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入口
传奇入口
打开《艾凡赫》的读者,大多带着两种互相矛盾的预期。一种预期是读一部中世纪冒险小说,盼着看比武、救人、英雄救美这类传奇场面。另一种预期是读一本关于十二世纪英格兰的历史档案,想从中学到诺曼征服后撒克逊人的处境、犹太人在安茹王朝法律下的地位、比武大会的真实规则。这两种预期经常让读者失望。前一种预期碰上的是司各特那种时时刻刻插入历史注释、动不动就提醒读者「这里其实是另一种情形」的叙述方式,读者会觉得扫兴。后一种预期碰上的是小说里浓墨重彩的爱情纠葛、明显虚构的人物和情节,读者又觉得不可信。
问题出在哪里。问题出在《艾凡赫》这本书从一开始就签订了两份契约,而大部分读者只看到了其中一份。第一份是传奇契约,承诺故事的有趣、好读、让人放不下。第二份是历史契约,承诺场景、服饰、法律、语言尽量符合十二世纪的实际情况。司各特写得最成功的段落,是这两份契约同时得到履行、相互支撑的部分。他写得最弱的段落,是其中一份契约压倒另一份的部分。一个负责任的读者要做的,不是选择相信哪一份契约,而是要学会在阅读中同时跟踪两份契约的状态,知道哪一刻传奇压倒了历史,哪一刻历史压倒了传奇。
一、传奇的双重契约
传奇小说作为一类文体,对读者有一组具体的承诺。它承诺一个按可辨识节奏推进的情节——挑战、出发、相识、冲突、高潮、收束。它承诺至少一组能让读者在想象中安放的人物——足够生动,能在离开书本之后继续留在脑海里。它承诺一个内部自洽的场景设定,让读者不必为每一个细节停下来追问「这里是不是写错了」。《艾凡赫》在这三个层面上都达标。它的章节往往在悬念处收尾。它的阿什比竞技场面,写得即使对中世纪比武一无所知的读者也能跟上谁占上风、谁被打落下马。它的三角恋爱——虽然带说教色彩——仍然按照浪漫小说的基本节奏展开。开头罗瑟伍德的一段——古斯被诺曼主人欺压,旺巴用笑话化解,骑士团成员押着修道士到来,屋主塞德里克看见诺曼人就冒火——正是典型的开场方式:它在几页之内建立了一个处于压力下的社群,并把这个社群所担忧的事情摊开给读者看。
历史契约不那么显眼,但同样对读者有约束力。司各特在著名但后来又后悔的序言里公开告诉读者,他写这部小说是为了复原一段民族史。他声称自己读过编年史、法律记录和流传下来的诗歌。他声称自己核对过服饰、武器、节庆食物。小说里点缀着指向具体史料的脚注。对话中的英语在某些场合会变换语体,撒克逊人说话更古板,诺曼人说话更曲折,这种语体差异本身就是一个历史主张:十二世纪的英语和十九世纪的英语有不一样的质地。读者被要求认真对待这一切。
两份契约有时互相支撑,是显而易见的。司各特写约翰亲王进入阿什比竞技场的那一刻,既是传奇场面,也依赖于准确的历史复原——一个1194年的亲王不会像1819年的纨绔子弟那样入场,司各特用他的文物学知识给这场戏添上了时代色彩。两份契约有时相互拉扯,读者如果不察觉这种拉扯就会被搞糊涂。司各特让瑞贝卡做一段关于自己犹太身份的忏悔式独白,这段独白既是传奇修辞,也是一段历史论证——司各特主张安茹王朝的犹太人是这样想、这样说话的,而他对这一主张的证据,大部分内在于他刚写完的小说本身。当读者被瑞贝卡的独白打动时,她同时在响应传奇契约和历史契约,要问哪一份契约被履行得更充分,是一种范畴错乱。
二、史实层、虚构层、接受层
要在双重契约之间穿行,读者需要一个把"被主张"和"被虚构"分开的工具。一个简单的"事实与虚构"二分法太粗糙。《艾凡赫》还包含第三个层面——接受层——必须单独承认。所谓接受层,是指这本书自1819年以来积累起来的所有意义。
史实层是最容易定义的,即使它也是读者最容易被误导的地方。它由司各特实际查阅过或本可以查阅的、可经史实考证的材料构成。这些材料包括罗杰·德·霍文登和威廉·德·纽堡的编年史,关于安茹王朝犹太人身份的法律,司法意义上的比武制度记录,理查王相关的武功歌,以及在晚期中世纪和近代早期手抄本中流传的罗宾汉歌谣。司各特没有发明这些材料,细心的读者在很多情况下可以回头去查这些原始材料,把司各特所做的和他所引用的来源做对比。当司各特描述阿什比比武大会的规则时,他遵循的是一种可辨识的传统;当他自己想出一个落败骑士的具体姓名或一面旗帜的颜色时,他就脱离了史实。
