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
第 1 章:那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
公元前九十九年,司马迁因李陵之祸而惨遭腐刑。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这位史学巨擘以残躯完成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宏愿。他倾注毕生心血的《太史公书》——后来被称作《史记》的煌煌巨著——为中华民族保存了从黄帝到汉武帝太初年间三千余年的记忆。在这部篇幅浩繁的史学经典中,司马迁为屈原、贾谊等思想家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传记,为老子、庄子、韩非子等诸子百家勾勒了清晰的行迹轮廓。然而,当我们翻阅这部一百三十卷的巨著,试图寻找一位对儒学发展产生深远影响的思想家时,却发现关于他的记载仅仅寥寥数十字。
> “荀子,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
这是司马迁在《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关于荀子的全部记述。在这篇本应涵盖孟子与荀子两位儒学巨擘的列传中,司马迁用了大量篇幅描述驺衍、驺奭、田骈、慎到、接子、环渊等稷下先生们的学说与事迹,而真正属于荀子的文字仅有开头这一小段。之后,司马迁又补充了荀子西游于秦、后来归于楚的简短经历,以及一段关于荀子论及秦昭王与春申君的内容。整篇列传中,涉及荀子的部分不超过两百字。
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个令人深思的历史悖论。荀子不仅在齐国稷下学宫三度担任祭酒——那是学术界的最高荣誉,而且他培养出了韩非、李斯这样深刻影响中国历史走向的学生。然而,这样一位在思想史与政治史上都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人物,在司马迁笔下却几乎沦为配角。这究竟是司马迁的疏忽,还是另有隐情?
要理解这个悖论,我们不能孤立地看待荀子这位思想家,而必须将他置于他所处的时代、所在的文化网络之中加以审视。荀子留给后世的形象之所以模糊,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是一个“异端”——一个敢于在儒学内部公然挑战权威的独行者。他的“性恶论”与主流的“性善论”形成了尖锐对立,他对子思、孟子的严厉批判触动了儒学传统的敏感神经。这种异端色彩使得荀子在身后相当长的时间内处于被遮蔽的状态,直到近代,随着学术研究逐渐摆脱经学框架的束缚,人们才开始重新认识这位被低估的思想巨人。
本章将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荀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的思想为何在儒学史上显得如此特殊?我们将从司马迁留下的有限史料出发,逐步揭开这位“最为老师”的神秘面纱,探寻他作为“冒天下之大不韪者”的精神特质与时代背景。
司马迁笔下的荀子:资料稀缺与历史形象的张力
司马迁对荀子的记述之所以简略,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首先,我们应当承认,司马迁时代能够接触到的关于荀子的直接史料确实相当有限。与孔子有《论语》、孟子有《孟子》、庄子有《庄子》、韩非有《韩非子》不同,荀子本人虽然著有《荀子》一书,但这本书在汉代的流传情况并不清晰。现存的《荀子》三十二篇虽然大部分被认为是荀子本人或其弟子所作,但其中有些篇章的真实性在后世也曾受到质疑。可以想见,在司马迁所处的西汉中期,《荀子》一书的流传可能并不广泛,司马迁对荀子生平的了解或许主要依赖于口头传说和零散的文献记录。
