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一人
第一章 千古一人
苏轼何以被后世誉为"千古一人"?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同时关注三个层面:一是北宋中期特有的政治与文化土壤,二是"千古一人"这一评价本身的历史形成过程,三是苏轼本人在诗、词、文、书、画五个维度上各自达到的高度。本章作为全书总览,将分别处理这三个层面,并在最后交代本书十五讲的逻辑承接。
一、北宋的文化土壤:苏轼脚下的时代
公元 1037 年,苏轼出生于四川眉山。这一年,北宋的第三位皇帝宋仁宗在位已经十五年。整个国家看起来风平浪静:没有战争,没有大规模叛乱,户籍人口在十年间从三千多万增长到四千多万。汴京的街市上流通着来自全国各地的货物,商税收入已经超过了农业税。这一切,构成了苏轼人生最初的背景色。
要理解苏轼,必须先理解他所在的北宋。北宋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由文官全面主导政治的时代。赵匡胤建立政权后,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解除武将的兵权,"杯酒释兵权"的故事虽然带有演绎色彩,但反映的政策方向是真实的。从太祖到太宗,再到真宗、仁宗,朝廷通过科举制度大规模吸纳读书人进入官僚系统,使得文臣的地位空前提升,而武将则受到系统性的抑制。这一政治设计带来一个直接结果:读书人在社会上的地位大幅提高,"学而优则仕"从一句口号变成了一条可操作的路径。
苏轼的家庭就是这条路径上的典型案例。苏轼的父亲苏洵,青年时期并不出众,他在二十岁前后参加过科举,未中,此后游历四方,回到家乡后继续读书,但似乎也未见大的进展。二十七岁前后,苏洵忽然"发愤"——这是他自己的说法。他在《送石昌言使北引》中回忆:"洵年二十七,始发愤读书。"从那以后,他闭门苦读数年,最终成为一代文章大家。苏洵的发愤带来了两个直接后果。第一,苏轼与苏辙的童年教育得到了根本性的改观。一个原本散漫的青年忽然变得极其用功,这种姿态对两个儿子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第二,苏洵本人后来成为一位文章大家,与二子同列"唐宋八大家",这在中国文学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现象,一家三人,占据八大家中的三席。
苏轼二十一岁与苏辙同科中进士。这一年(1057 年)是北宋科举史上极为重要的一年,主考官是欧阳修。欧阳修是北宋文坛的领袖,也是古文运动的旗帜性人物。他通过科举考试选拔了一大批后来影响深远的青年才俊。苏轼、苏辙、曾巩、吕惠卿等人都出自这一年。文化意义上的"祖先"——韩愈、孟子等——正是欧阳修那一代人为士人重新建立的谱系。
北宋中期政治的核心议题,是改革与守旧的张力。仁宗朝的庆历年间(1041—1048),范仲淹主持了"庆历新政",主张澄清吏治、重视民生,但很快在守旧派的反对下失败。神宗熙宁年间(1068—1077),王安石在神宗支持下推行新法,包括青苗法、均输法、保甲法、市易法等,意图从根本上改变国家的财政与军事面貌。新法触动了大量既得利益者,引发了长达数十年的"党争"。苏轼在熙宁年间对新法的态度是复杂的:他并非完全反对改革,但认为新法执行过急过苛,于是在多次上书中表达异议。这些异议为他后来的政治灾难埋下了伏笔。
党争在哲宗、徽宗两朝愈演愈烈。元祐年间(1086—1094),高太后垂帘听政,起用司马光等旧党人士,新法被大规模废除。哲宗亲政后(1094 年起),新党重新得势,旧党人士遭到全面清算。苏轼正是在这一波清算中,被一贬再贬,从惠州到儋州,最终在北归途中病逝于常州。
