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何许
圣人何许
导言:一个在乱世的逆行者
公元前551年,春秋后期的鲁国陬邑,一个男婴在并不显赫的家庭中降生。他的出生没有天降祥瑞,没有异象环生,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家庭都算不上——父亲叔梁纥在他三岁时便撒手人寰,留下一对孤儿寡母在并不友善的家族环境中相依为命。这个男孩名叫丘,字仲尼,后世称之为孔子。
如果我们仅看他的出身,大概很难想象这个人会在此后两千五百年的时间里持续影响着人类文明的走向。他没有世袭的贵族地位,没有显赫的军功,甚至没有足以支撑他早年生活的田产家业。他的母亲颜征在靠给人洗衣缝补维持生计,他们住的房子连正经的门户都没有,邻居们称呼这位母亲时用的也是“陋室之依”这样带着同情的说法。
然而正是这个出身寒微的孩子,后来成为被称为“圣人”的存在。他创立了儒家学派,整理了中华文明的元典,培养了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他的言行被记录在《论语》中,成为东亚文化圈两千多年来最核心的精神原典之一。
这构成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孔子凭什么?
我们当然可以从思想史的角度给出答案——他的“仁”的哲学、他的“有教无类”的教育理念、他的“克己复礼”的社会理想,在那个礼崩乐坏的春秋末期确实具有振聋发聩的意义。但如果我们仅仅停留在思想层面,就会错失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是什么样的生命力量,让一个人能够在自己出身如此卑微、时代如此动荡、人生际遇如此坎坷的情况下,依然坚持那些在旁人看来近乎迂腐的理想?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不能只读《论语》,还要去看孔子这个人本身的生平。理解一个人,最根本的是理解他的来路——他从哪里来,在什么样的环境中成长,经历了什么,选择了什么,放弃了什么,最终又留下了什么。只有把这些脉络理清楚,我们才能真正理解,为什么孔子能够成为孔子。
这正是本章要完成的任务。我们将从孔子的出生、成长、求学、为政、周游列国到晚年整理文献的人生轨迹出发,结合春秋末期的社会剧变,勾勒出一个在礼崩乐坏中逆流而上的圣人形象。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特别要关注孔子自我评价中的自谦与自信——他曾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但又在不得其门而入时说出“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这样掷地有声的自我期许。这种看似矛盾实则统一的自我认知,恰恰是理解孔子“既伟大又可亲”这一特质的关键所在。
让我们从那个陬邑的普通院落开始。
孔子的出身与早年:贫贱如何不能移
商人之后的卑微起点
要理解孔子的早年,我们需要先了解他血统中的两个关键词:商、士。
孔子是宋国公室之后,宋国的开国君主是微子启——商纣王的兄长,周武王灭商后被封于宋。也就是说,孔子的远祖是商朝王族,这是一个在周人看来血统上并不算低贱的出身。然而问题在于,经过数代人的传承和庶出的分流,到孔子的父亲叔梁纥这一代时,这个“商之后裔”的身份已经只剩下一个名义上的光环。叔梁纥本人只是鲁国鄹邑的一个陬邑大夫,品秩不过下士,在贵族等级体系中属于最末一等。
这个身份给孔子带来的是一个微妙的位置:论血统他确实可以追溯到殷商王室,论现实他却与平民无异甚至还不如某些有产业的平民。这种“高贵血统、卑微现实”的落差,是理解孔子后来人生选择的重要背景。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上流淌着某种不属于自己的荣光,但那种荣光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为他铺平道路。
比血统更能塑造一个人的是家庭。孔子的家庭在他出生时已经是一个残缺的家庭。三岁丧父是孔子人生中的第一次重大变故。在此之前,他的父亲叔梁纥已经与孔子的母亲颜征在结合,彼时叔梁纥已经六十多岁,颜征在则不满二十,年龄差距悬殊的婚姻本身就预示着不稳定。更关键的是,叔梁纥此前已经有过一段婚姻,生下了九个女儿和一个残疾的儿子孟皮。为了求一个健康的男丁继承家业,他才纳颜征在为妾,这才有了孔子。
