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果戈理的文学世界
第1章:走进果戈理的文学世界
1835年深秋的一个夜晚,在圣彼得堡一间寒冷的公寓里,一位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的年轻作家正伏案疾书。他面前摊开着空白的稿纸,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涅瓦河畔的寒风呼啸而过,偶尔有几片枯叶拍打着窗棂。这位年轻的作家名叫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Николай Васильевич Гоголь),彼时的他或许还未意识到,自己即将创作的这部长篇小说,将在俄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留下怎样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部作品便是后来闻名遐迩的《死魂灵》。它讲述了一个名叫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的投机商人,辗转于俄国各地庄园,疯狂收购“死魂灵”——即那些已经去世但尚未从户籍名册上注销的农奴,再将他们作为“活财产”抵押给救济局骗取押金的故事。这个看似荒诞不经的情节背后,隐藏着果戈理对19世纪俄国社会最深沉的凝视与最尖锐的批判。
那么,果戈理究竟是怎样一位作家?他为何要写下这样一个奇特的故事?在那个遥远的19世纪俄国,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促使一位作家拿起笔,用讽刺与幽默的刀锋去剖析自己身处的时代?让我们穿越时空的迷雾,走进果戈理的文学世界,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
一、从乌克兰到圣彼得堡:果戈理的成长之路
童年记忆中的乌克兰草原
1809年4月1日(俄历3月20日),果戈理出生于乌克兰第聂伯河畔的波尔塔瓦省密尔格拉德县索罗钦斯克镇(Сорочинцы)。这是一个典型的乌克兰小镇,草原辽阔、气候温和,当地居民以种植粮食和放牧为生。果戈理的父亲瓦西里·阿法纳西耶维奇·果戈理是一位拥有少量土地的地主,同时在县政府担任文书工作;母亲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则出身于富裕的地主家庭,虔诚而慈爱。
童年的果戈理在一个充满乌克兰民间传说和乡野风情的环境中长大。外祖父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扬诺夫斯基是当地一位颇有名望的地主,家中藏书丰富,经常为孩子们讲述古老的哥萨克传说和民间故事。外祖母叶甫盖尼娅·杰姆特罗芙娜则是一位讲故事的高手,她口中的女巫、妖精、水怪和森林精灵,为年幼的果戈理打开了一扇通往神奇世界的大门。这些乌克兰草原上的奇幻故事,后来成为果戈理写作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
然而,乌克兰的童年并非只有田园牧歌式的温馨。果戈理自幼便目睹了农奴制度的残酷现实。在扬诺夫斯基家族的庄园里,他看到那些衣衫褴褛的农奴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地主的皮鞭下艰难求生。年幼的果戈理或许还不完全理解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那些麻木的面孔、那双粗糙的手、那些疲惫的眼神,却深深烙印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成为他日后创作《死魂灵》时最原始的情感积淀。
求学岁月:从涅任到圣彼得堡
1818年,年仅九岁的果戈理被父亲送往小俄罗斯省(今乌克兰苏梅州)的涅任县立学校学习。这所学校由著名教育家伊凡·索莫夫创办,采用进步的教学方法,既教授传统的人文学科,也重视自然科学和实用知识的学习。在这里,果戈理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到了俄罗斯文学和欧洲文化,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普希金、茹科夫斯基等俄国诗人的作品,同时也对席勒、歌德等德国文学巨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然而,果戈理的学生时代并非一帆风顺。他的学业成绩平平,尤其是算术和几何学科始终是他的短板。更糟糕的是,他身材矮小、相貌平平,在同学中并不起眼,据说还曾因口音问题遭到圣彼得堡贵族学生的嘲笑。但正是这种被边缘化的处境,塑造了果戈理敏感而内省的性格,也让他更加专注于文字的世界,寻找属于自己的存在价值。