其次,司马迁写作《史记》时有着明确的史学目的与价值取向。在《太史公自序》中,司马迁引用其父司马谈的论六家要指,对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六家各有褒贬。在司马谈看来,儒家“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其缺点在于“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这种评价表明,即使在司马氏父子这样具有学术素养的史家眼中,儒家也并非十全十美的思想体系。司马迁继承其父的学术立场,在处理儒学人物时自然不会过分铺陈,而更注重发掘那些具有独特价值或特殊意义的内容。对于荀子这样一位儒学内部的“异端”人物,司马迁或许认为不宜过多着墨,以免喧宾夺主。
然而,真正造成荀子史料稀缺的深层原因,在于儒学传统的自我建构与选择机制。自从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学逐渐成为中国官方意识形态的核心。在这个过程中,儒学传统开始了有意识的自我塑造与筛选。孟子因为提出“性善论”而受到推崇,成为儒学正统的重要组成部分;荀子因为主张“性恶论”而被边缘化,其学说被视为旁门左道。在长达两千余年的儒学史叙事中,荀子的地位始终尴尬——他被承认是儒学大师,却又被视为儒学内部的“异类”;他的思想深刻影响了法家的理论建构,却在正统儒学话语中得不到应有的重视。
这种历史选择的效应是深远的。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关于荀子的直接史料,除了《史记》中的零星记载之外,主要包括《盐铁论》中桑弘羊对荀子的评价、刘向《孙卿书录》中关于《荀子》一书整理经过的说明,以及《汉书·艺文志》中著录的“孙卿子”三十三篇。这些史料虽然各有价值,但总体而言仍然相当有限。荀子的生平细节——他何时出生、何时游学稷下、何时离去、晚年居于何处——在很大程度上只能依靠推断和推测。
《盐铁论》是汉昭帝时期盐铁会议的官方记录,其中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间的辩论涉及大量先秦诸子的学说。在这些辩论中,桑弘羊多次提及荀子,对荀子的某些观点表示赞同或批评。例如,在《毁学》篇中,桑弘羊引用了荀子关于“雕文刻镂”“锦绣纂组”的论述,批评时人的奢侈之风;在《轻重》篇中,桑弘羊引用荀子关于货币与物价关系的论述,为自己的经济政策辩护。这些引用虽然零散,却为我们了解荀子思想的流传与接受提供了珍贵的线索。
刘向的《孙卿书录》是现存最早的系统性介绍荀子其人其书的文献。刘向(公元前77年—公元前6年)是西汉末年著名的经学家、文献学家,他在整理皇家藏书时接触到了《孙卿子》一书。根据刘向的记载,他所见到的《孙卿子》原书有三百二十二篇,经过他本人“除去复重”,定著为三十二篇。刘向还简要介绍了荀子的生平与学说,认为“孙卿子”可能是“荀卿子”的误写,而荀子本人则是“方议政法”的人物,其学说“大不可简,小不可别”。
值得注意的是,刘向在整理《孙卿子》时特意将书名改为“孙卿子”,理由据说是为了避汉宣帝刘询的名讳。这一改动影响深远,使得荀子在后世文献中同时拥有“荀子”“孙卿”“孙卿子”等多种称呼,也给后人的研究带来了一定的困扰。
《汉书·艺文志》是东汉班固根据刘歆《七略》改编而成的经籍目录,其中“诸子略·儒家类”著录了“孙卿子”三十三篇。这表明在西汉末年到东汉初年,《孙卿子》一书仍然以相当完整的形态流传。然而,到了唐代,情况发生了变化。成书于唐宪宗元和年间的《新唐书·艺文志》已经不再著录《孙卿子》,而稍早的《旧唐书·经籍志》则著录了“荀子”十二卷。这说明《孙卿子》的书名在唐代可能又经历了从“孙卿子”向“荀子”的回归,而篇幅也从三十三篇缩减为十二卷(其中可能包括了唐杨倞的注)。
总而言之,荀子史料的稀缺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既有历史文献本身流传过程中的偶然因素,也有儒学传统自我选择与塑造的必然机制,还有政治因素(如避讳制度)的影响。然而,史料的稀缺并不等于思想的单薄。当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深入考察《荀子》本书的内容时,会发现这位被遮蔽了两千余年的思想家其实拥有极为丰富的精神遗产。
“荀”与“孙”的名号之谜及其文化意涵
在正式讨论荀子的思想之前,我们有必要先解开一个看似次要实则重要的问题:这位思想家究竟叫什么名字?乍看之下,这个问题似乎不难回答。在现存最常见的文献记载中,他的名字是“荀卿”,他本人也有著作《荀子》传世。然而,在《史记》《汉书》等权威史书中,他又被称为“孙卿”。这两种称呼之间的关系如何?为什么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史料中会有不同的名字?
