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传说入口
第 1 章 先从传说入口
翻开任何一本关于北欧神话的书,你几乎都会撞到"《埃达》"这三个字。可一旦你真想找原书来读,问题就来了:它到底是诗集还是散文?是冰岛人写的还是更早的日耳曼人留下的?是一个人写的还是一群人写的?网上能找到的中译本片段,为什么一会儿像巫师喃喃自语,一会儿又像老师给学生讲课?这章要回答的就是这些"还没读就先卡住"的问题,目的不是给你答案清单,而是帮你建立读《埃达》之前必须有的坐标系。坐标系立住了,后面读哪一首、怎么读、按什么顺序读,你自己就能判断。
同一个名字,两部完全不同的书
很多读者以为"《埃达》"是一部作品,其实它至少指向两部书,文类不同、写法不同、作者不同,甚至连它们"是不是一本书"都值得打个问号。第一部叫《诗体埃达》,也有人叫它《老埃达》;第二部叫《散文埃达》,也叫《新埃达》。两者的关系有点像《论语》和《史记》——都讲先秦的人和事,但体裁、目的、写法都判然有别。
《诗体埃达》是一本诗集,主体保存于一份叫做Codex Regius(雷吉乌斯抄本)的手稿里。这份手稿 1643 年在冰岛一座农庄的屋顶被发现,后来被带到哥本哈根,现在存于丹麦皇家图书馆。手稿里收录了大约 29 首诗,主题跨度很大:有讲宇宙起源和诸神命运的,比如《女先知预言》(Völuspá);有讲英雄传奇的,比如《希格尔德传·法夫尼斯多蒂尔之歌》;也有讲日常咒语和英雄情事的,比如《梅利洛夫传说》和《朗纳尔之歌》。这些诗没有作者署名,抄写年代集中在 13 世纪,但学者根据语言特征判断,它们很可能在 9 到 11 世纪之间以口头形式流传,由不同的诗人创作,经历几代人之后才被写进羊皮纸。也就是说,《诗体埃达》是后人编成的诗选集,不是某个时代的"全集",更不是某位作者的"作品集"。
《散文埃达》则是另一种东西。它是 13 世纪冰岛学者斯诺里·斯图鲁松(Snorri Sturluson)大约在 1220 年前后用散文写成的,分四个部分:《欺骗之吉尔菲》(Gylfaginning)、《斯科尔德之歌》(Skáldskaparmál)、《语言法则》(Háttatal)以及一段引言性的《序幕》(Prologue)。斯诺里写这本书的目的,不是为了保存神话本身,而是为了教年轻的诗人怎么写"诗体"——也就是冰岛那种每句都嵌着隐喻(kenning)的复杂诗。他用讲述神话故事的方式作为例子,把北欧神话体系整理成了相对清晰的"教学版"。所以《散文埃达》里有大量"某某事件是这么发生的""这样写叫作某某比喻"这种带教程味儿的文字。
把这两部书的关系说清楚是读《埃达》最关键的第一步。常见的误会是:把斯诺里当成"编造"神话的人,把《诗体埃达》当成"原始版"。事实上,斯诺里在写《散文埃达》的时候大量引用了《诗体埃达》里那些更古老的诗作,他引用的方式甚至比他自己讲述的故事更接近"原貌"。比如在《欺骗之吉尔菲》里他引用《女先知预言》多达二十多次,那些被引用的诗行往往被当成冰岛神话最早的可信记录之一。所以这两部书的关系不是"原创 vs 模仿",更像是"教材 vs 教材引用的原文"。谁都不比谁更"真",但它们的用途、体裁和讲述位置完全不同。
"老埃达"和"新埃达"这两个词为什么方便却可能误人
18 世纪末和 19 世纪初,欧洲学者第一次认真对待冰岛手稿的时候,给这两部书起了两个名字:Sæmundar Edda(《老埃达》)和 Snorra Edda(《新埃达》)。"老"和"新"指的并不是写作时间,而是它们被发现和被命名的顺序。Sæmund 这个名字的来源据说是一个 11 到 12 世纪的冰岛神父索尔蒙德·西古尔松(Sæmundr fróði),有人误以为他是《诗体埃达》的编纂者,所以这本书就被挂在了他名下;其实《诗体埃达》的编纂者至今没有人知道是谁。