理解这段政治史,是理解苏轼一生的前提。一个文学天才如果生在一个不需要表达异议的时代,他或许会成为另一个柳永或周邦彦,但绝不会成为苏轼。北宋的党争——这种政治上不允许中间地带存在的环境——迫使苏轼必须在"新党"与"旧党"之间做出选择,而他选择了自己的良知,最终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经济上,北宋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繁荣期。汴京的人口在徽宗崇宁年间据说达到了一百五十万(实际数字可能略低,但百万规模是可信的)。城市突破了唐代以来的坊市制度——唐代的城市里,商业活动被严格限制在"市"内,且有宵禁;而北宋的城市里,商业活动渗透到全城的每一个角落,出现了夜市、晓市、瓦舍勾栏。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细致描写了汴京的酒楼、茶肆、勾栏、铺户,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市民生活画卷。
市民阶层的壮大意味着:文学艺术的消费主体不再只是贵族和士大夫,而是包括了新兴的市民群体。这为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的兴起奠定了社会基础。具体到词这种文体——它最初是配乐歌唱的歌词,本质上是城市娱乐的产物。北宋的"新乐府"运动,柳永的市井词作,都与这一经济基础密切相关。苏轼站在这一经济基础之上,但又试图把词从市井娱乐中提升出来,使之承载更严肃的情感与思想。
思想文化上,北宋完成了从"雅"到"俗"、从"理"到"情"的整体转向。"由雅转俗"指的是文学体裁与受众的变化——唐诗以士大夫为主要读者,重在典雅含蓄;而北宋的词、曲、话本等形式相继兴起,开始走向更广阔的人群。"由理转情"则是说,宋代理学虽然以"格物致知"为核心,强调对天理的追求,但在文学实践中,情感的表达反而比唐代更加细腻、更加个人化。宋诗之"理趣"与宋词之"情韵",是这种转向的两面。苏轼的诗、词、文,恰好处于这两面的交汇点上。
"三苏"案例:一个家族何以撑起文学史的半壁江山
为了把上述抽象论述落到具体场景上,我们以"三苏"——苏洵、苏轼、苏辙——这个家族为例,做一次拆解。
"三苏"的并称并非偶然形成,而是有一个历史化的过程。苏洵在世时,父子三人以文章闻名于世,但"三苏"作为一个固定词汇,是从南宋开始流行的。明代茅坤编《唐宋八大家文钞》,将苏洵、苏轼、苏辙一并列入,"三苏"从此进入文学史的核心名单。
为什么是眉山?眉山在北宋版图上属于成都府路,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县城,远离政治中心汴京,也远离文化中心洛阳。然而,眉山有三个特点值得注意:第一,眉山有重视教育的传统,地方上设有县学,书院也颇为发达;第二,眉山地区印刷业较为发达(成都平原是宋代雕版印刷的重要中心),书籍的获取比边远地区方便;第三,眉山地处岷江流域,水陆交通便利,与外界的信息交流并不闭塞。这三个特点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小而完整"的文化生态——足以孕育出苏氏家族这样的文化群体,却不足以解释"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回答"为什么偏偏是他们",需要回到苏洵本人。苏洵的发愤,是这个家族崛起的真正起点。他在《自渝至瀼》诗中写道:"少年喜奇迹,落拓鞍马间。纵酒兼博奕,狂歌走市闤。归来坐堂上,志气尚桓桓。悔不十年读,囊萤照空山。"——这首诗回顾自己青年时期的荒唐与悔恨,表达了"再不能浪费光阴"的决心。这种由散漫转入刻苦的转变,是需要特定触发条件的。苏洵的触发条件,据他自己讲,是看到两个儿子日渐长大却无人教导(详见《名二子说》等文)。换句话说,父亲的觉醒,源于对下一代的责任感。
苏轼在《书唐氏六家书后》中回忆父亲的教育方式:"先君尝曰:'吾家有是,子亦将有之。'"——意思是父亲把我们家所具有的文化传统,传承给你们。这种"家学传承"的意识,加上苏洵本人作为文章大家的亲身示范,构成了苏氏家学的核心。