1828年,十九岁的果戈理中学毕业,怀揣着对文学的热爱和对美好前程的憧憬,他与几位同学结伴前往圣彼得堡——这座刚刚从十二月党人起义阴影中走出的帝国首都。在写给母亲的信中,年轻果戈理踌躇满志地宣告:“我要在圣彼得堡干一番大事业!”然而,现实的残酷很快给了这位踌躇满志的青年一记当头棒喝。他先后求职于彼得堡教育局和司法部,却只获得了卑微的书记员职位,每月微薄的薪金甚至难以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开销。
文学的觉醒:从公职人员到职业作家
初到圣彼得堡的那几年,是果戈理人生中最困顿、最迷茫的时期。他住在阴暗潮湿的阁楼里,冬天的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冻得他彻夜难眠;他穿着单薄的旧外套,在冰天雪地的街头为节省车费步行往返于办公室和住所之间;他节衣缩食,经常靠黑面包和通心粉果腹,甚至一度因营养不良而病倒。
然而,恰恰是在这段最艰难的岁月里,果戈理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人生方向。1830年,他结识了俄国著名诗人瓦西里·茹科夫斯基,并在其引荐下进入了圣彼得堡的文学圈子。同年,他开始在《祖国之子》《北方之花》等杂志上发表短篇小说和随笔,逐渐在文坛崭露头角。1831年至1832年间,中篇小说集《狄康卡近乡夜话》(Вечера на хуторе близ Диканьки)横空出世,这部充满乌克兰民间传说色彩的作品以其独特的幽默风格和浓郁的地方特色,立即赢得了读者的广泛好评和批评界的高度赞誉。
《狄康卡近乡夜话》的成功,标志着果戈理正式踏上了职业作家的道路。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在政府办公室里埋头抄写公文的卑微职员,而是一位用笔作为武器、以文字作为武器的文学战士。1834年,年仅二十五岁的果戈理被聘为圣彼得堡大学副教授,主讲世界历史课程。同年冬天,在一次偶然的谈话中,著名诗人普希金向果戈理提供了一个故事素材——一个关于一位商人收购死魂灵的故事。果戈理敏锐地意识到,这个看似荒诞的故事背后,隐藏着深刻的社会批判价值。
1835年秋,《死魂灵》第一卷的创作正式启动。果戈理夜以继日地投入写作,常常通宵达旦、废寝忘食。经过近一年的艰苦创作,1836年5月,《死魂灵》第一卷终于正式出版。这部作品以其独特的讽刺手法、深刻的社会批判和精湛的艺术技巧,立即在俄国文坛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欢呼这是“俄罗斯文学的新纪元”,有人则指责作者“恶意诽谤祖国”。无论评价如何,有一点是无可争议的:《死魂灵》的问世,标志着果戈理成为了俄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讽刺作家之一。
二、19世纪俄国的社会背景:沙皇专制与农奴制度的桎梏
罗曼诺夫王朝的统治:绝对君权的帝国
要理解《死魂灵》诞生的时代背景,我们必须首先对19世纪初的俄国社会有一个基本的认识。1801年,亚历山大一世(Александр I)登基,开始了罗曼诺夫王朝第十位沙皇的统治。在此后长达六十余年的历史时期内,俄国先后经历了亚历山大一世(1801-1825)、尼古拉一世(1825-1855)和亚历山大二世(1855-1881)三位沙皇的统治。这三位沙皇虽然性格各异、统治风格不同,但在维护专制制度这一点上却高度一致。
沙皇制度(царизм)是俄国的政治基础。根据这一制度,沙皇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不仅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也是东正教会的最高保护人,更是全体俄国臣民的“父亲”和“主人”。在沙皇专制体制下,俄国没有议会,没有宪法,没有独立的司法体系,一切权力都集中于沙皇一人之手。大臣、省长、县长等各级官僚只是沙皇意志的执行者,他们对上负责、对下专断,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等级森严的权力金字塔。
