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理由
重读的理由
苏轼的词作在今天的通识教育中几乎等同于一个标签:他是"豪放派"的代表,与柳永、周邦彦的"婉约"相对。这一标签如此牢固,以至于普通读者翻开《东坡乐府》,第一反应往往是寻找"大江东去"式的壮阔词句,而对《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中的另一面感到困惑。苏轼之所以在千年之后仍然值得反复阅读,恰恰在于他不是一个可以被风格标签穷尽的人。他词作内部的复杂性、精神张力的多重维度,以及文本与历史语境之间的丰富关联,都被"豪放"这个简化的标签所遮蔽。本章要处理的核心问题是:在苏轼已经被经典化、纳入通行定见的今天,重新进入其文本肌理的必要性何在?为此需要梳理"豪放/婉约"二分法的形成史、检讨20世纪苏轼研究的三种主导范式、提出本书的方法论基础,并以王国维《人间词话》中的关键判断为案例,演示悬置既有定见后所能看到的层次。
一、"豪放/婉约"二分法的形成与其简化效应
任何对苏轼词的讨论,都不可避免地要面对一个看似天经地义的分类框架:词分豪放、婉约两派,苏轼、辛弃疾属前者,晏殊、秦观、李清照属后者。这个框架在今天的文学史教材、词典词条乃至大众阅读印象中根深蒂固。但它并非古人的原始判断,而是一个晚出的、被反复强化的人为建构。
追索这一框架的源头,最早的系统化表述通常被追溯到明代张綎的《诗余图谱》。张綎在该书中以图谱形式编排词调,在婉约与豪放之间做出了初步的风格区分。不过,张綎的工作更多是技术性的词调整理,而非系统的风格理论。明清之际,王士祯、邹祗谟等词论家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区分。特别是王士祯,他在《花草蒙拾》等著作中明确将词人按风格归类,苏轼被纳入"豪放"一途,与柳永、周邦彦形成对照。这一分类在清代词坛产生了广泛影响,《四库全书总目》对历代词集的提要也大体沿用了类似的风格判断。
到了晚清民国,这一框架被进一步理论化。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出了一个被后世反复引用却往往被简化的判断:"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这句话的精确含义,将在下一节详细分析。问题在于,王国维之后,许多文学史著作将"旷"与"豪"混为一谈,将苏轼直接等同于"豪放词"的代表。再后来,胡适的《词选》、刘大杰的《中国文学发展史》等通行教材基本沿用了"豪放/婉约"的二分法,并将其视为词史发展的主轴之一。新中国成立后的文学史编写,这一框架被进一步体制化,成为几乎所有高校文学史课程的标准叙述。
这一框架的简化效应是多重的。首先,它把苏轼的词压缩为"风格标本",仿佛他只是某种特定美学倾向的代言人。翻开任何一部按"豪放"标准选编的苏轼词选,看到的往往是《大江东去》《老夫聊发少年狂》《会挽雕弓如满月》这类慷慨激昂之作,而《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贺新郎》(乳燕飞华屋)、《永遇乐》(明月如霜)这类情感细腻、意境幽微的作品则被边缘化。但后者在数量上并不少于前者,且同样是苏轼精神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次,这一框架把苏轼与辛弃疾简单等同,仿佛两人代表了同一种美学倾向。事实上,王国维用"旷"与"豪"区分二人,正是要指出其差异。苏轼的"旷"带有哲思性质,是通过对人生困境的超越而达到的精神境界;辛弃疾的"豪"则更多指向英雄气概和行动意志,是外向的、进取的精神状态。把两者混为一谈,等于抹平了两种不同的精神向度。
再次,这一框架暗示了一种"婉约即低、豪放即高"的等级判断。在某些文学史叙述中,"豪放"被视为词体成熟的标志,是词向诗回归的进步表现,而"婉约"则被贬为"脂粉气""妇人语"。这种价值判断本身就值得怀疑,但它已经在几代读者的接受意识中扎下了根。
认识这一框架的人为性,并非为了否定它的一切价值。作为一种初步的分类工具,它确实捕捉到了词史上两种不同的美学倾向。但作为一种穷尽性的判断框架,它遮蔽的远多于它揭示的。任何严肃的苏轼研究,都必须从这个框架的局限处出发。
二、20世纪苏轼研究的范式演进与各自的盲点
20世纪的苏轼研究大致形成了三种主导范式:政治批评范式、人格研究范式和美学研究范式。这三种范式并非简单的替代关系,而是在不同时期、以不同方式回应苏轼研究的特定问题,各有其方法论的合理性,也各有其特定的盲点。