三岁丧父之后,孔子和母亲被赶出了孔家。这个被史书称为“迁居”的事件背后,是家族内部赤裸裸的排斥——颜征在出身平民,又年轻美貌,老夫死后,她和幼儿在这个家族中的地位可想而知。母子二人被安置在鲁国都城曲阜的阙里,那里是平民聚居的地方,与贵族居住的闾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母亲的教诲与困顿中的成长
孔子后来回忆自己的成长经历时说过一段著名的话:“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这句话常常被理解为孔子少年时做过各种下层人做的事,如管理仓库、放牧牛羊等。但更值得注意的或许是“少也贱”这三个字——他自己承认自己出身卑贱,这不是自谦,而是事实。
颜征在是一个了不起的女性。在丧夫、被逐的逆境中,她独自将孔子抚养长大,并且尽可能地为儿子提供受教育的机会。孔子后来对礼仪表现出超乎常人的熟悉和热忱,这种热忱的来源之一很可能就是他的母亲。颜征在虽然出身平民,但她本身是鲁国大夫颜襄的女儿,颜家是一个有文化传承的家族,颜襄本人就是一位博通典籍的学者。在孔子早年,颜襄很可能是他最重要的启蒙老师。
然而这个家庭的经济状况始终拮据。孔子十五岁那年,母亲颜征在去世。史书记载,孔子将母亲与父亲合葬于防山,但下葬时因为不知道父亲的确切墓地所在,曾经一度在街上哭询同行之人的母亲墓地何在。这件事被当时的人看到后评论说孔子“知礼”,但如果考虑到孔子当时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刚刚失去相依为命的母亲,我们或许可以从中读出另一种心酸:这个孩子连父亲的墓在哪里都不知道,说明他与父亲那个家族的关系是多么疏远,他们母子被排斥得多么彻底。
母亲的去世标志着孔子少年时代的结束。但“知礼”的名声已经在这个时期开始传开。据说鲁国大夫孟僖子在临终时特意嘱咐自己的儿子孟懿子要去向孔子学习礼仪,这个事件可以说明,在孔子二十岁左右的时候,他的礼学修养已经得到了一定的社会认可,尽管他自己仍然只是一个“士”的身份,连正式进入贵族圈子都做不到。
少年孔子的“执礼”与“不遇”
关于孔子的少年时期,有一个被《史记》记载的故事很值得玩味。孔子十七岁时,鲁国大夫季氏宴请士一级的贵族,孔子也想去参加,结果被季氏的家臣阳虎拒之门外,理由是“你不是受邀的客人”。这个事件对孔子的刺激显然很深。我们不知道孔子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带的什么礼物,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想借着这次宴会进入鲁国上层社会社交圈的努力以失败告终。
这是孔子人生中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身份歧视。士在春秋时期是一个尴尬的存在——比庶人地位高,比大夫地位低,勉强算是统治阶层的最末一级。孔子当时刚刚丧母不久,正在以一个孤儿的身份试图为自己打开局面,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但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前后,孔子身上开始展现出某种与众不同的特质。他对周公和周礼的热情超乎寻常。《论语》中记载过孔子小儿时的游戏:“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俎和豆都是祭祀用的礼器,一个孩子玩耍时不是舞刀弄枪,而是摆弄祭祀的器皿、模仿行礼的动作,这种对礼的痴迷不是偶然的,它指向的是孔子内心深处对秩序和规范的渴望。
少年孔子生活的时代正值鲁昭公在位。此时的鲁国已经陷入“三桓”专权的局面——季氏、孟氏、叔孙氏三个家族把持了鲁国的政治实权,国君沦为傀儡。鲁昭公本人曾试图发动政变铲除季氏,结果兵败出逃,最终死在了流亡途中。孔子正是在这样一个礼崩乐坏的环境中长大:国君被权臣架空,传统秩序名存实亡,整个社会处于一种上无明君、下无定序的失序状态。
这种环境对于少年孔子来说既是刺激也是契机。刺激在于,失序的现实让他更加确信礼的重要性——如果大家都不讲规矩,那么社会就会乱成一团。契机在于,正因为秩序崩溃,才更需要有人去研究和传播那些正在被遗忘的礼仪规范。一个对周礼了如指掌的人,在所有人都渐渐忘记传统的时代里,反而可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就是少年孔子的基本画像:一个被家族排斥的商族后裔,一个三岁丧父的孤儿,一个被权贵拒之门外的少年,一个在礼崩乐坏中痴迷于礼的孩子。他没有金汤匙,没有靠山,没有现成的路可以走,但他有一腔热情和一颗不肯服输的心。他的母亲用有限的资源和无限的爱为他种下了礼的种子,而那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则为这颗种子的发芽提供了土壤。
