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经之首
群经之首
"群经之首"这个称号在两千年经学体系中的稳固程度,足以让任何初学者先入为主地接受它。但如果反向追问:它究竟从何时成为定论?依据是什么?天然的还是建构的?问题立刻变得复杂。"群经之首"既是历史事实,也是后儒建构,这并不是一个矛盾,而是同一个现象的两个面向。本章的任务,是把这两层叠合的关系拆开来看。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回到两个层面:文本层面的证据梳理,思想史层面的机制分析。本章先做史料梳理,再做体裁对比,最后落脚于导读方法论的自觉。
一、"群经之首"的史料谱系:从《庄子》到《四库全书总目》
"群经之首"这个固定用语,在现存先秦文献中并不存在。今天我们能在《左传》《国语》《论语》《孟子》《荀子》中找到大量引用《周易》的零散记录,但《易》从未被明确称为"群经之首"。
最早将《易》纳入"经"的范畴、但尚未赋予其"首"的位置的文本,是《庄子》。
《庄子·天运》有一段记录:
>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易》《礼》《乐》《春秋》六经。'"
这里的排序是《诗》《书》《易》《礼》《乐》《春秋》,《易》位列第三。但这个排序本身没有"首"的含义,它只是把《易》列入了"经"的范畴。
而在《庄子·天下》中,描述各家之学时,有另一种更功能化的排序:
> "《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
这里的《易》被排在第五位,描述为"道阴阳"。两段《庄子》文字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在战国中后期,《易》已经获得了"经"的资格,但它的位置并不固定。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汉代。
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五经博士先后设立。但《易》在汉初的官方学术体系中并不一定独占首位。在《史记》中,《易》仍然只是儒家经典之一,例如《史记·孔子世家》详述孔子生平,但并未将《易》拔高到特殊位置。
真正奠定《易》"群经之首"地位的文本,是《汉书·艺文志》。
班固在《艺文志》的"六艺略"中,把《易》列为第一类,并附有一段关键论述:
> "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伏羲氏殁,神农氏作……《易》曰:'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人更三圣,世历三古。"
这段话做了三件事:将《易》的起源追溯到伏羲;将经文的形成归之于文王;将传文的创作归之于孔子。三位"圣人"跨越三代,构成完整的合法化叙事。
但《汉书·艺文志》的特殊地位不仅是这个叙事,更在于它的体裁。这是中国第一部以国家档案馆为基础的图书分类目录。它把《易》放在首位,本身就是一个国家意志的体现。
经学等级在汉代确立后,整个魏晋南北朝期间基本稳定。《三国志》《晋书》的经籍志都把《易》列在首位。隋唐时期,《五经正义》的编纂最终将《易》"首"的位置制度化。
孔颖达在《周易正义》的《序》中专文论述了《易》何以"首":
> "《易》者,阴阳之道,万物之宗,六艺之原。"
孔颖达把《易》定性为"六艺之原"。这就把"首"从"最前面"升级为"最根本"。
唐宋元明之间,这一表述不断被援引与强化。到了清代,《四库全书总目》在经部总叙中写道:
> "《易》之为书,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易》居六艺之首。"
至此,"群经之首"从一个需要论证的称号,变成了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常识。
把这条漫长的谱系做一个浓缩,可以得到如下时间轴:
```mermaid flowchart LR A[先秦中期:庄子天运<br>六经并提,易列第三] --> B[战国晚期:庄子天下<br>易以道阴阳] B --> C[西汉初:史记<br>易纳入儒经] C --> D[西汉中期:独尊儒术<br>五经博士设立] D --> E[东汉初:汉书艺文志<br>人更三圣世历三古] E --> F[魏晋:王弼周易注<br>易学玄理化] F --> G[唐:五经正义<br>易六艺之原] G --> H[宋:程颐易传<br>易理学化] H --> I[清:四库全书总目<br>易居六艺之首] ```
这张时间轴并不是简单的"线性上升"。在每一个节点,都伴随着关于《易》之性质的争论:它究竟是卜筮之书还是义理之书?它属于儒家还是道家?它能否被一家独占?这些问题从未真正平息,"群经之首"的稳定地位并没有消除、反而压制了这些争论。
二、体裁的断裂:《易》与其他四经的根本差异
仅仅梳理"群经之首"的史料谱系是不够的。还需要解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周易》和其他四经究竟在什么意义上不同?为什么这种不同使它能够获得"首"的位置?