```mermaid flowchart TD A[20世纪苏轼研究] --> B[政治批评范式] A --> C[人格研究范式] A --> D[美学研究范式] B --> E["盲点:文本沦为政治寓言"] C --> F["盲点:文本成为人格注脚"] D --> G["盲点:理论框架遮蔽文本肌理"] E --> H[重返文本的必要性] F --> H G --> H H --> I[文本细读 + 文本社会学] ```
政治批评范式 在20世纪上半叶占据重要地位,其源头可追溯至明清之际的王夫之、沈德潜等。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对苏轼诗的评价带有强烈的政治伦理色彩,强调诗品与人品的统一;沈德潜的《说诗晬语》则以儒家诗教为标准,对苏轼诗中"不合温柔敦厚之旨"的部分提出批评。这一范式在20世纪与时代思潮结合,演变出两种不同的路径:一是延续儒家诗教立场,将苏轼作品视为士大夫精神的载体,对其"不合"儒家规范之处进行道德评判;二是引入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历史批评,将苏轼的贬谪经历与其作品的政治内涵关联起来,强调作品对政治压迫的反抗意识。
政治批评范式的长处在于它把苏轼置于具体的历史语境中,看到了其作品与政治现实的深层关联。苏轼一生历经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五朝,亲历王安石变法、乌台诗案、贬谪黄州惠州儋州等重大政治事件,其作品中的政治意涵绝非外在装饰。政治批评范式成功地揭示了这一点。但这一范式的盲点同样明显:当所有的文本都被读作政治寓言时,文本自身的审美特质就被遮蔽了。一首词的政治意涵与其美学结构是相互渗透而非相互决定的;将文本简化为政治寓言,等于抽干了它的复杂肌理。
人格研究范式 以林语堂的《苏东坡传》为转折性著作。林语堂在1947年完成的这部传记,把苏轼塑造为一个近乎完美的文化英雄:他才华横溢、幽默豁达、悲天悯人、宠辱不惊,是儒家理想人格的化身。林语堂的写作策略是"以人观文",通过苏轼的人格魅力来统摄其作品,把作品视为人格的自然流露。这一范式在20世纪后半叶产生了深远影响,几乎所有面向大众的苏轼介绍都采用了类似的角度。
人格研究范式的贡献在于恢复了苏轼作为"人"的丰富性,对抗了此前过分政治化的解读。但它的局限同样深刻:它把文本变成了人格的注脚,仿佛作品的价值仅在于展示作者的人格魅力。一旦作者被神化为某种理想人格,作品本身就被悬置起来,不再作为独立的审美对象被细读。林语堂笔下的苏东坡与其说是一个文学研究的对象,不如说是一个文化偶像的标本。当偶像化程度越高,对文本的精细解读就越不可能。
美学研究范式 主要以缪钺、叶嘉莹等学者为代表。缪钺的《论苏轼词》强调苏轼词在美学上的开拓性贡献,特别是其"以诗为词"的创作路径如何突破了词的传统疆界;叶嘉莹的《唐宋词十七讲》等著作则以"兴发感动"为核心概念,对苏轼词的美学特质进行了细致的阐发。这一范式还涉及对苏轼词与前人词作(如柳永、欧阳修)的比较研究,以及对苏轼词内部不同风格的分类讨论。
美学研究范式的优势在于它把研究焦点重新拉回文本本身,关注作品的美学结构、意象系统、情感逻辑。但它的局限也不可忽视:当美学理论框架(如叶嘉莹的"兴发感动"、缪钺的"以诗为词")变得过于稳定时,文本的具体性反而被理论框架所遮蔽。苏轼词中的许多具体意象、典故、互文关系,在理论框架的统摄下被简化成某种抽象美学原则的例证。
三种范式的演进呈现出一种递进关系:政治批评范式把文本视为社会历史的反映,人格研究范式把文本视为作者人格的载体,美学研究范式则试图回到文本自身的审美结构。这一递进本身有其内在逻辑,但也意味着每一种范式都难以单独完成对苏轼的全面理解。当代苏轼研究的进一步推进,需要在吸收三种范式合理成分的基础上,找到新的方法论起点。这个起点,就是文本细读与文本社会学的结合。
三、文本细读的回归与海外汉学的文本社会学视角
自20世纪后半叶以来,国际汉学界对唐宋文学的研究出现了一个显著转向:从理论框架的优先性转向文本本身的复杂性。这一转向在宇文所安(Stephen Owen)、艾朗诺(Ronald Egan)等学者的著作中体现得尤为充分。
宇文所安在《追忆》《迷楼》等著作中展示了一种独特的文本解读方式。他不预设某种先在的理论框架,而是从一个具体的文本片段、一处用典、一个意象出发,逐步展开文本与历史语境、文学传统之间的复杂关联。这种方法被概括为"文本细读"(close reading),但它并非新批评意义上的纯文本分析,而是始终保持对历史语境的开放性。宇文所安认为,一个文本的意义不是封闭在文本之内的,而是在历史语境中不断生成和变动的。细读的目的,是揭示这种生成和变动的具体过程。
