假话。全剧最诚实的是她们。这个事实比一切谎言都更狠。
还该说说那个常被读错的词:怪姐妹。原文里的怪字今天常被当作形容词,理解为怪异的姐妹,其实它在这里是名词,古英语的词汇,意为命运。所谓怪姐妹,本义是命运三姐妹,与希腊神话里纺线、量线、剪线的三位摩伊拉,与北欧神话里在宇宙之树下浇灌命运的诸女神,同属一族。霍林斯赫德明确说她们像是命运女神。莎士比亚沿用这个称呼,等于替她们的出身递上了名片:她们不是三个碰巧会法术的老妇,她们是命运在北方的苏格兰荒原上生下的三个女儿。理解了这层词源,第一幕的许多细节便各就各位:她们等着战局的结果,因为结果在她们那里早已织好;她们不多说一个字,因为命运不需要说服谁;她们消失如水泡,因为命运从不留在现场。同时这个词源也划出了莎士比亚与希腊人的距离:摩伊拉剪断的线凡人无从更改,而荒原上的命运三姐妹只提供线头,织与不织、怎样织,交还给听预言的那双手。这正是布拉德利所说莎士比亚对古典命运观的改写,也是这出悲剧比古代悲剧更贴近现代心灵的地方。
布拉德利提醒我们注意一个容易忽略的地方:女巫的预言在剧中还承担着压缩时间的功能。从荒原相遇到邓肯夜宿因弗内斯,剧本里只隔了一天。麦克白当天还在战场上为国流血,当晚就被安排在自家城堡里面对熟睡的国王。后世批评家常用急转这个词形容这种节奏,其实节奏本身就是女巫带来的。预言是一枚种子,落地就发芽,发芽就疯长。莎士比亚删掉了霍林斯赫德原素材里麦克白与夫人长达数年的酝酿和谋划,把整个堕落压缩进几个星期,于是全剧读起来像一场没有喘息的坠落。这种速度感与女巫的语言互为表里:她们的句子短,应验快,回声密。卡罗琳·斯珀珍统计过全剧的短行与断句,密度在悲剧里名列前茅。语速即心速,心速即坠落的速度。
还应看到,预言在结构上把麦克白变成了自己的囚徒。第一个预言应验之后,他不再能对后半个预言淡然处之;杀了邓肯之后,预言的全部内容只剩王位一项未竟,他必须让它成真;坐上王位之后,班柯的预言开始生效,他的后代要做国王,于是必须杀班柯;杀了班柯杀不掉班柯的儿,于是恐惧扩张到麦克德夫,扩张到所有贵族。每一次预言的兑现都催生下一次犯罪,每一次犯罪又制造新的恐惧。命运的三重奏不是三声部的和声,是三级台阶,一级比一级深,底下是同一个深渊。莎士比亚让观众在第一幕就听见全部曲谱,然后用四个幕的时间看着主人公一级一级走下去。希腊人管这叫命运,莎士比亚把它翻译成了心理。
三个译本里的女巫
女巫的话难译,因为她们的话一半是语义,一半是声音。中译三大名家在这个开场里各显其能,也各有取舍。朱生豪处理结尾对句用了八字对八字:美即丑恶丑即美,翱翔毒雾妖云里。前半句把原文那个镜像句式压进了汉语的紧缩结构,后半句以翱翔对毒雾妖云,牺牲了一点字面的直译,换来台词的可念性。朱译的总体取向是舞台的、散文的、以气驭辞的,他把女巫的话译得朗朗上口,像咒又像歌,代价是原文的格律身份在译文里消失了,读者分不出哪句是四音步的妖言、哪句是五音步的人语。
卞之琳走的另一条路。他以诗人译诗,主张以顿代步、逐行对应,即用汉语的音组去顶英文的音步,行数不增不减。女巫的四音步短行在卞译里仍是短行,对句仍是对句,全剧的音响建筑得以在另一种语言里按原图施工。这种译法读起来不如朱译流畅,甚至显得拗口,但拗口在这里是忠诚:麦克白这出戏的声音设计本来就是失衡的、硌人的,译得太顺反而失真。方平的新译又是一种取径,他以素体诗译素体诗,强调口语的呼吸,让台词回到可以立在舞台上说话的位置。他的女巫更像邪气的老妇而少了几分仪式腔,这种世俗化处理各有得失,却提醒我们一个常被忘记的事实:对开本里的女巫原本就没有圣化,她们熬的是母猪的血,谈的是杀人航船,是厨房与坟场的混合体。