我们可以从体裁入手,做一个结构性的对比。
《诗经》是一部诗集。它由 305 篇诗歌组成,主要收录西周初期至春秋中叶的作品。它的认识方式是通过情感与意象。"关关雎鸠"开启的是感性的、比兴的认知。
《尚书》是一部历史文献的汇编。它收录了从上古到春秋的诰命、誓言、谟谟。它的认知方式是通过历史事件。"曰若稽古帝尧"开启的是叙事,是特定时空中具体的人物与决策。
《礼记》及其前身《仪礼》《周礼》是制度文本。《仪礼》规定了士冠、士昏、士相见等十七种礼仪的程序;《周礼》勾勒了三百六十官的职掌体系;《礼记》则是对礼的义理阐释。它们的认知方式是通过制度。何为"士",何为"君",何为"臣",何为"父子",都在制度细节中确立。
《春秋》是一部编年史。它用极简的笔法记录鲁国自前 722 年到前 481 年的 242 年历史。它的认知方式是通过褒贬与"微言大义"。
《乐》原本也是"经"之一,理论上应有专门文本,但实际上秦汉之间已经失传。后世讨论的"乐"更多是依附于《诗》《礼》之上的理论。
将《周易》与这四部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根本性的差异:前四经都依托于具体的、可感知的语言载体,诗句、诰文、仪轨、纪年;而《易》依托的是符号系统。
《周易》的核心是由六十四卦组成的符号体系。每一卦由六个爻组成,爻分阴(- -)阳(——),经由排列组合形成 64 种符号结构。每一卦的卦辞、爻辞是附加在这些符号结构上的简短文字。
为了直观看出这种差异,请看下表:
| 经典 | 载体 | 认识方式 | 解释对象 | |------|------|----------|----------| | 《诗》 | 韵文 | 通过情感与意象 | 特定情境下的情感 | | 《书》 | 散文 | 通过历史事件 | 特定时空中的决策 | | 《礼》 | 程序 | 通过制度安排 | 礼制秩序的建立 | | 《春秋》 | 编年 | 通过褒贬叙事 | 事件的伦理评价 | | 《易》 | 符号 | 通过阴阳组合 | 变化本身 |
读《诗》可以进入一个具体的情感场景;读《书》可以进入一个具体的历史情境;读《礼》可以进入一套具体的制度安排;读《春秋》可以进入一个具体的事件序列。但读《易》,进入的是一个抽象的、由阴阳两爻组合而成的可能性空间。
这种认识方式上的差异,决定了《易》能够承担的功能与其他四经根本不同。
《诗》《书》《礼》《春秋》四经,每一部都受限于自己的语言载体。一旦超越了具体的情感、历史、制度、事件范围,它们的解释力就衰减。《易》则相反:它不具体,所以它能在任何情境下被征用。它可以解释政事,可以解释战争,可以解释婚姻,可以解释农事。这种"不可被具体性限制"的特征,使它看起来像一个"母法",一种适用于所有领域的基础语法。
这就是为什么后儒能够把《易》推到"群经之首"。不是因为它在道德上更崇高,而是因为它在结构上更基础。它处理的不是某一类具体事务,而是"变化"本身。
这一判断并非新见。早在《周易·系辞上》中就有一句话:"《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这里的"弥纶"二字非常关键。它意味着覆盖、贯穿、弥合。《周易》并非专门解释某一类事物,而是作为一种"弥纶"天地之道的总框架。
正是因为这个"弥纶"的位置,《易》才获得了"首"的资格。
三、三圣叙事的层累形成
《易》的"群经之首"地位,与"三圣"叙事的确立互为表里。但这个叙事并非一开始就完整。它经历了层累形成的过程,在不同时代被不断补充、修正、强化。
第一层:伏羲画卦说的初步形成
把《易》追溯到伏羲的做法,在战国末期已经出现。《易传·系辞下》写道:
>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