艾朗诺的研究,特别是其《苏轼的一生》("Word, Image, and Deed in the Life of Su Shi")和《美的焦虑》("The Problem of Beauty"),为苏轼研究提供了另一种典范。艾朗诺特别强调苏轼作品与北宋中后期文化语境之间的关联:儒释道三家思想在士大夫身上的复杂融合、印刷文化的发展对文学传播的影响、党争背景下文人表达策略的变化,所有这些都构成了苏轼文本的生产语境。艾朗诺的方法可以概括为文本社会学:把文本视为特定社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关注文本如何回应、改造或重构其所处的文化环境。
这一方法对国内的苏轼研究具有直接的借鉴意义。长期以来,国内的苏轼研究要么停留在印象式的整体判断("豪放豁达""忧国忧民"),要么套用某种现成的理论框架("现实主义""人民性"),对文本内部的具体肌理关注不够。文本细读与文本社会学的结合,提供了一条走出这一困境的路径。它要求研究者:
第一,悬置通行定见,把每一首词、每一首诗作为一个独立的审美对象来对待。这意味着暂时忘却"豪放词代表""婉约派"等标签,回到文本的语言、意象、结构层面,看看它在说些什么。
第二,关注文本与历史语境的关联。苏轼的任何一首作品都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回应着特定的政治事件、人际关系、文化议题。理解这些关联,是理解文本内涵的必要条件。但这不意味着把文本简化为社会历史的注脚,而是要看到文本如何在具体语境中生成意义。
第三,重视跨文本的互文关系。苏轼的词与其诗、文、札、奏议之间存在密切的互文关系,同一题材、同一典故在不同文体中的处理方式往往可以相互发明。忽略这种互文关系,等于把文本从其自身的文学语境中剥离出来。
第四,参照海外汉学的方法论自觉。海外汉学家的工作不是简单的"方法移植",而是在跨文化语境中对经典文本的重新激活。他们的细读实践可以提供方法论的示范,但其结论需要在中国学术传统中重新检验和消化。
这一方法论转向并不意味着对前文所述三种范式的简单否定。政治批评、人格研究、美学研究各自揭示的维度仍然是苏轼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它们需要被纳入一个更精细、更尊重文本具体性的方法论框架之内。文本细读与文本社会学的结合,恰恰提供了这样一种框架:它既保持对历史语境的开放,又不放弃对文本自身的尊重;既吸收既有研究的成果,又为新的发现留出空间。
四、王国维"东坡之词旷"的层次性还原
要演示悬置既有定见后所能看到的层次性,最好的案例是王国维《人间词话》中那句几乎被用滥了的判断:"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这句话在20世纪的文学史叙述中被反复引用,但每一次引用都伴随着一次简化:苏轼等于旷,旷近似于豪,豪等同于豪放词代表。这种简化不仅抹平了王国维原话的层次性,也遮蔽了苏轼词内在的精神张力。
回到《人间词话》的原文语境。王国维在同一则词话中写道:"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这里的关键词是"胸襟"。王国维用"旷"与"豪"分别标识苏轼与辛弃疾的精神气质,而不是简单的风格分类。"旷"指什么?在王国维的词学体系中,"旷"是一种精神境界,指向对人生有限性的超越、对具体境遇的淡然处之。这种境界带有哲思性质,与佛道两家(特别是禅宗)的精神旨趣有密切关联。"豪"则不同,它更多指向英雄气概、行动意志,是对外部世界的积极介入。
王国维用"东施效颦"的典故警告后人:没有苏轼那种胸襟而学其词,是不可能真正理解其精神内核的。这句话隐含着对机械模仿的批评。王国维看到的是,苏轼词中的"旷"不是一种可以用技巧复制的风格,而是特定精神境界的自然流露。同样,辛弃疾的"豪"也不是可以用气势模仿的,它来自特定的生命经验和精神取向。把"旷"和"豪"混为一谈,等于抹掉了两种不同精神境界的差异。
更值得注意的是王国维对"旷"的褒贬态度。在《人间词话》的整体框架中,王国维推崇的是"境界"而非"气象"。他批评李煜的词"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批评辛弃疾的词虽有性情、有境界,但其末流"变为伧野";对苏轼,他更多是从精神修养的角度加以肯定,而非从文学技艺的角度评判。王国维对苏轼的判断,渗透着他本人对人生问题的哲思关切,与单纯的文学批评有所不同。
