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作为政治文本
第1章 语言作为政治文本
北美结构主义语言学的经典文本是否可以被合法地重读为政治哲学文本?这个问题的提出并非出于诠释学上的好奇,也非对语言学学科权威的冒犯。它针对的是一个具体的智识事实:20世纪初北美语言学在自我建制化的过程中,将其形式描写的技术外观与一系列关于社会、个体、规约、自由的政治范畴紧密捆绑,而这些范畴从未被语言学家自己当作政治范畴加以审视。本章的任务是确立一个方法论框架,使这种重读从一种诠释冲动变为一项可操作、可批评、可重复的研究程序。
一、北美语言学建制化中的政治范畴
把语言学经典当作政治哲学文本重读,第一步并非去文本中寻找"政治的"段落或表态,而是要回到这些文本被生产出来时的制度语境。萨丕尔的《语言论》(1921)和布龙菲尔德的《语言》(1933)并非诞生于真空之中。它们诞生于一个具体的历史时刻: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美国的进步主义改革运动正在塑造联邦政府的行政能力,国家开始大规模干预教育、移民和公众健康;学院里的种族科学正遭到来自弗朗茨·博阿斯及其学生的系统性挑战,而语言学正被重新配置为这一挑战的技术工具。
博阿斯本人对北美语言学的奠基性贡献通常被简化为"描写主义"原则:每一种语言必须以其自身结构为标准加以描写,而不能套用拉丁语或英语的范畴。这一原则本身在学科内部是技术性的,但它在更广阔的政治语境中承担着明确的功能。博阿斯在1911年的《美国人类学家》文章和《原始人的心智》(1911)中反复强调,文化差异不能被还原为生物学的种族差异,印第安语言的复杂结构本身就是反驳当时流行的种族等级排序的关键证据。语言学在这里不是中立的描述科学,而是一种反对种族主义政治论证的认识论武器。这是博阿斯那一代语言学家与维多利亚时代语言学之间的根本断裂,也是20世纪北美语言学自我理解的起点。
萨丕尔继承了这一框架,但通过一条更具心理学色彩的路径。他在1910年代后期已经开始从个体心理学的角度重新思考语言变异问题:方言边界与种族边界为什么不重合?同一族群内部为什么会出现显著的语言分化?他在《美洲土著语言手册选编》(1917)的引论中提出,个人的语言习惯是一种无意识的、趋向性的东西,它既不完全由社会群体决定,也不完全由个体意志决定。这个后来被他自己称作"漂变"(drift)的概念,其形式外壳是个体心理学的,但其隐含的政治立场是反集体主义、反种族决定论的。萨丕尔并不否认社会对个体的塑造力量,但他坚持社会必须通过个体的心理活动才能进入语言,否则社会就会变成一个神秘化的能动者。这种立场在政治上反对的是19世纪德国浪漫主义语言学中的民族主义传统,特别是赫尔德和洪堡所代表的语言-民族同一论。萨丕尔在1929年的论文《语言心理学的一些初步观察》中把这一点表达得更明确:语言的结构性特征是无数个体心理活动在历史长河中聚合的结果,而不是一个"民族精神"或"集体意识"的具体化。
布龙菲尔德的转向更为剧烈。他的《语言》(1933)以消除一切"心灵主义"语汇著称,将意义问题悬置起来,要求语言学家只描述可观察的形式和分布。这种形式化的政治后果比通常认识到的更复杂。布龙菲尔德的行为主义并非简单地拒绝心理学,而是一种特定的、对学术分工的政治安排:语言学家放弃对意义的解释权,把它交给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作为交换,语言学家获得对形式的独占描写权。这种分工在当时美国学术劳动的重组中具有真实的制度效应。布龙菲尔德在1933年《语言》杂志创刊号上撰写的纲领性短文中,明确提出语言学的目标在于"对某一特定语言中的话语形式进行科学描写",并把这一任务界定为物理学式的、以观察和归纳为基础的工作。这段话在技术上是描写的,但在制度上是排他性的:它把文学批评、修辞学、哲学语法、以及所有依赖"意义"或"意图"概念的解释活动,统统排除在语言学的合法领地之外。布龙菲尔德并没有明说这种排除的代价,但这种代价是实在的,它意味着普通说话者对自己语言的自我理解在专业描写中被悬置了。