苏辙的《次韵子瞻诗》中有一句"我年二十无闻知,兄已千人万人敌",可见苏辙对兄长才华的承认与服膺。三兄弟中,苏轼的才华最耀眼,苏辙的学问最扎实,苏洵的成就最晚。三人之中,苏轼二十一岁中进士,苏辙同年;苏洵则在儿子中进士之后才进入文坛视野。这一顺序也反映了一种特殊的"代际传递"——父亲的发愤与儿子们的成长,几乎是同步发生的。
"三苏"案例给我们的启示是:一个文化家族的崛起,既需要宏观的土壤(北宋的科举制度、文官主导、印刷业发达),也需要微观的触发(个人的觉醒、家庭的传承、父子之间的相互激励)。这两层条件缺一不可。苏轼的出现,既是时代的产物,也是个体努力的结果。
二、"千古一人"之赞的来历与流变
"千古一人"这四个字,不是苏轼生前所得到的赞誉,而是后世反复讨论后形成的共识。它的形成过程跨越了近千年,其中影响较大的几次评价,分布在南宋、元、明、清四个时段。
南宋时期对苏轼的总评,最权威的来源是《宋史·苏轼传》末尾的"赞"。宋史成书于元代,但材料多取自南宋的国史与实录。传末"赞"对苏轼的总评大意是:苏轼的才华横溢于多个领域,而其
二、"千古一人"之赞的来历与流变(续)
政治操守与人格气象并由此在文学史上享有不可替代的地位。这种评价代表了官方史学的判断。
南宋时期对苏轼作品集的整理与评注,是"千古一人"评价形成的关键基础。南宋高宗绍兴年间(1131—1162),苏轼的著作开始大规模刊刻。郎晔选注的《经进东坡文集事略》是最早的东坡集注本之一。到了孝宗朝(1163—1189),苏轼文集的注释工作进入高峰期,王十朋的《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施元之的《施注苏诗》、顾禧的《苏诗补注》等陆续完成。这种大规模的注苏活动,本身就反映了南宋人对苏轼的推重——一位作家的作品被多家注释、反复刊刻,说明其经典地位已经稳固。
南宋人对苏轼的具体评价,集中在两个维度:道德人格与文学成就。道德人格方面,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回忆:"建炎以来,尚苏氏文章,学者翕然从之。"——他注意到南宋学风对苏轼的推崇。文学成就方面,江西诗派宗师黄庭坚(黄庭坚本人就是苏轼的学生),在《山谷集》中多次称引苏轼的诗作,并以"夺胎换骨""点铁成金"等方法论概念延续苏轼的诗学传统。吕本中在《江西诗社宗派图》中将黄庭坚列为"一祖"(杜甫),将苏轼列为"一宗",这种"祖—宗"并立的格局,从诗派内部确认了苏轼的崇高地位。
元代是"千古一人"这一说法正式定型的关键时期。元代文人赵孟頫(1254—1322)所作的《苏东坡像赞》是这一说法最广为流传的源头。赵孟頫本人是书画大家,也是苏轼的崇拜者。他在题赞中写道:
> 东坡先生像赞 > 人中之龙,瑞世之凤。 > 胸中万卷,笔下千钧。 > 忠义之气,溢于言外。 > 千古人中,一人而已。
这段文字从三个层面塑造了苏轼的形象:第一句"人中之龙,瑞世之凤"——肯定其天赋异禀;第二句"胸中万卷,笔下千钧"——肯定其学问与笔力;第三句"忠义之气,溢于言外"——肯定其人格;最后一句"千古人中,一人而已"——是综合性的总评。这段文字之所以影响深远,是因为它将苏轼的褒奖从"文坛大家"提升到了"人格典范"。此前所有的评价,主要指向苏轼的"才",而赵孟頫的赞语则明确把"德"与"才"合二为一。
需要指出的是,"千古一人"在赵孟頫之前并不是一个固定搭配的成语。北宋人评苏轼,用过"一代文章之宗""百代文宗"等说法,但都未形成"千古一人"这一凝练表述。赵孟頫这句"千古人中,一人而已",是从较长的赞语中提炼出来的核心判断,因其表述极度概括,迅速被后世接受。到了明清,"千古一人"几乎成为苏轼的专有褒称。明代王世贞在《艺苑卮言》中称"苏子瞻天才绝出,千古一人",沿用并强化了这一评价。清代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中评苏轼"诗与文、词与书、画皆卓然为大家,千古一人无异议也",几乎是把"千古一人"作为定论写入官方书目。
至此,"千古一人"从一个赵孟頫笔下偶然的赞语,演变为跨越元明清三朝的定评。它的形成过程,本身就是中国文学接受史的一个缩影——一位作家被反复阅读、反复评价、反复定义,最终凝结为一个无法撼动的定论。
接下来的问题是:苏轼在哪些方面足以担当"千古一人"这四个字?