三十而立:学问与政治理想的形成
学问的积累:从学于师到学无常师
孔子的三十岁是一个重要的节点。《论语》开篇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之后,紧接着就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再下一句是“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三句话放在一起,其实说的就是一个人从学习到交友到自我完善的成长过程。而孔子自己所说的“三十而立”,指的正是他在这个年龄已经确立了自己学问的基础。
孔子是怎么学习的?这个问题对于理解他后来的思想至关重要。根据史料推断,孔子年轻时曾向多位老师求教。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可能是老聃——也就是后来被称为老子的人物,据说孔子曾西入周都洛阳向老子问礼。虽然关于这次会面的具体细节,历代史书有不同的记载,但孔子确实有向各方名家求学的经历,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孔子的学习方式有一个特点,叫做“敏而好学,不耻下问”。这句话出自他对弟子子贡的评价,但同样适用于他自己。孔子不像某些自命清高的学者那样,认为向身份比自己低的人请教是丢脸的事。在他看来,只要对方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哪怕是晚辈后生,也值得虚心求教。
这种开放的学习态度让孔子的知识结构变得非常复杂。他既精通贵族阶层的礼乐文化,也了解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既熟悉周王朝的典章制度,也关注诸侯各国正在发生的变化。这种知识储备的广度,为他后来能够吸引各阶层弟子打下了基础。
更值得注意的是,孔子不仅学习前人的知识,还开始对知识进行系统化的整理和消化。传说他曾经向太庙中的神主询问礼仪,向乐官师襄学习弹琴,每学到一样东西,都要追问其中的道理,而不仅仅是掌握技术层面的东西。这种“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的学习方式,使他的学问逐渐从碎片化的知识积累走向系统化的思想形成。
仕途的开端:从中都宰到司空
孔子三十岁左右的时候,终于获得了出仕的机会。这个时间点大约在鲁昭公出逃、季氏掌权的混乱时期之后。孔子之所以能够进入仕途,很可能与他此前积累的礼学名声有关——季氏这样的权臣虽然把持国政,但也需要有人帮助他们处理各种礼仪事务,而孔子正是这方面的专家。
孔子出仕后的第一个官职是中都宰。中都是鲁国的一个邑,宰相当于这个邑的长官。作为一个没有任何家族背景的“士”,孔子能够直接被任命为一邑之宰,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发展了。史书记载,孔子在中都宰任上颇有政绩,仅用一年时间就将这个原本秩序混乱的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他还制定了一套根据身份等级分配丧葬用品的制度,这套制度既体现了礼的精神,又兼顾了实际的可行性。
中都的治理成效很快引起了鲁国执政者的注意。孔子从中都宰升任司空,后又升任大司寇。司空掌管工程营建,大司寇则主管刑狱和治安,这两个职位都是相当重要的政务官职。从中都宰到司空再到大司寇,孔子在短时间内实现了仕途的快速上升,这说明他的政治能力确实得到了认可。
但孔子真正的理想并不是做官,而是恢复周礼所代表的社会秩序。他的政治抱负可以概括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每个社会角色都按照自己应有的规范行事,君主要有君主的样子,臣子要有臣子的样子,父亲要像个父亲,儿子要像个儿子。当这种秩序得到恢复时,社会自然就会安定,而不需要严刑峻法或战争征服。
孔子担任大司寇期间,曾经参与了一次重要的外交活动——夹谷之会。齐景公邀请鲁定公在夹谷会面,孔子作为大司寇随行,负责礼仪方面的事务。在这次会面中,齐国原本安排了莱夷的乐人来表演,想借机劫持鲁定公,但孔子当场斥退乐人,维护了鲁国的尊严。后来齐景公归还了之前侵占鲁国的郓、汶阳、龟阴等地。这个事件被后世儒家视为孔子以礼服人、以义维国的典范。
