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与编者
当一个当代中文读者第一次遭遇"阿维斯塔"这三个字时,他多半会下意识地把它想象成一部完整的宗教经典,类似《圣经》或《古兰经》,有清晰的起讫和统一的作者。这种想象在两个层面上是错误的。首先,*avistā*(阿维斯塔)这个词本身在古阿维斯塔语中只指与《伽萨》一同诵读的仪式规条,并不指后来被汇集起来的全部文本集合。其次,今日所谓"阿维斯塔",是萨珊王朝时期的祭司在第三次至第七世纪之间整理定型的一部由二十一个分区(*nask*)构成的大型汇编,而这部汇编本身又在十九世纪以后经历了欧洲学者和伊朗本土学者的二次编辑。读者面对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座地层学意义上的堆积:表层是近代校勘本,向下是萨珊定本,再向下是口传传统,最深处是先知琐罗亚斯德本人留下的十七首《伽萨》赞歌。要理解琐罗亚斯德哲学,必须先理解这部典籍作为"复合文本"的性质。
本章处理三个预备性问题。第一,阿维斯塔究竟是一部怎样的文本集合,它的内部层次如何形成;第二,杜斯特哈赫的选编何以具有特殊的学术地位,他的取舍原则与传统编辑学有何不同;第三,以这一选本作为本书入口的方法论依据是什么,它的合法性与限度何在。这三个问题构成了进入琐罗亚斯德思想体系之前不可绕过的地形勘察。
一、阿维斯塔的多层结构与编纂史
今日通行的阿维斯塔文本并非历史过程的自然产物,而是经过至少三次大规模编辑干预的复合体。第一次干预是口传阶段的内部整理,时间跨度从大约公元前第二个千年延续到公元后最初几个世纪。这段时期内,先知时期的核心文本即《伽萨》十七首赞歌获得了稳定的韵律形式,与之配套的仪式规条发展为早期的《亚什纳》。第二次干预是萨珊王朝时期的定本化。第三世纪起,萨珊王朝以琐罗亚斯德教为国教,祭司阶层投入巨大力量将此前散乱流传的文本整理为二十一个分区,每个分区以开篇词命名,涵盖律法、神祇颂歌、宇宙起源、死亡礼仪等多个领域。第三次干预是十九世纪以后的近代校勘。德国哥廷根学派、伊朗本土学界、印度帕西社群先后投入文本整理工作,形成了今日通行的数个版本。
理解这一三层结构是阅读的前提。二十一个分区中,只有《万迪达德》(即 Videvdad)以相对完整的形式保存下来,共计十八章,内容涉及丧葬仪轨、契约法、污染净化、宇宙灾难等。其余分区要么以残篇形式保存在后来的帕拉维语注释(*zand*)中,要么被节录到《亚什纳》《维斯帕拉德》《亚什特》《霍尔达阿维斯塔》等现存文本之中。《亚什纳》共七十二章,前二十八章为仪式文本与《伽萨》赞歌的交织,第二十九至五十四章为《维斯帕拉德》的补充仪式文本;《亚什特》由二十一首独立的颂歌构成,分别献给各个神祇;《霍尔达阿维斯塔》则是日常祈祷用的短章汇编。这种结构使读者无法像翻阅《古兰经》那样线性阅读,而必须在不同部分之间反复交叉。
这种复合性质带来的哲学后果是双重的。一方面,它使得文本内部存在明显的层次差异。《伽萨》赞歌中没有后来才出现的繁复天使学与魔鬼学,也没有《万迪达德》中那些繁琐的洁净规条;《亚什特》中的神祇谱系则呈现出与《伽萨》精神主张并不完全吻合的多神崇拜色彩。读者如果把这些部分视作一个统一的体系来读,会反复遭遇表面上的矛盾。另一方面,这种层次性本身正是琐罗亚斯德思想史的化石记录。先知时期的二元论主张如何被萨珊时期的祭司阶层吸收、消化、扩展、改造,全部体现在文本地层的叠压之中。近代学者正是通过这种地层学工作,使《伽萨》与后来的礼仪文本之间的张力变得可读。