虚构层是小说的真正栖息之所,也是司各特的选择最重要的层面。《艾凡赫》中的每一个角色,包括历史上的理查王本人,都是筛选、组合和虚构的产物。艾凡赫·威尔弗雷德本人不见于编年史;他的存在依赖于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中世纪的威廉·德·艾凡赫,但那个从十字军归来、被剥夺继承权的儿子,是司各特创造的。瑞贝卡同样是一个综合体,据后世研究追溯,她部分参照了费城的犹太女子瑞贝卡·格拉茨(司各特曾与她通信),但更主要地借用了受难女主人公的文学传统。把塞德里克送上竞技场、把瑞贝卡送进骑士团巢穴的情节,是从编年史和歌谣的片段中拼凑出来的,按叙事效果重新组织。把这一层当成透明的历史,是范畴错误;把它当成纯粹的虚构,同样是范畴错误。司各特的虚构几乎总是锚定在真实的历史材料之上,小说的力量恰恰来自这种锚定。
接受层是最不显眼、却最影响这本书如何被谈论的层面。《艾凡赫》不只是被1820年代的读者接受过;它还在1850年代帮助催生了拉斐尔前派对中世纪题材的迷恋;它在1900年代塑造了爱德华时代的冒险小说;它在1913年被拍成最早的有声电影之一,帮助建立了好莱坞中世纪的视觉语法;它在1950年代被当作大屠杀的寓言来阅读;它在2020年代则被当作维多利亚时代对犹太人和撒克逊人态度的文献来辩论。这其中任何一种后来接受都不是司各特写的原版小说,但它们都是这部小说现在所意味着的一部分。2024年的读者与司各特当时为之写作的读者不一样。这本书已经被评论、配图、戏仿、删节、教学、再版,结果是我们无法在脱离这些后续阅读的沉积物的情况下读原文。诚实的读者必须承认这种沉积物,并决定如何处置它。
三个层面可以被看作互相重叠的场域,而不是分层的楼层。瑞贝卡这样的角色,既是一个部分有据可查的历史人物(史实层),又是一个完整丰满的文学创造(虚构层),还是一个有争议的维多利亚时代亲犹或反犹符号(接受层)。阿什比比武这样的场景,既是对真实司法制度的复原,又是一段传奇式的舞蹈场面,还是后来几十部中世纪小说和电影借用的视觉原型。读好这本书意味着同时把三个层面放在心里,并知道在某一刻被诉诸的是哪一个层面。
```mermaid flowchart LR A[史实层<br>编年史/法律/民俗记录] --> D[小说文本<br>艾凡赫成书] B[虚构层<br>人物编排/情节设计] --> D C[前文本<br>歌谣/骑士文学] --> D D --> E[接受层<br>批评/改编/视觉化] E --> F[当下读者<br>2024年的阅读] F -.反馈.-> D F -.对比.-> A ```
上图把三条输入流(史实、虚构、前文本)汇入小说文本,再经由接受层抵达当下的读者。虚线箭头标出的是一个挑剔的读者所执行的两项操作:把小说与它的来源做对比,把当下的阅读与接受史的传统做对照。
三、阅读坐标的三条轴线
三层框架就位之后,读者还需要一种在小说的实际展开中跟踪情况的方法。最简单的工具——也是几乎对所有小说都适用的工具——是一个三轴的坐标系:事件轴(正在发生什么)、视角轴(谁在看)、期待轴(叙事正往哪里去)。
事件轴是故事的脊椎。它记录情节:谁去了哪里,谁遇见了谁,谁对谁做了什么。司各特慷慨得有时过分:单独一章里可能同时塞进一段旅程、一次伏击、一次营救、一段对话和一场比武。一个不仔细记录事件的读者会把线索搞乱。具体的纪律是,在每一章末尾,写下情况实际发生了什么变化,还留下了什么没有解决。这听上去机械化,但是它是对付那种读了六章还分不清洛克斯利是否见过黑衣骑士、还是只听说过他的混乱的唯一办法。