本研究在进入任何具体文本之前就有一个判断:北美结构主义语言学在其经典阶段(1921至1939年间)所完成的最重要的智识工作,并不是发现了音位或语素这些形式单位,而是通过这些形式单位的描写技术,确立了语言学作为现代大学的合法学科,使它从哲学、文学和人类学的母体中分离出来。这种分离本身是一个政治事件,因为它重新分配了关于语言的解释权。本章所要做的是为这种重新分配提供一种可操作的分析工具,而不是对之做出评价。
二、三种重读路径的取舍
将语言学经典重读为政治哲学文本,在20世纪后半叶已有若干先例。这些先例形成了三条相对成熟的诠释路径,每一条都有自己的代表人物、典型案例和方法论承诺。它们之间的差异不仅是技术性的,更是政治哲学立场的差异,因此本书必须在起点就明确自己的取舍。
剑桥学派的语境主义以昆廷·斯金纳为代表。其方法要求回到文本生产的历史语境,重建作者所要介入的具体辩论,通过辨明作者的意图来理解文本的论证功能。斯金纳在1978年的论文《"自由"与"自由"的修辞》中就古典共和主义所做的著名工作,是这一方法的范本。应用到语言学,语境主义会追问:萨丕尔写"漂变"概念时在反对谁?布龙菲尔德写1933年纲领时在与谁辩论?这种追问的长处是它强制研究者关注文本的技术细节,避免以当代的概念框架去重新涂抹历史。它的短处是它几乎完全停留于作者意识层面,无法处理作者本人没有意识到但通过学科制度起作用的那些范畴。换言之,语境主义擅长处理作者明确表态的政治观点,但在处理作者通过形式化技术而隐性承担的政治立场时,它的工具箱就显出局限。斯金纳式的历史语境重建永远只能给我们一个作者自觉的副本,而语言学经典的政治哲学重读恰恰要求我们处理作者不自觉的副本。
福柯式的话语-权力分析走的是另一条路。这种分析不关心作者的意图,而关心话语如何在制度实践中构成对象。语言在这里不是被某个作者解释的现象,而是被某种话语实践建构的对象。福柯在《词与物》(1966)中对"语言"作为一般知识对象的出现所做的谱系学考察,是这一路径的最具野心的尝试。应用到语言学,福柯式分析会追问:是什么制度条件使得"语言"作为一个独立的研究对象在19世纪末出现?是什么权力关系决定了什么样的陈述可以被接受为关于语言的合法陈述?这种追问的长处是它揭示了语言学制度化背后的权力技术,包括教科书生产、学位授予、同行评议等具体机制。它的短处是它在把握话语的技术具体性时常常退到过于宏观的层面。"语言"作为认识型配置中的要素,与萨丕尔在《语言论》中实际讨论的音位系统或语法范畴之间,存在一个福柯自己从未尝试弥合的鸿沟。直接借用福柯的框架来分析具体的语言学文本,往往会把这些文本还原为某种"认识型"的局部表征,而丢失其形式论证的内部张力。
新实用主义的解释学以理查德·罗蒂为代表。罗蒂在《哲学与自然之镜》(1979)和《偶然、反讽与团结》(1989)中提出,一切描述都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是规范性的,因为描述依赖于语汇的选择,而语汇的选择取决于实践目的。这种立场应用到语言学,意味着我们没有理由把语言学经典的形式描写当作纯粹的事实陈述,而应该追问它们通过什么样的语汇选择预设了什么样的实践目的。罗蒂的长处是他彻底破除了描述与规范、事实与价值之间的传统二分,使我们不必在"萨丕尔是不是在做政治哲学"这种无谓的问题上纠缠。它的短处是它的反基础主义有时过于激进,最终可能导致所有重读都失去标准。如果一切语汇都是偶然的,那么我们就很难说某一具体的政治范畴重读比其他重读更合理,最终陷入解释的相对主义。