这里的"包牺氏"即伏羲。但《系辞下》并未明确说"伏羲画卦",只是说他"始作八卦"。把它作为权威叙事的关键人物,是后来才形成的。
马王堆帛书《易传》出土后,学者发现战国早中期的《易传》文本(如《衷》《昭力》等)并未提及伏羲画卦。这个说法可能是战国晚期至西汉初年才逐渐被加入。
第二层:文王演卦说的加入
把文王引入《易》的作者谱系,是西汉中期以后的事情。
在《史记》中,司马迁明确提出"文王拘而演《周易》"的说法。《史记·周本纪》记载:
> "崇侯虎谮西伯于殷纣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
这里的"盖益"是一个推测性的说法。司马迁并没有把文王演卦当作确凿的事实。
真正将文王演卦说固定下来的,是《汉书·艺文志》和《汉书·律历志》。班固在《艺文志》中继承并强化了这一叙事,把文王列为"中古"之代表。
第三层:孔子作传说的完成
把孔子加入这个叙事,是更晚的事情。
《系辞》《文言》《说卦》《序卦》《杂卦》这"十翼",即通常所说的"《易传》",在先秦文献中并未被一致认为孔子所作。马王堆帛书《易传》出土后,学者已经确认,现存《易传》中只有《要》《昭力》等篇明确提到"子曰"或"孔子",其他篇章的孔子作者身份都缺乏明确的先秦证据。
汉代是孔子作传说的高峰期。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写道:
>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
"三圣"叙事在《汉书·艺文志》中被定型。班固把"人更三圣,世历三古"作为三代的代表:伏羲(上古)、文王(中古)、孔子(下古)。这个叙事从此成为经学传统中的定论。
宋代朱熹在《周易本义》中进一步细化:
> "《易》之为书,更三圣而制作备……其初则伏羲画卦以垂象,因而重之为六十四焉。文王作彖辞,周公作爻辞,孔子作十翼以赞其道。"
朱熹的版本比汉代更细化,他把周公也加入了,把原作者谱系扩展为"四圣"。这个扩展虽然并未取代"三圣"的主流地位,但显示了叙事本身的灵活性。
把"三圣"叙事的层累形成表示如下:
```mermaid flowchart LR A[战国中期:系辞下<br>伏羲氏始作八卦] --> B[战国晚期至西汉初:帛书易传<br>未载三圣说] B --> C[西汉中期:史记周本纪<br>文王演周易] C --> D[东汉初:汉书艺文志<br>人更三圣世历三古] D --> E[宋代:周易本义<br>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圣] ```
读者可以从此看到,这个"群经之首"叙事并不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真理,而是一个被层累建构的产物。它的每一次扩充,都对应着特定的历史需要:汉代需要把《易》抬升到儒家首位,所以加入文王、孔子;宋代需要把《易》理学化,所以在文王、孔子之间插入周公。
了解这种层累性,并不是要否定《易》的经典地位,而是要让我们在阅读《易》时保持一种"叙事距离"。当我们读到"伏羲画卦"或"文王演卦"时,我们要知道:这不是一个考古事实,而是一个经典化叙事。它的功能是赋予《易》以神圣来源,而这个神圣来源本身就是历史的产物。
四、汉代经学确立"首《易》"地位的政治与思想史机制
"群经之首"地位的确立,离不开汉代经学的政治与思想史背景。仅凭文本的内在优点,不足以让《易》跃居首位。还需要制度性的加持。
机制一:五经博士的设立
汉武帝时期设立五经博士,每一经置博士一人,弟子若干。这是儒家经学第一次以国家制度的形式被确立。