关于“荀”与“孙”的关系,历史上主要有两种解释。第一种解释以唐代学者杨倞为代表,认为“荀”与“孙”古音相通,可以通用。杨倞在《荀子注》中写道:“《史记》又作‘孙卿’,盖以‘荀’‘孙’声近而误。”按照这种解释,“荀卿”就是“孙卿”,二者是同一名字的异写。第二种解释则注意到一个更为复杂的现象:在先秦两汉的文献中,“荀”与“孙”虽然可以通用,但二者的使用似乎与时代、地域或文献传统有关。例如,《史记》《汉书》多用“孙卿”,而刘向的《孙卿书录》也使用“孙”字,但后来的《三国志》裴松之注引《典略》作“舍光”字为“□”,则用的是“□”。到了唐代,司马贞《史记索隐》认为“孙卿”其实就是“荀卿”,而《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等书目则统一使用“荀子”之名。
综合各种证据来看,“荀”与“孙”的关系可以这样理解:它们最初可能是两个不同的姓氏或名字,在先秦两汉的某些方言或文献传统中可以相通。《说文解字》记载“荀”字从“艹”从“旬”,本义是一种香草;而“孙”字则是常见的姓氏。二者在古音上可能确实比较接近(都属于心母文部),因此在传抄过程中容易混用。至于为什么司马迁和刘向都使用“孙卿”而不是“荀卿”,原因可能与他们所处的时代或地域背景有关,但更可能仅仅是一种习惯用法上的差异。
无论如何,“荀”与“孙”的名号之谜本身并不具有决定性的学术意义,但它提醒我们注意一个更重要的文化现象:在古代中国,尤其是先秦两汉时期,人名、地名、书名在传抄过程中发生变异是相当普遍的事情。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古代文献,都经过了长期的口耳相传和手抄流传,其中不可避免地夹杂着各种讹误、脱漏、增窜。因此,在研究古代思想家的时候,我们不能仅凭名字的形式来判断其身份或思想,而应该结合更多的文献证据和历史语境进行综合考察。
如果说“荀”与“孙”的关系还只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那么“卿”字的含义则涉及更为深层的文化意涵。在先秦两汉时期,“卿”是一种尊称,既可以用于正式的名字之中,也可以作为对他人的敬称。例如,儒家亚圣孟子本名孟轲,但在《孟子》一书中,他也被尊称为“孟子”——这里的“子”是男子的美称,相当于“先生”。而“卿”的使用范围似乎更广,不仅可以用作尊称,还可以表示官爵等级。秦汉时期,“卿”是一种高级官员的称号,如“御史大夫”在秦汉时期秩中二千石,月俸一百八十斛,被称为“卿”之首。
那么,“荀卿”或“孙卿”究竟是一种尊称,还是他本人名字的一部分呢?根据《史记·孟子荀卿列传》的行文来看,司马迁在叙述齐国稷下先生时,使用了“驺衍”“驺奭”“田骈”“慎到”“接子”“环渊”等名字格式,只有在提到荀子时才说“荀卿”或“孙卿”。这种差异可能暗示,“卿”字在荀子的名字中具有特殊的意义。一种可能的解释是,“荀卿”是时人对荀子的尊称,意思是“荀先生”,而他的本名可能只是“荀况”或类似的称呼。另一种可能的解释是,“荀卿”是荀子本人的字或号,因为“先秦两汉时期,名字之外别立字、号是常见现象”。
无论是哪种解释,有一点是确定的:在齐国稷下学宫时期,荀子已经是一位享有崇高声望的学者,被尊称为“卿”。司马迁说他“最为老师”,意思是他在一众稷下先生中学问最为渊博、德行最为崇高,因此被推为老师之首。这个评价的分量是极重的——要知道,稷下学宫汇聚了当时天下最优秀的学者,能够在这样一个人才济济的环境中脱颖而出,本身就说明了荀子的学术水平和人格魅力。
稷下学宫:百家争鸣的最高舞台与荀子的崛起
要理解荀子的思想与人格,必须首先了解他所处的学术环境。齐国都城临淄的稷下学宫,是中国思想史上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文化现象。这座兴盛于战国中后期的学术机构,不仅是当时百家学说的汇聚之地,也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群体自觉意识觉醒的重要标志。荀子正是在这里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并以其卓越的才华和独特的精神特质成为稷下学宫的执牛耳者。