这种绝对君主专制制度,在果戈理生活的时代已经暴露出严重的弊端。官僚系统腐败丛生,买官卖爵之风盛行,大小官员只知对上逢迎、不顾民间疾苦。果戈理在其另一部讽刺杰作《外套》《鼻子》等作品中,对俄国官僚体制的丑恶进行了入木三分的刻画。《死魂灵》同样以大量篇幅描写了乞乞科夫与各级官员周旋的场景,透过这些看似滑稽的交际应酬,读者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个时代官场的虚伪与黑暗。
农奴制度:俄国社会的痼疾
如果说沙皇专制是俄国政治制度的根本特征,那么农奴制度(крепостное право)则是俄国社会经济结构的核心支柱。所谓农奴制,是指农民被束缚在土地上,必须依附于地主才能生存的一种社会制度。在农奴制度下,地主拥有对农奴的“人身所有权”,农奴如同牲畜一样可以被买卖、抵押甚至赠送。
19世纪初的俄国,农奴占全国人口的绝大多数。据统计,1850年前后,俄国总人口约为6700万,其中农奴人数高达4200万,约占总人口的62%。这些农奴绝大多数目不识丁,在地主的庄园里从事繁重的农业劳动,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他们没有迁移的自由,没有择业的权利,没有受教育的可能,甚至连婚姻也要得到地主的许可。
农奴的悲惨处境,在果戈理笔下得到了真实的呈现。在《死魂灵》中,读者可以看到乞乞科夫所收购的那些“死魂灵”——他们生前是索巴凯维奇庄园里那些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农奴,死后依然是登记簿上冰冷的符号和数字。果戈理写道:“索巴凯维奇的农奴——这样的农奴只有上帝才能创造出来。他们都长得很结实,很粗笨;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像野兽一样,他们的名字也跟野兽差不多——不是叫米基塔,就是叫福法,就是叫科碦。”这些“农奴的名字”的描写,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着作者对农奴制度的深沉控诉。
农奴制度不仅是对农奴本身的压迫,也是对整个俄国社会的腐蚀。在这一制度下,地主阶级不事生产、穷奢极欲,将农奴的劳动成果挥霍殆尽;官僚阶级与地主阶级沆瀣一气,共同维护这套剥削制度;知识分子虽然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却往往无力改变现状。《死魂灵》正是诞生于这样一个需要被看见、需要被批判的时代。
十二月党人起义:知识界的觉醒
1825年11月19日,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在巡视南部军队途中突然病逝于塔甘罗格。由于他没有留下直系继承人,王位继承问题引发了一场短暂的混乱。12月26日(俄历12月14日),一批年轻的贵族军官在圣彼得堡枢密院广场发动起义,要求实行君主立宪或共和政体,废除农奴制度和专制制度。这就是俄国历史上著名的“十二月党人起义”(Восстание декабристов)。
十二月党人起义虽然以失败告终,但其影响却极为深远。这场起义标志着俄国贵族知识分子阶层的觉醒,他们开始意识到俄国社会的深层矛盾,并勇敢地站出来试图改变现状。起义失败后,包括佩斯捷利中校、特鲁别茨科伊公爵在内的许多起义领袖被处以极刑或流放西伯利亚。十二月党人的悲剧命运,在后来许多俄国作家的作品中被反复书写,成为俄国文学中一个经久不衰的主题。
果戈理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十二月党人起义,但他与这一代人有着密切的精神联系。他与十二月党人作家亚历山大·别斯土热夫是至交好友,对十二月党人的理想抱有深深的敬意。在《死魂灵》中,果戈理虽然没有正面描写十二月党人起义,但他通过塑造乞乞科夫这个投机分子的形象,深刻揭示了沙皇俄国社会的道德沦丧和价值崩塌。从某种意义上说,《死魂灵》正是十二月党人未竟事业的延续——它不是用刀剑和枪炮,而是用笔和墨,向俄国社会的黑暗宣战。
文学的使命:启蒙与救赎
在十二月党人起义的冲击下,俄国知识界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思想解放运动。以卡拉姆津、普希金、果戈理为代表的作家们,开始将文学视为改造社会、启迪民智的重要工具。他们相信,优秀的文学作品能够照亮社会的阴暗角落,唤醒民众的良知和觉悟,推动俄国的进步与变革。