然而这次外交成功并没有持续太久。孔子政治生涯的巅峰,同时也是他政治理想的最后一次实践,发生在“堕三都”事件中。
政治理想的顶点与挫折
“堕三都”是孔子担任大司寇后期主导的一次重要政治行动。所谓“堕”,就是拆除、毁坏的意思。孔子要拆的是三桓家族在各自封邑修筑的城墙。
为什么要拆城墙?这要从鲁国的政治结构说起。季氏、孟氏、叔孙氏三家大夫各自拥有自己的封邑,他们在封邑内拥有独立的军事力量和防御设施,也就是各自修筑的城墙。这些城墙既是他们对抗国君的资本,也是他们各自割据一方的基础。孔子认为,这种大夫僭越、诸侯尾大不掉的情况正是礼崩乐坏的表现,所以他向鲁定公建议:拆除三桓封邑的城墙,恢复正常的君臣秩序。
“堕三都”的计划最初进展顺利。叔孙氏主动拆除了自己的郈邑城墙,季氏也同意拆除费邑城墙。但在拆除孟氏的成邑城墙时,孟氏进行了抵制。原来孟氏的成邑城墙恰好符合周礼规定的规格,而季氏的费邑城墙和叔孙氏的郈邑城墙都是超标违建的——这意味着,如果严格按照周礼标准执行,真正需要拆除的其实只有后两者。孔子坚持“堕三都”的理由是维护礼制,但他忽略了政治斗争的复杂性。
孟氏的抵制让“堕三都”行动陷入僵局。更关键的是,季氏原本同意拆城,是因为他的家臣公山不狃正以费邑为据点进行叛乱,他想借这个机会除掉公山不狃。但当孔子真正开始推进拆城时,季氏发现如果城墙真的被拆除,他自己也会失去一个重要的据点。于是季氏的态度开始动摇,公山不狃的叛乱虽然最终被平息,但“堕三都”的计划却彻底失败了。
这次失败对孔子的打击是致命的。它清楚地表明,在鲁国现有的政治格局下,通过合法的政治手段恢复周礼秩序是行不通的。三桓势力盘根错节,国君形同虚设,他孔子一个外来者,纵有再高的理想和才能,也不可能撼动这个根深蒂固的利益格局。
“堕三都”失败后不久,齐国送来了八十名美女和一百二十匹良马作为礼物。季氏接受了这些礼物,从此沉迷于女乐之中,不再过问政事。孔子失望之余,带着一批弟子离开了鲁国,开始了他长达十四年的周游列国生涯。
这一年是公元前497年,孔子五十五岁。
周游列国十四年:理想与现实的碰撞
为何离开:一种双向的失望
孔子离开鲁国,表面上看是因为季氏沉迷女乐、不理政事,导致他在鲁国的政治前途彻底断绝。但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是双向的——孔子对鲁国失望,鲁国(实际上是鲁国的当权者)对孔子也未必满意。
对于当权者来说,孔子的政治理想太过理想化。“堕三都”的初衷虽然是恢复秩序,但客观上触动了三桓的核心利益。一个国君的臣子,如果真的把恢复君权当作首要任务,那么他与当权大夫之间的矛盾就是不可调和的。季氏或许需要孔子来处理一些具体的礼法事务,但他绝不会支持孔子把矛头指向自己。
孔子之所以在鲁国待不下去,还与鲁国的国际环境有关。当时晋国和楚国两个大国正在争霸,齐国作为鲁国的邻国和传统盟友,一直在试图通过各种手段影响鲁国内政。孔子主政期间,齐国感受到了压力,这才送来了美女和良马进行离间。如果孔子继续执政,齐国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来对付鲁国。在这个时候离开,对孔子个人来说或许是主动的选择,但对鲁国的当权者来说,未尝不是一种皆大欢喜的结果。
于是,公元前497年的某一天,孔子带着他的学生们离开了曲阜。他们首先前往的是卫国。
从卫到陈:从希望到绝望的旅程
孔子周游列国的第一站是卫国。卫灵公对孔子表示了表面的尊重,给了他与在鲁国同等的俸禄待遇。但卫灵公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孔子的政治理想,而是他本人——据说他曾经为了看孔子而安排了盛大的车队招摇过市,完全不像是要重用这位大贤的样子。
孔子在卫国待了一段时间后,发现这位国君并不打算真正采纳他的建议。于是他决定离开,继续西行前往晋国,希望能够在晋国实现自己的理想。然而当他走到黄河边上时,却传来了晋国国内发生政变的消息,赵氏家族的当家赵简子杀死了两位大夫,孔子只好折返。
这次折返让孔子与他的弟子们失散了。子路、子贡、冉有等人都先后离开了孔子,只有颜回一个人始终跟随。颜回后来对孔子说:“老师,您的理想太高了,所以到处都行不通。不是您不努力,是这个世道不允许。”孔子听到这番话后,表面上说颜回在批评自己,实际上心里却非常高兴——在所有人都离开的时候,只有颜回理解他、支持他。
从卫国到晋国的尝试失败后,孔子开始了他在陈国和蔡国之间的辗转。这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为艰难的时期之一。