稷下学宫的创设可以追溯到齐威王时期(约公元前356年—公元前320年在位)。据《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记载,齐威王二年(公元前355年),“威王召大夫即墨而封之万家”,又“召阿大夫而誉之”,随后“谨修法律而督奸吏”。这一内政改革的成功为齐国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也间接为稷下学宫的建立创造了条件。到齐宣王时期(约公元前319年—公元前301年在位),稷下学宫进入鼎盛阶段。《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载:“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子、奭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这说明齐宣王对稷下学者极为优待,给予他们“上大夫”的爵位和丰厚的物质待遇,却不让他们担任具体的行政职务,而是专门从事学术研究和论辩活动。
齐宣王的这种做法看似奇怪,实际上反映了战国时期特殊的政治文化生态。在群雄并立、竞争激烈的时代背景下,各国君主都需要延揽人才、为我所用。然而,真正能够为君主提供战略决策和政务咨询的人才毕竟是少数,大多数学者更擅长的是理论研究和思想创造。如果让这些学者担任实际职务,不仅可能造成人浮于事的尴尬局面,还可能因为他们缺乏行政经验而导致政策失误。因此,齐国君主采取了一种巧妙的折中方案:给予稷下学者崇高的社会地位和优厚的物质待遇,但不让他们承担具体的行政责任,而是允许他们自由地著书立说、议论朝政。
这种制度安排为百家争鸣创造了极为宽松的学术环境。在稷下学宫内部,不同学派、不同观点的学者可以自由交流、相互辩难,而不必担心因言获罪。齐国君主虽然有自己的政治倾向和学术偏好,但他们对稷下学者的言论往往采取宽容态度,甚至鼓励不同观点之间的竞争与对话。这种开放、包容的学风使得稷下学宫成为当时思想文化创新的最高平台,吸引了来自各国的顶尖学者汇聚于此。
关于荀子在稷下学宫的活动的具体时间,现有史料只能提供一个大致框架。根据《史记》的记载,荀子是在“年五十”左右才来到齐国游学的。如果按照司马迁的说法,荀子是赵国人,那么他大约在五十岁时离开故土,远赴千里之外的齐国寻求发展机会。这个细节本身就颇值得玩味:在平均寿命并不高的战国时代,一个人年过五十才开始外出闯荡,需要有多么坚定的信念和多么强烈的使命感?
关于荀子的生年,学者们根据各种线索进行了推算,目前比较通行的说法是约公元前316年至公元前310年之间。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荀子“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的时间大约在公元前266年至公元前260年之间,也就是齐湣王或齐襄王在位时期。此时,齐国虽然在军事上遭受了燕国的重创(公元前284年五国伐齐,齐湣王被杀),但稷下学宫的学术传统并未中断。齐襄王复国之后,重建稷下学宫,继续延揽天下学者。正是在这个背景下,荀子来到了临淄,并很快凭借其出众的才华在众多学者中脱颖而出。
司马迁说荀子“最为老师”“三为祭酒”,这两点值得深入分析。“老师”一词在先秦两汉时期有特定的含义,它既可以指年长博学的学者,也可以指受人尊敬的教育家。荀子被称为“最为老师”,意味着他在稷下学宫的所有学者中资历最深、威望最高、学问最好,是众望所归的精神领袖。“祭酒”是古代祭祀或宴饮时主持仪式的长官,引申为某一群体或组织的首领。荀子“三为祭酒”,说明他曾三次担任稷下学宫的最高负责人。这个细节尤其值得注意:稷下学宫汇聚了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学派的众多学者,内部竞争激烈、矛盾重重。荀子能够三度出任祭酒,说明他不 仅学术水平高超,而且具有卓越的组织协调能力和人际沟通能力,能够在复杂的学术生态中保持平衡、赢得尊重。
然而,荀子在稷下学宫的经历并非一帆风顺。《韩非子·显学》篇提到“孙氏之儒”,东汉学者高诱在《吕氏春秋》注中也提到“齐人或谗孙卿”,暗示荀子在稷下学宫期间曾经遭受谗言和排挤。《盐铁论·毁学》篇记载:“昔李斯与包丘子俱事荀卿,包丘子曰:‘居温室,则思将我之所为而为之。’李斯曰:‘居温室,则所乐非一世。’”这段对话暗示了李斯(包丘子可能是浮丘伯的另一说法)师从荀子学习,最后投奔秦国的故事。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虽然难以考证,但它反映了荀子与稷下学宫之间可能存在的紧张关系。