这种“文学救世”的理念,在19世纪俄国文学批评大师别林斯基(Виссарион Белинский)的论述中得到了系统的阐述。别林斯基认为,文学应当“成为社会的教科书”,作家应当“成为社会的喉舌和良心”。他高度评价《死魂灵》的社会意义,称赞果戈理是“能够看见俄国社会痈疽的伟大作家”,认为《死魂灵》是“俄罗斯精神的一次伟大解剖”。
果戈理本人对文学的使命有着清醒的认识。他在《死魂灵》序言中写道:“我的灵魂的全部力量都献给了这部作品……我希望通过这部作品,让人们看到俄国社会的真实面貌,哪怕是最丑陋的一面。”正是这种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驱使着果戈理拿起讽刺的武器,向他所深爱的祖国身上那些腐朽的病灶开刀。
三、《死魂灵》的创作缘起:普希金与果戈理的文学友谊
一次改变文学史的会面
1835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在圣彼得堡著名的文学家聚集地——卡迈公寓(Каменный гостиный двор)的一间客厅里,两位俄国文学巨匠正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对话。一位是当时已经名满天下的大诗人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Александр Сергеевич Пушкин),另一位则是初出茅庐但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果戈理。
关于这次会面的具体经过,后世有着各种版本的记载,但总体情节大致如下:普希金向果戈理讲述了一个他早年听到的奇闻逸事——有个商人从中亚来到莫斯科,四处收购那些已经死去但尚未注销的农奴,试图将他们的名字作为“活财产”抵押给国家救济局骗取押金。这个荒诞的故事原本只是普希金旅行途中收集到的奇闻素材,他自己并未打算以此为题进行创作。当他将这个故事讲给果戈理听时,敏锐的果戈理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文学题材。
据果戈理后来回忆,普希金在讲述完这个故事后说道:“老实说,我也想过要写这个题材,但每次刚提笔就觉得它太荒诞不经,恐怕会写成一部无聊的笑话集。”普希金的谦虚之言,却激起了果戈理胸中汹涌的创作热情。他当即向普希金表示,这个题材交给他来写一定会大放异彩。普希金欣然同意,甚至将自己收集的一些相关素材也一并赠予了果戈理。
从素材到杰作:果戈理的再创造
普希金或许没有料到,他随手分享的这个奇闻故事,会被果戈理改编成一部影响深远的文学巨著。在获得普希金授权后,果戈理立即投入了紧张的创作工作。为了写好这部作品,他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阅读了大量关于俄国社会状况的文献资料,亲赴多个省份实地考察庄园生活和农奴处境,与各阶层人士广泛交谈以获取第一手素材。
1836年5月,《死魂灵》第一卷正式出版。全书分为十一个章节,以乞乞科夫收购“死魂灵”的旅行为主线,依次描写了他在五个地主庄园的所见所闻所感:第一个庄园是玛尼罗夫庄园,主人玛尼罗夫是一个整天沉溺于虚无缥缈幻想中的“多余人”,他的庄园荒芜衰败、杂草丛生;第二个是科罗潘契加寡妇的庄园,主人是一个目光短浅、贪图小利的守财奴;第三个是罗士特莱耶夫的庄园,主人是一个粗野放荡、行为荒诞的赌棍;第四个是梭巴开维支的庄园,主人是一个贪婪吝啬、外表笨拙如熊的粗人;第五个是笃信农奴即财产的信奉者的庄园,主人毕例金是一个精神空虚、靠打官司为生的讼棍。
在这五段旅程中,果戈理以讽刺与幽默的笔法,生动描绘了19世纪20-30年代俄国社会各阶层的人物群像。乞乞科夫这个人物形象尤为耐人寻味:他是俄国社会转型期出现的一种新型投机者,不择手段地追逐金钱和地位,身上集中了资产阶级萌芽时期那种赤裸裸的利己主义。果戈理通过这个人物的视角,折射出整个俄国社会的精神危机和道德沦丧。
文学史上的佳话:友谊与传承
普希金与果戈理之间的这段文学因缘,后来成为俄国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普希金比果戈理年长九岁,是当时俄国文坛当之无愧的盟主;而果戈理则被视为普希金最有力的继承者之一。从某种意义上说,《死魂灵》正是普希金开创的俄国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延续和发展。
然而,命运弄人。1837年2月10日(俄历1月29日),普希金在与其法国军官丹特斯的决斗中腹部受重伤,不幸于两天后辞世,年仅三十七岁。普希金的早逝,震惊了整个俄国知识界,也给果戈理带来了巨大的打击。果戈理视普希金为自己的文学导师和精神领袖,普希金的死让他一度陷入深深的悲痛之中。