三种译本放在荒原上并排站着,恰好构成女巫汉化史的三个阶段。朱生豪给了她们文学的尊严,卞之琳给了她们格律的骨架,方平给了她们肉身的体温。至于那句万福,原文本是问候语的古体,朱译取其庄严,万福麦克白,听来像宣判;后起的译本多改用平常的招呼,反而贴近原文里那种市井的、几乎是亲昵的口吻。一句问安的译法,背后是整整一个时代的语感迁移。读莎剧最好多备几个译本,在女巫这里尤其如此:她们本来就是多重声音的产物,任何单一译法都只能捉住她们的一张脸。原著里还有两个名字,灰猫与蟾蜍,是女巫的精灵宠物的称呼,一声应答之间,猫、蟾蜍、老妇、命运,四重影叠在一个声部里,这种密度本身就是黑暗的。
女巫从哪里来:霍林斯赫德与国王的迷信
女巫的出处需要交代,因为她们身上叠着好几层历史。最直接的一层是拉斐尔·霍林斯赫德的《英格兰、苏格兰与爱尔兰编年史》,一五八七年版,莎士比亚写苏格兰戏几乎全部的事实来源。编年史里记载,麦克白和班柯在福累斯附近遇见三位女子,原文称她们为三位怪姐妹,并且明说她们像是命运三女神,来自神话的传统。更有趣的是编年史的那幅木刻插图:三位衣着体面、姿态优雅的淑女,向两位戎装将领递上礼物。霍林斯赫德笔下的预言者近乎天意的使者,甚至隐隐有利于王权的正当叙事。莎士比亚把这份体面全部剥掉了。他的女巫与雷雨为伴,与荒原为伴,与新杀的猪、女巫的乳汁、囚犯的脂肪为伴,开口是谜语,动手是魔法。同样是三个给预言的女人,编年史里她们代表秩序的秘密,剧本里她们代表秩序的敌人。这个改动不是趣味问题,是神学问题,牵动着当时每一个观众的神经。
第二层历史是詹姆士国王本人的迷信。一五八九年至九一年间,丹麦公主安妮渡海完婚,船队遭遇风暴,指控指向巫术,苏格兰掀起 北贝里克女巫案,几百人被审讯拷问。詹姆士六世亲自参与审讯,深感巫术之真实可怖,于一五九七年写出《魔鬼学》,论证女巫确存、危害社稷、必以火刑除之。一六〇三年他南渡继承英格兰王位,莎士比亚的剧团次年改称国王供奉剧团,成为御用班子。《麦克白》一般系年于一六〇六年,正是新王驾临、剧团亟需献礼的当口。把国王关心的话题写进戏里是聪明,把国王的家世写进戏里是更聪明:班柯的子孙做国王,舞台上那八个持镜持枝的国王行列,最后一面镜子里照出的正是詹姆士自己,他的血统可以经由斯图亚特家上溯到班柯与班柯之父。献礼送到了骨头缝里。第十二章会专门拆解这套家谱工程,这里只需记住:女巫的黑暗里有一盏世俗的灯。
第三层是舞台本身。女巫在环球剧场上怎么演,今人所知有限,但西蒙·福尔曼一六一一年四月在环球剧场观剧留下的日记记下了女巫出现的几处关口,证明她们是台上看得见、记得住的角色。剧本流传的文本是一六二三年的对开本,其中第三幕第五场和第四幕第一场的部分内容,包括赫卡忒的上场和两段歌,多数现代学者认为是托马斯·米德尔顿后来加写的,来自他自己的剧《女巫》。也就是说,我们今天读到的女巫戏可能比莎士比亚原稿更热闹。赫卡忒抱怨两个泼妇擅自行事,骂麦克白是吃醋的、发怒的、恶毒的小人,这些台词的市井气与全剧的凝重并不协调,编者也多作说明。可这个掺假反过来提醒我们一个事实:莎士比亚原写的女巫更少、更冷、更沉默。他不需要她们又唱又跳。十一行台词,一次赴约,一场沙锅,一次显形,够了。恐怖不靠表演靠留白,这是他比同时代所有巫术戏高明的地方。
预言的力量:她们究竟做了什么
最后必须回答那个绕不开的问题:女巫到底对麦克白做了什么。布拉德利的答案影响了几代人,他说女巫不可与古典悲剧的命运同日而语,她们代表的不是注定的结局,而是一种暗示的可能;麦克白心里本有野心的酵素,女巫只是提供了温度。剧本支持这个读法。女巫从未下过一道指令,从未许诺帮忙,甚至在麦克白弑君之后不闻不问,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