那么,荀子为什么最终离开稷下学宫呢?这个问题涉及到战国时期复杂的政治斗争和学术生态。根据有限的史料记载,荀子离开齐国可能与齐国政治环境的变化有关。当齐国统治者逐渐失去对稷下学者的兴趣和支持时,学者们自然会另寻出路。荀子后来西游入秦、南下赴楚,都可能是这种出路的体现。
《非十二子》:挑战权威的勇气与儒学内部的路线之争
如果说“年五十始来游学”的经历显示了荀子的执着与勇气,那么他后来在学术上的表现则更加鲜明地体现了这种精神特质。《荀子》一书中有一篇名为《非十二子》的文章,在这篇文章中,荀子对先秦诸子百家中十二位代表人物进行了尖锐的批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对子思和孟子的批判。
子思是孔子的孙子,据说是《中庸》一书的作者,在儒学传承中被视为孔子的嫡传心法。孟子则是子思的再传弟子(也有说法认为孟子是子思的弟子),他在子思思想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了“性善论”,成为儒家“思孟学派”的核心人物。在荀子之前,子思和孟子已经被许多儒家学者尊为先师圣哲,他们的学说也被视为儒学正统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荀子在《非十二子》中却毫不客气地批评他们:
>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犹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噰噰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这段批评言辞激烈,指责子思和孟子“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即表面上效法先王,实际上并不理解先王之道的精髓。荀子还批评他们“案往旧造说”,根据古代的传闻创造新的学说,自称是孔子的真传,其实是欺世盗名。特别是那句“子思唱之,孟轲和之”,明确将子思和孟子联系起来,视他们为一个学术集团,并指责他们欺骗了后世无数不辨真伪的儒者。
荀子对子思、孟子的批判在后世引起了巨大争议。唐代学者韩愈在《读荀》中曾试图调和荀子与孟子的关系,认为“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韩愈将孟子视为儒学正统的代表,而把荀子和扬雄(另一家对孟子有所批评的儒者)视为虽有缺点但总体可取的学者。这种评价在后世产生了广泛影响,成为正统儒学对荀子的基本定位。
然而,如果我们跳出这种正统与非正统的二分框架,仔细审视荀子对子思、孟子的批评,就会发现他的论点并非无的放矢。荀子批评“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实际上触及了思孟学派在理论上的一个重要缺陷:思孟学派虽然强调心性修养和道德自觉,但他们对政治制度和治理方法的具体论述相对薄弱,更多地停留在抽象的原则层面。荀子本人是一位重视礼法制度建设、强调外在规范约束的思想家,他对思孟学派的批评正是基于这种理论取向。
更值得注意的是,荀子在批评子思、孟子时并没有否认孔子或儒学的价值。他批评的是“子思、孟轲之罪”,而不是孔子之道本身。在《论语》《礼记》等文献中,荀子对孔子始终保持着敬意,他甚至在《儒效》篇中专门论述了“大儒”“雅儒”“俗儒”的区别,其中“大儒”就是能够“法先王”“统礼义”“一并海内”的理想人格。从这个角度来看,荀子对子思、孟子的批评并非要否定儒学,而是要纠正儒学内部的一种偏向,重新确立儒学发展的正确方向。
《非十二子》篇中不仅批评了子思、孟子,还批评了其他诸子百家的代表人物,如墨子的弟子宋钘、孟子的论敌告子、主张“兼爱”的墨家人物,以及邓析、子产、少正卯等法家或名家人物。这种广泛而尖锐的批评显示了荀子作为一代宗师的学术自信和理论勇气。他不仅敢于挑战儒学内部的权威,也敢于批判其他学派的学说,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思想体系。
荀子的这种“异端”姿态在儒学史上是罕见的。自汉代“独尊儒术”以来,儒学逐渐形成了相对封闭的话语体系,对内部的异见往往采取压制的态度。在这种背景下,荀子对子思、孟子的批评自然难以得到广泛的认同。然而,正是这种敢于质