公元前489年,孔子一行从陈国前往楚国,途经陈蔡之间的荒野时,被一群找不到主人的暴徒围困了七天七夜。粮食吃光了,随从们饿得站不起来,有些人甚至病倒了。孔子本人也被围困得无法动弹,但他仍然坚持讲习诵读、弹琴唱歌,表现出一种超乎常人的镇定。
子路忍不住问孔子:“君子也会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吗?”孔子回答说:“君子在困窘的时候会坚守本分,小人困窘了就会胡作非为。”
这就是著名的“陈蔡之厄”。这次困境对孔子的打击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他的理想在现实中不断碰壁,弟子们对他的信心也在动摇。子路、子贡这些平时跟着他周游列国的学生,都曾经在不同场合表达过对老师理想的怀疑。
但也正是在这种困境中,孔子的自我认知和人格力量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现。他并没有因为现实的打击而放弃自己的理想,也没有因为弟子们的质疑而动摇自己的信念。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做。这种坚定不是盲目的固执,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的坚持。
在困顿中的坚守:理想不死
孔子周游列国的十四年,并非完全虚度。他在这段时间里也曾经获得过一些机会,只是最终都没有成功。
据说楚昭王曾经打算重用孔子,准备封给他七百里的土地。楚国的令尹子西认为这件事很危险,他对楚昭王说:“大王派往诸侯国的使者,有像子贡这样的吗?”楚昭王说没有。子西又问:“大王的辅相,有像颜回这样的吗?”楚昭王又说没有。子西于是说:“那么大王为什么要封地给孔子呢?他手下这些人,任意一个都是可以出将入相的人才,如果他们有了封地,大王的楚国还能保得住吗?”
楚昭王听了这番话后,开始对孔子产生疑虑。等到楚昭王去世,孔子在楚国的希望也就落空了。
此后孔子又辗转于叶国、蔡国之间,但始终没有找到真正能够施展抱负的机会。他曾经站在楚国边境的负函,对着长江水发出感慨:“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意思是说,这水真美啊,可惜我孔子没能在这里渡过去,这是命运啊!
这或许是孔子一生中少有的几次对命运表示无奈的时刻。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彻底放弃。公元前484年,孔子在听说季康子派人来请冉有回去鲁国之后,终于决定结束长达十四年的周游生涯,回归故土。
这一年,孔子六十八岁。鲁哀公和季康子派人到楚国迎接孔子归鲁。孔子终于回到了他离开十四年的故土。
晚年归鲁:从政坛到杏坛的转向
归国后的处境:不再被用
孔子回到鲁国时,鲁哀公和季康子对他表现出了表面的尊重,但并没有真正重用他的意思。此时的鲁国,三桓势力依然根深蒂固,季康子作为季氏的当家人,对孔子这样主张恢复君权的人物自然心存戒备。
孔子也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他曾经说过“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有人真正用我主持国政,只需要一年的时间就可以建立起基本的框架,三年就能取得显著的成效。但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至于礼乐教化的事,那要等待更高明的人了。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谦虚,说自己只懂政治,不懂礼乐。但如果我们把它理解为一种自信的表述,那么意思就是:政治上的事,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年内就能见效;至于礼乐教化,那是要等待天命的。从这个角度看,这句话反映了孔子对自己政治才能的高度自信,以及对“时不我待”的深刻无奈。
孔子晚年不被鲁国当权者重用,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他年事已高,已经六十八岁了,在春秋时期这算是高寿,不可能再承担繁重的政务。其次,他的政治理想与当权者的利益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