《易》正式列入五经博士体系,对它的"群经之首"地位产生了直接的政治支撑。一旦某部经典被立为博士,它就获得了独占的官方学术地位、解经权、教育权。这是其他经典无法企及的制度资源。
需要指出的是,五经博士的设立并非一蹴而就。《易》何时单独立为博士,文献记载并不清晰。从《史记·儒林列传》来看,欧阳《尚书》、大戴《礼》、小戴《礼》、齐《鲁诗》、燕《韩诗》、齐《春秋》等各立博士的过程是渐进的,《易》很可能也在这一时期被纳入。这一制度化过程为《易》后来跃居首位提供了基础。
机制二:谶纬之学与《易》的神秘化
汉代经学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谶纬之学的兴起。谶纬是借助圣人名义预示王朝更替的预言系统,而《易》在这个系统中占据了特殊位置。
《易》本身的"经"与"传"中,就包含大量神秘的数字与象数思想。孟喜、京房的"卦气说"将六十四卦与四时、二十四节气、七十二物候对应起来,使《易》变成了一部预测天象人事的操作手册。这种象数化的解读,使《易》从义理之书转化为预测之书。
谶纬由此大量借用《易》的语言和结构。例如《乾凿度》这种纬书,将《易》与河图、洛书、阴阳、五行进一步神秘化,建立了"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宇宙生成论。
《易》被神秘化后,它在汉代政治中的地位也随之上升。《汉书·律历志》以《易》作为历法的理论依据。这一系列操作使《易》不仅在学术上、也在政治上获得了"首"的位置。
机制三:今古文之争中的《易》
汉代经学的第三次政治与思想史博弈,是今古文之争。公元前 2 世纪,民间陆续发现了一批用先秦古文写成的经书,与当时通行的今文(隶书)经书文本不同。
这次分歧扩展到了《易》。古文《易》(费氏《易》)与今文《易》(施、孟、梁丘、京氏)在学官设立上发生了冲突。
在这次经学政治博弈中,《易》的独特性再次显示出来:它的"经"部分(卦象与卦爻辞)相对稳定,而"传"部分(十翼)则变化较大。这使《易》比其他经更具有"兼融"的优势,既可以容纳今文师的象数解读,又可以容纳古文师的义理阐释。
正是这种"兼融"的特质,使《易》在汉代经学政治中始终保持了优势地位。即便在西汉后期古文经学被视为异端的时期,《易》也因为它的这种开放性而获得了相对安全的处境。
机制四:谶纬与政治的捆绑
东汉时期,谶纬进入了官学体系。光武帝刘秀以"赤伏符"等谶纬作为建立政权的合法性依据,使谶纬获得了与经学并列的地位。
《易》作为谶纬的核心文本之一,在东汉的政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光武帝中元元年(公元 56 年)宣布图谶于天下,正式将谶纬纳入官方意识形态。在这个政治氛围中,《易》的地位被进一步抬高。
这一历史过程的关键结果是:《易》不再仅仅是一部儒家经典,它成为一部涵盖天道、历法、政治、伦理、人事的总体性文本。"群经之首"因此不仅是经学等级,更是政治等级。
五、导读方法论的自觉:从"圣人之经"到"匿名文本"
经过前四节的梳理,读者已经清楚,"群经之首"既是历史事实,也是后儒建构。这两层叠合的状态要求我们采用一种特殊的导读方式。本节确立这本书的方法论立场。
第一种立场的局限:作为"圣人之经"的《易》
延续两千年的传统阅读方式,是把《易》当作"圣人之经"。在这个阅读框架下,卦象是伏羲所画,承载天意;卦辞爻辞是文王、周公所系,承载圣训;《易传》是孔子所作,承载义理。
读者进入《易》的姿态,是"求圣人之意"。这种阅读方式有它的价值:它能让我们深入到朱熹、王弼、程颐等伟大注释家的思想世界中。但它也有一个根本性的局限:它不允许我们质疑《易》本身的结构。读者把"群经之首"作为前提接受,把"圣人之经"作为预设接受,剩下的工作就只是"复述圣意"。