三、五项全能:诗、词、文、书、画
苏轼本人在诗、词、文、书、画五个维度上各自达到的高度,是"千古一人"评价得以成立的实质基础。要把这五个维度讲清楚,必须先确定一个观察视角:苏轼不是一位"专精型"的作家——他的诗不是唐代最杰出的诗(那个位置属于杜甫、李白),他的词不是宋词中技巧最精密的(那个位置属于周邦彦),他的散文不是古文中情感最饱满的(那个位置属于韩愈或欧阳修),他的书法不是中国书法史上技巧最完美的(那个位置属于王羲之),他的画作存世极少,作为"画家"也难以与专业画师并称。但是,苏轼是同时在五个维度上都达到"第一梯队"或"开创性地位"的极少数人之一。这种"五项全能",才是"千古一人"的真正含义。
诗:以才学为诗,开宋诗自家面目
苏轼的诗,是宋诗摆脱唐诗阴影、确立自身传统的关键一环。唐诗是诗歌的黄金时代,李白、杜甫、王维、李商隐等大家把五七言诗的各种可能性几乎都发挥到了极致。要在唐诗之后写诗,必须找到唐诗没有走过的路。苏轼走的路,是"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以理趣胜"。
举例而言,《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是一首典型的宋诗:前两句写景,后两句议论,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哲理融入山水之中。这种"理趣"是唐诗少有的。它不依附于具体的情感(如李白的飘逸或杜甫的沉郁),而是从自然现象中提炼出一种普遍性认知。这种写法,启发了宋诗的整体方向——严羽在《沧浪诗话》中批评苏轼"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恰恰从反面证明了苏轼的开创性:这些"毛病"正是宋诗区别于唐诗的特征。
再举一例,《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把人生比作飞鸿踏雪,形象而超脱。这种把哲理与日常经验结合的能力,是苏轼最擅长的事。到了晚年,苏轼在《自题金山画像》中写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把一生的功业归结为三个被贬谪的地方,这是苏诗中最震撼人心的一首。
词:以诗为词,把"小道"写成"大道"
苏轼对词的贡献,是所有维度中最早被确认的,也是争议最大的。
词在苏轼之前,主要是"艳科"——以描写男女之情、羁旅愁绪、宴饮娱乐为主。柳永是北宋最受欢迎的词人,他写汴京的繁华、相思的缠绵、离别的哀婉,作品深入市井,是北宋流行文化的代表。但是,柳永的词在士大夫看来,"格调不高",属于"小道"。苏轼试图把词从"小道"提升为"大道"——他用写诗的方法写词,用写文章的笔力写词,把原本只属于"言情"的词,变成了可以"言志""咏史""怀古""说理"的工具。
最经典的例子是《念奴娇·赤壁怀古》:从"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开篇,到"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收尾,整首词写赤壁、怀周瑜、抒发自己对人生短暂与功业虚无的感慨,篇幅、气象、笔力都远超柳永的婉约词。胡寅在《酒边词序》中评论:"东坡先生以文章余事作诗,溢而作词曲,高处出神入天,平处尚临镜笑春。"——这是对苏轼词风提升最早的正面评价。
苏轼的词学主张,集中体现于他的"自是一家"之论。在《与鲜于子骏书》中,他说:"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柳七郎"是柳永的别号,"自是一家"是苏轼对自己词风的明确声张:他不屑于模仿柳永的市井风,也不屑于模仿当时被视为"传统"的温庭筠、韦庄,他要开第三条路。这条路,就是后来被称为"豪放派"的词风。
豪放派与婉约派的对立,是从南宋开始的。陈师道在《后山诗话》中说:"退之以文为诗,子瞻以诗为词,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这是对苏轼词风最早的批评,也是"本色论"的由来。南宋人普遍认为词应该有词自身的"本色",苏轼的"以诗为词"是越界。但到了元明清,"豪放派"反而成为苏词最重要的标签。
对今天读者的更实际建议是:不要在"豪放"与"婉约"两种词风之间做高下判断,而是要看到苏轼的"豪放"实际上有多种层次——密州出猎的豪迈是豪放,黄州赤壁的超脱也是豪放,惠州的淡泊、儋州的坦荡,更是豪放。这种"豪放的多层性",正是苏轼在词史上的开创性所在。