近代校勘本对这一结构的揭示方式各有不同。卡尔·弗里德里希·盖尔德纳(Karl Friedrich Geldner)于 1886 至 1896 年间出版的《阿维斯塔:帕西人的圣书》(*Avesta: Die heiligen Bücher der Parsen*) 以语言学为标准,把古阿维斯塔语和青年阿维斯塔语这两个语层清晰区分开来,把全部文本按语言证据重组为可读的语料。后续哥廷根学派学者如赫尔穆特·洪巴赫(Helmut Humbach)、斯坦利·因斯勒(Stanley Insler)继续推进了这一路线。伊朗本土的校勘工作则由杜斯特哈赫等人主持,目标不是语言学的,而是神学的——使文本的内在思想结构得以浮现。这两条路线代表了对同一座文本地层的两种挖掘方式。
二、杜斯特哈赫的学术坐标与选本性质
在所有伊朗当代学者中,普尔达达德·杜斯特哈赫(Pourdadad Dustkhah,约 1927—2016)所编纂的阿维斯塔选本具有独特的地位。这一地位不来自其语言学贡献,而来自一种明确的编辑哲学:选本应使琐罗亚斯德教作为一套"思想体系"而非一套"仪礼体系"变得可读。
杜斯特哈赫长期任教于德黑兰大学,是当代伊朗琐罗亚斯德教学界少数同时具备帕拉维语、古阿维斯塔语、现代波斯语三重语言能力,又能与帕西社群保持学术对话的学者之一。他的代表性工作包括《伽萨》的波斯语译注本、阿维斯塔综合选本的编纂,以及对《登卡德》(*Dēnkard*) 等帕拉维语文献的整理。在这些工作中,他反复表达了一个核心判断:阿维斯塔作为仪礼文本是残缺的,作为思想文本则是完整的。所谓"残缺",指的是二十一个分区中只有极少部分以可识别的形态保存下来,仪礼层面的整体性无法复原。所谓"完整",指的是散见于现存各部分中的核心教义主张——善恶二元论、阿胡拉·马兹达作为最高智慧之主、安格拉·曼尤作为恶的本体、七位圣灵(*Amesha Spentas*)作为善的神圣存在、自由意志、末世审判——能够彼此呼应地重建出来。
选本正是依据这一判断而编成。它由四大板块构成:《伽萨》作为先知本人留下的核心文本被置于卷首,随后依次是《亚什纳》《万迪达德》《亚什特》。这种排列并不是按文本年代,也不是按仪式流程,而是按思想骨架的呈现顺序。《伽萨》确立了善恶二元论的命题;《亚什纳》展示了这一命题如何被嵌入日常仪式;《万迪达德》将它延伸到律法与宇宙秩序;《亚什特》则展示它如何与具体神祇崇拜发生关系。读者沿着这四个板块移动,会看到同一个思想骨架的不同切面。
这种编辑原则与传统编辑学之间存在张力。盖尔德纳的哥廷根校勘本严格按语言证据重组文本,不在编排顺序中表达任何神学立场;法国学者昂克蒂尔·杜佩龙(Abraham Hyacinthe Anquetil du Perron)1771 年出版的《曾德阿维斯塔》(*Zend-Avesta*) 严格按帕西仪式传统呈现文本;帕西社群的传统读本则按仪式日历编排文本。杜斯特哈赫的选择是第四种立场:以思想体系的可读性为编排原则,这要求编辑者对琐罗亚斯德哲学的核心命题具有独立的判断能力。
这一立场带来的一个直接后果,是选本对《伽萨》的高度重视。在通行文本中,《伽萨》虽然被置于《亚什纳》之内,但常常被仪礼文本所遮蔽,读者需要在繁复的祭司诵词中辨认先知本人的声音。杜斯特哈赫的选本把《伽萨》独立出来作为开篇,使读者最先遭遇的是琐罗亚斯德本人留下的最古老的声音,而不是后来仪式语境的覆盖物。这一处理使选本具有明显的"思想史导论"性质,而不是"宗教经典选读"性质。
三、选本的取舍逻辑:以思想体系为取舍标准