视角轴更难看出,因为《艾凡赫》的第三人称声音会几乎不可察觉地变换。有时叙述者是疏离的,只报告从外部能看到的东西。有时叙述者采用某个角色的有限意识,读者只能知道古斯所知道的,或者只能知道瑞贝卡所知道的。有时叙述者直接闯入,对着读者说话,揣测角色可能有什么感受,回顾历史背景。这些变换不是随机的。它们是司各特用以标志读者被邀请去同情哪些角色、又被要求与哪些角色保持距离的装置。当叙述者的声音变暖时,往往意味着被跟随的是一个被同情的角色;当声音变冷时,则是在批评某个角色。能听出这些温度变化的读者,对小说道德架构的理解会远胜过把散文当作单一均匀声音的读者。
期待轴最微妙,也是大多数读者完全错过的。《艾凡赫》的每一章都被结构化地用来在读者心里建立期待。罗瑟伍德的开场建立的是:撒克逊-诺曼冲突将是情节的政治引擎,瑞贝卡和罗文娜将是女性角色的道德两极。骑士团成员的到来建立的是:会发生一场骑士团腐败建制与尚武美德之间的对峙。黑衣骑士(仍然乔装)的到来建立的是:缺席的国王会回来。读者不需要被告知这些期待;叙事会自然地把它们推过去。一个有纪律的读者要做的是把它们记下来,然后在小说展开的过程中核验哪些期待被实现、哪些被修改、哪些被故意违反。司各特不是一个对读者期待公平的作家,但他是一个用功让读者意识到自己有期待的作家。
把三条轴都纳入视野的实操方式,就是那张三栏阅读卡。左栏写下发生了什么(事件轴)。中栏写下谁在观察(视角轴:哪个角色,哪种叙事语体)。右栏写下读者被推向何种期待,以及这种期待是被确认还是被打破。三张这样的卡片,为三个关键场景而做,将给读者一个可以支撑接下来四十章阅读的可靠入口。
四、案例:从罗瑟伍德到阿什比的三场关键停顿
《艾凡赫》的开头在很小的篇幅里集中了异乎寻常的铺垫工作。前六章里,有三个时刻特别适合作为初次分析的样本,因为每一个都同时动用三条轴,又显示出三个层面不同的配比。
第一个时刻是罗瑟伍德路上古斯和旺巴——撒克逊养猪人和撒克逊弄臣——遇到一位身份不明的骑士团成员押着一名被俘的修道院院长。这是一场小戏,容易被略过,但它承担的工作量极大。在事件轴上,发生了两件事:两个撒克逊角色被迫与诺曼上级为伍,十二世纪英格兰最根本的张力——撒克逊的屈从与诺曼的傲慢——在几行对话里建立起来。在视角轴上,叙事声音是标志性地冷淡的,但偏向古斯和旺巴;这两个角色比那位骑士团成员更生动、更口语化、更完全像人,而那位骑士团成员主要是从外部被描述。在期待轴上,读者被告知的是:这部小说的撒克逊人不会做沉默的受害者,他们会说话、开玩笑、谋划,间或反抗。在这里被建立的期待是:小说的其余部分至少会部分地从下层视角来讲述。
第二个时刻是塞德里克在餐桌上的爆发:他发现自己的养女罗文娜与骑士团成员说过话。这是开场动作中的一个转折点,因为它迫使读者问:《艾凡赫》将是一部什么样的政治小说?在事件轴上,塞德里克宣告他将支持约翰亲王反对兄长理查的派系,并将把罗文娜嫁给一个由他本人选定的撒克逊贵族,而不是嫁给被剥夺继承权的艾凡赫。在视角轴上,叙述者的声音是公开地批评塞德里克的:它把撒克逊人的傲慢称为"愚蠢的"偏见,把他拒绝承认理查为合法王位的态度当成一种喜剧性的执念。在期待轴上,读者被告知的是:塞德里克,这位撒克逊家庭的家长,不会成为主人公;主人公将是某一位——比如被剥夺继承权的艾凡赫——能够穿梭于撒克逊和诺曼两个世界而不失去平衡的人。接受层在这里也起作用:那种顽固的、目光局限于血统的撒克逊父亲形象,是维多利亚历史小说里的一个定型人物,而一个认出这一类型的现代读者,会与一位初次接触这位父亲的读者读出不同的塞德里克。
第三个时刻是阿什比比武本身,特别是艾凡赫乔装为"被剥夺继承权的骑士"击败所有主要诺曼挑战者,并由黑衣骑士揭示为忠于理查的从十字军归来的战士那一刻。这是开场动作中时间最长、编排最精细的场景,它同时动用三层框架的全部。在史实层,司各特复原的是一种真实的司法制度:比武在安茹王朝的英格兰是一项法律程序,规则涉及谁能发起挑战、装备如何允许、赎金如何处理。同时他也借用了武功歌传统中那位独自对抗压倒性众敌的孤独骑士。在虚构层,整个序列都是为了把艾凡赫带回撒克逊-诺曼情节、以一种让他同时恢复荣誉和对罗文娜的追求而构造的。在接受层,这一场景被后来的中世纪冒险小说彻底吸收,以至于几乎所有读者——即使从未翻开《艾凡赫》——都会认出这种视觉语法:彩色的盔甲、不为人知的冠军、缓慢的揭示。