这种以人名命名古籍的做法,在那个时代很常见,但今天看就很容易产生误导。读者一听到"老埃达",第一直觉是"老 = 更早 = 更接近原始版本",第一直觉是"新 = 后来的、修订的"。这种直觉在《埃达》这里只有一半成立:《诗体埃达》里保存的诗确实很多写于 9-11 世纪,比斯诺里的 1220 年要早;但《诗体埃达》的抄本本身也是 13 世纪的,跟《散文埃达》几乎是同一时代。也就是说,"老"不是指抄本老,而是指诗本身老。
更麻烦的是,"老埃达"这个说法现在已经基本被学界放弃了。现在的标准称呼是 *The Poetic Edda*(诗体埃达)和 *The Prose Edda*(散文埃达),或者直接用 Codex Regius 的名字来指代那本手稿。如果你在中译本或网络资料里看到"老埃达"三个字,请把它在脑子里换成"诗体埃达"——这两者指的是同一本书的不同名字,但"诗体"这个说法更准确,因为它告诉你这是一本诗而不是神话汇编。
理解这一点能避免一个很常见的错误:以为斯诺里是"创造"神话的人。在 19 世纪的浪漫主义时代,确实有一批学者觉得斯诺里是"把野蛮故事系统化的天才",从而贬低了更古老的口头传统。今天的学术研究更倾向于把斯诺里看作一位保存者——他记下了当时仍然活着的故事,也记下了很多当时已经在消失的诗体技巧。他既不是源头也不是篡改者,更准确的说法是:他用当时能接触到的所有材料,写了一本"冰岛文化教程"。
"匿名"不是缺陷,是这种文本的基本属性
中文读者对"作者不明"往往本能地不信任。出版社会告诉你"佚名",仿佛这是个次要信息;教科书会告诉你"集体创作",听起来有点神秘。但在《埃达》这里,"匿名"有两层含义,需要分开看。
第一层是历史事实:写这些诗的人确实不知道是谁。一首在 9 世纪的挪威被一个吟唱诗人唱出来的歌,过了三四百年、被某位冰岛抄写员在羊皮纸上记下的时候,诗人早已化为尘土,更不用说著作权概念在那时根本不存在。我们甚至可以说出某首诗可能在哪个时代写——比如《女先知预言》的某些诗节语言古老,可能早到 9 世纪;某些诗节用了押韵和节奏更现代的手法,可能晚到 11 世纪——但具体是哪位诗人在哪一年写下,连猜都没法猜。这种"不知道作者"不是文献的缺点,而是它本来的样子。
第二层是艺术效果。一首诗没有具名作者,读起来会发生很微妙的化学变化:你不会被告知"某某人说",而是被拉进一种"无人称的声音"里。这种声音可以是一位女祭司、可以是一位母亲、可以是一位战士,它可以是任何发声者,也可以是传统本身在说话。《女先知预言》尤其体现了这一点:诗的开头是一位无名女先知被要求讲述过去与未来,她的身份没有被设定成任何具体人物,她就是"知道秘密的声音"。这种匿名感是它的力量来源之一——如果开头告诉你"这是 9 世纪冰岛的某某诗人写的",诗的神秘感会立刻坍塌一半。
理解了这两层之后,你读到"佚名诗作"四个字就不会困惑了:它同时意味着"历史上我们不知道是谁写的"和"诗里故意不标出我是谁"。两层意思在文本里相互呼应,构成了《埃达》最重要的诗学特征之一——声音的开放性。
匿名带来的另一个常被忽略的影响是"谁都可以接话"。中世纪的冰岛诗体传统延续了几个世纪,《诗体埃达》抄本里有些诗甚至是把不同年代、不同来源的诗节拼在一起。如果我们想给每一首都找一个"原本作者",在结构上就不可能——它们一开始就是由传统共同塑造的。这就好比我们去问"《诗经·国风》里'关关雎鸠'是谁写的"这个问题虽然有意义,但答案不能是某个名字。读《埃达》要摆正心态:你面对的不是"一部失落的某人之作",而是"一场跨时代的集体发声"。
跟《贝奥武夫》《尼伯龙根之歌》比的时候,边界在哪里