本书采取的立场是这三条路径的有限综合。借取斯金纳对技术细节的尊重,使我们的重读不能滑入对语言学经典的形式论证一无所知的外部批评。借取福柯对制度实践的关注,使我们的重读必须进入实验室、学会、大学、期刊的具体编排之中,而不能停留在文本的表面话语。借取罗蒂对描述-规范二分的批判,使我们不必先证明语言学家是否"意图"做政治哲学,就能合法地追问其形式描写所承担的政治后果。但本书不跟随这三条路径中的任何一条走到终点。具体而言,我们不接受斯金纳的方法论个人主义,因为作者意识无法穷尽学科制度对文本的塑形作用;我们不接受福柯的总体化叙事,因为语言学经典的具体技术论证常常溢出任何一种总体话语分析的框架;我们也不接受罗蒂的彻底偶然主义,因为我们要做出关于重读是否合理的判断,就必须保留某种规范性标准,尽管这种标准本身也将接受批判性审视。
三、双层阅读法及其操作程序
上述取舍最终落实为本书的方法论框架,我将其命名为双层阅读法。这一方法包含两个相互衔接的操作层次,前者侧重文本内部的技术重建,后者侧重文本所预设的政治范畴的回填。
形式描述层的工作要求把语言学经典当作一个关于语言结构的内部技术论证来阅读。这意味着我们要识别作者所使用的描写范畴:音位、语素、句法范畴、语义特征、语用规则;我们要追踪这些范畴如何被组织为一个相互支撑的描写体系;我们要确认作者在文本中明确做出的理论承诺,例如关于语言普遍性的承诺,关于语言习得机制的承诺,关于语言变化规律的承诺。这一层次的工作并不神秘,它就是任何受过训练的语言学家或语言史研究者都应当能够做的常规文本分析。但这一步是不可省略的:任何对语言学经典的政治哲学重读,如果不能在形式描述层准确重建作者的论证结构,就必然沦为对文本的外部挪用,而不是真正的诠释对话。
完成形式描述层的重建之后,进入规范建构层的工作。这一层的工作是回填性的:当我们已经准确重建了形式描述层的论证结构之后,我们回过头来追问这个论证结构预设了哪些关于社会、个体、规约、自由、政治共同体性质的政治范畴。具体来说,本书关注以下几对范畴的对立项:社会与个体;规约与自由;结构与生成;描述与规范。
社会与个体这一对范畴涉及语言是社会事实还是个体心理事实,或者两者以何种比例构成;作者是否承认普通说话者对自己语言的某种自治理解,如果承认,这种承认的限度在哪里。规约与自由这一对范畴涉及语言是规约的产物还是创造性的活动;如果是规约的产物,规约的合法性来自何处,是社会契约、长期使用还是专家的权威描述;作者是否把语言使用者的创造性置于其描写框架之内。结构与生成这一对范畴涉及语言是封闭的、自足的描写对象,还是动态的、永远处在生成之中的活动;如果是后者,作者如何在静态描写和动态生成之间架桥。描述与规范这一对范畴涉及语言学家的工作是仅仅描述语言,还是同时也在告诉说话者应该如何说话;如果是后者,这种规范性权威的来源是什么。
这四对范畴不是任意选择的,它们对应着19世纪以来西方政治哲学传统中关于社会本体论、政治义务基础、自由的范围等最核心的争论。本书选择这四对范畴的理由是,20世纪北美语言学的所有重要争论,几乎都可以被还原为在这四对范畴的具体侧重点上的分歧。萨丕尔与布龙菲尔德之间的差异,不在于他们掌握了多少新的语言材料,而在于他们对"个体心理"在语言描写中的位置持有根本不同的判断,这种判断的背后是一种关于社会与个体关系的政治哲学立场。乔姆斯基与结构主义之间的差异,不在于他对语法的描写是否更精确,而在于他是否承认语言使用者作为创造性主体的存在,而这种承认的背后是一种关于自由与规约的政治哲学立场。奥斯汀与索绪尔之间的差异,不在于他们对言语行为的描写是否完整,而在于他们把"施事"还是"结构"放在首位,这种优先级的选择背后是一种关于自由与规约关系的政治哲学立场。
双层阅读法的操作流程可以通过下表呈现:
```mermaid flowchart TD A[原始文本] --> B[形式描述层剥离] B --> C[识别描写范畴与论证结构] C --> D{技术一致性检验} D -->|通过| E[规范建构层回填] D -->|不通过| B E --> F[识别政治范畴预设] F --> G[建立政治哲学论断] G --> H[外部批评史与接收史校准] H --> I[完成重读] ```
这一流程展示了一项重读工作所必须经历的环节。一个关键的程序纪律是技术一致性检验:当我们试图从形式描述层过渡到规范建构层时,必须先确认我们对形式描写层的重建本身是经得起同行批评的。如果我们的形式描述层重建就站不住脚,那么后续的政治范畴回填就失去了基础。这一纪律使双层阅读法区别于那种把语言学经典当作"思想资源"随意征用的做法。外部批评史与接收史校准这一步骤也具有同等的重要性,它要求我们的重读能够解释前人对同一文本的解读何以成功或失败,从而使新的重读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对已有解读谱系的继承与推进。
双层阅读法的另外一个特点是它的可错性。任何具体的形式描述层重建都可能存在争议,任何具体的政治范畴回填也都可能受到替代解释的挑战。但是,正是因为这两层工作都可以被同行批评和重构,双层阅读法才不是一种诠释特权,而是一项可以进入学术对话的研究程序。本书后续章节对萨丕尔、布龙菲尔德、乔姆斯基、奥斯汀、格莱斯等具体作者的重读,都将接受这一程序纪律的约束。
四、1933年《Language》创刊社论的解剖
为说明双层阅读法的具体操作,本节回到一个相对受限但极有教益的文本:美国语言学会会刊《Language》创刊号的开篇社论。这篇短文由布龙菲尔德执笔,通常被视为北美结构主义语言学的制度性宣言。它在语言学史上很少被作为政治哲学文本加以分析,但这种缺漏本身正是本书要纠正的。
形式描述层的重建从社论包含的描写范畴和论证结构开始。社论开篇即指出,语言学的目标是"对某一特定语言的话语形式进行科学描写",这一目标被界定为物理学式的研究,依赖于"对语言材料的细致观察"和对"形式特征"的归纳。社论明确把语言学与历史比较语言学、文学批评、哲学语法、修辞学划开,并指出这些领域虽然与语言有关,但其方法论"不构成现代意义上的科学"。社论提到语言学家的培养需要"广泛的语言学训练"和"对至少一门语言(包括非印欧语)的深入掌握",并暗示这种训练只能通过学院制度获得。社论宣布《Language》将刊登"关于语言形式的研究、对语言材料的整理、对方法论的讨论"三类文章,明确排斥关于语言意义、语言价值、语言美的讨论。
这些技术承诺并非孤立,它们相互支撑,构成一个相对严密的学科建制方案。仅停留于形式描述层,我们会得到一个相当清晰的内部分析:1933年的社论是关于如何组织一个学科、如何划分其研究领域、如何训练其成员、如何评价其产出的纲领性文件。这是一份典型的"学科宪法"。它对"语言"对象的规定、对"科学"方法的限定、对"专业训练"路径的指定、对同行评议机制的设计,构成了一整套自我封闭的技术规范。这套规范的力量在于它的闭合性:任何不在它内部得到承认的话语,都将自动被排除在语言学的合法讨论之外。
进入规范建构层的回填工作,我们需要追问这一学科宪法预设了哪些政治范畴。
社论把语言描写的工作完全委托给经过学院训练的语言学家,普通说话者关于自己语言的判断、文学读者关于语言美感的判断、儿童语言习得过程中的内省证据,所有这些"内行"知识在社论的框架内都被悬置或被贬低。这背后是一种精英主义与专家统治的政治立场,它假定关于语言的可靠知识只有通过学院制度才能生产,普通说话者对自己的语言持有的是一种系统性的错觉。这一立场与美国进步主义时代关于专业知识的兴起、与韦伯关于官僚制理性化的诊断是同源的。布龙菲尔德本人很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政治预设,但这不影响它作为预设的实际存在。