杜斯特哈赫的取舍原则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保留能够展示思想骨架的章节,省略仅服务于仪礼完整性的章节。这一原则在《亚什纳》的处理上表现得最为清晰。
《亚什纳》七十二章中,仪式程序性内容占据相当比例,包括祭司在献祭过程中应当诵读的具体咒语、祭坛火的管理程序、各类供品的处理细节。这些内容对于完整复原萨珊时期的仪式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但对于理解善恶二元论的精神主张并无贡献。杜斯特哈赫的选本保留了其中包含教义主张的章节,例如涉及火作为阿胡拉·马兹达之子的段落、涉及净化与污染之关系的段落、涉及先知与神对话的段落,而省略了纯粹程序性的章节。这种取舍使《亚什纳》在选本中呈现出与全文本相当不同的面貌:从一份仪式手册变为一份与思想命题相关的礼仪文本选集。
《万迪达德》的处理遵循同样原则。十八章中关于丧葬礼仪、洁净规条的部分在完整保存的同时,关于宇宙起源(第一章关于善神最初的创造)、关于恶的本质(关于死亡与污染的本体论论述)、关于末世审判(关于个人审判与最终救赎的章节)的部分被赋予了选本中的核心位置。这意味着读者通过选本进入《万迪达德》时,首先遭遇的是这部文本的宇宙论与末世论骨架,而不是它的法律技术细节。
《亚什特》的处理则更为微妙。《亚什特》二十一首颂歌分别献给阿胡拉·马兹达、阿邦·帕蒂亚(Abān,水神)、迪瓦(Daiva,旧神祇)等多个对象,其内容呈现出明显的层次差异。最古老的颂歌直接体现先知时期的二元论精神,最晚期的颂歌则吸收了大量前琐罗亚斯德时期的多神崇拜素材。杜斯特哈赫的选本对这一层次进行了选择性的呈现:保留了那些与思想骨架相呼应的颂歌,省略或简略处理那些纯粹歌颂某一自然力量、缺乏伦理内涵的颂歌。这种取舍使《亚什特》在选本中不再是一份"神祇名录",而成为一份展示善恶二元论如何与具体崇拜实践发生关系的精选文献集。
通过这种取舍,选本的整体面貌与哥廷根校勘本或帕西传统读本产生了根本性差异。后两种版本作为"完整文本"呈现,读者必须穿越大量与自己哲学兴趣无关的程序性内容;选本作为"思想骨架"呈现,读者得以直接面对核心命题的多种文本表达。代价是完整性:选本不能替代完整文本,读者如果希望复原仪式层面的细节,必须回到完整校勘本或帕拉维语注疏。
四、与西方三大传统的关键差异
为了更清楚地展示杜斯特哈赫选本的编辑哲学,把它与三种主要的西方学术传统进行对照是必要的。这三种传统分别是:十八世纪法国昂克蒂尔传统、十九世纪以来的德国哥廷根学派、以及十九世纪末以来的英印帕西学术传统。
昂克蒂尔·杜佩龙 1771 年在巴黎出版的《曾德阿维斯塔》是欧洲学界第一次系统接触阿维斯塔文本的窗口。他的工作方式决定了这一传统的特点:他所依据的是印度帕西社群的现存读本,特别是当时帕西祭司所提供的仪式规范;他的翻译保留了大量仪式文本,而对其中所包含的神学主张较少进行系统化整理。结果是,昂克蒂尔的译本在欧洲学界引起了巨大反响——从黑格尔到尼采都曾参考这一译本——但它呈现的琐罗亚斯德教形象更接近一种"东方仪礼传统",而非一种"二元论哲学体系"。这一形象在很长时期内主导了欧洲对琐罗亚斯德教的一般理解。杜斯特哈赫的选本在这一点上构成了明确的反差:它有意把选本从"仪礼传统"的呈现中拉出来,转向"思想体系"的呈现。