一旦进入《埃达》的世界,几乎所有读者都会忍不住把它和《贝奥武夫》《尼伯龙根之歌》做比较。这种比较很正常,但很容易滑向不严谨的论断。
《贝奥武夫》是古英语史诗,存于一份大约 1000 年前后写成的手稿,故事讲的是英雄贝奥武夫屠龙和治国的故事;《尼伯龙根之歌》是中古高地德语叙事长诗,大约写于 1200 年前后,故事以齐格弗里德和克里姆希尔德的悲剧为主线。这两部作品和《埃达》里保存的"希格尔德传说"都涉及英雄屠龙、宝藏诅咒、姻亲仇杀这些元素。从语言谱系上看,它们都属于日耳曼语族——古英语、古冰岛语、中古高地德语是同一棵语言树上的分支;从文化上看,它们都属于"日耳曼异教 + 基督教化"的历史时期——也就是基督教传教士进入北欧和德意志世界前后那段时间的产物。
但这种"语言同源 + 文化相似"不等于"互相抄袭"。我们能看到的主题相似,最可能的解释有三个层次:共享母题、共同来源、可以证明的直接影响。
共享母题是最低限度的事实。比如"屠龙英雄"这个主题,从近东到印度到处都有,它是人类面对自然灾害或内心恐惧时反复出现的叙事元素。我们说《贝奥武夫》和《诗体埃达》里的《希格尔德传》都有屠龙情节,不等于它们互相抄,更可能是它们各自独立使用了一个跨越欧亚大陆的古老母题。
共同来源是指两者都从某个更早的素材里取材。例如现在一般认为《贝奥武夫》的故事可能起源于斯堪的纳维亚,因为同期丹麦、瑞典的考古材料里能找到相似的传说痕迹;《希格尔德传》的传说在《沃尔松传奇》(Volsunga saga)和《诗体埃达》里都有保存。这两者可能都从同一支更古老的北日耳曼口头传统里取材,但具体是同一首更早的诗,还是同一批故事的多个变体,今天没法确定。
可以证明的直接影响是最高强度的判断。这种判断要求文本里出现字句、人物细节或叙述结构的相似性,让学者能说出"A 影响 B 而不是相反"或"A 和 B 共用 C"这种相对确定的话。在《埃达》《贝奥武夫》《尼伯龙根之歌》之间,目前学界只能非常谨慎地承认"某些叙事元素有共同来源",没人能板上钉钉地证明谁抄了谁。
读《埃达》的时候你经常会读到"《尼伯龙根之歌》也讲了类似的故事"这类说法,作为提示是好的,作为证据是不够的。把这层区分记在心里,你读《埃达》时就不会被"埃达影响了整个西方文学"或"埃达是日耳曼神话的母版"这种宏大叙述带跑——这些说法不是完全错,但它们的准确度都需要打折扣。
并读《女先知预言》和《欺骗之吉尔菲》:同一传统被两种声音塑形
下面进入具体的并读案例。《女先知预言》(Völuspá)是《诗体埃达》的开篇之作,《欺骗之吉尔菲》(Gylfaginning)是《散文埃达》的开篇之作。把这两段开篇并排读,能非常直观地看到"同一传统被独白和对话塑形"是怎么回事。
《女先知预言》的开头大致是这样的(这里用的是诗行翻译,便于呈现诗感):
> 我请那沉睡的巨人 / 起身叙说远古 / 那最早的记忆 / 是从哪里来的? > > 那最初的时代 / 没有海,没有浪 / 没有沙,没有天 / 只有裂开的地方没有名字 > > 那时候大地未曾生长 / 上面没有青草 / 只有一处深渊 / 那是世界开始的地方
(译自 Codex Regius 抄本,由冰岛学者普遍认可的校勘版本。)
诗的讲述者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介绍,她是被一个未具名的发问者"请"出来说话的女先知。她一开始就要讲述"最早的记忆"和"世界从哪里来的"。这种开篇是高度诗化的——它没有叙事坐标,没有"从前有一个人"的引导,开门见山就要把听众扔进宇宙起源的苍茫里。叙述没有逻辑过渡,只有意象叠加:海、浪、沙、天、裂开的深渊。这些意象的具体所指不必立刻弄清——读这种诗的时候,需要让自己先接受这种模糊,然后再去追问。