把这段话简化为"苏轼是豪放词代表",等于把王国维的层次性判断压缩成一个风格标签。这种压缩在文学史普及过程中反复发生,几乎已成为新的"经典化"误读。但一旦回到原文,就能看到苏轼词的精神结构远比"豪放"二字复杂:他有哲思性的旷达,有对人生困境的超越,也有对具体情感(爱情、亲情、友情)的深切关怀。把这多个面向压缩成单一的"豪放",等于把一个立体的人压扁成一个平面。
这一案例的更深层意义在于:即使是被视为"经典判断"的王国维词话,也需要在具体语境中被重新理解。任何一段流传下来的文学评论,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特定语境下的产物。当语境被剥离,判断就成了空洞的标签。这正是文本细读方法论的用武之地:它要求不满足于引用,而是回到原文、回到语境、回到判断形成的具体过程。
五、重读苏轼的方法论清单
基于以上的分析,可以为专业的苏轼读者整理一份方法论清单。这份清单不是机械的步骤列表,而是研究实践中需要持续保持的方法论自觉。
悬置风格标签。在进入苏轼的任何一首作品之前,暂时悬置"豪放""婉约""旷达"等风格判断。这些标签作为辅助记忆的速记符号有其便利性,但作为研究起点则是障碍。任何作品的复杂性都不会被几个标签穷尽,苏轼词尤其如此。
回到文本的语言层面。苏轼的词在语言上有其独特之处:他对前人词作的化用、他在词中引入的诗的句法、他的用典习惯、他的语序安排,这些语言层面的具体特征是文本意义生成的基础。细读必须从这里开始。一首词的句法选择、押韵方式、词调选用,往往透露着作者的创作意图和精神状态,这些信息容易被宏大的风格判断所遮蔽。
重建历史语境。任何一首苏轼词都不是孤立作品,而是特定历史时刻的产物。乌台诗案、黄州惠州儋州的贬谪经历、与王安石司马光等政治人物的关系、与黄庭坚秦观等文学友人的交往,所有这些都构成文本的历史语境。重建这一语境,不是要把文本变成历史的注脚,而是要看到语境如何参与意义的生成。同一个词调在不同时期、不同处境下写出的作品,其内涵可能完全不同。
建立跨文体的互文阅读。苏轼的诗、词、文、札、奏议之间存在密集的互文关系。一首词的内涵,往往需要参照同一时期或同一题材的其他文体作品才能充分理解。例如,《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这首词的精神内核,与苏轼在黄州时期的《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作品密切相关,需要作为一个整体来阅读。把不同文体割裂开来研究,等于切断了文本自身的有机联系。
保持对海外汉学的开放性。宇文所安、艾朗诺、毕嘉珍(Maggie Bickford)等海外汉学家对苏轼及其时代的研究,已经积累了丰富的方法论资源。这些资源可以借鉴,但其结论需要在国内学术传统中重新检验和吸收。海外汉学的价值不在于提供现成的结论,而在于提供方法论的示范。
建立以豪放与旷达为双轴的认知坐标。重新进入苏轼词时,建议以"豪放/旷达"作为理解的双轴框架。豪放指向外向的、进取的、带有英雄气概的精神向度;旷达指向内向的、超脱的、带有哲思性质的精神向度。苏轼词的精神张力,恰恰存在于这两个轴之间的复杂摆动中。理解这种摆动,是理解苏轼的关键。
这份清单不是封闭的教条,而是开放的研究起点。每一项都需要在具体的阅读实践中反复检验、不断修正。重读苏轼不是一个一次性的任务,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
本章小结
苏轼在当代中国的接受史,是一个不断简化的过程。从张綎、王士祯的初步分类,到王国维的层次性判断被简化为"豪放词代表",再到现代文学史教材的标签化叙述,苏轼的精神复杂性在层层简化中流失。这一简化不是偶然的,而是特定的文学史叙述框架、特定的接受心理、特定的文化语境共同作用的结果。
20世纪的苏轼研究提供了三种主要的回应方式:政治批评范式把文本读作政治寓言,人格研究范式把文本读作人格注脚,美学研究范式则试图回到文本自身的审美结构。每种范式都有其方法论的合理性,但也各有其特定的盲点。当代研究的进一步推进,需要在吸收三种范式合理成分的基础上,找到一种更尊重文本具体性的方法论起点。
这一起点就是文本细读与文本社会学的结合。它要求悬置通行定见,回到文本的语言层面,关注文本与历史语境的关联,建立跨文体的互文阅读,保持对海外汉学的开放性。王国维"东坡之词旷"的案例已经演示了这种方法的实践可能性:通过回到原文语境,可以看到一个远比"豪放"二字复杂的苏轼。
接下来的章节将依次处理苏轼的具体作品。本章建立的方法论自觉将在后续的文本分析中持续发挥作用。第二章将进入苏轼最早期的词作(密州时期),考察一个尚未被贬谪的苏轼如何在词中处理政治抱负与个人情感的张力,这一张力本身就是后续黄州时期"旷达"得以生成的精神前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