德国哥廷根学派的路线与杜斯特哈赫有相近之处,但出发点不同。盖尔德纳及其后继者的核心关切是语言学:他们要把文本作为印欧语系早期语料来研究,要区分古阿维斯塔语和青年阿维斯塔语,要重建文本的方言谱系。在这一关切下,编排顺序按语言证据决定,神学立场不进入编辑原则。哥廷根学派的卓越贡献是它提供了迄今为止最可靠的校勘文本,使任何思想史研究都必须以它的语文学工作为基础;但它的局限在于,哥廷根本身不提供对思想骨架的呈现。读者拿着盖尔德纳的校勘本,仍然需要自行组织这些材料才能看到善恶二元论的整体轮廓。杜斯特哈赫的选本恰恰填补了这一空白:它以哥廷根校勘本的语文学可靠性为前提,但进一步提供了思想骨架的呈现。
英印帕西学术传统主要由十九世纪末印度帕西学者和与他们合作的英国学者构成,代表人物如曼克吉·达斯达·帕拉克(Maneckji Limji Hataria)、贾马什普吉·塔拉帕拉(Jamaspji Mervanji Dastur Jamaspji Nana)和英国学者 E. W. 韦斯特(E. W. West)。这一传统的工作重心是帕拉维语文献的整理与翻译,特别是《登卡德》《邦达希申》(*Bundahišn*)、《扎特斯普拉姆》(*Zātspram*) 等后期萨珊至伊斯兰早期文献。这一传统的优点是它把阿维斯塔文本与帕拉维语注疏作为一个整体来研究,使读者得以看到先知文本如何在萨珊时期被解释;它的局限是它更关心注释传统本身的连贯性,对阿维斯塔原文作为独立思想文本的可读性较少给予专门的呈现。
杜斯特哈赫选本与这三种传统的差异,可以用一个简单对照来概括:
```mermaid flowchart LR A["Ch.1<br/>经典与编者"] B["Ch.2<br/>历史形成"] C["Ch.3 伽萨"] D["Ch.4 亚什纳"] E["Ch.5 万迪达德"] F["Ch.6 亚什特"] G["Ch.7 二元论骨架"] H["Ch.8 阿胡拉·马兹达"] I["Ch.9 安格拉·曼尤"] J["Ch.10 圣灵与圣火"] K["Ch.11 自由意志"] L["Ch.12 伦理实践"] M["Ch.13 末世论"] N["Ch.14 比较视野"] O["Ch.15 当代对话"]
A --> B --> C --> D --> E --> F --> G --> H --> I --> J --> K --> L --> M --> N --> O ```
昂克蒂尔传统呈现阿维斯塔作为仪礼文献的整体;哥廷根学派呈现阿维斯塔作为语言学语料的整体;英印帕西学术呈现阿维斯塔作为萨珊注疏传统的整体;杜斯特哈赫选本呈现阿维斯塔作为思想体系的整体。这四种呈现方式不是相互替代的,而是相互补充的。任何严肃的琐罗亚斯德教学研究最终都需要回到哥廷根校勘本的语文学可靠性上来,但杜斯特哈赫选本提供了一条进入思想骨架的更直接的路径。
五、以选本为入口的方法论辩护及其限度
以选本为入口研究一个宗教传统,在方法论上需要明确的辩护。本书采用杜斯特哈赫选本作为主要文本依据,基于三个理由,同时也承认这一选择所带有的限度。
第一个理由是当代中文读者的具体处境。本书所面向的中级读者通常具有宗教学或哲学的背景知识,但对古阿维斯塔语没有训练,对萨珊时期帕拉维语注疏传统没有专门的研究。在这种处境下,要求读者首先掌握哥廷根校勘本的全部语文学细节,再自行整理出思想骨架,是不现实的。选本把这一整理工作预先完成,使读者得以在有限的篇幅内直接面对核心命题。这一理由不否认完整文本的学术价值,而是承认在不同读者处境下需要不同的进入路径。
第二个理由是思想史研究本身的要求。琐罗亚斯德哲学的核心命题——善恶二元论——并不是孤立的文本事件,而是一个跨越数个世纪的命题群。先知在《伽萨》中提出的核心命题被萨珊时期的祭司体系吸收并扩展,又被近代学者以不同方式重新阐释。要研究这一命题群,必然要在多个文本层次之间往返。选本的存在使这种往返成为可能:读者可以在选本中辨认核心命题的多种表达方式,然后根据需要回到完整文本或注疏传统中去追溯具体表达的形成过程。