相比之下,《欺骗之吉尔菲》的开头是这样的(同样是大意,但保留散文特征):
> 那个叫吉尔菲的男人,是亚纳特人中最有智慧的人。他对诸神的财富和作为感到惊奇。有一天他把自己装扮成一位老者,驾船前往瑞典的特鲁德海姆,去拜访众神之王。他走到一处叫维格迪尔的平原,看见了三座高台;高台之上坐着三个人,其中最高的一位是哈夫丹、霍尼拉和第三位名叫底尔里。吉尔菲向他们提出问题,国王们轮流作答。
这段开篇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它给出了具体的讲述者(吉尔菲)、具体的地点(维格迪尔平原)、具体的对话对象(三位国王),甚至还有动机说明("他对诸神的财富感到好奇")。斯诺里用一种完整的叙事框架把神话故事装进去了,他的目的是让读者能跟上剧情,而不是让读者沉浸在氛围里。
这两段开篇背后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诗学观念。诗体那一段追求的是声音直接出现——读者被拉进一种"有人对我说话"的体验里;散文那一段追求的是叙述结构清晰——读者跟着一个具体的角色(吉尔菲)走,每一句话都"发生在"某个时空坐标里。
并读的时候可以做一张对照表。下面是一个范例结构,读者可以用自己的理解填充:
| 维度 | 《女先知预言》 | 《欺骗之吉尔菲》 | |---|---|---| | 文类 | 诗体 | 散文 | | 讲述者 | 无名女先知 | 吉尔菲(具体人物) | | 主要讲述者角色 | 知识持有者 | 询问者 | | 听众/对话者 | 无名发问者 | 三位国王 | | 开篇第一句关注点 | 起源与记忆 | 拜访与对话 | | 时间设定 | 跨世代的神圣时间 | 具体的历史时间 | | 空间设定 | 没有具体空间 | 维格迪尔平原 | | 叙事目的 | 营造神秘感 | 建立可理解的叙事 | | 文本时间 | 约 9-10 世纪 | 约 1220 年 |
把这张表做出来之后,你立刻会发现:两段开篇的差异比相似之处多得多。这种差异会让我们回过头去思考一个问题——《散文埃达》引用《女先知预言》的时候,到底是在"还原"它,还是在"使用"它?答案显然是后者:斯诺里把古老的诗作为"权威引文"嵌入自己的散文叙述里,让自己的叙述获得了诗的重量;但他并没有试图把诗恢复成原始的表演形态,而是把它改造成了能被叙事框架吸收的材料。
这种改造是 13 世纪冰岛书吏文化的一部分。冰岛的 13 世纪是北欧文化的"抄写黄金期",大量口头传统被写入羊皮纸,但写下来的那一刻,文本就开始按照书面的逻辑——清晰、完整、可引证——重新组织。所以你读《埃达》时看到的"诗 + 散文"双层结构,其实是同一传统的两次塑形:一次由口头传统塑造(诗),一次由基督教书吏文化塑造(散文)。
怎么记下你自己的阅读过程:一份个人阅读记录模板
读完上面那些比较,你可能会想:这些信息这么多,我读的时候怎么把它们用起来?这里给一个非常实用的建议——写你自己的阅读记录。不是写读书报告那种,而是每次翻开《埃达》里某首诗或某段散文的时候,用固定结构记下五项基本要素。前面我提过"对照表",这张表细化一下就是:
- **载体**:这段材料我是在哪份手稿或哪个版本里读到的?比如"Codex Regius 抄本"或"AM 738 4to 抄本"或"某某中译本第几页"。
- **作者确定程度**:这段材料我知不知道作者?标"佚名""斯诺里""有争议"等。
- **讲述者**:故事里是谁在讲话?比如"无名女先知""吉尔菲""奥丁"。
- **主要人物**:这段材料里涉及谁?比如"奥丁、芙蕾雅、洛基"。
- **待查问题**:读完后冒出哪些我没把握的问题?比如"这段话的来源是不是北欧还是英伦?""基督教的影响在哪里?"