但果戈理并未因此消沉,而是将这份悲痛转化为更加强烈的创作动力。在后来的岁月里,他相继完成了《钦差大臣》《外套》等脍炙人口的杰作,成为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之一。1841年,果戈理在整理普希金遗物时发现了一批珍贵的手稿和通信,他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将它们妥善保存,后来捐献给了国家。可以说,果戈理用自己的创作和行动,告慰了普希金的在天之灵,也完成了他们之间未竟的文学使命。
四、讽刺文学的力量:文学如何成为社会的镜子与手术刀
讽刺:一种古老的文学武器
讽刺(сатира)是人类最古老的文学技巧之一,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罗马时期。“讽刺”一词源于希腊语"satyros",意为“森林之神萨梯”,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和尤维纳利斯被认为是西方讽刺文学的奠基人。在古希腊语中,"satyros"最初指的是一种以歌舞戏谑为特征的戏剧形式,后来逐渐演变为以嘲笑、挖苦为手段的文学批评体裁。
讽刺文学的核心特征在于:以看似轻松幽默的笔调,揭露和批判社会中的丑恶现象、落后观念和道德沦丧。与直白的斥责或激烈的控诉不同,讽刺的力量恰恰在于它的“笑中带刀”——通过对可笑之处的精准描摹,让被讽刺的对象在读者面前无所遁形。正如俄国批评家别林斯基所言:“讽刺是文学的手术刀,它能够切开社会的脓疮,让脓液流出来,从而实现治愈的目的。”
在俄国文学史上,讽刺传统源远流长。从18世纪讽刺作家坎捷米尔公爵、冯维辛,到19世纪的克雷洛夫、普希金、果戈理,再到后来的谢德林、契诃夫,讽刺一直是俄国作家批判社会的重要武器。果戈理则将这一传统发展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创造了被后人称为“果戈理式幽默”的独特讽刺风格——那种既令人捧腹又令人深思、既充满喜剧色彩又暗含悲剧意蕴的艺术手法。
果戈理的讽刺艺术:《死魂灵》解读
《死魂灵》是果戈理讽刺艺术的集大成之作。在这部作品中,果戈理展现了他炉火纯青的讽刺技巧,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人物塑造的讽刺性。 果戈理笔下的人物往往具有鲜明的类型化特征,每一个地主都被赋予了极具讽刺意味的外号和性格特征。玛尼罗夫(Mанилов)——这个名字本身就暗示了“空洞的幻想”(манящий = 诱人的,虚幻的),他的庄园名叫“甜蜜的生活”(Сладкое Жизни),却到处杂草丛生、破败不堪。科罗潘契加(Коробочка)——“小匣子”的意思,暗示主人是一个只知道攒钱、毫无远见的守财奴。梭巴开维支(Собакевич)——“狗”的意思,暗示主人外表笨拙如熊、内心狡诈似犬。果戈理通过这些极具讽刺意味的人物命名,揭示了俄国地主阶级的精神空虚和道德沦丧。
第二,场景描写的讽刺性。 在描写地主庄园时,果戈理运用了大量看似客观、实则充满讽刺意味的细节描写。例如,在描写玛尼罗夫的客厅时,果戈理写道:“客厅里摆着一张椭圆的桌子,是用上好的胡桃木做的……不过上面摆着的东西却有些莫名其妙:一块颜色发黄的威尼斯玻璃片,上面放着两只攥紧了拳头的狮子模样的铜镇纸,一本翻开的书,一小撮不知道是什么的干苹果,两把土耳其烟斗——尽管主人根本不抽烟,还有一个痰盂,痰盂里积满了灰尘,显然是很久没被倒过了。”这些细节表面上是在“如实”描写,实际上却在无声地嘲讽主人的做作和虚伪。
第三,语言的讽刺性。 果戈理善于运用反讽、夸张、双关等修辞手法,让文字本身具有强烈的讽刺效果。例如,在描写乞乞科夫与罗士特莱耶夫初次见面的场景时,果戈理写道:“他们两个紧紧地握了握手,罗士特莱耶夫的手特别有劲,把乞乞科夫的手捏得够呛。‘罗士特莱耶夫!’主人大声喊道,‘有贵客来了!快拿酒来!’”——仅仅一个感叹号,就将罗士特莱耶夫那种夸张的热情和虚伪的做作暴露无遗。
第四,结构的讽刺性。 从整体结构来看,《死魂灵》同样具有深刻的讽刺意味。乞乞科夫的“收魂之旅”表面上是一场逐利的冒险,实际上却是一场灵魂的游荡。每一座庄园、每一个人物、每一个故事,都在加深读者对俄国社会全貌的认识。当乞乞科夫最终离开,他的真实目的被揭露时,读者才恍然大悟:原来整部小说都在讲述一个关于“死魂灵”的寓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