文:唐宋古文运动的集大成者
苏轼的散文,是唐宋古文运动的最终成果之一。唐宋八大家中,苏轼是最后一位大家(按时间顺序),也是集大成者。韩愈、柳宗元开创了"古文运动",主张挣脱骈文的束缚,恢复先秦两汉散文的传统;欧阳修是北宋古文运动的领袖,但欧阳修的散文风格偏于"温润";苏轼则把古文推向了一个新高度——既有韩愈的雄辩,又有欧阳修的温润,又加入了宋人特有的"理趣"和"机趣"。
最经典的名篇是《前赤壁赋》。这篇文章写的是主客对话——主人与客人泛舟赤壁之下,客人感叹人生短暂、英雄消逝,主人则用水与月的比喻来开导客人:"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这是对庄子的现代化诠释,把"齐物"思想与个人的现实困境结合在一起,形成了苏轼独有的"潇洒"哲学。
另一篇力作《韩文公庙碑》,是苏轼为韩愈所作的庙碑。这篇文章不只是写韩愈,更是借韩愈写自己——"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这种对仗的雄浑、用典的精准、气势的磅礴,是宋文中罕见的篇章。
书:尚意书风,宋四家之首
苏轼的书法,是"宋四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的首位。他的书法风格,与他本人的文学主张一脉相承——主张"尚意",反对"尚法"。唐代书法是"尚法"的代表,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的楷书都极尽法则之严密。苏轼认为,书法最终要表达的是书写者的精神状态,不是刻板的法则。他在《书论》中提出"书必有神、气、骨、肉、血,五者阙一,不为成书也"——五要素中,"神"和"气"排在最前面,这反映了苏轼对"意"的强调。
代表作《寒食帖》(又名《黄州寒食诗帖》),是苏轼被贬黄州第三年(1082)所作。写的是他当时的处境——"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脂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这首诗本身的情感跌宕起伏,书法也随之起伏。前半部分尚能控制,后半部分越写越快、越写越放,最后几行字几乎无法辨认——这正是苏轼"无法之法"的体现。《寒食帖》被后世誉为"天下第三行书"(仅次于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文稿》)。
画:文人画理论的奠基者
苏轼在绘画上的贡献,主要是理论性的。他本人并非专业画家,存世画作极少,且学术界对其真伪尚有争议。但是,他通过文人圈的口耳相传、诗文题跋等方式,奠定了"文人画"的理论基础。
苏轼的画论,集中体现于《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核心论点是"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认为绘画如果只追求形似,那就跟小孩子的水平差不多。这句话被后世反复引用,成为文人画最响亮的口号。
苏轼这种"重神轻形"的画论,与他在书法中"重意轻法"的取向一脉相承——本质上是把士大夫的精神追求注入到艺术形式中。这对后世文人画(如元代倪瓒、明代徐渭、清代八大山人)的影响是根本性的。
一张图看懂"五项全能"
| 维度 | 代表作 | 创新点 | 在中国艺术史上的位置 | | :--- | :--- | :--- | :--- | | 诗 | 《题西林壁》《和子由渑池怀旧》 | 以才学、议论、理趣入诗 | 开创宋诗自家面目 | | 词 | 《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 | 以诗为词,"自是一家" | 豪放派的开创者 | | 文 | 《前赤壁赋》《韩文公庙碑》 | 兼韩愈雄辩与欧阳修温润 | 唐宋八大家集大成者 | | 书 | 《寒食帖》 | 尚意,反尚法 | 宋四家之首,天下第三行书 | | 画 | 《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 | 重神轻形 | 文人画理论奠基者 |
这五个维度,每一个都足以让苏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