社论把语言描述为一个由"形式"和"分布"构成的封闭系统,意义问题被外推到心理学或社会学,语言学家只负责描写"形式"。这种分工的政治后果是:语言使用者作为意义创造者的能动性,在专业描写中被结构性抹除。语言学家告诉你"这种说法符合语法",但这种判断的依据不是说话者的意义活动,而是某种独立于说话者的形式规则。这一预设与布龙菲尔德同时代的行为主义心理学共享一个根本承诺,即把人类行为还原为可观察的刺激-反应链,而不承认任何"内省"或"意向性"的独立地位。这种承诺在当时具有真实的政治意味,因为它与福特制工厂中对工人行为的科学管理、对移民群体的同化政策是相容的。
对"现存"语言形式的归纳,是社论对语言描写任务的核心界定。这与乔姆斯基后来的反方向选择形成对照:乔姆斯基把语言学家的任务界定为说明说话者能够说什么(生成能力),而不是描写说话者实际说了什么(语言事实)。这两种界定背后是两种不同的政治哲学立场。布龙菲尔德的封闭系统立场倾向于把社会现实当作给定的、不变的、可被科学管理的对象;乔姆斯基的生成能力立场倾向于把社会现实当作有待人类主体通过创造活动不断重构的领域。这一对比是后续章节将要展开的主题,本章仅作为方法论案例提及。
社论表面上严格保持描述性姿态,从不告诉说话者"应该如何说话"。这种严格的描述姿态本身就是一种规范立场:它把"是什么"与"应当是什么"的传统二分置于一个特定的形态之中,即"是什么"完全由专家判定,"应当是什么"则被悬置。这种立场在政治上的后果是把语言的使用价值从语言学家的职业关注中剥离,使语言学家成为关于形式的技术官僚,而把关于意义、价值、美的所有判断留给其他领域(文学批评、修辞学、哲学)。这种学科分工看似价值中立,但它实际上支持了一种特定的现代性配置,即技术统治与文化领域的分离。
通过这一解剖,我们可以看到一篇通常被视为纯技术性文件的语言学社论,在双层阅读法的操作下呈现出可分析的政治哲学维度。这不是说布龙菲尔德在写这篇社论时心里想着这些政治后果,而是说这篇社论所完成的学科建制工作,必然要在上述政治范畴上承担其后果。语言学家有理由认为这些后果超出了他们的职业关注,但这种"超出"本身就是政治范畴回填工作所揭示的事实,而不是重读者的强行投射。
五、重读合法性的边界
双层阅读法虽然操作上是开放的,但它对什么样的重读是合法的,有自己的判断标准。本节明确这一标准,作为本章方法论部分的收束。
对语言学经典的政治哲学重读,文本一致性是最低限度。任何重读必须首先能够在形式描述层重建作者的论证结构,并使重建的论证结构与文本中可见的范畴使用保持一致。如果一项重读依赖于对原文的剪裁、引文的脱离语境使用、或对作者明确表态的忽略,那么它就失去了学术对话的基础,无论它在政治哲学层面看起来多么有启发性。这条标准并不是要求重读者在所有细节上都同意原作者,而是要求重读者在提出政治范畴回填之前,已经尽可能忠实地把握了文本的技术内容。
仅靠文本一致性还不足以保证重读的学术地位。形式描述层的重建不仅要与单篇文本保持一致,还要与作者的整体著作、与同一时期相关学科的发展、与作者所参与的学术辩论保持一致。如果一项重读依赖于对作者思想发展轨迹的割裂性剪裁,那么它在历史层面就难以成立。这条标准与斯金纳的语境主义方法相通,但比斯金纳走得更远,因为历史一致性不仅涉及作者意图,还涉及学科制度对作者的塑形作用。
规范可辩护性是更进一步的门槛。规范建构层的回填不是任意的,它必须能够在政治哲学传统中找到可识别的对应范畴,并能够说明为什么这些范畴比替代范畴更准确地捕捉了形式描写层的政治预设。这一步要求重读者具备政治哲学的学科训练,不能把任何一种范畴并置都当作重读的完成。当我们说某篇语言学文本预设了"社会与个体"的特定关系时,我们必须能够指明这种关系对应的是哪种政治哲学传统中的哪一种立场,是自由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