第二种立场的提出:作为"匿名文本"的《易》
这本书要采取的第二种立场,是将《易》视为"匿名文本"。
所谓"匿名文本",是指去除了作者归属的文本。一旦去除作者归属,文本就从"圣人之经"变成了"可被独立分析的对象"。读者的姿态从"求圣人之意"转变为"理解文本本身"。
这个立场在考古学、人类学、文献学等学科中已被广泛接受。在这些学科中,文本作者的身份往往被"悬置",不是因为作者不重要,而是因为文本本身具有独立于作者的研究价值。
将《易》作为"匿名文本"阅读,意味着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不再把卦象视为"伏羲所画",而是把它视为一个抽象符号系统。这个符号系统的起源可能是多元的,可能凝聚了多个时代、多个文化的智慧。我们不假设它有一个单一的作者。
第二,不再把卦辞爻辞视为"文王周公所系",而是把它视为一个累积性的文献层。它可能包含殷周时期不同来源的材料,反映了那个时代的卜筮实践、思想结构、价值观念。
第三,不再把《易传》视为"孔子所作",而是把它视为战国至西汉不同时期的注释集成。它的内部存在矛盾与差异,这些都是研究的对象,而非需要被"调和"的统一教义。
第四,不再把"群经之首"视为既定事实,而是把它视为一个需要被解释的历史现象。我们研究的是:一部原本可能只是卜筮手册的文本,如何被一步步抬升到"群经之首"。
实操示例:以"匿名文本"方式解读乾卦
为了具体化这个方法论立场,我们尝试以"匿名文本"方式解读《乾》卦。
《乾》卦的卦象是六个阳爻(☰)。从"圣人之经"的立场读,读者会引用《彖传》:
>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读者被引导进入一个"乾元"所代表的宇宙论框架:乾是万物之始,是天的本体。
但从"匿名文本"的立场读,我们可以问一系列不同的问题。
卦象本身的结构是什么?六个阳爻意味着什么?没有对应的阴爻,这个卦象是一个"纯阳"的状态。它在符号结构上是一个"极端状态",没有对立面,没有张力。
卦辞"元亨利贞"这四个字如何理解?它们可能是占卜的吉辞,但也可以解读为四种基本品质(始、通、固、正)。这种解读既不必归功于文王,也不必归功于伏羲。
"潜龙勿用""见龙在田""飞龙在天""亢龙有悔"这些爻辞描述的"龙"是什么?它可能是一个原始的图腾意象,可能是一个季节变化的隐喻,可能是某个具体历史事件的记忆。无论如何,这些解读不依赖于"孔子如何说"。
通过这个对比,我们看到两种阅读方式产生的知识是不同的。"圣人之经"的阅读方式产生"宇宙论"(乾元是万物的本体),而"匿名文本"的阅读方式产生"符号结构分析"(六个阳爻构成一个纯阳状态)。两种知识各有价值,但知识产生的方式有质的差别。
读者在初读《易》时,可以同时使用这两种方式,但要知道它们在做不同的事情。当我们引用《彖传》时,我们是在用儒家宇宙论的语言;当我们分析六个阳爻时,我们是在用结构分析的语言。混淆这两种语言,会让阅读产生理解上的混乱。
实践清单:建立"群经之首"的史料考辨笔记
为了让读者将这一节的方法论自觉转化为日常的阅读习惯,建议建立一份"群经之首"的史料考辨笔记。笔记可以按以下结构组织:
| 时代 | 关键文本 | 《易》的位置 | 关键论断 | |------|----------|--------------|----------| | 战国中期 | 《庄子·天运》 | 六经之一 | 与五经并列 | | 战国晚期 | 《庄子·天下》 | "道阴阳" | 功能性描述 | | 西汉初 | 《史记》 | 五经之一 | 包含在儒家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