为阿什比场景所写的三栏卡片大致是这样。事件:艾凡赫乔装出场,击败五名诺曼挑战者,其中包括骑士团成员;他被黑衣骑士认出是威尔弗雷德·艾凡赫并被加冕为胜者;瑞贝卡为他包扎伤口,并把一条面纱赠给罗文娜。视角:第三人称全知,但倾斜于观看比赛的瑞贝卡的有限意识,她是第一次看到那位"被剥夺继承权的骑士",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期待:读者被告知的是——爱情情节会经过瑞贝卡再落到罗文娜那里,政治情节会转向谁来掌控比武、谁有权决定谁是合法骑士的问题,道德情节则要求撒克逊角色在恢复他们的地位之前先承认艾凡赫的诺曼纽带。
一个把这三个时刻记录在卡片上的读者,不会因此读完这部小说,但她将拥有一个可以支撑接下来四十章阅读的可靠脚手架。卡片不替读者做解释;它只是提醒她每个场景在事件、视角和期待上各自在做什么。解释是后来的事。
五、历史背景作为叙事机制,而非装饰性布景
业余历史小说读者最持久的一个习惯,是把历史设定当作布景——一种挂在动作后墙上彩绘的幕布。这种习惯被历史小说和电影的视觉文化所助长,后者确实把中世纪呈现为一面颜色和服装的墙。然而司各特把他的历史材料当作更接近于机制的东西来对待。撒克逊-诺曼冲突不是画在墙上的;它是塞德里克每一个情节决策的引擎。犹太人在安茹王朝法律下的权利剥夺不是装饰;它是瑞贝卡可以被抓、被囚、被送上审判而得不到法律救济的原因。比武不是排场;它是唯一一个失去土地的撒克逊人仍然能证明自己还是骑士的公共舞台。
读者一旦看出这一点,章节就不再像一套套服装里装着一段爱情故事,而像一些约束系统——少数几个角色在系统中试图行动。小说的悬念不再只是谁赢得比武;而是十二世纪英格兰的法律范畴是否允许这些角色去行动。瑞贝卡不能起诉骑士团成员绑架她,她在法庭上没有诉权。塞德里克不能继承自己的土地,因为法律把它们视为没收给诺曼王室的。艾凡赫不能简单地宣告自己忠于理查;他的忠诚必须在公开比武中得到检验才能被承认。每一个场景都被这些系统约束着,小说的乐趣来自看角色在系统内如何周旋。历史细节一旦被理解为机制而不是装饰,小说的可读性就多了一层:读者不只是在欣赏色彩,更是在观察规则。
下一章将接过这一洞见,把它应用到更大的问题上:司各特如何从1819年能拿到的零散材料中重构出一个连贯的中世纪。小说家如何从编年史、法律记录和留存下来的实物中复原一个时代,这就是历史小说实际上怎么被写出来的问题,下一章将从「如何读」走向「司各特如何写」。
本章小结
进入《艾凡赫》的一个负责的入口,建立在三项辨认之上。第一,小说在双重契约之下运作:它同时承诺传奇小说的满足感和历史复原的严谨性,而这两份承诺不能用同一个标准来评判。第二,小说栖居于三个互相重叠的层面——编年史与法律层面的史实层、司各特虚构的人物与场景层面的虚构层、以及自1819年以来这本书所积累的所有意义的接受层。任何一个层面被当作透明,读者都会错过其他层面。
第三,阅读的实际工作是,在小说展开的过程中跟踪三条轴。事件轴记录实际正在发生的事。视角轴记录谁在看、用的是哪种叙事声音。期待轴记录叙事把读者推向何种预期,以及这种预期是被确认还是被打破。三栏阅读卡和三个关键开场时刻(路上相遇、塞德里克爆发、阿什比比武),是这种跟踪的最简操作形式。
当这个入口被使用之后,读者与司各特历史主张之间的关系就会改变。开头不再像一面彩绘布景,而像一个让角色试图行动的约束系统。历史细节不再是装饰,而是机制。下一章把这个辨认当作出发点,去追问司各特如何从他手头的材料中拼装出了十二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