第三个理由是杜斯特哈赫本人作为伊朗当代学者的特殊位置。他既在德黑兰大学接受了完整的现代学术训练,又保持着与帕西社群传统读本的对话能力;他既能在语言学层面处理古阿维斯塔语文本,又能在思想史层面重构琐罗亚斯德教的核心命题。这一双重能力使他的选本既具有学术可靠性,又具有思想骨架的清晰度。本书选择这一选本作为主要依据,正是因为它在两个维度上都达到了相对高的水准。
必须同时承认的限度也有三条。第一,选本不能替代完整文本。任何对阿维斯塔具体段落进行严格学术研究的读者,最终都必须回到盖尔德纳校勘本或后续更新的校勘本。选本提供的是思想骨架,完整文本提供的是细节。第二,选本呈现的思想骨架本身依赖于编辑者的判断。杜斯特哈赫的取舍原则——以思想体系而非仪礼完整性为标准——是一种特定的编辑学立场,其他立场可能呈现不同的骨架。本书采用这一选本的同时,并不主张它是唯一合法的呈现方式。第三,选本不可避免地带有选编者所属学术传统的特点。杜斯特哈赫作为伊朗学者的视角与帕西学者、德国学者、俄国学者的视角各有差异,这些差异会在选本的具体取舍中体现出来。读者在使用选本时需要意识到这一点。
上述限度共同界定了本书方法的边界:本书不试图取代任何完整的阿维斯塔研究,而是试图在选本所能提供的基础上,展开对琐罗亚斯德哲学核心命题的当代分析。当分析需要在更细的文本细节中展开时,本书会明确指示读者回到完整文本;当分析需要在帕拉维语注疏中追溯命题的历史形成时,本书会明确指示读者转向相应的注疏文献。这种在选本与完整文本之间的明确往返,是本书方法论设计的基本要求。
本章小结
本章处理了进入琐罗亚斯德哲学之前必须解决的三个预备性问题。
第一,阿维斯塔是一部复合文本,由至少三次编辑干预层层叠压而成:先知时期的口传核心、萨珊王朝时期对二十一个分区的定本化、以及十九世纪以后的近代校勘。这三层结构使任何把阿维斯塔当作统一宗教经典的阅读方式都成为误解。读者面对的既不是单一作者的统一著作,也不是完整保存的古代典籍,而是一部经过长期层积的复合文本。
第二,杜斯特哈赫选本之所以具有特殊学术地位,是因为它采用了一种明确的编辑哲学:以思想体系而非仪礼完整性为取舍标准。这一原则使选本把《伽萨》《亚什纳》《万迪达德》《亚什特》四个板块作为善恶二元论精神骨架的四个切面呈现,使读者得以直接面对核心命题。这一选本既与昂克蒂尔的仪礼传统呈现方式不同,也与哥廷根学派的语言学呈现方式不同,更与英印帕西学术的注疏传统呈现方式不同,构成第四种独立的呈现立场。
第三,以选本为入口的研究方法具有明确的方法论合法性与限度。它的合法性建立在当代中文读者的具体处境之上,建立在思想史研究对核心命题群的内在要求之上,建立在杜斯特哈赫作为伊朗当代学者所具备的双重学术能力之上。它的限度在于:选本不能替代完整文本,选本的骨架呈现依赖于编辑者的特定判断,选本带有选编者所属学术传统的视角特点。本书的方法论设计是在这些限度之内展开工作。
由此进入第二章。第二章将处理一个具体的历史问题:现存阿维斯塔文本是如何形成的?萨珊王朝时期的祭司阶层如何把口传传统整理为定本?二十一个分区的命运各自经历了怎样的保存与散失?《伽萨》赞歌作为先知本人的核心文本,如何在数百年的口传过程中保持其语言学特征?理解这一历史形成过程,是理解阿维斯塔作为复合文本的必要补充,也是进入琐罗亚斯德哲学思想史之前不可省略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