把这五项记在每一首诗或每一段散文旁边,你读了几首之后就会发现:大部分诗和散文的"作者""讲述者""主要人物"完全不一样。这个差异本身就是读《埃达》最重要的坐标系。你很快就会自己看出一些规律——比如《女先知预言》的讲述者常常是神秘的、未具名的;《欺骗之吉尔菲》的讲述者常常是吉尔菲或某位国王;《希格尔德传》的讲述者常常是英雄本人或一位亡灵女性。每个文类都有自己的讲述者谱系。
这种规律对理解《埃达》非常重要。如果你不记,只是一首一首往下读,很多诗里的叙述者会显得很混乱;记下来之后,你会慢慢看出每种叙述模式背后的诗学用意。比如《女先知预言》反复出现的"我看到了""我听到了",其实是在用第一人称营造"目击者"氛围;《希格尔德传》反复出现的"她说""他答道",其实是在用对话推进情节——这两种叙述方式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文学传统:萨迦式叙述和史诗式叙述。这种识别能力比记住一百个名字更重要。
看一眼这个材料关系图
下面这张流程图把刚才讲到的几个文本和关系梳理一下。注意它画的不是"影响"——影响太复杂没法画——而是材料关系和先后顺序:
```mermaid flowchart TD A["北日耳曼口头传统<br/>(9-11世纪)"] --> B["诗体埃达的诗作"] A --> C["维京时代的传奇素材"] B --> D["Codex Regius 抄本<br/>(约1270年)"] B --> E["AM 738 4to 抄本<br/>(约1300年)"] C --> F["散文埃达<br/>(约1220年)"] D --> F F --> G["《欺骗之吉尔菲》<br/>(教学对话体)"] F --> H["《斯科尔德之歌》<br/>(隐喻教学)"] F --> I["《语言法则》<br/>(诗律教学)"] D --> J["《女先知预言》"] D --> K["《希格尔德传》"] D --> L["《古尔菲的欺骗》等"] ```
这张图里有几个要点值得注意。北日耳曼口头传统放在最上面,是因为它是这两部书的共同源头——尽管具体路径复杂到没法画直线,但它是一个"上游"的存在。Codex Regius 是《诗体埃达》的主要载体,但不是唯一载体,AM 738 4to 等其他抄本里也保存了一些《诗体埃达》的诗,把它们单独列出来可以让你知道:当你听到"《诗体埃达》里有某某诗"时,那首诗很可能不是从雷吉乌斯抄本里来的,而是从另一份抄本里来的。《散文埃达》 单独放在左下,是为了强调它的源头既包括口头传统,也包括《诗体埃达》里那些更古老的诗作——斯诺里能写出《欺骗之吉尔菲》,是因为他手里有《女先知预言》《希格尔德传》等材料。
这张图最重要的功能是展示哪些关系不能画成直线。比如"《女先知预言》影响了《欺骗之吉尔菲》"这种说法是不准确的——不是诗影响了散文,而是斯诺里引用了诗。这两种说法的区别很微妙,但很重要。引用是一种吸收行为,影响是一种单向输出;引用让原作在新的语境里继续发挥权威,影响则意味着原作只是新作品的一个影子。斯诺里写《欺骗之吉尔菲》的时候,《女先知预言》对他来说是活着的权威,不是过时的资料。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解决的核心问题其实只有一个:面对来源复杂、作者不明的《埃达》,第一步应该怎么辨认文本、建立尺度、选择阅读入口?
答案有三层。第一层是把两部《埃达》分开:《诗体埃达》是一部匿名诗选,主体保存在 Codex Regius 抄本里,诗作本身大多写于 9 到 11 世纪;《散文埃达》是斯诺里·斯图鲁松大约在 1220 年写的教学性散文,分《欺骗之吉尔菲》《斯科尔德之歌》《语言法则》几部分,目的是教年轻诗人怎么写诗。第二层是把"匿名"看清楚:它既是历史上的事实,也是诗学的艺术效果——前者意味着我们没法给每首诗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